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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流泪眼望流泪眼


    陈涓涓回到城西的新宅子时, 天色已全然暗了下来。


    知道陈涓涓一早便去了梅影庵,找万氏算旧账。今日添香楼不忙,红袖便早早回家, 等着她回来。


    听见门响时, 红袖第一时间走到院子里,结果见到了一脸煞白的陈涓涓, 着实吓了一大跳!


    “怎么了这是?今日上山不是见万氏去的吗,怎么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何止是见鬼。”


    陈涓涓摆摆手, 一头栽在屋里的床上。


    红袖跟进来摸了摸她的额头, 体温冰得吓人。


    “哎哟, 不会是真撞邪了吧。早知道我就陪着你去了!”


    “然后两个人一起撞邪吗?”


    陈涓涓想像了一下今日那场景, 倘若真带着红袖,说不定一不小心已经被灭口了。


    “还嘴贫!”


    红袖佯怒,捏了一下她的脸,然后一边数落一边去熬姜汤, 又把炭火拨旺。


    屋子里刚暖起来, 陈涓涓的身体就从冰冷又开始变得滚烫了。


    不知是被私兵吓着、出汗受凉了,还是本命护心蛊易主后的排异反应。


    陈涓涓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她裹着被子缩成一团, 脑子里转着今日发生过的事情, 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陈涓涓一连发了好几日的高烧。


    红袖请了京中有名的大夫来看, 只说是风邪入体,需要静养几日,再没看出什么别的病症。


    苦药流水一样地灌下去,却仍不见好。


    “这烧若是再退不下去, 可能要烧糊涂了。”


    那大夫眉毛拧做一团,不紧不慢开口。


    “怕是要再换一些更名贵的药材才行。”


    庸医误我


    陈涓涓不知是被苦醒的,还是气醒的, 迷迷糊糊醒过来,赶紧吩咐道:


    “白酒、白酒、找点烧刀子来”


    "哎哟,我的小祖宗喂,病了就消停点吧!怎么还好端端馋起酒来了?”


    陈涓涓气若游丝:“拿酒,擦身体,能退烧。”


    红袖趴在她嘴边,好不容易听清了,还是有些怀疑地看了眼大夫:


    “拿酒退烧?我没听错吧?这法子当真管用?”


    那大夫摇摇头:”在下从未耳闻!人命关天的事,二位姑娘还是别乱来得好。”


    房外院门吱呀作响,有脚步声飞快朝屋里而来。


    轻而稳,带着一股子让人安心的熟悉感。


    “给她拿!”


    语气笃定,不容置疑。


    看见来人,红袖大喜过望:“你怎么来了?”


    “她说能治,就给她拿!”


    “好嘞。”


    红袖一下有了主心骨,赶忙上厨房寻酒去了。


    陈涓涓费力睁开眼。


    只见床前站着一个人:身披白水貂,宽大的帽子遮去大半张脸,只露出比从前更加锋利的下颚线。


    是沈熹微。


    外面不知何时下了雨,染得她一身潮气。


    “你来做什么?”陈涓涓嗓子干得冒烟,声音哑得像破锣。


    沈熹微没说话,站在原地对那大夫摆了摆手。


    那大夫医术虽然不怎么样,人情世故却还是懂的。


    尽管不见来人容貌,单凭那一身逼人的气势,就能看出是个惹不得的人物。


    大夫不敢再纠缠,识趣地退了出去,连诊金都不敢讨要。


    等他一走,沈熹微才扯下帽子,露出苍白瘦削的脸。


    陈涓涓躺在床上,默默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几日不见,她瘦了些许。


    只见她褪下染着潮气的白水貂,挂在炭火边烤。


    披风下,藏着一身青色的官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原来是下了值就往这边赶了。


    她的眼下一片青黑,仿佛很久没睡过一个整觉。


    陈涓涓躺在床上,也是一副病骨支离的样子。


    两人望着彼此,都在对方眼里看见了“心疼”,眼底又添了些泪意。


    不过这并不妨碍她俩继续嘴硬,开始小学生吵架。


    “瘦成这幅鬼样,太后手底下的饭不好吃吧?”


