南瓜文学 > 青春校园 > 雨时屋檐 > 3、02
    明歌被带回来的时候,才十三岁,一个能把所有的反常归咎于叛逆期的年纪。


    彼时她心里有些自暴自弃,记恨着姑妈口中的扫把星、拖油瓶等头衔,于是一遍又一遍地在陆承言面前如此自称,并做出各种堪称反抗的行为。


    即便陆承言告诉她,这是她父母的安排,明歌也无法表现出顺从或妥协。


    她甚至因此而应激。


    那天面对面吃饭,明歌又一次当着他的面把饭倒进垃圾桶,毫不留情地拒绝陆承言精心烹饪了一个小时的美食,以此来向他传达:别白费功夫了。


    陆承言对这样的顽劣,给出的反应却是:“你不吃饭,肚子会饿。而且,浪费不是一种好的品德。”


    明歌冷哼一声:“我这种人活着就是浪费资源,还在乎这么点粮食吗?”


    他蹙了蹙眉,脸色发青。每次听到这样的话,他总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可这次陆承言问她:“是有人这样说过你吗?”


    明歌被戳中心事,承认道:“是。我很记仇。”


    “是记仇,还是在意?”陆承言望着她。她不吃饭,他也没动筷子,“明歌,我记得你以前是个很自信也很豁达的女孩。”


    她不知道他的这些印象从何而来,过去从来没有人这么评价过她。不说话,眼睛瞥向别处。


    他的目光却追踪着她,像是等待孵化的卵生动物,不想错过新生命破开壳壁的第一道裂缝。


    “我也过过类似寄人篱下的日子,所以可以理解你的心情。那半年委屈你了。我不敢说我会是一个很好的家长,但我能够向你保证,我不会偏心任何人。”


    “明歌,如果面对那些人,你都能给予信任和期待,为什么不能试着把这些东西分给我一点呢?”


    她下意识反驳:“我没有信任和期待过他们……”


    “那太好了。”他把自己未动过的餐盘推到她手边,五颜六色的搭配,健康营养,“说明你的真心犹在。我会尽我所能,赢取你的信任,且尽可能地满足你的期待。”


    陆承言说这话的时候,表情非常真挚,语气诚恳得不像是在哄一个性情大变的孩子,也不像在调教一个变坏了的女孩,而是在承诺,在立誓。


    明歌跌入他真切的双眸里,像孤独的星星找到了自己的轨迹,自然而然地被引力带到他的身边。


    但她本性仍不是一个听话的孩子,活泼得有些过火,以至于总是做出一些在他人看来是“闯祸”的事情。


    例如考试传纸条不是为了作弊,而是为了问同学“你觉得卷子难吗”、放学常常斗鸡走狗溜达到天黑才回家、在学校成立帮派并立下规矩,作威作福企图登基……


    那段时间陆承言出入过办公室不少次。


    每次和老师谈完,他一句训斥也没有。


    狼一直没有来,明歌心里的羊便松懈了。心想他果然说话算话,是一个宽容的家长。


    在车上,明歌主动开口:“我没让他们交保护费,是我们帮会一个同学家里有困难,我就问谁愿意捐款而已。”


    陆承言没理她,沉默地开车。


    他可以脑补出明歌做事时的语气和表情。这孩子本性不坏,但缺失一些世俗规定的认知,所以表达起来总容易被人误解。


    密闭的空间里流淌着寂静,没过多久明歌就开始如坐针毡。


    陆承言虽然没有责备她,但也没有宽恕她。


    明歌不是摸不清大人的底线,相反,她从小就很会看脸色。


    她心里清楚,她是在测试陆承言的底线,反复确认他誓言的真伪。


    一次次得到了肯定答案,明歌紧绷的弦是松下来了,但心却不知为何,一直悬在崖边。


    等到家了,陆承言才教育她:“同学有困难,你可以和老师或家长提议,发起爱心捐款,而不是直接找同学要。尽管钱都是由大人支付的,但少了这个流程,就是不合理,也不合适,明白了吗?”


