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谢宴次日, 亦是陈涓涓正式迁入镇南侯府的日子。
坐落在永宁府的镇南侯府张灯结彩,高朋满座,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基本都来了个遍。
管家在大门外迎宾, 手上的宾客名册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抬眼扫过渐稀的来客队伍, 刚欲转身吩咐门房撤去迎宾的案桌,就听见一阵由远及近的哒哒马蹄声。
还没等他看清来人是谁, 他身后抬着箱笼的长长队伍就映入了眼帘。
一百零八抬大木箱红绸披挂,从侯府门前一直排到了巷尾拐角。
谁家入宅礼给得这么丰厚啊?
不对, 为首的锦衣男子手里怎么还拎着两只大雁?
好家伙, 这是来提亲的呀!管家吓了一大跳, 赶紧派人进门给侯君通报。
不过一日, 镇南侯与中书侍郎联姻之事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起初百姓都道季状元好福气,求学之路顺遂不说,这才重新入仕多久就官至三品,还能迎娶权貌双全的镇南侯。
再后来, 又有小道消息开始传, 原来不是季状元要娶镇南侯,是季状元要入侯府!
如此消息一出, 京中众人更是炸开了锅。
百姓们大多都在感慨生女当如陈涓涓, 对外能打得南蛮俯首称臣, 对内能让状元郎甘愿入赘。
也有一些人气急败坏,议论季长东以堂堂状元之身入赘,不仅有辱斯文,还对不住全天下的读书人。
陈涓涓和季长东懒得理会这些流言蜚语, 但不代表沈熹微忍得下去。
某日朝会后,她抓着几个交头接耳的小官就开始输出:
“照你们的说法,我也是状元, 将来若是我的夫君不入赘,岂不是也要被你们骂对不住读书人了?
状元之名是我们自己十年寒窗挣来的,不是靠我们活在你们定的规矩里、再被你们赏赐的。
这些年季大人为国为民,做得哪件事愧对了状元这个名头?到头来却要因为自己的一点私事,平白受你们指责,当真是可笑。”
前十七年都活在教条里的女孩,居然当着众人的面议论起了自己的婚嫁之事,等她反应过来后连她自己都有些讶异。
但不论如何,她的现身说法确实堵上了那群人的嘴。
那群小官不敢在议论什么,立刻作鸟兽散。
季长东也是这时才明白,这个向来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女孩,原来早就在心里认可他这个妹夫了。
大婚的日子定在了八月初八,京城迎来了继南蛮归降之后的第二桩喜事。
各大酒楼、布庄、米行纷纷打折让利于民,美其名曰为镇南侯添妆,让大家伙儿都沾沾喜气。
跟镇南侯关系最深的添香楼却直接宣布歇业一日,紧闭的门上贴了张红纸,上书“吾家有喜”。
这一天,没有十里红妆,没有八抬大轿。陈涓涓和季长东都穿着大红喜服,各自骑着马从季府一路并辔走到侯府。
长街两侧挤满了自发来观礼的百姓,任谁看了这对新人,都要忍不住叹一声“势均力敌”。
昔日腼腆的谢蓉已经在女院交到了好几位知心好友,此刻她正领着好几位同窗站在最前排张望。
等新人骑马经过时,谢蓉带头喊了一声“镇南侯大喜”,其他女孩子也跟着脆生生地喊,喊完之后又笑成一团。
她不知道这是哥哥的心上人,只知道托镇南侯的福,不仅她有书读,哥哥也戴罪立功得以从西北回家。
就连陛下都给足了这对新人殊荣。虽然没有到场恭贺,但也命人赐了一块写着“天作之合”的匾额。
厅堂内,宾客们围了好几层。
红袖穿着自己最喜庆的花裙子充任司仪,心中颇有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慨。
“一拜天地。”
两位新人牵着一条红绸,齐齐朝厅堂外拜了一下。
弯腰时,红绸那头的季长东感觉到绸面微微一紧。他偏头悄悄望过去,只见陈涓涓拜得很慢很慢,口中还念念有词。
这一拜,陈涓涓无比诚恳。
感谢命运,让她来到这里,让她遇到这些人,也让她成为现在的自己。
“二拜高堂!”
厅堂主位空置无人落座,只摆着昭庆赐的那块“天作之合”匾额。
季琳和秦烨坐在左侧。
他们虽然是季长东的长辈,但是也非常有分寸感,轮不到他们当未来儿媳的家。
秦烨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手肘捅了捅季琳疯狂朝她使眼色,压低声音说了句“没白教这小子怎么追心上人”。
季琳看着陈涓涓也是怎么看怎么欢喜,只在心里默默盼着他们以后别太忙,多回神医山庄陪他们两个老人家吃几顿饭。
新人朝着牌匾深深鞠躬,这高堂便算是拜过了。
“夫妻对拜。”
季长东看着身着喜服的陈涓涓,微微有些恍惚,还是她扯了扯红绸他才回过神来。
他从前总觉得,他这辈子拥有的所有东西,都是凭自己努力后得来的,他全都当初无愧。
唯有爱情一事,他千百次在心中感恩她的垂怜。感谢她在茫茫人海中,选择让他站在身边。
呆子。陈涓涓用口型骂了他一句,季长东的耳朵腾地红了个透。
两人同时弯下腰,额头轻轻相抵。
红绸在两人手中微微摇晃,是他们之前流淌的爱意,也是牵连着两个世界的红线。
“送入洞房!”