    “暂时死不了,不像你,你操心自己吧,病成这样还管我。”


    “是吗,那你可得撑住了,别让我看笑话。”


    “还想看我笑话呢,我再不来,恐怕连你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


    “我呸呸呸!”红袖拿着酒进来,就听见这么一句,“你俩能不能别一见面就斗得跟乌鸡眼似的。”


    红袖朝沈熹微使了使眼色,摆明了拉偏架。


    “都少说两句,小涓儿还生着病呢。”


    沈熹微挑挑眉,算是应了。


    两人拌过嘴后,陈涓涓的精气神明显都好了些。


    沈熹微嘴角勾了勾,扶着陈涓涓靠在自己肩上,帮着红袖一起用酒给她擦拭身体。


    陈涓涓浑身软绵绵,任由她们摆弄,把脸埋进沈熹微肩窝里,闷闷地说:“谢谢你来看我。”


    沈熹微身子僵了下,她们之间,还是生分了。


    她没说话,只轻轻拍了拍陈涓涓的背。有些事情,或许只能交给时间给答案了。


    秋雨打着小花窗,屋内氛围正好。


    “我今天去了趟梅影庵。”


    “嗯。”沈熹微并不意外。


    “万氏过得很惨,我还敲了她一笔,把她保命的东西骗了过来。”


    “嗯。”沈熹微唇角微勾,小涓儿还是这么能干,真解气。


    听见沈熹微声音里的笑意,陈涓涓也颇为自得,还想顺着事情往下说。


    可私兵的事在她口中打了几个转,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万一呢?


    万一私兵是皇帝的,沈熹微又铁了心为太后效忠。


    若因她的缘故,太后胜,皇帝败,这真是她想看见的局面吗?


    算了,再等等吧,等时机合适再说。


    沈熹微和红袖都没听出陈涓涓的隐瞒,两人的注意力都被本命护心蛊吸引了。


    红袖惊得嘴巴都快塞下一个鸡蛋:“这世上居然真有这种东西!”


    “你真是什么东西都敢往自己身体里塞啊?”沈熹微一阵后怕,“这烧若再不退,你赶紧去寻秦神医确认一下,听见没?”


    三人就像从前在豆腐小院一样,闲话了一阵家常。


    窗外的雨声更密了。


    陈涓涓擦过酒后,身上的温度确实降了些许。


    见她病情稳定,沈熹微才放心下来。顶着大雨,回了她的状元府。


    白水貂被它的主人遗落,留在炭火旁烘烤着。


    风雨萧瑟,沈熹微仅着一身单薄官服,再次孤身上路。


    回那只剩她一人的状元府


    雨连绵,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醒来,陈涓涓的热已完全褪去,可还是觉得有些乏力。


    红袖去酒楼前给她熬了粥和药,放在灶上温着,叮嘱了好几遍“记得喝”。


    “哎呀,都说了那药没用,你趁早找那庸医退银子吧。”


    “听话!钱大夫可是城西这片有名的圣手。”


    陈涓涓翻了个白眼,懒得再争。


    感谢红袖,让无父无母的她,体会到了父母买保健品被骗的无助感。


    那钱大夫,别说看出她的症结所在了,恐怕看个普通的发烧都费劲。


    完全就是个江湖骗子。


    秋雨连绵不绝地下,天气越来越凉。让人宅在屋子里,愈发怠懒。


    陈涓涓半睡半醒地捱到晌午,直到听见院门又响了,才勉强起身。


    这大雨天的,谁又来窜门啊?


    陈涓涓踩着棉鞋,不情不愿地去开门。


    “吱呀。”


    季长东站在门口。


    雨水打湿了他半个身子,发梢上也沾着水珠。


    自己淋得如此狼狈,手里却还提着几包药,一滴水都未曾沾到。


    一见到陈涓涓,季长东就不可避免想起了上次被她亲吻的触感


    脸“腾”一下红了。


    “你来干嘛。”


    陈涓涓语气不善。


    这人上次把她推地上的奇耻大辱,她就算病死了也忘不了!


