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饮月峰都静悄悄的。
阙瑶用法器藏匿自身气息,鬼鬼祟祟走在路上。
水声潺潺,她沿着小河一路向前,直到边境,停在一座吊桥前。
走过吊桥,前方便是犯错弟子思过抄写宗规的地方,而下方——
探身望去,河水自高崖落下,形成瀑布。
崖下漆黑一片,中部弥漫森冷白雾。
阙瑶站在崖边犹豫不决。
思过崖的禁牢在崖底下,谢春翎应该是被关在这下方。
“快跳快跳。”肩头的小绿催促。
阙瑶咬咬牙,往身上贴好飞行符箓,抬脚踩上虚空。
她飘飘荡荡浮在空,控制着身体往下,哪知穿过白雾后,身上的飞行符箓突然化为灰烬。
身体骤然失控,向下猛地坠去,衣摆猎猎作响,阙瑶瞪大眼,四肢在半空挥舞。
此地竟会让符箓失效么?!
小绿的爪子死死扒住阙瑶的衣裳,半个身子腾空。
它羽毛炸起,发出尖锐鸟鸣,忽然意识到他们是来做贼的,鸣叫到一半,声音又戛然而止,憋了回去。
爪子即将脱开衣裳时,阙瑶迅速把小绿捞到怀里护着。
不知过了多久,一人一雀终于稳稳摔在地面。
阙瑶浑身刺痛,捞起衣袖,尤其是不小心擦过巨石的胳膊,破了小块皮,她放下袖子,揉揉吃痛的胳膊站起身,环顾四周。
身后是瀑布长河,前方是高大的铁质牢门。
应该就是这儿。
阙瑶放缓脚步,朝铁门去,正思索如何不闹出动静将门打开,鞋尖踢到了个东西。
她垂眸,地上竟是串钥匙。
小心翼翼地捡起,却在这时,肩膀上多了阵压力。
阙瑶摆弄钥匙的手顿住。
身后传来道清冷女声:“阙师妹为何深夜造访思过崖。”
她僵硬回头,对上蓝衣女子审视的目光。
此人赫然是当初主持招徒大典的内门弟子之一,阵峰的凌霜雪师姐,也是执法队的弟子。
“凌师姐,真巧。”阙瑶扬唇笑道,“你怎么也在这。”
阙瑶来时提前打探过,禁闭崖夜里并未有弟子驻守,只有执法队的弟子巡逻时会顺路检查一番。
她下来时,执法堂的弟子恰好往后山去了,凌霜雪怎会在这,难道……
握着钥匙的手紧了几分,阙瑶一时无语。
总不会是钥匙掉了回来找吧。
“巡逻时不慎将禁牢钥匙落下,回来寻。”凌霜雪掌心朝上,指尖向上招了招,“阙师妹为何在此。”
阙瑶恭敬地把钥匙奉上:“我深夜睡不着出来散心。”
“散心散到思过崖禁牢。”凌霜雪挑眉。
“没看清路从崖边掉了下来。”阙瑶委屈地抬手,把自己胳膊肘的伤口露给凌霜雪瞧,“可摔痛我了。”
“那师妹不快快去处理伤口,站在禁牢门口作甚。”凌霜雪不留情面地戳破,“想去看望大师兄?”
“凌师姐你知道的,我才拜入宗门,师尊不在,我唯一熟悉的便是师兄了。”
阙瑶拉住凌霜雪的手摇晃,眼泪说来就来,“如今诺大的栖寒峰只我一人,我实在害怕,凌师姐就网开一面,让我去看看师兄罢。”
“不行。”凌霜雪冷硬开口。
阙瑶竖起手指放在太阳穴边:“凌师姐我发誓,我就进去看一眼,和师兄说两句话,旁的什么都不干。”
“祁师叔嘱咐过,在叶师弟未醒前,不许你看望大师兄。”
阙瑶撅起嘴:“可是师姐,我只是一个小小的炼气期弟子,我能做什么。”
“不过分离两三日,莫要太黏你师兄了。”凌霜雪不听阙瑶的花言巧语,把小臂抽出来,转身要走,还不忘把阙瑶捎上,“我送你回栖寒峰。”
阙瑶赶忙从后方抱住凌霜雪的腰,哭天喊地:“师姐,你行行好吧,我真就看一眼,绝不搞小动作。”
似是让阙瑶缠得没办法,凌霜雪沉默片刻,道:“储物戒。”
“多谢师姐。”阙瑶欢天喜地把储物戒摘下放到凌霜雪手中,肩头一轻,是凌霜雪把小绿提溜走了。
“灵宠也交由我保管。”
小绿在凌霜雪手中不断挣扎。
“都听师姐的。”阙瑶朝小绿眨眨眼,小绿方才不情不愿停下动作。
开牢门前,凌霜雪又在阙瑶身上搜寻一番,确认她身上没留下其他法宝后,遂将钥匙插入锁孔扭动。
咔嚓一声,锁芯打开,高大的铁门向两旁展开,露出漆黑望不到底的洞穴。
阙瑶乖巧地跟在凌霜雪身后,脚下的泥地黏湿,鞋面不时踩进水洼,溅起泥水。
她鼻尖萦绕血腥气,眼前灰暗一片难以视物。
走了约莫半盏茶,终于到了尽头。
两侧火烛燃起,铁栏后,青年隐于黑暗的身形显现。
“师兄,你还好吗。”阙瑶赶忙越过凌霜雪凑上前去,手扒住铁栏,将谢春翎上下扫视一番。
青年双手被锁链吊在墙壁,脚上也套了锁铐。
