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夜访


    容暄和一听就知道春生在说鬼话。


    挨欺负的是他, 又不是苏问川,哪有恶人先告状的。


    他气愤愤地转过头,道:“不去!”


    春生唉了一声:“公子当真不去?”


    见他不为所动, 童子又唉了好几声, 一声比一声重。


    “尊主这病和伤怕是好不了了……”


    容暄和掏了掏耳朵,全当没听见。


    他也难受, 他的屁股还遭了不该遭的罪呢, 青年不爽地想。


    他只是睡了一觉,又不是记忆刷新了, 醒来就记不得苏问川做了什么。


    春生见他实在不接招, 只好讪讪退了出去。


    晚膳过后,容暄和出门透气, 苍嶷山的弟子们见他出来,不着痕迹地互相挤了挤眼睛,紧接着便有人用极不自然地对身边的同门感叹:“呜呼哀哉!尊主病得那般重, 这可如何是好……”


    另一个人立刻接上:“嘘, 你也不怕让容公子听见,尊主特地嘱咐过不要告诉容公子的!”


    容暄和站在不远处听得清清楚楚, 眼皮不免跳了一下。


    ——有人告诉过他们,讲悄悄话不用这么大声吗?


    漂亮的青年面无表情地走过去, 那群弟子立刻噤了声, 换成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你们刚才说什么?”


    他陪着演道。


    “容公子, 您怎么来了?我等方才……唉!”


    为首的弟子欲言又止, 最终还是摇头叹息:“无事, 公子还是别多问了。”


    另一个弟子帮腔道:“就是就是, 我们可没提到尊主!”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容暄和道:“……我也没问你们尊主。”


    藍鉎柠檬这话一出,那两个弟子挤眉弄眼, 俨然不知道该怎么接下一句。


    青年好心地给他们递话头:“怎么,你们尊主病得要死啦?”


    “对对对!”


    为首弟子见他上钩,激动道:“容公子要不要……”


    “当然要。”


    容暄和冷笑着打断了弟子,道:“等他真死了,我就给他风风光光大办一场,请全修真界来吃席,摆个七天七夜的流水宴,保管他走得体面尊贵——你们觉得如何?”


    还敢让弟子来演戏,他看苏问川分明好得很。


    “啊,这……”


    弟子哪里还敢说话,心里直叫苦也。


    这话由容公子说出来便罢了,他们可万万不能接!


    容暄和才不管那么多,骂完掉头就走,巴不得苏问川再也不要出现在他面前。


    当晚,苏问川当真没有回寝殿。


    第二天,第三天都未见到人,青年心里纵使有再多闷气,也不免开始有些忐忑。


    难道苏问川真的被他咒死了?


    ……不会吧。


    他心中惴惴,强忍着没去问,连小白鸟来找他也没理,结果出门时,前几日那几个说台词弟子见了他,居然一个个躲闪不及。


    “你们这是作甚?”


    容暄和心里咯噔一声,越发害怕猜想成真。


    弟子们脸色为难,支支吾吾推推拉拉,不知道的还以为他问了什么天大的难题。


    小白鸟蹲在他肩头,神气地叫了几声,最后终于有人拗不过,面色沉痛地告诉他:“尊主他……”


    容暄和蹙眉:“难道他真的……?”


    青年心里砰砰跳了起来。


    完了,苏问川真死了,他该怎么办?


    白神乌那边似乎规矩很大的样子,万一听说他把苏问川克死了,找上门要他赔命又怎么办?


    弟子生怕他又像那天一样语出惊人,连珠炮似的道:“尊主郁郁寡欢黯然销魂心如刀绞已在炼药阁待了三天三夜不许任何人前去探望弟子怕他凶多吉少特此恳请容公子前去探望!”


    他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差点一口气接不上来,旁边有人立刻接力道:“心病难医,心病难医啊!”


    青年不蹙眉了。


    还活着呢,白担心了。


    小白鸟赞赏地叫了一声。


    第三个弟子再接再厉道:“说到底哪里有什么丹药能治心病的?不过是解铃还须系铃人罢了。”


    几人都意味深长地看了容暄和一眼。


    容暄和脚步顿了顿,随后毫不留情地进了主殿。


    三人的目光难掩失望。


    小白鸟也不叫了,蔫了吧唧地趴在他肩膀上,过了一会儿又偷偷挪进他衣襟里,探头探脑不肯出来。


    青年铁石心肠地如常用膳,如常散步,如常沐浴。


    ——然后在夜深人静时,偷偷披起衣裳下了地。


    他倒要看看苏问川到底在卖什么惨!


    夜风微凉,容暄和轻手轻脚地打开门,小白鸟原本在他枕边睡得四仰八叉,听到动静,急忙扑扇翅膀坐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自动落在了他肩膀上。


    “嘘。”


    青年比了个噤声手势,把鸟塞进怀里,示意它别惊动了守卫弟子。


    小白鸟埋进他的前襟里,闻到被体温烘得暖乎乎的淡淡香气,不自觉贴着青年的胸口蹭了蹭柔软皮肤。


    一人一鸟在门口等待了好一会儿,总算等到守卫弟子交班,趁机踩着月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炼药阁的方向摸去。


    到了地方时,门口竟然一个弟子也没有。


    请君入瓮?


    容暄和心里觉得有哪里不对,蹑手蹑脚地走到殿门前,贴着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一股极寒的气息从里头冲出来,冷得他面颊一凉,急忙护住怀中小鸟。


    天气已有些转凉,青年只穿了单衫,身形单薄,差点打了个喷嚏,为了不惊动里面的人,竟生生忍住了。


    前殿空荡荡的,丹炉被屏风遮着,里面生着旺盛的蓝火,墙上幽影幢幢,一道白衣身影隐约立在屏风后,其他什么也看不清。


    确定苏问川真的在里面,容暄和呼出口寒气,打算看一眼就走。


    他正要悄悄缩回去,前殿的门却毫无预兆地打开了。


    “吱呀——”


    苏问川反应极快,几乎是瞬息便出现在了前殿。


    “谁!”


    他冷声道。


    四目相对间,青年浑身一僵,差点被吓得倒退几步。


    “这、这门自己开了,不是我干的!”


    他结结巴巴地开口解释:“我只是路过。”


    苏问川挑了挑眉。


    “路过?”


    男人似乎心情颇好,没有追问什么,而是朝他招了招手,道:“过来。”


    容暄和略微犹豫了一下,想走又不敢。


    他知道自己跑不掉,大概只走出几步就会被苏问川抓回来,磨磨蹭蹭半天,还是挪了进去。


    他还没站稳,便被苏问川一把捞进怀里。


    青年抱起来又轻又软,自然而然地被人放在了腿上,搂着腰亲近了些。


    这样坐着,容暄和的视线比苏问川高出些许,俯视时视线便不自觉地落在男人唇上那道显眼的伤口上。


    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痂,却仍然能看出当时咬得有多狠。


    一想到这伤怎么来的,青年耳根发烫,难为情地别开眼,长长眼睫垂下来,红色的唇肉抿得紧紧的,半点不肯吭声。


    苏问川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竟也不说话。


    容暄和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开口,沉不住气地小声问:“……你这几日真的生气了么?”


    苏问川淡淡抬眸:“怎么,想摸清楚了,下次好继续偷着见萧麟夜?”


    听到这个名字,容暄和心里一紧。


    想起傅寒那次的下场,又想起前两日的吃的教训,青年怕得手脚发软,连连摇头道:“我不去见他,你别折腾我好不好?”


    苏问川直勾勾地看了他一会儿,看得他心里害怕,不免扯住袖子撒了几句娇,才听到男人缓声道:“好。”


    这人难得地好说话,容暄和正要松一口气,男人却把头低下来,埋在了他胸前。


    “让我靠一下。”


    苏问川低声道。


    容暄和这才发现他脸色带着几分疲倦,眼下青黑淡淡,像是这几日未曾好好合过眼,甫一贴上来便呼吸匀长起来。


    修士不是不需要休息么?竟也会累?


    他心里嘟囔几句,天人交战半晌,终是心软些许,抬起手轻轻将苏问川搂在怀里。


    算了,不就是需要靠枕吗?


    他本来就是做这个的。


    幽蓝火焰影影绰绰地在墙上摇曳,衬得周遭一切都成了暗蓝,小白鸟不知跑去了哪个角落。殿内原本极冷,奇特的是苏问川的手一挨着他,他就感受不到凉意了。


    容暄和本以为苏问川就这样睡着了,不料才几息,男人忽然又出声道:“前几日我弄得你不舒服?”


    闻言,青年不自觉委屈道:“……对啊,好难受。”


    苏问川抬起头来,轻声追问:“怎么个难受法?疼?”


    容暄和脸颊泛着红晕,乖乖摇了摇头。


    “那就是胀?”


    青年低头不回答了,还顺手肘了他一下。


    苏问川没有躲,反而将人抱得更紧了些,嗓音含着淡淡笑意:“还难受么?”


    容暄和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不难受了。”


    苏问川的手指搭上了他的衣带:“是吗?让我看看。”


    容暄和面皮涨红,尴尬得死活不要他脱衣裳,漂亮的眼睛瞧着又要漫上湿意。


    青年乖顺可怜地坐在男人怀里,颊边脖颈全红了,衣摆边露出一点皮肤好似温玉般柔腻细白。


    苏问川欣赏了几秒他绯红的脸颊,贴上去亲了一下,没再吓他:“夜深了,你先回去,我炼完这炉丹就回来陪你睡觉可好?”


    容暄和垂着头软声道:“好。”


    ==========作者有话说:==========


    很好哄的一款小容,只要小鸟答应不折腾他就自动被哄好了


    第62章 诱吻


    青年从男人腿上滑下来, 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三言两语就被哄住了。


    他忘了一开始来是要做什么,只是听话地乖乖往回走, 走了几步才猛然想起来。


    “那个……”


    容暄和回头, 小声问:“你嘴上的伤还要紧吗?”


    他觉得自己不是个记仇又坏脾气的人,苏问川既然愿意缓和关系, 那自己也该跟苏问川好好道个歉。


    青年这般想着, 无意识咬了咬自己的嘴唇。


    苏问川是不是伤得真的很重?身为修士竟然连几天都没痊愈,伤口应该很痛吧。


    难道他真的咬得这么狠吗?


    他正纠结, 便听苏问川叹了口气, 敛眸道:“不太好。”


    容暄和张嘴要道歉,男人又道:“但是, 勉强能扛过去。”


    ……形容得好像被野兽咬了一样。


    容暄和顿时有点后悔问这一句,他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 只好又不情不愿地问:“要我给你上药吗?”


    这人应该不至于这么脆弱吧。


    熟料, 苏问川似乎就等他这句话。


    话音刚落,男人便指了指屏风后的紫檀木立柜:“里面有一只玉瓶, 帮我拿过来。”


    容暄和顺着他指的方向,认命地过去打开了柜门。


    他找了找, 果然在最上层摸到一只冰冰凉凉的玉瓶, 正要递给苏问川, 男人却没有接。


    苏问川示意了一下自己的手, 幽幽道:“倒是空不出手来上药了。”


    只见方才还平静的丹火被他两手控着, 顷刻间大火熊熊燃烧, 将炼药阁的可见度都提高了一倍。


    怕被火燎着头发,青年小心地退后半步, 道:“我先放在旁边,可以吗?”


    苏问川不言。


    二人眼神再次相对,容暄和眼皮一跳,似乎读懂了暗示。


    他不自在地微垂眼睫,道:“那还是我给你上药吧。”


    男人欣然点头。


    青年纤长的手指轻轻拔开塞子,嗅到一股清凉的药香。


    里面是干爽的粉末,他小心翼翼倒了一点在指尖,正要抹上苏问川的嘴唇,苏问川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动作:“此药需得用温水化开,再敷上去。”


    容暄和也没多想,捏着那点药粉,左右张望了一下:“我去找杯热茶。”


    他刚要起身,男人沉声道:“不可。”


    见容暄和疑惑,他解释道:“丹炉即将成丹,药性正需冰寒储存,我已提前将殿内暖源都撤了出去。”


    青年懵道:“那怎么办?”


    苏问川不说话了。


    他又开始控火,神色严肃冷峻,十分认真。


    容暄和呆呆地等了一会儿,见苏问川目不斜视,脑子里想到什么,耳根一下子烫了起来。


    苏问川折腾来折腾去,难道是想……


    他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药粉,又抬头看了一眼苏问川唇上那道结了薄痂的伤口,长长的睫毛眨动,脸颊发热。


    “我,我……”


    他像在跟自己的羞耻心讨价还价,片刻后小声道:“算了。”


    都亲过这么多次了,却还是这么怕羞。


    青年低下头,把药粉送进了自己嘴里。


    药粉碰到舌尖的瞬间,一股微苦的清冽漫开来,苦得他皱了皱秀气的鼻子。


    他含了一会儿,感觉到药粉慢慢融化,舌尖晕开一点凉意。


    容暄和呼吸发紧,难为情地闭上眼,微微倾身往前凑了凑,像做贼一样,伸出舌尖,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苏问川唇角的伤口。


    舌头碰上去的瞬间,男人几不可查地绷紧了身体。


    “别、别动。”


    容暄和硬着头皮将温热舌尖覆在那里,用口腔的温度让药化得更开,动作生涩又谨慎,像只讨好主人的小兔子。


    觉得药化得差不多了,青年正要直起身来,舌尖却不小心多舔了一下男人的唇角。


    几乎是在下一刻,他的手腕被猛地攥住。


    男人捏着他的下颌骨,纠正似的把青年漂亮的脸抬起来。


    他低声道:“咬便咬了,还要舔?是没吃够?”