    “听手底下的人说红袖姑娘在到处寻医问药,才知道你生病了。”


    他把在她俩身边留了眼睛的事,就这样轻轻揭过,本来也没打算瞒。


    季长东把药递到她面前:“这是神医谷退热的方子,比市面上的好。煎的时候加三片生姜,可以去寒。”


    “我烧早退了。”


    陈涓涓把药推了回去。


    “有些东西就跟药一样,迟来的话,我就用不上了。”


    哼,再给这小子最后一次机会吧。


    季长东不是蠢人,一下就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


    “那晚的事,我不是故意的”


    光是提起那晚,季长东的耳根子就红得仿佛要滴血,最后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解释。


    “当时红袖突然走出来了,我怕坏了你名声,一时心急,又有点激动,力道没控制好。”


    听到他解释来龙去脉,陈涓涓气已消了一大半,嘴上还是不依不饶:


    “你一句力道没控制好,我屁股痛了两天!”


    “对不起,涓涓。”季长东内疚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我以后不会再推你了,若我再做这样的蠢事,罚我这辈子都娶不到你。”


    怕她不相信他的决心,季长东拿出了对他来说,最重的惩罚。


    发誓的时候,眼神坚定得像要入党。惹得陈涓涓又起了点逗弄小古板的心思。


    “是吗,那下次我亲你的时候,再有人看见怎么办?”


    “那我第二日就来提亲!”


    陈涓涓噎了一下,求婚这么草率的吗?


    “你这是在赎罪还是罚我?”


    见她不满,季长东又改口道:“那我就转过身挡着,不让人看。”


    陈涓涓笑作一团,伸手戳了戳他红透的脸。


    “以后不许躲我。”


    “不躲。”


    “不许推开我。”


    “不推。”


    陈涓涓眨了眨眼:“不许觉得我轻浮。我……我只是情难自制,想同你再亲近些。”


    她话音刚落,季长东就兜头盖脸地亲了下来。


    “嗯,我也是,情难自制。谁也别说谁轻浮。”


    陈涓涓:学习能力不是用在这种地方的,季状元。


    作者有话说:


    两个女宝和好啦!男女主也和好啦!世界大和谐!


    第52章 涓涓遇险


    天气一冷, 京城的老百姓就开始流行起了吃锅子。


    锅子的食材丰俭由人。


    富贵人家涮牛羊肉,吃海边运回来的鲜货;平头百姓家也可以多放点土豆红薯,偶尔再添点夏天时进山采的野货。


    自己家里的吃腻了, 还能上酒楼尝尝鲜。


    京城排得上名次的这些食肆, 要数添香楼的汤底最受大家欢迎。


    不仅有大家吃惯的铜锅,还能一锅两味。一大家子人来吃, 不管喜不喜辣,都能吃得尽兴。


    除了锅底以外, 添香楼特调的蘸料, 也让老饕们拍手称绝。


    不用怀疑, 这里面当然少不了陈涓涓的功劳。


    因为红袖用的食方, 是她们从前几人一起吃饭时,陈涓涓在家捣鼓的。


    添香楼的锅子火了的这件事情,比账房先反应过来的,是“996”。


    【系统:叮, 检测到宿主助力天宇火锅业蓬勃发展, 引起各大酒楼争相创新,特奖励福报分5分。】


    KPI面板居中的数值“唰”一下, 就变成了34.02%。


    陈涓涓:命运戏弄大馋猪欲加之罪, 何患无辞。


    她一时之间, 也不知道该怪自己太馋,还是怪红袖太上进太有商业头脑。


    总而言之,添香楼这些天从大堂到后厨,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作为二掌柜, 陈涓涓也不好意思日日窝在家里当米虫。


    反正关于火锅这块的分都已经加上了,“996”总不能公报私仇,再给她加一遍吧?