    明歌哦了一声。


    又说,那你给我两百块钱,我带头捐。


    陆承言很爽快地给了。


    她本想反驳一句何必多此一举,可明歌慢慢意识到,陆承言的沉默,比他的训斥更让人痛苦。


    温水煮青蛙,她怕被煮熟了。所以挨了骂,她反而心里踏实。


    却没想到,他还会打人。


    有一次她和同学打游戏忘了时间,直接睡在同学家里,却没有通知陆承言。


    夜不归宿和失联近二十四小时的行为都很严重。


    那是明歌第一次领教他不曾克制的怒气,和浓烈且真实的关心。


    回到家,他问她知道错没有。


    明歌看着他沉得能滴水的脸色,进门后一步都不敢迈进来,却还是嘴硬:“我又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忘了而已。”


    陆承言把她拎进来,“很好。”


    他明明在点头,明歌却感觉不到放松,被他捏过的后颈泛起一种被碘伏擦过的凉意——那是医生要狠狠扎她一针的准备工作。


    果不其然,他下一句就是:“知道我生气的点吗?”


    明歌眼珠乱转:“昨天下午六点三十分?”


    那是她到达同学家并开始玩游戏的时间。


    陆承言懒得跟她废话:“我今天要教会你两件事。”


    “……什么?”


    “一是养成报备的习惯,二是学会承认错误。”


    明歌拔腿就想跑。


    可彼时二十五岁的陆承言已经有着一米八八的身高,而她因为挑食,初一才长到一五三。


    他想制裁她,轻松到如同捏起一只蚂蚁。


    明歌只记得挣扎了,根本没察觉,当时“针头”犹豫了很久才落下。


    陆承言没打过人,更别提打一个细皮嫩肉的女孩。


    屁股这个地方,是他深思熟虑过的,肉厚且不那么伤自尊的地方。


    第一次挨揍,比起教训,更像是一个告示。


    告知她,他也可以很凶。


    这些年他揍过她四五次,几乎都集中在十三、四岁。后来她再闯祸,他多用口头教育,或是用戒尺打手心。


    但这些方法不痛不痒,明歌向来好了伤疤忘了疼。


    然而,在她十七岁的最后一天,过生日的那个晚上,她又一次被陆承言用如此羞耻的方式教育了一顿。


    虽然只挨了一下,但还是唤醒了她痛哭流涕、扑腾求饶的丢脸回忆。


    对他不温柔那一面的畏惧已经刻在骨子里。


    尽管这份惧怕和疏远没有半点关系,但每每感知到这种情绪,明歌都会对“他是长辈”这件事,有更深刻的认识。


    每次挨打,她心里都会想,他食言了,他好个屁,他对不起自己的信任——


    但羞赧归羞赧,她一点也不失望。


    -


    明歌睁眼看到才六点,心里悲愤地承认,自己的生物钟彻底养成了。


    冬季的早晨迟迟未曦,月牙残留一个淡影,茫然地挂在天幕。


    明歌昨天晚饭没吃几口,此刻空着肚子,要握着扶手才有力气下楼。


    旋梯挨着落地窗,密集的雨滴落在镀晶玻璃上,似鎏金般缓慢淌落,远观宛如一场流星。


    她垂眼,看见客厅那盏孤灯下,端着杯子的人。


    昏暗的天色里,袅袅升起的雾气氤氲了他的面孔,模糊的轮廓透出一种说不出的陌生感。


    想到昨晚他身上除了风衣以外的变化,明歌蹑手蹑脚地走下来。


    悄无声息地绕到他身后,才发现他带着蓝牙在打电话。只是他几乎不动嘴,所以才如此安静。


    明歌才不管这些,微微踮起脚,捂住他的眼睛。


    果不其然听到嘎吱一声,是鼻托压进他鼻梁里的声音


    。


    “猜猜我是谁?”她声音里有藏不住的得逞。


    陆承言嗯了一声,显然不是在回答她。


    明歌自觉无趣,松了手,刚要转身,就被他勾着领子拽了回来。


    领口被紧勒,她发出尖叫:“啊——!”


    陆承言闻言回头,眼眸微斜,就看到她后颈皎白的肌肤,还有一小片光.裸的后背。


    她没穿内衣。


    厚重的珊瑚绒裹住身段的线条,不细看倒也看不出什么。


    过去陆承言不曾留心的地方,现在却莫名开始发觉了。


    明歌往后想去挠他的手腕,他却很快松手了。


    电话那头不知道在说什么,他语气淡淡,撇下一句,先这样吧。


    明歌被勒得干呕了一声,陆承言摘掉蓝牙,看了她一眼。


    “一大早就恶作剧,报应来了吧?”


    什么报应!她捂着脖子:“明明是你在报复!”


    “哦,”他拿掉眼镜,上面还残存某人的指纹,“所以是谁先来招惹我的?”


    “我只是好奇为什么你明明不近视,却开始戴眼镜了。”


    “工作需要。”


    “什么意思?”