    青年顿时羞得无以复加,耳根和脸颊通红一片,委屈道:“你胡说!我只是不小心碰了一下!”


    苏问川松开扣住他手腕的手,往他嘴里探了探,指腹擦过青年舌尖,带出一点亮晶晶的涎水。容暄和被弄得有些难堪,偏头想躲,却被那只手牢牢钳制着,眼眶都红了,可是又挣不开,只能用那点可怜的力气去推苏问川的胸口。


    苏问川就着这个动作将人揽进怀里,压在屏风上吻了好一会儿,把青年柔软的唇肉亲得湿热熟红,直到他站都站不稳了才松开。


    “好了,乖一些。”男人低声道:“回去记得看路。”


    容暄和擦了擦嘴唇,忿忿踩了他一脚,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早知道就不多关心那一句了,苏问川分明是故意的!


    守夜的弟子瞧见他回来,脸上更是一点意外都没有,连演都不演了。


    “容公子当心脚下。”


    弟子殷勤地提醒,容暄和步子顿了顿,很想问他们眼里的自己真有那么傻吗?


    进了内殿,他抿着唇掀起珠帘,脱了外衫,正要躺上床,忽然觉得少了什么。


    ……对了,鸟呢?


    方才被苏问川亲得晕晕乎乎,也不知把小鸟忘在哪个犄角旮旯。


    算了,苏问川应该会管它吧。


    容暄和这么想着,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


    酆都城外,奈何桥头。


    活人的长夜正是逝者的清晨,黑衣青年持红伞而立,身披霞光,面色漠然地望着长逝的忘川。


    恰在此时,桥的另一端却来了个不速之客。


    冷峻的白衣身影自忘川边显现,一步踏出,周身剑罡叫旁边的小鬼们纷纷退避三舍。


    萧麟夜微微偏头,站在原地没动。


    “若是来兴师问罪,未免太迟了些。”


    浮在堪称剧毒的忘川水上,苏问川却面色如常,冷冷道:“本尊警告过你,离本尊的道侣远一些——你似乎没放在心上。”


    闻言,萧麟夜低笑了一声:“苍嶷剑尊怎的如此天真,莫非以为世间万物都是围绕你转的不成?你说我便要听?”


    他轻声道:“好大的面子啊。”


    小鬼们也哄笑起来,似乎在笑白衣来客不自量力,忘了这里是何处。


    “凡人难消化阴气,你若真心为他好,就少来找他。”


    苏问川意味深长道:“诚然,冥府少君可以不听,但是后果么……自然有人替你承受。”


    萧麟夜不笑了。


    他面色陡然变得冷厉,转身逼视苏问川:“你把阿容怎么了?”


    男人没有回答。


    “苏、问、川。”


    萧麟夜一字一顿喊着他的名字,手中的伞化为一簇鬼火,顷刻萦绕在对方身边:“称你一声剑尊是瞧得起你,不想你行事如此卑鄙小人,不惜拿阿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威胁我!呵,枉费阿容一片真心,竟识人不清,和你这样的中山狼结了契!”


    苏问川不紧不慢地摸了摸手腕,冷淡道:“你也知跟他结契的是我,不是你。”


    那道红痕太过刺目,灼痛了萧麟夜的眼睛。


    他阴冷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半晌,恨恨道:“阿容当初就是太过心善才信了你可怜柔弱,什么命契,你休要恃宠生娇!”


    苏问川冷笑道:“你倒是想恃宠生娇,可惜,没有这个机会了。记住,如果有下一次,本尊不会再放过你。”


    说完,他踏着水痕扬长而去。


    小鬼们看不下去这人如此嚣张,正要上前,却被自家少君低声呵斥。


    “都退下!”


    鬼火无声湮灭,重新化为红伞,萧麟夜持着伞柄立于桥头,眸底神色晦暗不明。


    ……


    空廊落叶,深砌苍苔。


    时节逐渐入了秋,容暄和闲来无事,干脆把容吕的日记本翻出来研究。


    还没细看几天,修真界便传来了一件大事。


    ——冥府封印多年的鬼河伯作乱生事,掀起洪灾,将一小镇拖入水下,万幸镇中多年空置,并无百姓,无人伤亡。


    冥府少君萧麟夜为砥砺后进,广邀天下金丹期及以下的英才前来镇压鬼河伯,凡符合条件者,皆可入局一试深浅。作为彩头,成功镇压者可从鬼河伯的藏品库任挑一件带走。


    传文鬼河伯极其贪婪,藏珍无数,若非昔年贪心太过,妄图以人为祭飞升上界,恐怕藏品不输妖皇太子。


    听完春生的话,容暄和心里一动,几乎是瞬间便想起萧麟夜神神秘秘的那句话。


    “再等一个月,届时你便知道了。”


    果不其然,春生又道:“不过也是奇了,这冥府少君居然特地交代凡人也能入局,可凡人一不会避水,二无灵力,进入那等险境不是找死么?”


    容暄和愈发觉得这像萧麟夜给他下的套,心下稍有不安。


    他偷偷看向旁边临帖的苏问川。


    男人没什么表情,察觉他的目光,偏头看回来:“想去?”


    容暄和连忙摇头。


    正如春生所说,他既不会水,有没有灵力,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苏问川还在盯着他,似乎并不相信他的反应。


    牵扯到萧麟夜,容暄和怕他生气,主动扯了扯他的袖子,抿唇轻轻道:“我真的不去,你别问了。”


    男人顺手握住他的腰,正要靠近,青年脑海里响起了系统的声音。


    【触发任务:剑气横秋】


    【请宿主在三天之内前往泥井镇,进入鬼河伯幻境,并夺得彩头。】


    ==========作者有话说:==========


    小鸟致力于让老婆听到所有情敌的名字都腿软,从而达到不敢再想别人,只敢想他的效果


    宝宝们俺预计这两天入v!


    感谢宝宝们的支持和浇灌,入v后俺会多多努力更新的!


    第63章 评委


    这道任务来得猝不及防, 容暄和动作一顿,眸子微微睁大。


    他在脑海里咬牙切齿:“有任务怎么之前不发,非得在这时候报复我?”


    【我不给你发任务, 你就不能勤快点向我要吗?】系统理直气壮道:【最后还得我想起来, 一点自觉都没有。】


    “……你当是在布置作业?”


    容暄和给它气笑了:“那我问你,有哪个宿主是真心热爱工作的?”


    【别人家多得是勤快的宿主, 就你懒。】


    系统哼了一声:【每天日上三竿才起床, 说点什么也拖拖拉拉不爱听,人家宿主怎么就那么听话?】


    “我那是……”容暄和还想说什么, 系统打断了他。


    【别讨价还价了, 你不是想要容吕的线索吗?】


    “什么意思?”


    青年狐疑道:“容吕去过这劳什子泥井镇?还是容吕认识鬼河伯?”


    说起来,泥井镇这个名字总觉得在哪听过。


    【不可说。】


    系统这会儿倒又会端着架子了:【做任务是为了你自己, 不是为了我,懂吗?】


    容暄和懒得再跟它斗嘴,深深吸气, 扭头看向苏问川。


    “……但是话又说回来。”


    苏问川搂着他的腰, 道:“怎么?”


    青年勉强露出一个笑:“那个,我觉得去一下也无妨。”


    苏问川挑起眉毛。


    “不是因为萧麟夜。”容暄和连忙补了一句, 解释道:“我只是觉得去历练一下也好,还没参与过修真界这种大型活动呢, 说不定会很有意思!再说了, 再说……”


    他卡壳了几秒, 绞尽脑汁地想理由:“我觉得泥井镇这个名字听起来也很不错!”


    苏问川的眉毛挑得更高。


    青年努力发散着想象力, 违心夸赞道:“一听就相当朴实, 有着大地的厚重感, 说不定此地山清水秀鸟语花香民风淳朴……看看景色也是好的。”


    好吧,其实没有那么好。


    苍嶷山巍峨高大, 云雾缭绕,远山如黛,已是顶好的景色,不同山峰间又有各种造景,宛如神仙画廊,区区小镇风光如何能与之争锋。


    苏问川不挑眉了,面上转而流露出一丝匪夷所思。


    容暄和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声音越发地小,主动勾住对方的脖颈,眼巴巴道:“好不好嘛?”


    苏问川垂眸握住他的手,幽幽道:“我上次同你讲泥井镇中素胎瓷人的事,你怕得紧,未曾想今日倒生出如此兴趣——想来见多了姓萧的,鬼也不怕了,是么?”


    瓷人?


    容暄和倒吸一口凉气。


    ——那个搞出人蛹的鬼镇?!


    他说怎么名字这么熟悉呢!


    青年哑了半晌,颇有些骑虎难下。


    但话既然已说了出来,他只好硬着头皮道:“啊哈哈,当时见的世面少,没想到这个镇子如此有趣,现在应该……大概,也许不怕了吧?”


    苏问川眯起眼问:“当真不怕?”


    容暄和狠下心,答道:“不怕。”


    反正遇到鬼也有苏问川帮忙,对吧?


    “好。”


    男人转头,平静吩咐春生道:“你也听见了,收拾行李,现在便把他送去泥井镇,星夜赶路,不得有误。”


    春生忍住笑抱拳道:“是。”


    他来拉容暄和:“容公子,咱们这就走吧。”


    容暄和没想到苏问川居然这么雷厉风行,睁大眼睛解释道:“我、我没有要马上走的意思!”


    他还想拖延到最后一天再去呢!


    苏问川却颇有几分郎心似铁的意味,丝毫不为所动,交代春生准备马车和干粮,逼得容暄和不得不坐到他怀里又央又求。


    青年漂亮的小脸微微仰着,水润眸子里有点委屈,蜷着两条细长的腿,靠在男人怀里软声说了半天好话,终于求得男人松了口。


    苏问川捏着他的颊肉,低声道:“既如此,此事容后再议。”


    但容暄和想要的不是这个结果。


    为了任务,他必须去,却又十分地怕鬼,忍不住想拖延一天算一天。


    死刑犯行刑前一晚还得吃好喝好呢,系统什么都不给,就这么逼他上刑场。


    可苏问川似乎只给他两条路:要么马上就去,要么干脆不去。


    容暄和有些急了,他脸皮薄,说不出那种软绵绵哄人开心的话,涨红着面皮在男人怀里坐了一会儿,一副可怜样子,小声道:“我保证不跟萧麟夜单独说话,好不好?我会听话,不会乱跑,而且……而且……”


    他怎么也说不出后面那句,被男人盯得眼眶微红,轻声道:“我、我想跟你待在一起,你可不可以陪着我?”


    不料,即便他这么说了,苏问川也不肯答应。


    真是个冷酷无情的人!


    容暄和垂头丧气等了好几天,都已做好被系统惩罚的准备了,苏问川却在第三日忽然改了口。


    他照例取来小白鸟,又给青年从头到脚挂了七八件防身法宝,自己却并没有送他。


    容暄和不解,可苏问川并未给他解释。


    这个人不解释的事情太多了,青年想了一会儿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因为他马上要去见鬼了。


    ……


    泥井镇。


    镇子淹在水下不得进入,近百名修士们挤在镇子入口前,乌泱泱的一片,抬眼望去尽是各色衣袍和攒动的人头,熙熙攘攘,热闹如菜场,硬生生将阴气都驱散了几分。


    有人环顾一圈,叹气道:“这么多对手,粥少僧多啊。”


    “可不是么。”旁边立刻有人接话道:“听说紫云宗少主也来了,还有灵泉谷那位小天才……”


    鬼河伯的藏品实在令人心动,几乎能算作一次小型秘境。


    若非萧麟夜将进入条件设置在金丹及以下,如今这里的人只怕还要翻上好几番。


    两人正说着话,一辆豪华马车扎眼地从头顶飞过。


    几乎所有修士都抬起了头,无他,用马车做飞行法器的修士少之又少,几乎屈指可数,遮风挡雨一点苦也吃不了,宗门中就算再娇惯也不会如此。


    这是哪家的心肝肉出门了?


    万众瞩目之下,待马车停住,一位漂亮青年落了下来。


    他的容色实在太盛,长眉桃眼,唇红齿白,神色清纯湛然,身姿清瘦,束带当风,令人几乎挪不开眼。


    往那一站,当真是秋水为神玉为骨。


    所有人都情不自禁被那张过分好看的脸吸引了注意,待回过神,才才发现他身上竟一点修为也无。


    有修士皱眉道:“凡人也敢来?嫌命长?”


    “嘘!”


    立刻有人低声解释:“我在万道法会见过,这位可是苍嶷剑尊的道侣!你不要命了?”


    那修士嗤了一声,不再多言。


    虽未明说,但眼底的轻视和不解已经毫不掩饰地挂在了脸上。


    萧麟夜说凡人也能入局,这人便觉得自己真的有资格了?


    不光是他,好些人都登时觉得脸上挂不住。


    时局真是不一样了,凡人也敢进幻境跟他们争夺机缘,简直一点也不把他们放在眼里,有个大靠山了不起?


    说句不好听的,这不就等于世家大族把炉鼎放出来踩他们的脸吗?


    众人正忿忿私语,一柄红伞悄然出现在人群上方。


    剧烈的阴气让修士们周身一冷,现场顿时为之静了片刻。


    “唰!”