    【系统:这成语是这样用的吗?】


    虽不能像红袖一样起早贪黑, 但早九晚六陈涓涓还是能做到的,日日出门去酒楼里帮忙坐镇。


    自从搬到城西的宅子以后,她们去添香楼再也无需老许车接车送,步行小半柱香便到了。


    只是这几日上下班路上,不知为何,陈涓涓老觉得哪里怪怪的。


    仿佛有双眼睛一直在暗处盯着她。


    头两回她还煞有介事地猛回头,但每每回头,只看到街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忙着自己的事,并没有什么可疑人物。


    几次下来,搞得陈涓涓都开始自我怀疑了。


    可能就是太久没出家门了吧;也有可能是被系统、小水、护心蛊等等太多东西寄生得精神分裂了


    唉,怎么明明都当上老板了,还这么命苦?


    平素酒楼里只有红袖一个人在,后厨全靠陈涓涓之前定的SOP在运转。


    现在陈涓涓也上酒楼点卯,两人的分工依旧十分明确。


    一个管着大堂那一大摊事,一个在后厨忙活。


    “不对不对,这菜占肚子,要后上。”


    “你是新来的对吗?这个地方不是这样弄的没事没事,没怪你,你带教是哪个,我跟他说说就好。”


    “这蘸料不要一下子就放那么多麻酱,另装一碟出来,让客人自己看着加。”


    陈涓涓忙活了好一通,给自己讲得口干舌燥。


    “二掌柜,您歇会吧,这我来盯着就行~”


    主厨李大娘捏着陈涓涓的肩,给她劝了出去。


    “您再不出去,大家伙干活都不自在了。放心吧,这有我呢,您说的我都记住啦!”


    陈涓涓:o(╥﹏╥)o屠龙者终成恶龙,想当年她也是这么嫌弃领导的。


    她长吁短叹地走到大堂,一眼就看见柜台前站着两个人。


    白衣“男子”身子笔挺,墨发用玉冠尽数束起,眉目间自有一种难掩的矜贵气息。


    身旁的玄衣男子面容冷峻,一边留意着白衣人的一举一动,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


    两人之间虽然隔着一拳距离,但隐隐有暧昧的气息在他们身边流动。


    陈涓涓阅话本子无数,只瞧这对的侧影,就看出了两人的不对劲。


    噢?这个年代的断袖啊。


    陈涓涓淡定路过。


    “劳驾,来个雅间。”


    嗯?这声音?


    陈涓涓本来都走过去了,后撤几步定睛一看。


    清平长公主在扮男装,谈恋爱。


    不是说这位不好男色,只爱舞枪弄棒吗?


    就在她犹豫是要假装没认出来直接走开,还是上前打个招呼的时候,红袖已经迎了上去,笑脸盈盈:


    “两位客官,真对不住,今儿雅间全订出去了,要不您看看大堂的位子如何?靠窗的,吃锅子味儿也散得快。”


    “只要雅间。”玄衣男子重复了一遍,语气森冷。


    红袖的笑容僵在脸上,开店这么久,不是没见过有权有势耍横的。


    但今天雅间坐的人,一个赛一个不好讲话,实在是腾挪不开。


    陈涓涓叹了口气,走到柜台前,拍了拍红袖的肩,低声道:“你先去忙别的,我来。”


    她转向长公主,没有行礼,也没有点破身份,只是笑着说:


    “两位客官,我们后厨旁边有间自留的小包间,不对外,地方小了点,但清静。您二位若是不嫌弃,我去收拾一下?”


    红袖大惊,这两位看起来非富即贵的,怎么能安排到那里去?她扯了扯陈涓涓衣袖。


    陈涓涓回握住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若她没猜错,清平只是想找个没人能认出她的地方,好好吃个饭谈谈恋爱而已。


    不对外开放的包间,说不定比雅间还合她心意。


    果不其然,清平露出一抹几不可闻的笑,微微颔首:


    “那便有劳了。看你挺机灵的,一会的菜,也由你来上吧。”


    陈涓涓笑得极尽谄媚,走在前头给她引路。


    “这里可有莲花白卖?”


    这是认出她了的意思。


    听到莲花白,玄衣男子也挑了挑眉,自六月后好久没喝上了。


    “哪能呢?那是沈府的秘制佳酿,小女如今已与沈家无半分关系。”


    清平挑了挑眉,略感意外,她实在是太少关注京中那些事了。


    她决定回去后好好打听打听,自她离席后,沈府?发生了何事。


    这小姐的贴身婢女,?是如何成酒楼掌柜的?