    陆承言把眼镜擦净,别在胸口的口袋,没再戴了。


    他走向冰箱,琢磨给她和自己做个什么样的早饭。


    明歌喋喋不休,跟在他屁股后面:“说呀,什么需要?难道你们公司现在改行卖眼镜了?要你牺牲色相做宣传?”


    “你的想象力不拿去写小说真是可惜了。”陆承言往锅里打开一颗蛋,皮笑肉不笑地夸奖,“但很可惜,我只是开始老花了而已。”


    三十岁对明歌来说是一个非常遥远的年纪,再加上陆承言语气平静,她真信了,并发出震撼的感慨:“不会吧?小叔,你还这么年轻,就……”


    陆承言不过是随口一说。


    他打断她的发散思维,“再年轻也没有你年轻。所以你要好好保护自己的眼睛,晚上不要总关着灯玩手机。”


    “没有的事。”


    明歌心想,他又不在家,他是怎么知道的?


    陆承言跟会读心术一样:“我在你房间里装了监控。”


    “什么——”


    “骗你的。”


    煎蛋翻了个面,透出香气。


    陆承言看她一脸馋相,却没忽略她刚才脸上一闪而过的不自在:“我不在家这段时间,你都有什么小秘密了?”


    “没有啊。”明歌装傻一绝,“你想多了。我好听话的。”


    陆承言嗯了一声。


    黎玉都解决不了,把电话打到他这里了,还听话?


    陆承言觉得中间可能漏了两个字,应该是听个屁话。


    但他不喜欢在做饭的时候做别的事,比如审问,比如教育。


    明歌靠在流理台旁,就差吐舌头、流哈喇子了。


    陆承言又热了个锅,双管齐下,好让她快点吃上饭。


    等待途中,他抱臂看她。


    “是不是又长高了?”


    明歌一脸得意:“171.8了。”


    阿姨会跟他反馈明歌每天的进食情况。闻言,陆承言点点头,“你父母的基因摆在那,红高粱的种子种不出豆芽菜。”


    意思是她如此挑食都能蹿起来,好好吃饭或许能长得更高。


    可明歌一听到这种话,脸立刻垮下来。


    “大早上的别说这种让人不开心的事。”


    陆承言看了她一眼。


    明歌怕他长篇大论,端着碗跑开了。


    陆承言有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


    明歌刚搬进栖云公馆的时候,坏心眼的邻居骗她说这边闹鬼,她吓得不得不半夜敲门,请求和陆承言一起睡。


    陆承言先说了可以,又问她打不打呼,她羞赧地说才不打呢!


    他这才点头,又跟她解释:“我睡眠很浅,有一点声音都不行。你躺下以后不可以说话,能做到吗?”


    明歌点点头。


    只是关了灯,闹鬼的故事被她脑补得事无巨细。


    明歌摇着陆承言的手臂,问他能不能说话。


    她不可以说,那他来说。好让她知道他还在这里,没被鬼吃掉。


    陆承言没什么好说的,但拗不过她,于是随便翻开一本书,念给她听。


    书是原文书籍,且他发音过分标准,和听力考试别无二致。托他的福,明歌很快就睡着了。


    一夜夜哄下来,她脑补的版本却越来越多,最后还是陆承言去和邻居说了,小老太太才来澄清。


    老太太还说:“阎王要抓也是先抓我这种寿命将尽的,你才几岁,这么怕死。”


    明歌却心有余悸,一定要搬到陆承言隔壁。


    那房间本是他主卧的衣帽间,只是他用不上,这才闲置了。


    如果他想,他可以从卧室的墙上,打开明歌房间的门。


    这么多年睡下来,明歌发现,他确实对安静有着非常高的标准。


    这个标准有时候高到,她呼吸都不敢用力。


    比如现在。


    陆承言没有提前告诉她就回来了,给她一个惊喜的可能性为0.01%,要她好看的概率高达99.9%。


    明歌吃完了,却不敢先开口说话,把盘子里的西兰花切得碎碎的,都快变成一坨绿泥了,终于听见他放下叉子的声音。


    太阳慢吞吞地升起来了,金色的光芒铺在餐桌上,有种灿烂的温馨。


    他面对着光源,没有了镜片的阻挡,瞳孔的纹路都被映照得一清二楚,情绪却影绰不明。


    “我很高兴你还坐在这里。”陆承言十指交叠,托住下巴,“这说明你已经想好要怎么和我解释了,对吗?”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