    两方石灯倏忽燃起鬼火,黑衣青年自阴气中浮现。


    他面色苍白冷漠,容颜俊美,过分黑的眼珠让人心有不适,无人敢于对视。


    有人行礼道:“见过冥府少君。”


    黑衣青年微微颔首,随即当着所有人的面,缓步行至容暄和面前。


    漂亮的青年正因为连日赶路晕乎着,跟小鸟抱怨了几句,抬眼看到萧麟夜,腿反射性条件地软了一下。


    等等,周围有很多人,这可不算他跟萧麟夜单独说话。


    青年暗自定了定神,和萧麟夜打了个招呼。


    萧麟夜见此微微一笑,似要扶他,容暄和不露声色地退了半步,道:“不知少君有何要事?”


    “我曾说过,你与我之间无需这般客气。”


    萧麟夜敛眸叹了一声,取出一枚黑玉指环递过来:“罢了,见你此番能来,我很高兴。此物是我亲手炼制,可护佑你在幻境不受邪气侵扰,亦能时刻留影,你要戴好。”


    他说这话时,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人群,弦外之音不言而喻。


    谁若敢对容暄和动手,就要做好留下痕迹的准备。


    几个原本暗暗打量容暄和的修士讪讪收回了目光,暂时压下了那点心思。


    但仍有刺耳的声音冒了出来。


    一个高大的黄袍男子下巴微抬,带着几分世家子弟惯有的傲气,冷笑道:“冥府少君,你公然偏私一个凡人,是不是不太合适?”


    萧麟夜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那男子见他没理会,声音更高了几分:“真是奇了,我听闻这凡、咳,这位公子乃是苍嶷剑尊的道侣,怎么独却得少君关照?是苍嶷剑尊提前打点过了,还是你们私下……”


    这话一出,周围窃窃私语顿时大了些。


    小白鸟冷厉的眼神射向他,容暄和偏过头,轻飘飘地问了一句:“这位道友,怎么一听我要自保就急了?”


    “……你!你的意思是我要对你动手?”


    男子被噎了一下,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我才不是那等暗地偷袭的鼠辈,你身上就算自保的法宝也没什么了不起,不过留影护气罢了!我告诉你,我紫云宗门的法宝不比你差,你休要空口白牙地污蔑人!”


    “哦?”


    青年弯唇道:“我还什么都没说呢,道友何故不打自招?”


    见被他一句话炸出这么多解释,男子有些羞恼:“就是不公正,还不让说了?”


    萧麟夜打断了他,咀嚼着那几个字:“不、公、正?”


    黑衣青年忽的抬手一挥,狂风骤起,天地间蓦地一暗,缓缓升起了一道巨大的水镜。


    那水镜太过巨大,好似圆月,水光幽蓝潋滟,几乎遮住了半边天穹,抬头看时,不免令人呼吸发紧。


    镜中是一座被淹在水下的小镇。


    街道沉在暗蓝的水底,门窗紧闭,瓷蛹立在檐下,面色栩栩如生,安静而阴森。


    容暄和跟人斗嘴时的气势立刻荡然无存。


    他悄悄后退几步,特别后悔接了这个任务。


    好想跑路。


    “此乃水月菱花,可照映幻境。”


    不知从何而来的小鬼簇拥在萧麟夜脚边,黑衣青年嗓音忽远忽近,寒气逼人:“待尔等进入之后,水镜便会实时呈现幻境内的景象,若有不服者,自可亲眼见到底有无不公。”


    水镜几乎横亘天地,毫不夸张地说,幻境中的每一个细节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有人低低吸了口凉气,好大的手笔,看来冥府是来真的。


    萧麟夜一一扫过众人神情,又道,“此外,为防有人质疑,亦是为了公平公正,本君早已邀请了三位前辈,共同见证诸位此番历练。”


    还有直播?


    也不知道评委是谁。


    容暄和刚升起这个念头,便听萧麟夜不紧不慢地介绍道:“第一位,苍嶷山,苏尊者。”?!


    青年呛得猛咳了一声。


    他猛地转头,看向水镜前方那道不知何时出现的身影。


    苏问川端坐在高处,白衣如雪,面色冷峻。


    ==========作者有话说:==========


    这比赛有内幕啊(不是)


    第64章 入镇


    容暄和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评委是苏问川??


    怎么捂得这么严实, 一点消息也没透露他?


    青年忿忿地抿了抿唇。


    ……难怪送自己走的时候完全没有不舍。


    春生就立在男人身侧,笑眯眯地看着他,还对他悄悄挥了挥手。


    萧麟夜继续介绍:“第二位, 凌云派掌教真人惊风尊者。”


    一位稍显苍老的修士应声出现在水镜前, 面色沉肃,抱拳行礼。他似乎在修真界中颇有威望, 赢得了一阵惊呼。


    紧接着而来的下一位更是让人震惊。


    “第三位, 妖皇太子,华苍。”


    众人哗然。


    典雅风流的男子随之露面, 雪白衫子配瓦松绿长袍, 外罩一袭碧纱,衣摆金线闪闪发亮。


    华苍含笑对下方微微颔首, 云一般的眼神从容暄和脸上流过,用唇形道:“许久不见。”


    容暄和勉强回了一个笑。


    ——四个评委里足足有三个熟人,世界未免也太小了!


    他现在是不是该感谢傅寒咖位不够, 还轮不到这种场合?


    几人无不是修真界声名赫赫之人, 名声如雷贯耳,萧麟夜介绍完, 最后看向质疑的黄衣男子:“如此,够不够公正?”


    早在苏问川露面时, 黄衣男子就已面如土色。


    此刻他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脸上火辣辣的, 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哪里还敢答话, 垂着脑袋灰溜溜躲回了人群里。


    萧麟夜收回目光, 轻描淡写道:“另外,为免有些心怀鬼胎之徒钻空子, 幻境中特地做了限制。”


    说到心怀鬼胎这几个字时,黑衣青年特地停了一下,似有若无地扫了一眼容暄和肩头,又掠过苏问川的方向:“不论修为高低,进入幻境之后都会被压制到金丹境界。”


    这话又引来不少人一阵议论,萧麟夜不再细听,抬手便打开了幻境入口。


    天上飞琼,万花摇落。


    霎那间,铺天盖地的阴寒之气袭来,好似一夜入冬。


    水镜之门洞开,幽蓝色的镇子在水下静候来客,修士们纷纷动身,没入了巨大漩涡中。


    容暄和没动。


    他甚至往后退了半步,水润的眸子紧紧盯着,手心冷汗涔涔。


    青年僵硬地在脑海里跟系统讨价还价。


    “可不可以不去啊……”


    面对阴森的鬼镇,容暄和积累了好几天的勇气霎时灰飞烟灭。


    一想到真的要进去,他简直要哭出来了:“好恐怖,我、我真的不敢。”


    他甚至忍不住开始想,自己这一生也没做过什么坏事,为什么会到这个地步?


    小白鸟见他不动,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脸颊,歪头叫了一声:“嘎?”


    漂亮青年被那团毛绒绒蹭了一下,仍皱着眉毛,一副怕得要死的模样,咬着唇肉又退了半步,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那个……线索下次再找也不迟,我……我有点想回家。”


    因为太过害怕,他下意识抬头,求助般望向半空中的苏问川。


    白衣男人自打出现起,视线便一直落在他脸上,这会儿见他看过来,目光和缓些许,似要说些什么。


    【进去吧你!】


    下一秒,容暄和被系统毫不留情地踹进了幻境。


    “唔、咳咳!”


    一股窒息猝不及防涌上来,青年捂着口鼻,踉跄着往前跌了两步。


    他撑住身子,急忙去看肩头的小白鸟。


    还好还好,鸟还在。


    “你有病吧!”


    周遭一片黑暗,容暄和骂完系统,面前忽然浮现出了一块带字的瓷片。


    “这是什么?”


    青年看了一眼,伸手想抓,指尖刚碰到,令牌便化作星点碎去,与此同时,身旁的黑暗逐渐消失。


    再睁眼时,人已经坐在了一间客栈的大堂里。


    不大的空间里散落着三十几个修士,比进入时少了不少,也不知道其他人被分到了哪里。


    容暄和把小鸟抱在怀里,勉强安心了一点点,谨慎小心地打量四周。


    其他人也在打量他,大堂烛火昏暗,门窗紧闭,鼻端有股经年的木头涩味,门外是灰白雾气弥漫的街巷。


    他看完一整圈,发现旁边的人竟还在看他,不明所以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旁边的人提醒了一句:“你头上那是什么?”


    青年愣了愣,抬手往上。


    ——竟摸到了毛绒绒的东西。


    那东西手感温热柔软,随着抚摸轻轻颤抖,甚至有神经触感。


    容暄和懵了,立刻低头看杯中茶水。


    一双雪白的兔耳立在他头顶,自然得就像他自己长出来的。


    “我、我怎么……”


    青年懵了半晌,脸一下子烫了起来,伸手想按下去,可那耳朵有自己意识似的,一放手便重新弹起来,因为窘迫,耳根跟着泛了红。


    有人走到他面前:“你就是卯君吧?”


    容暄和还在试图驯服耳朵,迷茫地抬头看他:“什么?”


    这人也奇怪,额头生了个白晃晃的“王”字,递来一封信。


    “你先看看这个。”对方说话还算客气:“叫我山君便好。”


    容暄和迟疑地松开兔耳朵,接过信封打开。


    “河伯娶妻,七日为期。每日一嫁,不可断绝。


    十二使君,皆为祭品。若无应誓,此地永沉。”


    青年微微睁大了眼:“鬼河伯要娶妻?”


    ……


    水镜外。


    苏问川坐在高处,目光落在水镜里那对毛茸茸的耳朵上,眸色暗了暗。


    那对柔软的兔耳随着青年的一言一行轻轻颤动,耳尖顶端泛着淡淡的粉色,看上去手感好极了。


    他盯了半晌,不动声色地换了个坐姿,双腿交叠在身前,低声道:“春生。”


    童子凑上前道:“尊主有何吩咐?”


    “待回去,研究一下如何炼制兔耳。”男人语气淡淡,略一停顿,又补充道:“尾巴也要。”


    “……”


    春生维持着笑容:“好的尊主。”


    华苍在一旁听见了,笑盈盈地偏过头来:“苏尊主对兔耳有兴趣?据孤所知,妖界倒是有一处市集售卖此物。”


    向来冷淡的男人难得转过头,正眼瞧他:“此话当真?”


    萧麟夜面无表情地瞥了二人一眼,华苍毫不在意,甚至主动挪过来,压低声音细说道:“那市集的好物可不止这些,还有……”


    ……


    客栈内。


    “还有,咱们十二人都是祭品。”


    山君指了指自己道:“想必你也看到我额头的字了吧?”


    他指了指一旁的角落,容暄和注意到那里围了一小圈人,模样或多或少都与进入时有些不同,最明显的便是方才质疑不公的那位黄袍男子,颈侧多了一道蛇形纹身。


    容暄和记得很清楚,方才没有这个东西。


    “更棘手的是,未羊找到一本书,上面说咱们十二个也不一定是真的,其中还混入了精怪。”说到这里,山君不免叹了口气:“也不知这些精怪如何分辨,若是关键时候坏事就完了。”


    容暄和眼珠转了转,大概明白了现在的情况。


    修士中有十二个人被选中,赋予了特殊身份——十二使君。


    十二个人以生肖作为代号,虽然能获得特殊指引,却也是鬼河伯的祭品。目前尚不清楚选人标准是什么,最明显的就是,没人想到容暄和一个凡人竟然也能被选中。


    难道鬼河伯注意到他这个软柿子了吗?


    青年的兔耳朵颤了颤,警觉地往后靠,这时,客栈后堂响起了脚步声。


    修士们齐齐转头,只见后堂走出一名红衣妇人。


    她容貌明艳,眼尾微微上挑,天生带着几分妩媚和精明,笑吟吟和大家打了个招呼。


    “诸位远客。”


    妇人笑道:“我是这客栈的东家,大家唤我柳三娘便好。”


    她那双水凌凌的眼睛不紧不慢地扫过众人,尤其落在容暄和这几人身边,柔声道:“看来十二使君已有了。想必诸位也知道,河伯大人会连娶七日,若有人愿主动献身,其余人便可免去一日的血光之灾,今日可有人愿自荐枕席?”


    她身后跟着一名瘦小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的模样,也生着兔耳朵,一副怯弱害羞的模样。


    容暄和多看了两眼,有人忍不住问:“可是我们这里只有五位女修,如何撑得过七日?”


    这话逗得柳三娘咯咯笑了几声,她掩着红唇,如同在看一个天真发问的傻瓜:“这位客人,河伯大人虽说娶妻,可从未拘泥过男女,嗯?”


    那人登时傻了眼。


    难道所有人都能当“新娘”吗?!


    屋内接连响起倒吸凉气的声音,事关己身,气氛这才凝重起来。


    “那河伯在哪?”


    得了午马身份的修士也跟着出声,道:“赶紧让他娶完妻就可以见到他了吧?我等有事寻他,不知可否一齐送嫁?”