    陈涓涓领着二人穿过走廊,推开一扇不起眼的小门。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屋子,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仅有的窗户也是对着后院开的。


    的确是她们平时自己用餐的地方。


    “简陋了些,胜在没人打扰。”陈涓涓麻利地擦了擦桌面,“二位想吃点什么?锅子?”


    “就是来吃你们家一锅两味的锅子的,食材你看着备吧。”


    说起吃的,清平的眼睛明显亮了几分。


    陈涓涓合理怀疑,这位上次造访荷花宴,是纯馋的


    “好嘞。”


    陈涓涓带上门,快步走回后厨,亲自盯着配菜。


    李大娘好奇地问:“二掌柜,前头来了什么客人?还要您亲自招呼?”


    “贵客。”


    陈涓涓没多解释,挑了几样最最新鲜的肉菜码好,?特意装了一碟她自个儿调的秘密蘸料,端着托盘送过去。


    推门进去时,玄衣男子正在替清平倒茶,动作间的亲昵比起大堂时算得上毫不遮掩。


    陈涓涓不敢多看,更不敢八卦,沉默地把菜摆好,?指了指那碟蘸料:


    “这个是我自己调的,一般的客人吃不到。您要是不合口味,随时吩咐我给您换。两位请慢用。”


    玄衣男子夹了一片肉放进锅里涮了涮,?蘸了料放进清平碗里。


    清平吃得微微眯起眼:“不错。”


    陈涓涓松了口气,接下来的时间也专门守在门口。伺候好这尊大佛比什么都重要。


    待送走两人,陈涓涓也累够呛,当即决定提前给自己下班!


    天色渐晚,街上的摊贩三三两两收摊。


    陈涓涓提着灯往家里走,为了早点回去躺平,还走巷子抄了近路。


    此刻的她绝对没想到,这一偷懒,竟成了千古恨。


    作者有话说:


    是谁要动手!好难猜啊!


    第53章 没有一个挂是白开的


    巷子越走越深, 人声渐渐远去。


    这里不像大街,没有两旁的商铺照明。到处都黑漆漆的,只有她手里的灯笼亮着一团暖黄。


    忙活了一天的陈师傅非常享受此时片刻的宁静。


    可走着走着, 又觉得有些安静得过头了。


    这巷子往日虽然也静谧, 但不至于一个人也没有吧?


    梅隐寺的记忆在此刻涌现,陈涓涓心中一凛, 感知危险的雷达再次报警。


    那种微妙的被监视感又出现了,跟前几次不一样的是:


    这回, 陈涓涓听到身后切切实实传来了衣物摩擦的响动。


    她没敢回头, 加快步伐往前走。


    我去, 该不会是她不小心撞破了长公主地下恋, 对方派来灭她口的吧?


    最近也没得罪什么人啊?


    陈涓涓百思不得其解。身后的脚步声变得越发密集,听声音居然还不止一个人。


    她的脚步由快转向狂奔,一路跑到了巷子拐弯处。


    身后有破风的声音传来,她猛地一矮身, 就地一滚。


    一支短弩钉在她方才站立的位置, 力道强劲,箭头没入青石板, 尾羽还在颤动。


    灯笼摔在地上。


    烛火熄灭。


    所有人眼前一黑。


    陈涓涓半秒不敢停留, 翻身跃起, 一边高呼“救命”,一边凭着残存的方向感拼命往大街上跑。


    身后的歹人瞳孔收缩,在适应了黑暗后,很快又借着月色重新看清了眼前的场景, 不稍片刻便紧跟了上去。


    陈涓涓跑得大汗淋漓,心中叫苦不迭。


    如果还有下辈子,她再也不走小路了啊啊啊!


    季长东留在她身边的人呢?是已经被解决了, 还是今天她下班太早跟漏了?


    她发誓,她再也不迟到早退了!


    陈涓涓使出吃奶的劲儿往前冲,可平日匮乏锻炼的人,哪里跑得过这几个训练有素的歹人?