红袖这一嗓子直接破了音。
满堂宾客齐声喝彩,沈熹微悄悄偏过头用帕子按了按眼角,谢忱站在人群后排跟着所有人一起鼓掌。
没有什么事情是比她幸福更重要的。季长东是这么想的,他们也是这么想的。
有神医山庄的高手和跟着陈涓涓打南蛮的将领坐镇,没有人敢闹他俩的洞房。
红袖领着宾客们在宴席上吃好喝好,喧嚣声离主屋远远的,衬得洞房之内更加静谧。
两人喝过合卺酒后躺在床上,陈涓涓突然拿出了一枚青玉雕成的戒指。
“在我的家乡,戒指不是单方面的东西,妻子也要给丈夫准备的。”
戒指穿过他粉润的指尖,尺寸贴合,一路磨着他白皙纤长的无名指往下。
触底后,陈涓涓还坏心眼地将戒指上下拨弄了几下。
“唔涓涓儿。”
红烛的光在晃,还是他在晃?他一时有些分不清,全部注意力都被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庞吸引。
心跳如鼓点,一下一下,将两人的脸色都染成酡红。
他伸出手拔下她发间的簪子,墨发顷刻间散开,带着悠悠香气落了他满脸。
外面的宴席不知道进行到了哪一步,也不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只听见远远的,一直有笑声传来。洞房花烛夜,宾主尽欢
十年弹指一挥间。
沈府未央湖上,荷花开的一年比一年好。三代不能科考的禁令让沈家沉寂了十年,偌大的沈家也由沈老夫人和沈泽禧一老一小苦苦支撑了十年。
直到今年沈泽禧凭着军功荣封骠骑大将军,沈老夫人才决定重新举办这停了十一年的荷花宴。
昭庆二十年,六月廿四。
沈泽禧站在沈府门口迎客,往来宾客无不夸赞一声小沈将军人物风流。
大将军的义姐沈熹微,如今已是天宇第一位女丞相,正陪着沈老夫人在花厅里招待客人。
好几个女院出身的新科进士围着沈相,不停打听今年第三女子学院落成的事情。
她们有些人志不在官场,也想效仿当年的谢蓉,考出去后又再回学院效力。
现在的谢蓉已经接了沈熹微的棒,当上了第一女院的山长,让人好不羡慕。
今天的荷花宴除了官员学子,商场上有头有脸的人也来了不少。
京城首富红袖却遗憾没能到场。
她如今一年到头在各地巡店,添香楼的分号从京城一路开到临城。最远的一家就开在月芷当年签降书的德城县衙对面,整日忙得团团转。
镇南侯到场的时候,整个花厅都安静了一瞬。
这位侯君如今越来越怠懒了,这几年甚至连朝也不上,成日躲在侯府里过安逸小日子,一年到头见不着几次人影。
要不是今日荷花宴,她们都要以为她又出去游历四海了。
陈涓涓到得已经够晚了,结果居然还有人比她更晚。
承徽皇太女光临沈府时,参加过十一年前那场荷花宴的旧人,恍惚间都以为那个贪杯的清平长公主终于回京了。
这位圣上最喜爱的公主,长得跟她姑姑实在是太像了。
她一进沈家花厅,就粘着自己的老师陈涓涓走不动道了。
原本看着高贵不可方物的小公主,瞬间回归了她这个年纪本该有的活泼。叽叽喳喳跟陈涓涓分享着这段时间在国子监遇到的趣事。
不是打了哪个欺负南蛮质子的纨绔子弟,就是又问倒了哪个老夫子。
陈涓涓笑眯眯地听着,适时提醒她还有哪里可以做得更好,比如她驳倒夫子的那句话本来还可以说得更无懈可击。
一开始昭庆让陈涓涓帮忙教养皇太女的时候,她是很惶恐的,总觉得自己德不配位,万一误人子女就不好了。
昭庆却说没有大碍,只要自己的女儿能多跟陈涓涓待在一起,就能学到很多在别处学不到的东西。
没想到承徽跟陈涓涓臭味相投,两人处着处着成了忘年交。
聊到最后,两人聊起了清平。
清平这些年一直在南境来来回回地找。前几日她刚往宫里寄了封信,说在西南边陲的一个深山小镇打听到了一个很像路青玄的人,就又出发去找了。
宴散后,陈涓涓没有着急回家。
季长东从男宾席回来,陪着她一起沿着未央湖慢慢走。
她已经渐渐想不起21世纪的事情了,却仍清楚地记得,当年是怎么在这片湖里将沈熹微捞起来的。
回忆一层一层交叠,有些事情如今想起来还是让人忍不住发笑。
傍晚的风送来阵阵荷香。
陈涓涓一时兴起,拉着季长东上了靠在岸边的一条小船。
小舟顺着水波荡漾,渐渐飘入藕花深处。
陈涓涓枕着季长东的腿躺了下来,夕阳余晖透过荷花的间隙洒在她脸上,这么多年过去,依旧美得他心惊。
季长东弯下腰,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然后就这么让她枕着,也靠在船舷上闭上了眼。
莲花白的后劲大,不知不觉间,他们两个人都睡着了。
哪怕是在睡梦中,两人的手都紧紧交握。那枚羊脂玉戒指温润如初,那枚青玉戒指经过岁月的打磨后,也愈发莹润光泽。
这一生,他们历尽千帆阅遍百态;却也是这一生,他们心无旁骛,始终如一地爱着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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