    他想得很好,虽然都是金丹期,但一起上未必不能捞着功劳。


    “客人何故如此心急?河伯大人不见生人,唯有新娘乘小舟独往才肯相见。”


    柳三娘摇摇头,末了又笑:“今日还早着呢,诸位纵使再想嫁人,也先歇歇罢。”


    说完,她便像个正常的客栈老板那般忙活去了。


    修士们面面相觑,互相交换了一下目光,有人起身就往外走。


    他们是来破阵的,自然不可能在这干等着。


    容暄和抱着鸟正要随大流跟上,忽然觉得有好几道视线黏在自己身上。


    他侧过头,见黄袍男子直勾勾盯着他,眼睛像蛇一样:“你,去做鬼河伯的新娘,今日就出嫁。”


    “……凭什么?”


    容暄和惊呆了,觉得他好生霸道:“你、你怎么能擅自决定?”


    “自然是你长得最好。”


    巳蛇眯起眼看向他,似笑非笑,旁边的人跟着围拢过来。


    几个高大的影子投下来,将漂亮的青年堵在其中,好似围困一只哪里也逃不掉的小兔。


    因太过轻松,而让人生出动动手指便能将人肆意揉捏的错觉。


    容暄和吓得退了半步,眸子湿润地睁着,眼睑泛红,兔耳跟着发颤,似要软趴趴地往下垂。


    怪可怜的。


    巳蛇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就觉得这个凡人也没那么讨厌了,甚至有点好玩。


    他压低声音,怀着恶意笑道:“你做新娘,鬼河伯会满意的。”


    ==========作者有话说:==========


    鸟会不满意的。


    第65章 娇纵


    青年还没说什么, 一道白影已冲了出去。


    白乌鸦如离弦之箭,鸟喙直逼巳蛇面门,只差一步, 险险就要啄下他的眼珠。


    巳蛇大惊, 急急退后几步:“你想动手?!”


    达到威慑的目的,小白鸟回身落在容暄和的肩上, 收拢翅膀, 淡金色眸子冷冷盯着对方。


    青年抿唇,压低了眉毛:“就许你逼我做替死鬼, 不许我的鸟护主?”


    “我不过说两句话逗逗你, 何曾碰过你一根手指?”巳蛇喘了几口气,颇有些惊魂未定的样子:“方才若非我躲得快, 眼睛就不保了!咱们又没有深仇大恨,你因两句玩笑话便要纵鸟伤人,好狠辣的性子!”


    他俨然成了受害者, 目光扫向四周, 大声抱屈道:“哪有人刚入幻境就动手的,你就算仗着背后有人, 也不能这般排除异己吧?”


    “诸位说是也不是?”


    围困容暄和的那几人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散去了,客栈里剩下的人纷纷看了过来。


    巳蛇捂着半边脸, 一副受害者的模样, 容暄和平静地站在原处, 通身上下毫发无损, 肩上那只神乌凶得要命。


    谁占了上风一眼便知——没想到这凡人看着柔柔弱弱, 竟是个如此扎手的主。


    有人悄声议论道:“他方才真的纵鸟伤了人?”


    “喏。”另一人怒了努嘴, 压低声音道:“巳蛇眼睛捂着,那还有假?”


    “此人好生嚣张……”


    客栈不大, 这几人又没用传音,自然逃不出容暄和的耳朵。


    青年头上的兔耳朵生气地绷直了些,面上反而笑了起来:“哦?”


    他道:“你既想逗我,礼尚往来,我也该逗逗你。”


    “……你想做什么?”


    巳蛇警觉地问。


    青年微微偏过头,露出一个优美的侧脸,凉丝丝道:“小鸟,再陪他玩玩,如何?”


    白鸟压低了身形,发出短促的威胁声,羽毛炸起,似随时要冲过来。


    他将神乌唤作小鸟,摆明了就要纵鸟伤人,如此明目张胆的威胁简直嚣张至极,周围人震惊了。


    巳蛇没料到他不按常理出牌,慌忙以手遮面,色厉内荏道:“你、你真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你知不知道我爹是谁!”


    打了小的来老的,还真是经典的套路。


    容暄和道:“不知道,不感兴趣。”


    不是苏问川就行。


    他细白手指安抚着肩头白鸟,示意了一下:“你是不是忘了,外面可有人在看着呢。”


    巳蛇面色微变。


    他忌惮的就是这个。


    冥府搞的什么鬼,历练就历练,秘境之中谁没杀人夺宝过?如今弄出个水镜,照着人不敢行动,好像所有人都该规规矩矩当君子似的。


    他若真动了手,苏问川绝不会让他活着走出这里。


    这样想着,他勉强压下了那口气,不甘道:“看着又如何?你一个凡人这等嚣张,迟早要吃亏。”


    “吃不吃亏关你何事?这么爱操心,倒也没见你有什么功德傍身。”


    容暄和毫不客气地嗤笑道:“我虽然不知道你爹是谁,但你若敢动我一根头发,你猜猜看,苏问川会不会跟你讨论你爹是谁?”


    巳蛇的脸色彻底变了。


    青年像个妖妃似的微微扬起下巴,用鼻孔看人,差点没控制住表情。


    好爽,没想到有朝一日这种以势压人的台词也能从他嘴里说出来。


    巳蛇被他的直白惊得哑了声,喉结滚了又滚,找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因为对方说的全他娘是真的!


    修真界自古弱肉强食,谁让他爹这座靠山比不上苏问川呢?


    “这就没话说了?”


    容暄和打量他两眼,见他吃瘪,得寸进尺道:“不想惹麻烦就离我远点,好了,滚吧。”


    “你!”


    一个凡人竟敢让堂堂修士滚?


    巳蛇气结,却碍于众目睽睽不好动手,只好重重拂袖而去。


    ……


    水镜外。


    有几名修士太过心急,抢在柳三娘出来之前闯入了迷雾,成了最先被淘汰的倒霉蛋。


    几人呛咳着从水里苏醒,浑身湿冷,连忙出了幻境,暗自懊恼太过鲁莽,却也不肯离开。


    他们守在水镜边继续看着事情发展,暗暗希望其他人一起淘汰。


    当水镜中映出巳蛇围困那名凡人的画面时,几人心里同时咯噔了一下,悄悄抬眼,果然见苍嶷剑尊面色发寒,旁边的冥府少君脸上也不大好看。


    几人默默搓了搓胳膊,心道这巳蛇虽是大宗少主,到底娇纵,居然敢开罪苍嶷剑尊的心尖宠。


    待出来,指不定要被如何针对呢。


    只是可怜那凡人,幻境里无依无靠的,肯定要好好吃些苦头了。


    一想到这点,不少人心里就不免升起一阵隐秘的快意。


    有靠山又如何?不也要受折磨。


    却未料到,那凡人娇纵竟然更甚。


    自身分明柔弱得不堪一击,却反倒威胁起了巳蛇,口头功夫毫不相让,还当众叫人滚出去,一点也不客气。


    再瞧苍嶷剑尊那神情,竟真的因这番话缓和了不少。


    见了鬼了!


    几人倒吸一口凉气,哪里还敢快意,马上开始反思起了自己有没有哪里不长眼地得罪过这位祖宗。


    ……


    容暄和随大流,跟着其他人一起去了祠堂。


    祠堂里有了新的线索。


    泥井镇的传说,镇上之人过了子时皆不许出门,因为鬼河伯会在子时后夜游,抓不听话的人。


    修士们免不了为此争论起来,有人觉得禁令就是禁令,子时后出门定然有危险,如今大家都是金丹期,恐怕难以自保。有人却认为子时后出门正是关键,要杀鬼河伯,就得逆着他的规矩来。


    两方人争执越发激烈,青年忍不住插了句嘴。


    “那个……有人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吗?”


    现场顿时安静了一瞬。


    修士们面面相觑,恍惚地想,对啊,争执了这么久,谁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于是分出了几人去找日晷。


    转移了问题,容暄和抱着小白鸟开始四处溜达。


    其他修士都在争分夺秒找线索,生怕被其他人抢了先,他倒好,一点也不急。


    恐怖片里都这样,越是主动死得越快。


    容暄和早已下定了决心,他一定要做那个不手欠不落单不主动出击的人,争取活到最后一集。


    溜达了一会儿,怕别人觉得他什么也不做,他走到供台旁边,随手摸了摸。


    指尖瞬间被什么东西咬了一下。


    “……”


    容暄和大惊失色。


    这地方刚刚明明有人搜过,怎么偏偏针对他!


    他连忙把手抽出来,指尖渗出了细小的血珠,有人注意到他的动静,走过来问:“怎么了?”


    “这底下有东西咬我。”


    青年的兔耳朵耷拉下来,看起来又怂又可怜。


    “有东西?方才怎么没人瞧见?”


    那人诧异地弯下腰,手伸进去一探,竟然真的从供桌底下摸出了一本古籍。


    古籍上像是才从泥土里挖出来没多久,书身沾着泥沙,边缘黏了几片细碎的铜镜碎片。


    容暄和困惑地想,碎片上没有血,他刚才到底是被什么咬了?


    修真界有破伤风针吗?


    他想把指头放进嘴里吮吸,又觉得不妥,小白鸟却飞下来,落在他手腕上,张开鸟喙叼住那根手指,似乎想用小小的舌头去舔舐。


    青年连忙按住鸟头:“那个不能吃!”


    旁边的修士把古籍封面擦干净,惊喜道:“这是……《泥井水经》?如今正缺这个,道友搜查得可真是细致入微,险些错过了!”


    “……”


    他不是,他没有!


    他只是想装模作样搜索一下来着。


    修士们凑了过来,一起研究这本古籍。


    泥井镇水网细密如织,岔路极多,底下还有暗河。若是寻常水路还好,人多势众,沿途打着火把总能探明,可水上的雾气太过古怪,那些闯进去的修士就没见着出来,不知是否已经出局。


    翻到最后一页,被泥土糊住的地方出现了一行洇开的字迹:“巳蛇向生,山君向死。”


    “这是什么意思?”


    拿着书的人思索道:“巳蛇,山君……是十二使君?”


    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纷纷怀疑起来。


    “都说十二使君有特殊指引,莫非巳蛇知道了什么线索,没有告诉咱们?”


    “是啊,咱们都出来探查了,偏他留在客栈!”


    “他方才是不是还找卯君说了什么?我看有古怪。”


    “卯君,巳蛇跟你说什么了?”


    有人追问容暄和,容暄和刚包扎完手指,下意识道:“他让我去做河伯的替死鬼,我气不过跟他吵了两句,怎么了?”


    看来巳蛇果然知道些什么。


    其余人对视一眼,拿着书的人道:“走,咱们回客栈一趟。”


    客栈内。


    巳蛇在柜台和房间内翻了好一会儿,什么线索也没有找到,心里本就烦闷,又想起刚才在众人前丢脸的样子,太阳穴突突地跳,气得随手砸了一只瓷瓶。


    “啪”的一声,碎在来人脚边。


    巳蛇抬头吓了一跳。


    外面乌泱泱回来一大群人,为首的人明显在找谁。


    他漫不经心地靠回柱子,一眼看到容暄和正躲在人群里,那张漂亮的脸在暗处显得无辜又纯洁。


    装出这么可怜的样子,就以为什么都能过去了?


    巳蛇脑海里刚升起这个念头,却见那群修士竟齐齐朝着他走了过来。


    他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这些人身上并无戾气,也没有为那凡人出头的样子,巳蛇脑海里不由得浮出一个猜想。


    难道是发现了什么重要线索?或是知道了他在十二使君里的特殊性,专门回来请他?


    他顿时有些得意,心想也不是不能配合,只是他得开个条件,必须让那凡人做第一夜的新娘嫁给河伯才行。届时这么多人一同请愿,苍嶷剑尊莫非还能全部怪罪不成?


    不是他说,凡人来凑什么热闹,乖乖回家做炉鼎多好。


    非要把水搅浑,别怪他咽不下这口气。


    脑子里千回百转地想好了要求,来人也正好走到了他的面前。


    “你们……”


    巳蛇刚露出一个胜券在握的笑容,为首的修士便道:“今夜你做新娘,去嫁鬼河伯。”


    男子的笑僵在嘴边。


    他震惊地睁大眼,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我?!”


    这不对吧?


    明明应该是那个凡人嫁河伯才对!


    怎么这些人去了祠堂回来,要嫁人的反而变成他了?


    ==========作者有话说:==========


    预收《退婚后被豪门大佬捡回家》求收藏~


    文案:


    娇纵要强假少爷x步步为营年上大佬攻


    先婚后爱小甜饼,双c,1v1


    晏冬青性格娇纵,风评极差,却有张过分漂亮的脸。


    十九岁生日的那天,他被发现是晏家的假少爷,从此遭赶出家门。


    晏冬青想去投奔好友,却听昔日好友和人笑着说:“晏冬青?不熟,本来也只想玩玩,可惜一直没得手。”


    青年昳丽到脆弱,淋着冬夜的雨,转头独身走了回去。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晏冬青的笑话。


    真少爷被迎回晏家举办欢迎会时,晏冬青在雨夜一个人搬家;


    真少爷转学顶尖学府,风光无两时,晏冬青在想办法退婚;


    圣诞,真少爷被牵线给前未婚夫当晚——


    晏冬青被退婚对象的哥哥堵在了槲寄生下。


    男人眉眼矜贵,语调泛冷:“昨晚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晏冬青怄气得要死,垂眼道:“傅先生,我已经和你弟弟退婚了。”


    “很好。”傅琢低声问:“那现在,我们来谈谈新的婚约?”


    晏冬青讶然抬眸,听他放缓了声音。


    “晏家不要你,我要。”


    *


    攻视角:


    #什么叫弟弟的未婚夫?我一眼就看出这是我老婆#


    第66章 跟踪


    巳蛇的脸色变了几变。


    先是震惊, 然后是匪夷所思,忍不住嗤笑了一声:“你们莫不是疯了?”