    黑暗为她争取的微弱优势,很快就消磨殆尽。


    还没等陈涓涓跑出巷子,几个黑衣人就从身后包抄了上来,手中握着明晃晃的短刀。


    陈涓涓在腰间摸索了一阵,没有任何防身的东西,徒留一个沉甸甸钱袋子。


    她能拿钱把这几人砸死吗?显然不能吧


    陈涓涓强迫自己找回理智,声音却止不住地发颤:


    “几位大哥,是劫财还是劫色啊?若是买凶杀人,那人出多少!我出双倍行不行?”


    为首的黑衣人显然深谙反派死于话多的道理,并不跟她废话。


    只见他对着手下挥了挥手,声音冰冷地吐出一个字:


    “杀。”


    第一个黑衣人冲过来,快刀朝她纤细的脖颈劈下。


    陈涓涓侧身躲开,那刀砍在墙上,辟出一道深深的裂痕。


    金石碰撞之声,惊得院墙内阵阵狗吠。


    陈涓涓又希望有人来救她,又怕无辜百姓来了以后平白送命。


    这些人显然是有备而来,应该就是这几天一直在暗处盯着她的那伙人。


    她不再高声呼救,开始拼命回忆从前刷短视频学的三脚猫防身术。


    趁着眼前人拔刀之际,她抬起一脚猛踹向他□□,结果却被他轻松闪开,反手一刀划破了她的衣袖。


    鲜血顺着小臂流下来,陈涓涓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还没等她缓过神,第二个黑衣人就挥刀从侧面砍了过来。


    陈涓涓蹲下身躲过,顺势抓起地上的沙子扬到他们脸上。


    趁身边两个人抬手躲避的间隙,再次钻了出去,拼命往巷口冲。


    快了,快了,还有不到两百米。


    陈涓涓不断给自己加油打气,可失血过多让她的步子愈发沉重。


    “拦住她!”


    第三个黑衣人直接使出轻功,飞身落在她面前,刀尖直刺她的胸口。


    陈涓涓想停下脚步,可身体的惯性仍然带着她往刀锋上冲。


    避无可避。


    她的衣服、皮肉被层层贯穿。


    吾命休矣陈涓涓在心里叹了口气,闭上眼睛,打算就此放弃挣扎。


    可想象中的疼痛却并没有出现。


    嗯?肾上腺素干了把大的?


    她不敢置信地睁开眼睛,低头望向自己的胸口。


    只见一道金光亮起,那只本命护心蛊不知何时从丹田游到了心口,硬生生挡住了刀锋!


    一团暖意包裹住她的胸腔,她的四肢百骸仿佛泡在了热水里,整个人都舒缓了不少。


    原来当日万氏受刑时,这小家伙就是这样保住她的命的。


    这简直就是,蛊版“名刀”!


    痛苦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挥刀的黑衣人被一阵巨力弹开,狠狠撞在墙上,吐了满地的鲜血。


    见此情景,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为首的黑衣人直接忘了继续下一步指挥


    我去,这是个什么妖怪?他们没有眼花吧?


    陈涓涓重又燃起了生的希望,最快回过神,拼尽全力冲出巷口。


    身后传来“追”的喝声,黑衣人们继续死咬着不放。


    看着近在咫尺的大街,陈涓涓灵光一闪,在脑海里大声召唤“996”。


    【陈涓涓:出来!换两分钟短跑冠军技能,快点啊!再不出来你宿主要被人砍成臊子了!】


    哪怕两分钟后会晕过去,陈涓涓也不得不赌一把了。


    只要跑到大街上,被人看见,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再不济,也能多活两分钟


    还好,关键时刻“996”没有掉链子,一股巨大的能量注入陈涓涓的双腿。


    黑衣人眼见着明明已经越跑越慢的陈涓涓,突然兔子一样地窜了出去。


    他们使出轻功居然也没能追上!


    “老天,今天要杀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黑衣人有点怀疑人生了。


    陈涓涓一口气窜上了大街,带着满身的血和身后一串黑衣人。


    街上冷冷清清,路人稀少。


    远远望去,只有一黑一白两个身影立在那里。


    黑白无常来接她了?


    不,是长公主跟她对象!啊啊啊啊,陈涓涓激动得在内心无声尖叫。


    什么叫蓦然回首,那人正在灯火阑珊中?