他衣衫还算整洁,裸露在外的皮肤也未有多出新的伤痕。
只是状态明显不太对,眉眼黯淡死寂,仿佛又回到那夜,阙瑶见到他时的阴郁模样。
怎么回事,谢春翎是到了夜里自动变成阴郁男吗。
“师妹,你为何来了。”谢春翎眼睫轻抬,眸光晦暗,辨不出情绪。
“我来看看你。”阙瑶说着,有东西从她袖口滑出贴上铁栏,她道,“你放心罢师兄,我定会把你捞出去,你等我。”
谢春翎微怔。
“看也看过了,两句话也说完了,跟我走罢。”凌霜雪把阙瑶从铁栏上扒开,拽着她走,“若是被人发现我带你进来,我们二人都没好果子吃。”
阙瑶酿跄前行,仍依依不舍回头望谢春翎。
“师兄你撑住,好好活着等我救你,千万不能死了。”
“你放一万个心,大师兄死哪都不会死禁牢,禁牢对他来说,甚至比旁的地方更安全。”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视野内,四周恢复寂静,石壁两侧的火烛光芒开始暗淡。
谢春翎目光落在阙瑶方才待过的位置,他看到那儿有张粉色符纸。
这是做什么。
还有她方才的话,她要救他。
为何。
谢春翎不懂。
他与阙瑶不过因所谓契约绑定在一起,并未有多深刻的感情,在被悔婚后,他愿重新应下这门婚事亦有目的。
谢春翎余光瞥向耳坠的青绿流苏。
镇元铃,两枚铃铛本为一体,阙瑶将它一分为二,成了一主一从。
一枚自己留着,一枚给了他。
她约莫不知,每当她念头强烈时,出口的话会变成发号的施令,由主铃传入从铃。
那日,他把镇元铃握在手中,听见少女咧咧着说要统治修真界。
她爹娘皆为大妖,亲姑姑甚至是妖王,她发出此言,兴许是妖界想对人魔两界出手。
故而阙瑶来寻他重新签订婚契时,他尚未多想便同意,如此一来,她留在他身边,由他监视,应当掀不起风浪。
看在阙姨和上官叔救命之恩的份上,他会看紧阙瑶,不让她做出难以挽回之事。
不过这些,如今和他又有何关系。
只是阙瑶的言行却令他不懂,她为何要为了他涉险,甚至在他入牢后,想方设法救他。
她对他又有何图谋。
如今所有人都对他避之而不及,她却是个例外。
窸窸窣窣的折纸声响起,谢春翎寻着声源处望去,贴在铁栏的符纸折动起来,化为一只活灵活现的纸折狐狸。
里头传来阙瑶的声音。
“师兄,你听得见吗。”
——
凌霜雪把阙瑶亲自押送回了栖寒峰,盯着她回屋方才离去。
凌霜雪走后,阙瑶将灵石放进灵灯。
吸收灵石的灵力后,灵灯亮起,柔光漫开。
她坐到椅上,把一张符纸放在桌面,动手对折。
阙瑶神情认真,手法娴熟,不多时,一只活灵活现的狐狸骤然出现在她手中。
小绿左右打量,惊奇道:“好手艺,你竟还有这般巧手。”
“是我爹教我的,我和他比,还是差点儿。”阙瑶答道,她指尖轻触狐狸头,送入一抹灵力。
感觉差不多了,她停下灵力输送,轻咳几声,朝纸狐狸唤道,“师兄,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另一头迟迟没有动静,正当她以为术法失误时,一道极轻的“嗯”声传来。
阙瑶一喜,这还是她第一次使用这门秘法,未成想轻易便成功了。
莫非她真是天才。
“师兄,你在那没人欺负你吧。”她问。
青年道:“并无,多谢师妹关心。”
“若有人想借此对你用私刑定要同我说,察觉有危险也要提前与我说。”阙瑶道,“再坚持三日,等叶枕奚醒后,你就可以出来。”
“叶师弟,他身体如何。”
“他差点儿死了,但我有恰好有春火枝,等宗政师叔炼好复元丹给他服下,他马上就可以生龙活虎。”
阙瑶这下相信小绿的话了,都这个时候了还在关心同门,果真是集真善美于一体的好人男主。
“师妹何故为了我如此。”青年的嗓音透着困惑,“就这般相信我么。”
“万一我是杀害叶师弟的凶手该如何。”
“师兄定然不会做这种事。”
阙瑶可是手握剧本的人,叶枕奚是谁下的手她还能不清楚吗。
——
思过崖禁牢。
谢春翎盯着纸狐狸,目光迟迟未移开。
少女笃定的语气仿佛还环绕在他耳边。
“师兄定然不会做这种事。”
他双拳忍不住握紧了些,一时思绪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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