    他指着自己道:“让我去做新娘?你们知道我是什么身份吗?”


    男子双手环抱在胸前,目光从面前几人脸上缓缓扫过, 带着几分世家子惯有的傲气:“我乃紫云宗少宗主, 我父亲是紫云真人,我师祖是紫霄剑尊——你们敢让我去给鬼河伯当新娘?”


    可笑, 真当他是软柿子了。


    治不了容暄和, 还治不了这些人吗?


    人群中果然有人露出犹豫的神色。


    紫云宗虽比不上苍嶷山势大,但在修真界也是根深叶茂的老牌宗门, 得罪了他们的少宗主, 以后在外面只怕不会好过。


    巳蛇堵住他们的嘴,又将矛头调转向容暄和:“是你搞的鬼吧!”


    否则怎会突然改成了他嫁河伯。


    青年摸鸟的手一顿:“遇事少责怪别人, 多找找自己的问题行不行。”


    他要是这么厉害,嘴皮子一张就能让人替他冲锋陷阵,还用在这里跟人吵架?


    “肯定是你……”


    巳蛇还想说什么, 为首的修士解释道:“你误会了, 不是卯君指使的我们。”


    他朝后面示意了一下,有人递来一本有些脏污的古籍, 特地翻到了最后一页。


    “巳蛇向生……山君向死?”


    看到这行字,巳蛇眼珠转了转, 还是一副不肯相信的样子。


    这事要是和容暄和没关系, 他马上跳水里淹死自己。


    “误会?我看你们都被他给骗了!”


    巳蛇冷笑道:“我虽不知他说了什么蛊惑了你们, 但请诸位扪心自问, 你们火急火燎推我去送死究竟有什么好处?如今局势未明, 就因为一本不知真假的书便要立刻定下新娘人选?说说吧, 这书是谁找到的?”


    修士们不约而同看向容暄和。


    巳蛇冷笑愈盛。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他似乎抓住了把柄, 提高了声音:“这下可不能说我赖你了吧?你为了陷害我竟不惜编造一本假书!”


    “……你能不能把话听完?”


    容暄和觉得自己相当冤枉,挪了一步,露出背后的人:“谁说这本书是我发现的?”


    准确来说,他连碰都没碰过。


    从供桌下拿出古籍的人是名瘦高修士,白的发青,头上生了一簇艳丽的短羽,容暄和听别人叫他“酉君”,大约是领了酉鸡这个角色。


    “是我发现的。”


    酉鸡道。


    认错人了。


    巳蛇顿时有些拉不下脸,死咬不放道:“我、我看是你们俩串通好了,故意拿这本书要我送死!”


    他劈手要夺古籍,酉君眼疾手快地往后一撤,将书护在怀里。


    “你作甚?”


    其他人皱眉道:“就算不认,也不用这样激烈吧?”


    如此行事,反倒让更多人起了疑心。


    ——莫非巳蛇真的知道什么?


    巳蛇努力辩解道:“不是说十二使君混入了精怪吗?他俩一人妖言惑众,一人伪造古籍,定是内奸!诸位可千万要擦亮眼睛啊!”


    很可惜,他的话并没有人相信。


    “少宗主稍安勿躁,此事并非针对你个人,而是为了大局。”


    有和事佬上前一步,循循善诱地劝道:“你想想,若这七夜每一夜都有人出嫁,越到后面人越少,留下来人反倒危险,如今人全在这里,就算有个万一,也有人倾力相助不是?再者,这水经乃是大家在祠堂亲眼所得,造不得假。你福大命大,既有一线生机,想来那鬼河伯见了你也只有留手的份。”


    “对啊!”


    旁边另一人接话道:“少宗主,你再想想,你若能平安回来,在场的人便都欠你一份人情。往后若有用得到的地方,我等还敢推辞不成?”


    “就是就是!”


    “少宗主何不表现一番,让我等开开眼!”


    修士们连声附和,隐隐有软硬兼施的意思。


    眼见没有拒绝的余地,巳蛇权衡了一会儿利弊,终于冷着脸道:“去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他抬手,直直指向容暄和:“——我要他陪我去。”


    容暄和心里一跳:“我去做什么?河伯又不娶两个新娘。”


    “当然是送嫁。”


    巳蛇勾起唇角,带着几分恶意和报复的畅快:“我一个人嫁河伯多孤单,总得有个替我张罗的人吧?”


    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很不巧,容暄和就是那个垫背的。


    青年忍不住咬住后牙道:“要热闹?那要不要专门给你办个欢送会庆祝一下?干脆连婚宴满月宴周岁宴也一起办了吧。”


    只会薅他一个凡人算什么本事。


    兴许是知道这趟凶多吉少,巳蛇笑得很欢,连水镜外的威胁也不管了,坚持要他一个人送嫁。


    “你不送,我就不去,要比比谁更有耐心吗?”


    和事佬见势不对,立马改为劝容暄和:“容公子,你只是送嫁,到了岸边便回,不会有事的。”


    “是啊是啊,就算真的有什么,也有咱们在后面接应呢!”


    其他人也纷纷开了口,你一言我一语地把人架了起来,俨然有种要将这二人绑定的意思。


    ……


    水镜外。


    白衣剑尊眉目冷冽,指尖几不可察地抬了起来。


    旁边凉凉的声音紧跟着响起。


    “若出手,赌约便算你输。”


    苏问川抬起眼皮,眉目矜贵,淡淡扫过萧麟夜:“本尊何时动了手?”


    “没出手最好。”


    萧麟夜瞥了他一眼:“若你插手坏了阿容的事,休怪我翻脸无情。”


    男人冷冷哂笑。


    “这话应由本尊说才对吧?”


    他语气冷若冰霜,毫不相让:“若本尊道侣在幻境里出了事,那本尊才要你领教,何谓翻脸无情。”


    两人并未刻意压低声音,针锋相对间,下面的修士们默默把自己存在感降得更低了些。


    有人算了算时辰,心中暗道,快了。


    那凡人独自回程,身旁无人相护,运气再好,怕是也活不过今晚了。


    ……


    水镜里。


    容暄和面无表情地想,他到底为什么非要来这一遭。


    明明可以跟金丝雀系统拥有很幸福的生活,却偏偏叛逆上头换了重生系统。


    这下好了,只要肯吃苦,就会有吃不完的苦。


    泥井镇渡口,夜色深沉,大雾弥天。


    嫁郎本是敲锣打鼓的大喜事,此时却静默无声。


    渡口悄无声息地停着一只小舟,舟头挂着白纸灯笼,火光惨淡,在夜风里摇摇晃晃。


    两人立在渡口,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沉默。


    半晌,容暄和深吸一口气,打破了安静:“自己下去还是我踹你下去?”


    “闭嘴。”


    巳蛇这时也有点后悔,脸色发青,盯着小舟看了许久,勉强挤出一句话:“你就在岸上等着,若我天亮还没回来……”


    容暄和话接得飞快:“我会替你收尸的。”


    “你——!”


    巳蛇狠狠瞪了他一眼,到底还是提着裙摆跨上了船。


    小舟没有桨,却在夜色中缓缓离了岸,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引动,一点点驶向雾色深处。


    等那道红衣身影消失在雾里,容暄和转头就走。


    开玩笑,谁要等他。


    青年走了几步,忽然听见水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僵了几秒,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不要回头,不要回头……容暄和硬着头皮往前走,耳朵在这时候却该死地灵敏。


    有什么东西湿淋淋的上了岸,在后面跟着他。


    “笃、笃、笃。”


    沉闷的敲击声,那东西只有一只脚。


    好像有鬼。


    容暄和加快了步子,勉强没有叫出声,怕得浑身轻轻发抖,有些六神无主,咬着嘴唇压低声音问小白鸟:“怎么办啊……”


    说好接应他的修士也没看到在哪。


    青年颤声道:“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笃、笃。”


    鬼追上来了。


    诡异的是,向来警觉的小白鸟反应却十分平静。


    它越过容暄和的肩头,往后面看了看,咕咕叫了两声,又若无其事地回到容暄和肩上。


    仿佛后面的鬼毫无威胁。


    难道不是鬼?


    容暄和心里打鼓,脚下不自觉再度加快。


    可那个声音不是幻觉。


    他一快,追逐他的声音也变快,笃笃声连续敲击在地上,好像马上就要追上来似的,吓得青年后背寒毛直竖。


    容暄和快步变成小跑,怕得简直想哭,一双兔耳朵垂在两侧,眼眶都红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不知道这条路怎么这么长,跑到最后十分崩溃,破罐子破摔地猛然回了头。


    ——什么也没有。


    地上有一连串的湿痕跟在他背后,范围极小,不像脚印。


    倒像……竖起尾巴的蛇,或是一根拐棍杵在地上,一戳一戳地跟了上来。


    ……到底是什么?


    难道巳蛇遭了不幸,冤魂跟着他回来了?


    容暄和不敢再多想,几乎是逃也似的跑回了客栈。


    ……


    青年快步逃离后,一道瘦长的影子出现在迷雾里。


    那是一柄长剑,剑身银白,剑柄处锁着一枚铜钱。


    本该雪亮的剑身盖了一道丑陋的封印,使得它无论是入水还是飞天,都无法离施术者太远。


    即便如此,它依然悄悄倾斜着剑身,靠在树后探出剑柄,期盼地看着青年的方向。


    主人……主人怎么拔腿就跑了?


    它追了两下,却追不上,只能眼睁睁看着青年的身影消失在雾气里。


    确认它的主人再一次把它抛弃后,长剑摇摇晃晃,在原地失落地转了几圈。


    随后不折不挠的,又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容容很快就要变强了!这个副本大概还有个两三章~


    第67章 内鬼


    容暄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远远看见客栈门口站了个瘦小的白衣人影,活似闹鬼,忍不住惨叫出声:“苏问川!苏问川救命!”


    喊了两句才想起来, 苏问川不在这里。


    青年眼尾红红的, 既怕身后的鬼,又怕前面的未知人影, 步子停得太急, 整个人绊了一跤。


    小白鸟啪叽一声从他肩头掉下来。


    容暄和顾不得稳住自己,慌慌张张地抬手去接, 却陡然撞进一个毛绒绒的怀抱。


    蓬松绒羽扑面而来。


    温热柔软, 有股暖融融的小鸟味。


    “唔!”


    容暄和捂住鼻尖,愣愣地抬起头, 一个饱满挺拔的胸脯赫然抵在他眼前。


    他呆住了,就这么看着平时柔弱高冷的小白鸟唰地一下,变成了比他还高两个头的大白鸟。


    大白鸟张开翅膀, 咕叽咕叽地叫着, 将人径自拢进了自己的羽翼里。


    它的身形高大而壮美,羽毛白得晃眼, 似满空霜色,尾羽长长拖地, 矜贵肃穆宛如古画飞出来的神鸟, 丝毫不负“神乌”之名。


    见他傻傻地望着, 白乌鸦眨了眨淡金色的眼睛, 竟露出一点非常人性化的“苦恼”。


    它低头蹭了蹭那具细细颤抖的身体, 青年纤细修长, 力气又小,对于翅膀宽大的乌鸦来说, 简直像个漂亮的玩具。


    它没费什么力气就把人顶到了背上。


    鸟背宽阔,青年不得不分开双腿趴伏在上面,努力绷着小腿肚坐稳,被它几个起落带回了客栈门前。


    待接近了,容暄和才看清那道人影竟是跟在柳三娘身边那个兔耳少年。


    少年左右张望,提着白纸灯笼,瞧见是他,竟也有些害怕。


    “您、您回来了?”


    他嗫嚅着小声说。


    不是鬼就好。


    容暄和从鸟背上滑下来,悄悄松了口气:“你在等人?”


    “嗯,嗯。”


    少年把头低下去,似乎不想跟他讲话。


    容暄和越过他往客栈里走,刚推开门,就被里面的亮堂灯烛晃了一下眼睛。


    他愣了一下,发现修士们竟全在大堂,没有一人休息。


    苏问川把青年的作息养得极好,他早就习惯了入夜就安寝,莫说通宵,连熬夜都很少,如今乍见这等阵仗,心里不由得紧了紧。


    “你回来了。”


    有修士抬眼看他,面色严肃。


    容暄和还没质问他们为何无人来接应自己,对方已先开了口:“巳蛇死了。”


    ……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虽说恐怖片里的第一夜很难是平安夜,但也不至于效率这么高吧?


    容暄和道:“你怎么知道?”


    他才把那人送上船不到半个小时!


    那修士没说话,偏头示意他看桌上。


    容暄和这才注意到,每个人面前摆着一只碗,碗里盛着浓白汤羹。


    一旁的汤桶里还剩下大半桶,汤面之下,隐约能看到扭曲蜷缩的蛇形。


    “你进来之前,柳三娘来送夜宵,特地点名每个人都要喝。”未羊低声解释:“然后端上来了一盆蛇羹。”


    青年指尖发凉,心道不好。


    ——跟着他回来那个,大约真的是蛇尸!


    一想到有个尸体跟了他一路,他就怕得要命,脚趾蜷了蜷,从没有这么想过苏问川能在旁边,哪怕只是让他看看也好。


    想到这里,青年害怕得有点想掉眼泪,抽了抽鼻子,到底还是忍住了。


    不行,这里不是哭的地方。


    坏消息让大堂内的氛围有些凝滞,修士们有的沉默,有的低声交头接耳。


    “莫非漏了什么?”


    “能漏什么?哼,我早说了,巳蛇是对的,那线索肯定是假的!”


    “若今日换成山君,会不会……”


    “慢着,我有话要说。”


    有人提高声音,打断了全场的窃窃私语。


    所有人目光移过来,那人却转向酉鸡:“李兄,进入幻境前我跟你说的你还记得吗?”


    酉鸡面上闪过一丝怔忪,很快掩饰过去,道:“今日事多,倒是有点记不太清了。”


    “哦?”那修士又道:“那你总记得我找你说过话吧?”


    酉鸡点点头:“这是自然。”


    那修士笑眯眯道:“那就对了。”


    他道:“我根本没跟你说过话,你也不姓李,你是谁?”


    大堂内静了下来。


    还有反转?


    容暄和眼睛睁大了些,见酉鸡慌乱了一瞬,勉强镇定道:“我、我以为你认错了人。”


    修士们回过味来,纷纷想起了巳蛇昨日的那句话。


    “……都说十二使君有精怪混入,你俩一人妖言惑众,一人伪造古籍,定是内奸!”


    目光再落到容暄和脸上时,难免有些意味深长。


    见不少视线看过来,容暄和脑子就算转得再慢也反应过来,连忙解释道:“我一个凡人如何作假,走在路上怕都怕死了,哪能杀得了修士?还有,你们说好来接应我的,结果一个都没来!”


    说到最后好生委屈。


    他的确不像能打的样子,背后又有人撑腰,倒也没人想先动他。


    修士们的目光重新聚向了酉鸡,被看得久了,酉鸡竟然转头就想跑。


    他速度极快,险险没能拦住,好在大堂人多,几个修士眼疾手快将他抓了回来。


    “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酉鸡挣扎了几下,奈何被法器捆得严严实实,毫无翻身的可能,总算老实下来。


    他肤色发青,眼白上翻,露出大片浑浊的底色,样貌颇有些可怖,哑声道:“我是昔年淹死于此地的镇民。”


    容暄和差点退到客栈外面去:“水鬼?”


    怎么到处都是鬼!


    这个答案并未出乎修士们的预料,有人指着容暄和问:“那他呢?”


    青年眼眶红红的,看上去胆小又可怜,若是做戏,也未免太过逼真了些。


    “不知道。”


    都到了这一步,也没有隐瞒的必要,水鬼似乎有些疑惑:“水经虽由我伪造,但你们都是河伯大人的祭品,多活一日少活一日又有何分别?那巳蛇只不过是先你们一步享福去了。”


    想到外头正有一面水镜照着他们如何把人送上死路,不少人脸上都有些挂不住,像当众被扒了皮,不约而同将水鬼定为了元凶。


    “闭嘴!你为虎作伥害死紫云宗少主,还敢说这种话?”


    “老实交代,除了水经你还做了什么?“


    “你的同伙是谁?真正的酉鸡在哪里?”


    众人七嘴八舌地厉声质问,大约是被识破了身份,水鬼维持不住苍白的人形,皮肉松散下来,周身渗出水迹,把地上弄得湿淋淋一片。


    他低笑道:“我只负责得到你们的信任,至于酉鸡是谁、其他精怪在哪……我不知道,知道也不会告诉你们。河伯大人既然选定了尔等……”


    他咧嘴露出一个笑,身体忽然炸开:“那就一起下来陪我吧!”


    “嘭!”


    绿色汁水带着腥臭四下飞溅,容暄和躲闪不及,衣摆溅上一点,难闻得几欲作呕。


    他惊恐地看着水鬼消失的地方,胃里翻江倒海。


    怎么会有人说炸就炸啊!


    恶臭迎风扩散,四处弥漫,客栈大堂一时臭不可闻,修士们面如菜色,纷纷掩着口鼻往旁边退去。


    即便这样,还有人坚持开口:“既然酉鸡是假的……那卯君呢?”


    现场臭得没有人回答,可所有人都看向了容暄和。


    容暄和指着自己:“……我也要炸吗?”


    呜呜呜,他好想回家。


    对面的修士们低头商议了几句,最终由昨日的和事佬出面道:“还请容公子在查清之前,暂且留在客栈内,不要随意走动。”


    这话便是软禁的意思了。


    他被带到了客栈二楼的一间小屋内,门从外面合上,有修士自发守着。


    屋内只剩下一人一鸟。


    坐在床沿,青年一下子就软下了身子,仰面往床上一躺,闭上了眼。


    衣摆还沾着那股难闻的味道,他干脆脱下来丢到角落,处理的时候干呕了几下,什么也没呕出来,眼圈通红,脸色发白。


    再度躺回床上时,容暄和蜷起身子,改为脸朝里侧,安安静静的。


    小白鸟察觉他的呼吸不对,钻进去一看——他居然在哭。


    青年抿着嘴唇,竭力想忍,眼泪却一点也不听话,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这一天一夜又是闹鬼,又是被人怀疑,说不无助是假的。


    他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哭着,急得小鸟用身子一个劲蹭他,把柔嫩的颊肉蹭到变形,青年才睁开眼睛。


    他红着眸子看了小鸟半晌,忽然捉住它,把眼泪擦在漂亮的羽毛上。


    “小鸟。”


    青年低声道:“我、我好怕啊。”


    容暄和泪眼朦胧,声音也软绵绵的,像是再大一点怕谁听见似的,擦了几下,眼泪怎么也止不住,眼睫沾了几滴,欲落不落,委屈又脆弱。


    “我知道怕也没用……但就是忍不住发抖。”


    他松开小鸟,把脸埋进臂弯里,小声喃喃道:“外面是不是还有人看着?算了……看就看吧,我哭一会儿应该也不会掉块肉……”


    顶多就是丢脸罢了。


    但他也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要来丢这个脸,因为任务吗?还是因为自尊?


    他本来就是个没什么用的普通人,胆小如鼠,连硬着头皮去死都不敢,在这个幻境里孤立无援,手里空无一物,只能等着别人来决定他的去处。


    就像刚穿越时的那样。


    青年眨着一双湿润的眼睛,忽然有种绝望感。


    苏问川不会来救他了。


    他垂下眸子,滚烫的眼泪啪嗒一下砸在手背上。


    容暄和就这么掉了半天的泪,鼻尖红红的,待哭够了,把着急的小鸟拿起来胡乱擦了擦。


    他正要坐起身想办法,突然感觉扶着床头的手又被什么咬了一下。?!


    他差点叫出声来,低头去看指尖。


    跟昨天一样渗出了血珠——可是酉鸡不是死了吗?


    是谁在咬他?


    他盯着空荡荡的床头,想到什么,脸色发白:“……系统,你这任务里,不会有蟑螂吧?”


    ==========作者有话说:==========


    酉鸡:别什么都赖我啊!我可没咬过你!


    小鸟牌擦手巾好用!


    第68章 祭品


    【……幻境里哪来的蟑螂?】


    “不是蟑螂那是什么在咬我?”


    容暄和急得把手指伸出来:“你看, 都出血了!”


    他脸上泪痕还没干,弯腰想看看床下又不敢,蹙着眉毛咬着嘴唇, 浑然不知自己现在的模样有多可怜。


    屋内收拾得并不精细, 粗麻布的被褥随意摊开,底下垫了稻草, 灰尘很重, 窗户纸还破了个拳头大小的洞。


    若是寻常赶路脚夫便罢了,偏生青年身子娇气, 细嫩皮肤经不得碰, 稍微磨一磨便有红印子,与周围一切都格格不入。


    往日载云宫用的全是最好的丝品, 他自然无从察觉。


    如今被关在这样狭窄粗糙的屋里,只觉哪里都不舒服,哪里都不顺心。


    鼻子一酸, 又想哭了。


    “咕咕!咕!”


    小白鸟简直要急死了, 扑扇了几下翅膀,顾不得被眼泪弄得乱七八糟的羽毛, 钻到青年衣服里面,又大声地叫, 希望吸引青年的注意力。


    容暄和泪眼朦胧地低头, 见它拽出了一条玉坠。


    那是离开苍嶷山之前, 苏问川给他戴的法宝之一, 若他有生命危险, 随时可以捏碎等人来救。


    青年看了几秒, 又默默塞回去。


    “再等等。”他小声道:“我、我会有办法的。”


    才到这个地步就被吓哭了,苏问川会不会觉得他很没用?


    容暄和吸了吸鼻子, 抱着膝盖在床沿呆坐着。


    情绪释放完后,脑子总算慢慢冷静下来。


    他好歹曾当过几年横漂,这会儿想了想,觉得条件最差也不过是回到最开始的时候,他还接受得了。


    无法接受的是闹鬼。


    ……好想好想见苏问川啊。


    青年失落垂眸,目光移到小白鸟身上,忽然道:“叫一声。”


    小白鸟歪了歪头,咕咕叫了两下。


    容暄和道:“再叫一声。”


    小白鸟见他还有心思逗自己,哒哒两步跳到他腿上,热乎乎的肚子贴着人,偏头开始梳理自己的羽毛,一边打理一边注意着青年的状态。


    青年盯着它不知道在沉思什么,看起来呆呆傻傻的。


    半晌,容暄和轻声道:“你以前不会咕咕叫的。”


    他的反应一向很慢,慢到刚才才意识到,这只鸟的叫声似乎不是这样,从前像个破锣嗓子,难听得要命,哪里咕咕过。


    鸟类也有变声期吗?


    小白鸟似乎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淡金色豆豆眼眨了眨,又专心梳理起羽毛。


    容暄和把它翻过来,连问了好几声你是谁,小鸟无辜地躺在他手心,把小肚子翻出来给他摸。


    容暄和哪有心情摸它,往旁边一搁,嘴巴抿着开始思考。


    他一个凡人,不死就是最大的努力了,怎么看也没有通关的可能,除非……


    青年忽然想起什么,点开了系统界面。


    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靠在床头正要细看。


    然后又被咬了。!!


    无法无天了是吧?


    青年难以置信地捂着屁股,又气又羞,抄起一把稻草往床下看去。


    他不信治不了这蟑螂!


    容暄和脑袋探出床沿,随即被一阵细小的银光晃了眼睛。


    床下并没有他预想的超级无敌大蟑螂。


    满眼银白。


    ——竟是一柄漂亮的无鞘剑。


    剑柄处以铜钱嵌入,色如霁雪,锋似寒霜,唯独中间打了一枚黑褐封印,丑陋诡异,宛如剑身上的脏污。


    他的血就滴在铜钱眼中,正一点点地消失。


    就像……被一张嘴吃掉了。


    “你凭什么咬我屁股!”


    容暄和恼得也不怕了,一把将剑扒拉出来,果不其然又被咬了一口。


    流进铜钱眼的血不知去了哪里,剑柄都被他拿在手里了,仍不老实。


    甚至从剑侧伸出了两只小手,就着他的血,勤勤恳恳给自己搓起了身上的封印。


    “……你什么意思?”青年瞪着它:“我是不是还要给你递一块抹布?”


    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搓澡呢。


    那两只小手顿了顿,似乎被他的话启发了什么,转而揪住他的袖子当搓澡巾。


    容暄和跟它较劲,竟然没扯过它,又想起自己被吓的狼狈,一时间有点气急败坏。


    他干脆把手往剑身上乱抹,弄得满手都是血,封印也糊了个彻底:“够不够?够不够?”


    剑似乎被他吓到了,两只手乖乖缩了回去,不敢再乱动。


    小白鸟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扑过来按他,也被他摸了不少血。


    兴许是受不了自己漂亮的羽毛被弄脏,小鸟骂骂咧咧地啄了他几下,又用翅膀去挡剑锋,总算把青年近乎自残的行为停止下来。


    “好了好了,我没事。”


    容暄和怕它也被这剑偷吃,把它拎起来:“我跟它讲道理呢,你自己在旁边先玩一会儿。”


    说完,他把剑放在床上,摆出了审讯的架势。


    “都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容暄和轻哼道:“你吃了这么多血,也该帮我做点事吧?”


    闹了这么一通,他倒是有了主意。


    ……


    水镜外。


    巳蛇猛地睁开眼,被阴冷的河水呛咳一声,忙不迭出了水镜。


    想起此番经历过的不公,他正要恼怒地骂人,忽的感觉一道寒凉的目光落在身上。


    他心里咯噔一声,仰头望去。


    高处的白衣男人俯视着他,像是在看死人。


    巳蛇瞬间心凉了半截,不敢对视,连忙强迫低下头。


    他告诉自己,苍嶷剑尊好歹是世家之人,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对他动手。


    再则,反正都得罪了,不如先看看他宝贝的那个凡人是怎么死的。


    他心里有怨,隐秘地希望青年能当着苏问川的面惨死,若能从苍嶷剑尊面上看见心疼,那才叫痛快。


    水镜画面正好是青年在哭。


    那双含泪的眸子低垂,嘴唇抿着,蜷成小小的一团,看得人难免升起一点怜惜。


    巳蛇暗自冷笑,心道果然是凡人,娇气又脆弱,这点程度就受不了了,还不如合欢宗的炉鼎能吃苦。


    有修士偷偷往上望了一眼,瞧见苍嶷剑尊满脸阴云,悄声传音道:“欸,里头今晚会推此人做祭品么?”


    “真推了也是好事,瞧他吓的那样,早点送出来说不定大功一件。”


    “说实话,一个凡人能撑到现在也算不错了,想当年我……”


    “等等!那是什么?”


    有人指向水镜。


    画面里的人非但却没有像他们想象的彻底崩溃,反而有了新的奇缘。


    青年在床下发现了一柄剑。


    在看到剑身全貌的一刻,好几个修士同时屏住了呼吸。


    好漂亮的剑!


    剑身流丽修长,锋利无比,雪亮光华一看便以千年寒铁锻造而成,乃千金不换的孤品。


    冷霜切玉剑,铸来几千秋。


    它出现在这种地方给人的震撼,不亚于山窝里飞出只金凤凰。


    若是换成自己的话……


    不少人正美好地畅想,却见青年得到这样的宝剑,不仅不珍惜,反倒如教训小厮一般呵斥几句,还毫不尊重地将手在剑身一通乱抹。


    叫人看得眼皮直跳,多少有点崩溃。


    那可是一把绝世好剑!


    不少修士看得眼红无比,内心都在滴血。


    这凡人运气未免也太好了,都这般胡来了,竟然还有神兵利器上赶着往他跟前送?!


    ……


    水镜内。


    门外,讨论声压得极低。


    可客栈老旧的木板隔不了什么音,容暄和靠在门板上,断断续续地听清了一些。


    “……只是凡人,如果……对大家都好,少一个人少一分变数。”


    “话虽这么……但巳蛇已经……万一再错判一次怎么办?”


    “我可没说一定要把他……再说了,那位在外面……谁敢真的把他……”


    大堂内讨论着便沉默下去,大部分修士都倾向于让唯一的凡人出局,迫于外部压力,却没一个人敢真正提出来。


    他们正发愁,二楼的门忽然开了。


    所有人同时抬头,看向门里那道清瘦的身影。


    青年斜斜倚靠在门框上,看不清表情,居高临下地看过来。


    有人试探性地问:“容公子想透透气?”


    “没有啊。”容暄和的声音带了一点笑:“我想听你们在说些什么,不可以吗?”


    提问的人表情一僵,随即从善如流道:“自然可以,不知公子听到什么了?”


    容暄和直起身子,似乎想从二楼走下来,被守门的修士拦住了。


    他也没生气,道:“你们在想,今晚推哪个道友当替死鬼,对不对?”


    “……容公子慎言!”


    修士面色微变,被容暄和打断道:“别急,我还没说完呢。”


    青年不紧不慢地道:“现在有一个好消息。”


    他指着自己:“今晚我来,如何?”


    这个答案让修士们出乎意料。


    没想到他会自己提出来,有人嗅到一丝古怪,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


    “我知道你们担心是陷阱,对不对?”


    容暄和叹了口气,诚恳道:“我方才在屋里思来想去,已经想明白了,此处不适合我这等凡人,早些离开才是正经事,故而鼓起勇气主动请命。当然,你们若更愿意自己做替死鬼,我……我也没有意见。”


    说到最后,他似是有些失落,转身就要关上门,和事佬反应快,道:“容公子高义,我等岂敢不从?”


    其他人跟着反应过来,连声赞道:“容公子高义!”


    不管如何,一个凡人能掀起什么浪?


    “诸位谬赞了。”


    青年语气和缓,拱了拱手:“既然如此,不知可否请柳三娘上来,替我改改嫁衣尺寸?”


    他主动要去送死,修士们哪有不答应他的,马上有人帮忙去喊柳三娘。


    红衣妇人听闻祭品要自投罗网,笑盈盈地应了,上楼进了房间。


    孰料,门刚关上,一道雪亮剑锋便抵在了她的喉咙间。


    青年笑意尽数收敛,声音低而温和:“我们谈谈?”


    又一个跳梁小丑。


    柳三娘面色不变,正要迂回几句,忽然发现自己竟无法拒绝青年的要求。


    她眼底闪过惊讶,听青年又道:“我有几个小小的问题,需要你如实回答一下……”


    系统提示在脑海响起。


    【蛊惑体验卡已生效,剩余时间:一小时。】


    ……


    是夜,大雾。


    青年身着华丽婚服立于岸边,双手拢在腰前,低眉垂眼,轻薄衣袂猎猎翻飞。


    他本就生得白,红裳一衬,更显得眉眼秾丽漂亮,红纱遮面,淡红唇肉在后面若隐若现,宛如夜色深处一朵红山茶。


    良辰至,容暄和提起衣摆,踏上了小舟。


    小舟载沉载浮,行至水心时,一道相同的身影从他背后浮现,身姿轻巧地掠空而起,手持熠熠剑光。


    系统再度提示。


    【出鬼体验卡已生效,剩余时间:二十四小时。】


    ==========作者有话说:==========


    杀个鬼河伯助助兴


    马上就出去鸟兔团聚了,蛊惑体验卡是金丝雀系统第二个任务给的


    第69章 破幻


    水镜外。


    数十双眼睛盯着那袭立在船头的红衣上。


    青年阖眸, 失去了魂魄的躯体垂首而立,魂魄于寥寥长风里飘摇直上,行气如虹。


    有人失声道:“——不可能!”


    幻境里所有人都是金丹期, 为什么此人却能神魂出窍?


    他不是凡人吗!


    莫非此人其实是隐士大能, 修为深不可测,特地掩盖气息, 伪装成凡人来欺骗他们?!


    ……


    “……第一个问题, 若让精怪成功顶替会如何?”


    “被顶替的使君自然会留在客栈侍奉河伯大人。”


    “我先前听说十二使君各自有特殊线索,酉鸡已死, 它的线索便就此断了?”


    “酉鸡没有死, 不过你想知道,想是我不告诉你也没法子?罢了……金鸡报晓, 可辨时辰。”


    “时辰?”


    青年顿了顿:“最后一个问题,你身边那个兔耳小孩,也是十二使君?”


    柳三娘沉默了几息。


    她似乎想避而不答, 却被某种诡异力量驱使着, 不得不开口:“……是。”


    回想起先前的对话,容暄和反手持剑, 再度抬头。


    风如倒悬的水流,逆行而上, 魂魄飘飘摇摇, 沿着风的来处一路上升。


    鬼河伯在哪里?


    容暄和曾想过他也许会在水网深处, 祠堂密室, 又或者某个恢弘的水下宫殿里。


    可当他强忍着害怕, 回想从头到尾的经历和水鬼的言行时, 不得不推翻了之前所有的猜测。


    河伯在“天上”。


    进入幻境前,通过水镜可见泥井镇已全数被淹没于水下, 初入幻境之际,他也曾有过明显的窒息感。


    可这两日在镇中,四处非但没有被水淹没的痕迹,反而一切正常。


    容暄和虽不了解修真界的规则,却并不相信幻境是完全独立于现世的另一方天地,它一定有个连接现世的支点,并赖以存在。


    而他要做的,就是找到这个支点。


    然后打破它。


    如今看来,幻境不在别处,正在泥井镇水底。镇中的鬼魂们以雾气为掩盖,嫁娶为幌子,制造了重重迷障。


    浓云之中,紫电乍惊,像是在阻止他继续往上。


    雷声穿越重霄,轰隆隆在众人头顶炸响。


    鬼河伯怒了。


    客栈内。


    众人原本有些倦乏,等着今日的兔羹端来,却猝不及防看见天际一道闪电,无不大惊。


    那凡人做了什么?!


    不少人跑出客栈查看,天上并未下雨,反倒有一抹异色隐入云层,宛如龙影游过。


    柳三娘也拢着袖子,眯起眼睛望着天空。


    “三娘,这是怎么回事?”旁边的修士见她出来,连忙质问道:“你可没说河伯不喜欢新娘会降罪!”


    那凡人再有法宝加持,也绝不可能闹出这等动静。


    “诸位稍安勿躁。”


    妇人抄着手幽幽道:“今夜送去的并非祭品,河伯大人很不满意。”


    那修士愣住了:“不是祭品?”


    那是什么?


    他脑子一时没转过来,被柳三娘看了一眼,突然想起了最初的那封信。


    “十二使君,皆为祭品。若无应誓,此地永沉。”


    那么只剩下一个可能——


    容暄和不属于十二使君。


    修士惊愕道:“……他不是卯兔?!”


    ……


    云层中,容暄和还在上浮。


    长剑自发在他周身形成了一道薄薄的屏障,将骇人的紫电隔绝在外,若青年有一点剑修的常识,便会认出这是剑气护主。


    但容暄和只顾着跟系统吱哇乱叫。


    “救救我救救我!”青年看着擦身而过的闪电发出惨叫:“真的没有避雷针吗?我要举报你逼我高危天气作业!”


    早知道要负距离体验雷暴天气他就不来了。


    【此物又非天雷,有何可惧?】


    容暄和胆战心惊,咬牙切齿:“电的不是你,说话就是硬气。”


    越是往上,他心情越发忐忑。


    怎么还不见顶,难道他的猜测是错的?


    一声清晰的鸟鸣忽然在他身侧响起,雷声也压不住,仿佛突破了某种限制。


    小白鸟竟自他留下的小舟直追上来,穿过九重天,化为神乌展翅,身形舒展,眉目威严,通身浮光流转。


    它中气十足地大叫一声。


    “嘎——!!”


    好难听。


    容暄和好想毒哑它。


    他假装没听见,正要夸一句好鸟,周身蓦地一轻。


    永无止境的天空终于到了头。


    漫天霜雨欲来,天风浪浪,水山苍苍。


    宽阔的透明长河中心立了一根铁柱,柱上锁着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


    他肤色惨白,赤着上身,仅有的下摆破破烂烂的,浑身冒着黑气,大片眼白可怖地翻着,身上的锁链正是冥府特有的勾魂索。


    “嗬嗬……”


    哪有什么鬼河伯。


    这分明是一头早被驯好的猎物,等人来收尾罢了。


    水镜外的修士们全都看呆了,随即有人回过神来懊恼不已,悔得捶胸顿足。


    杀鬼河伯竟成了这次幻境里最简单的一环!


    早知如此,他们当初何必那么冲动?若能来到这里,首功必然是自己的,现在好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机会从眼前流走!


    容暄和也没想到,最困难的一关竟如此简单。


    他都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河伯却如瓮中之鳖,倒叫他有点不忍心下手。


    青年提着剑,小心翼翼地商量:“要不……你自己认输吧?”


    他连只鱼都没亲手杀过,哪里敢杀人。


    被捆了数日,鬼河伯已毫无理智,见他靠近,咧开嘴发出一声嘶吼,腥臭的涎水差点溅到青年白皙的脸上。


    容暄和吓了一跳,连着后退了好几步。


    河床下方隐隐浮现出一些影子,像是修士们察觉到异动,纷纷循着他的踪迹飞上来。


    要来不及了。


    容暄和握紧了剑柄,闭眼狠下心刺了出去。


    “抱歉!”


    外面的修士看得几乎要呕血,这凡人磨磨唧唧至此,也不怕被抢功。


    ——不过一个鬼河伯,杀就杀了,还要道歉?


    容暄和没学过正经剑法,只在片场拍摄需要的时候比划过几招花架子。


    可这一剑刺出去的瞬间,他却无师自通了力道与招式。剑光在暗色里划出一道灿烂光华,刹那雪亮,几乎照彻半边天穹!


    破空声里,云销雨霁。


    一道不属于金丹期的力量贯穿了鬼河伯的胸膛,瞬息将之烧成了飞灰。


    日光洒落下来,照在河心,也照在急匆匆赶上来的修士们身上。


    他们接连停住脚步,扼腕叹息,后悔来得太晚。


    没想到真被一个凡人白白抢了先,有人气不过,质问道:“容公子,我等如此信你,你为何要冒充十二使君,隐藏修为欺骗我等?”


    容暄和回眸,神色有些无辜:“我没骗啊。”


    明明是他们一开始把他错认成了卯君,可不是他主动说的。


    “那你到底是谁?”


    那人不依不饶道:“都说有精怪混入其中,难道苍嶷剑尊的道侣是个精怪?”


    容暄和还没回答,幻境开始崩塌。


    每个人头顶都浮现出一块眼熟的瓷片,那是他们进入幻境时被安排好的身份。


    漂亮青年的头顶也有,上面写了两个字。


    讹兽。


    传说中善于欺骗,近似兔子的异兽。


    在旁人愕然的目光中,青年身影如烟散去。


    容暄和刚从幻境中脱出,四周天旋地转,还没站稳,便被一股不属于他的力道托了起来。


    再回神时,人已经被抱到了苏问川的腿上。


    闻到熟悉的气息,青年紧绷的心弦彻底松懈下来。


    “问川。”他软声喊。


    出乎意料的是,男人脸上并没有小别重逢的喜悦,反而冷冰冰地板着。


    容暄和看见这个脸色,在秘境里积攒的那点底气一下子没了,小声道:“怎么了?”


    难道苏问川怀疑他被水鬼冒充了?


    男人眉头蹙得很紧,薄唇抿出锋利的弧度,强行拉开了他的手心。


    容暄和娇嫩的手心里多了好几道伤口,又细又长,层层叠叠,是在小屋子里跟剑较劲时割出来的,天亮前勉强止住血,方才握剑又绷裂了。


    鲜血顺着细白的手腕蜿蜒淌下,混着冷汗砸在地上,瞧着有些吓人。


    容暄和这才发现自己在掉血,红得晃眼,吓得闭上眼睛,结结巴巴道:“它、它怎么还在流啊?”


    苏问川沉沉道:“这时候又怕了,割手的时候怎么不怕?”


    青年慌慌张张想扯下衣摆包扎,衣裳却被河里泥沙弄得又脏又湿,鞋袜里也全是水。


    他见自己弄脏了苏问川的衣裳,挣扎着想下来,反被牢牢搂紧。


    男人皱眉道:“别乱动,我来包扎。”


    容暄和不好意思道:“会弄脏你衣裳的。”


    “脏便脏了。”苏问川没让他动,低声命令道:“现在,坐好。”


    下方的修士早看得眼珠子瞪了出来。


    素以冷淡严峻著称的苍嶷剑尊竟也有如此柔情耐心的一面!


    众人牙酸的同时,又暗自艳羡不已。毕竟初入修真界时,谁还没畅想过几位大能竞相为自己折腰呢?话本子里才有的情形,如今竟出现在了眼前。


    容暄和蜷着身子缩在苏问川怀里,被药膏刺激得想哭,眼圈红红一片,脸皮却很薄,不好意思当着这么多人哭出来。


    青年咬着嘴唇努力忍着,但还是好痛,扭了扭身子,轻轻踢了一下苏问川。


    “能不能轻点?”


    他可怜道。


    苏问川拧着眉给他处理好了,见他红着眸子,原本的话到了嘴边改了口:“我给你吹吹。”


    他捧起青年白皙的手,低头用极轻的力道吹了几下,忽然被勾住了脖颈。


    青年紧紧搂着他,呼吸发颤。


    男人怔了一下,缓声道:“怎么了?还是疼?”


    “……苏问川。”


    容暄和吸了吸鼻子,凑在他耳边,小小声道。


    “我真的,真的好想你啊。”


    ==========作者有话说:==========


    酉鸡是小鸟


    第70章 归族


    待所有修士从水镜中脱出, 横亘天地的巨大镜面彻底消散。


    纵使再有不甘,众人也不得不承认,一个凡人独占鳌头, 成了他们中间的最后赢家。


    天时、地利、人和, 他一人全占了。


    有人低声讨论着方才的逆转,目光时不时飘向上方的红色身影, 猜测他到底用了什么法宝神魂出窍, 又猜剑尊对他究竟有多喜欢,出来连地也不让沾,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抱进了怀里。


    青年细长的乌发垂落后背, 嫁衣沾了水,颜色深得像血, 整个人伏在男人怀里,只露出一点泛着红的眉眼,缱绻潮湿, 漂亮得叫人挪不开眼睛。


    他其实不适合穿这样明亮的红色, 长了一张太过艳丽的脸,不笑时气质会显得过于锋利。


    而笑起来, 又会让某些人想起昔年故人。


    察觉到窥探的视线,苏问川冷冷扫了一圈, 修士们立刻识趣地回避, 不敢再多看哪怕一眼。


    容暄和什么也没察觉。


    他搂完苏问川, 才发现自己的手被包扎得严严实实, 几乎看不出一点原貌。?


    他道:“……也不用包这么多层吧。”


    断骨都能接好了。


    旁边的华苍手中多了一柄玉扇, 敲着扇柄笑道:“容公子这扮猪吃老虎的功夫倒真不赖, 竟把孤也骗过去了,那神魂出窍的法子是苍嶷剑尊所授么?”


    苏问川的目光也瞥了过来。


    容暄和哪敢应下, 心虚地扯谎道:“那个……嗯,我自己悟出来的。”


    反正是幻境,再问他就要给自己立个天才的人设了。


    “哦?”华苍不知是否看出了他的想法,低笑道:“容公子这般聪颖,没能自小入门真是可惜。否则,说不定此刻这里就有两个剑尊了,你说是不是,苏尊主?”


    苏问川淡声道:“他的天赋的确在你之上。”


    一句话把华苍堵得一滞,他们已经说了几句话,萧麟夜此时才插嘴道:“阿容,你做得比我想象中更好。”


    容暄和道:“河伯是你锁的?”


    萧麟夜唇角微勾,算是默认,目光又落在那把剑上:“恭喜,重归旧主。”


    容暄和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眼皮一跳。


    那把无鞘剑居然跟着自己出来了。


    这么多人盯着的情况下,它倒老实,安安静静趴在苏问川脚边,两只小手交叠在腹部,好似正安详入眠。


    周围竟没一个人奇怪剑上长手,难道是他大惊小怪了?


    青年纳闷道:“重归旧主是什么意思?”


    若这把剑属于容吕,为什么会出现在鬼河伯的藏品里?


    总不可能鬼河伯原先也是容吕的倾慕者吧?


    萧麟夜还没回答他,身边蓦然出现一团鬼火,不知从中传达了什么,黑衣青年淡声吩咐道:“勾魂索送回去,魂魄收押无间狱。”


    说罢,他转向容暄和,轻叹道:“阿容,我还有要事需回冥府处理,你若想我,便用鬼王令……”


    容暄和慌忙道:“那个不必了!”


    都怪苏问川,他现在一听到这三个字就害怕。


    冥府鬼使无声出现,开始清扫残局。


    春生把马车收拾好了,过来道:“尊主,容公子,咱们这就返程?”


    容暄和想点头,但一天一夜未眠的困意在此刻尽数涌了上来,苏问川的怀里又暖和,弄得他好困。


    青年眼皮沉沉下坠,甚至还没来得及听清系统念的奖励,便昏睡了过去。


    ……


    再睁眼时,居然是全然陌生的房间。


    容暄和愣了一下,差点以为自己还在幻境里,惊慌起身道:“苏问川,苏问川?”


    “我在这里。”


    苏问川的声音就在他旁边,他侧过头,见男人倚在床榻外侧,手里翻着一卷文书。


    容暄和长长舒了口气,慢吞吞缩回被窝里,左右张望道:“这是哪里,客栈吗?你怎么不叫我?”


    “看你睡得熟,便没叫醒。”


    苏问川顿了一下,道:“此处乃白神乌驻地。”


    青年睁大了眼。


    他不高兴道:“我不是说了我不要来吗?怎么还有强行带过来的道理。”


    他一点也不想看见那些劳什子族老,一个比一个讨厌,还会骂他。


    “我总得找个地方让你先休整身子。”


    苏问川淡淡道:“离泥井镇最近的住处就是白神乌,安心住着便是,我既把你带回来,便没人敢对你做什么。”


    “那要是你不在呢?有人来骂我,我可以骂回去吧?我真的会骂回去哦……”


    青年不情不愿地哼哼两句,末了道:“苏问川,我想洗澡。”


    衣裳虽然换了一身,但是身上还是不太舒坦。


    苏问川早就知道他要这么说,放下文书,将人抱起来,带到了隔壁。


    浴池是一眼天然温泉,池面笼着白雾,水汽氤氲。


    容暄和费劲地单手去解衣裳,手指不灵便,扯了几下没解开,正要再试,苏问川已伸手替他把系带勾开了。


    “你别动,我自己来。”


    他缩了缩肩膀,男人却充耳不闻,三两下除了衣物,把人抱下了水。


    温泉水漫过肩头,青年躲进池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睫毛长长卷翘,眸子水津津的瞪他。


    “你怎么也下来了?你出去。”


    他抬脚踢了踢苏问川的小腿,反被男人握住脚踝,翻过身去搓洗身子。


    青年急了,面红耳赤道:“我说了我自己来。”


    “你手伤着,来什么来?”苏问川的手没有停,力道大了些:“又不是没给你洗过澡。”


    这话惹得青年羞意涌上来,嘴巴不吭声了。


    他垂着脑袋,漂亮的脸颊被水汽蒸腾得微微发红,乖软得让人不忍心捉弄。


    容暄和老实了不到半天,被搓了两下又开始叫:“我不要背对你。”


    “那你背后怎么洗?”苏问川冷静道:“我专程分个身伺候你后面?”


    “……反正就是不要背对。”


    青年小声嘟囔,挑挑拣拣道:“我也不要那边的胰子,我不喜欢那个味道。”


    好不容易那个阴森的地方出来,容暄和生怕再见鬼,非得面对面,嘴巴里一刻也不停歇:“你力气好大,能不能不要搓那里,有一点痛……香膏可以拿开吗?白神乌怎么会喜欢这种味道……这里的温泉是地下冒出来的吗?苍嶷山能不能也弄一个……”


    苏问川一言不发地换了皂角,放轻了力道,尽力服侍着这位难伺候的小祖宗。


    饶是如此,青年依旧不满意,似乎男人的手劲对他来说还是太大,娇贵的身子稍微捏一下就红了,细白腿肉并在一起,微微绞着,娇气地不肯让人再碰。


    男人喉结滚了滚,念在他此番受了惊吓,到底换了个地方搓洗。


    整整洗了一个时辰,才将人打理齐整。


    容暄和头一回来白神乌,没备着他的衣裳,苏问川又不愿让他穿旁人的旧衣,将他身上擦干后,只裹了一件自己的里衣,把人放在一旁的凳子上。


    “我去唤春生拿衣裳来,你在这里不要乱动。”


    容暄和“哦”了一声。


    漂亮青年就这么乖乖蜷着双腿,坐在黑檀木独凳上,身上套着别人的衣服。


    苏问川比他高,哪怕是里衣也宽大了一截,过长的下摆遮住大腿,虽看不见什么,但被黑檀木一衬,肤色白得晃眼。他莹润的脚趾勾了勾,因为不想没穿鞋踩到地上,便一只脚踩着另一只的脚背,等着苏问川拿衣服过来。


    苏问川不知道为何有些慢,他等得好无聊,心里痒痒的,忍不住拆开纱布想看伤口。


    刚拆到一半,脚步声到了屏风外。


    苏问川转过屏风,微凉的目光落在他拆了一半的手上。


    青年僵了僵,若无其事地把纱布重新裹回去,先发制人道:“你不是说拿衣裳么,衣裳呢?”


    苏问川两手空空。


    对此,男人平静道:“春生说你的衣裳不小心弄脏了,回山再给你换。”


    青年懵了:“衣裳放在纳戒里,怎么会弄脏?”


    “我说脏了就是脏了。”


    苏问川没给他再追问的机会,弯腰连人带凳子一起端起来。


    容暄和没坐稳,一个倾斜栽进了男人怀里。


    青年身上带着刚沐浴过的香气,身子又软,简直是温香软玉,睫毛一簇簇的,水汽未干,眼尾晕着一抹未散开的红。


    不合身的宽大衣物因这个动作被扯开些许,露出领口大片腻白。


    他连忙直起上半身,拢好衣领质问道:“你怎么连凳子一起抱?”


    苏问川垂眸瞥他一眼:“当然是怕某个胆小的人指责我占便宜,然后挣扎吵嚷。”


    这话说的是谁不言而喻。


    容暄和不乐意了,抿唇道:“我什么时候这么说过?你不要自顾自幻想一个罪名然后扣在我头上。”


    苏问川端着他出了里间,不紧不慢地往隔壁寝居走去。


    临近黄昏,日光柔和。


    院子清幽别致,许多布局陈设都和载云宫相似,一看便是苏问川的旧居。只他一人住着,也十分宽敞,曲曲折折的石桥穿过小池,池中开满莲花,游鱼相戏,路上竟没有遇到一个下人。


    男人道:“我可没指名道姓。”


    “这跟指名道姓有什么区别?”


    青年觉得自己被欺负了,唇角下拉道:“这院子里有别人吗?你不是说我,那就是在说春生咯?”


    苏问川难得没有跟他争长短,叹了口气:“那是我说错了。”


    青年不依不饶道:“当然是你说错了,这么看着我做什么?难道还要我夸你吗?”


    二人正斗着嘴,影壁前头忽然传来别人的声音,吓得容暄和威风也不逞了,连忙缩在苏问川怀里。


    “长公子。”


    来人恭谨道:“家主命我来问,那位容公子醒了么?他想跟容公子见一面,说说话。”


    “……干嘛?”


    容暄和警觉道:“我之前跟你说过的,我不要去。”


    这里本来也不是他自愿来的,要不是苏问川,他才不会踏进白神乌半步。


    苏问川拍了拍他的背以示安抚,偏过头,隔着一道影壁淡声道:“告诉家主,我的道侣不劳他关心。”


    来人低声道:“是。”


    他不免有些失望。


    长公子自降生起,便因天赋卓绝和恐怖的修炼速度,幼年期已达到了许多修士半辈子都无法触及的境界。他对外端肃有礼,对内恭顺沉稳,哪怕年纪轻轻便跻身修真界大能之列,依然勤学不缀,完美到不像一个活生生存在的人,是族中所有年轻一辈的榜样。


    每个人都以为他会顺理成章地接任白神乌的新家主,然后飞升,成为传说。


    没曾想一百多年前,这个完美的传说被破了。


    族中不乏小辈至今没见过那个引着少族长犯禁的人,这两日得知长公子把人接回来,迫不及待想来围观,个个内心无比好奇,浮想联翩。


    这不,他特地跟其他兄弟姊妹抢了好久才争取到了这个跑腿的机会,怎料无功而返。


    小辈们不死心,偷偷约着在附近转悠,也不知道那容公子究竟是何等天姿国色,叫少族长严防死守。


    待了两三日,竟连一根头发丝都没让人看到。


    白神乌的长辈们白等了几日,气得吹胡子瞪眼。


    至于这么宝贝吗?


    他们承认犟不过苏问川,早就同意了让人进门,如今只是想见见,又不是要吃了他那小道侣,金屋藏娇防谁呢?


    ==========作者有话说:==========


    其实是金乌藏娇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