    悟了,她这下真的悟了。


    看着面露震惊的清平,陈涓涓很快就确认:身后这些杂碎跟长公主一点关系都没有。


    于是乎,她抓住最后的技能时间,狂奔向清平


    这行为落在清平和玄衣男子眼里,就是一团血污不明生物正在向他们飞快靠近。


    定睛一看,这不明生物还有点眼熟。


    “公主,救吗?”


    玄衣男子看向清平,等她定夺。他看得出来,清平对这小婢女还是有几分不同的。


    清平嘴角疯狂抽搐。


    不过是荷花宴上给她解过一次围,就赖上她了是吧?真当她清平是什么大善人呢?


    这小婢女,倒是挺会挑人。


    正在她犹豫之际,几个黑衣人已经冲了上来。


    玄衣男子也不催促,抽出佩剑横在了清平前面,孤身一人与眼前几个黑衣人无声对峙。


    天空有云团飘过,遮蔽住皎洁月色。月黑风高,杀人夜。


    只一个起势,为首的黑衣人就看出来了:这男人的功夫,怕是远在他们所有人之上。


    眼见打不过,黑衣人只能晃了晃手中的短刀,狠声威胁:


    “我们要杀的只有这个女人,我劝你们两个,最好不要多管闲事。否则,休怪刀剑无眼!”


    短刃反着森冷的铁光,闪进清平的眼睛。


    她美眸微眯,眼睛在那把特制的短刀上聚焦。


    原本还在犹豫的清平,认出了这些人的武器。


    一句“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刚到嘴边,就又咽了下去。


    “太后派你们来的?”


    几个黑衣人面面相觑,完全不知道是他们是哪里露出了破绽。


    为首的那个强装镇定:“知道是谁要她的命,还不赶紧让开?”


    清平冷笑一声。


    闲事她懒得管,可若是家事,那她就不得不管一下了。


    本来以为是这小婢女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仇家寻上门呢。


    结果居然是母后迫害完人家主子,又抓着一个小婢女不放。


    母后的格局什么时候这么小了?


    清平从腰间抽出自己的令牌:


    “回去告诉你们主子,这人我保了。若她执意想要这小丫头的命,就下道懿旨到我府上拿。”


    月色不算明亮,但足够他们认出令牌上繁复的纹路。


    “是我等有眼无珠,”几个黑衣人齐齐跪下,“还请长公主恕罪。”


    “滚。”


    玄衣男子开口,一身威压不再掩饰,逼得黑衣人们头冒冷汗。


    如果他们没有猜错,此人正是长公主身边的暗卫统领,路青玄!


    这两尊煞神想保人,那今天他们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完成任务了。


    黑衣人们连滚带爬地离开。他们甘愿回去受罚,也不愿再在此处触这俩人的眉头!


    陈涓涓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柔软的床上。


    映入眼帘的,是比神医山庄还要奢靡的雕花大床。


    手臂上、胸前的伤口也被人仔细上药包扎过了。


    昏迷前的记忆回笼,结合眼前的场景来看如果她猜得没错,她应该是被清平捡回家了。


    陈涓涓长抒一口气。


    赌狗,赌狗,赌到最后什么都有。


    她陈涓涓这辈子,没什么别的本领,赌运和抱大腿的本事一流。


    距离她技能反噬昏迷,应该才过去一个时辰。


    陈涓涓自认没那个咖位,能让长公主守她一整夜。


    她不去想到底是谁要杀她。


    也不去想,明天醒来以后,要怎么面对长公主,或者说,以什么为代价来偿还这场救命之恩。


    仅凭她现在掌握的线索,脑细胞全死光都想不明白。


    确认自己安全无虞后,陈涓涓直接闭上双眼,一觉睡了过去。


    天塌下来,也等她睡醒再说


    作者有话说:


    天大地大 睡觉最大!


    第54章 长公主其人


    屋里人呼吸声的变化, 尽数落在了门外守夜的宫女耳中。


    担心黑衣人去而复返,今日守夜的,全是练家子。


    “公主的客人醒了?”


    “嗯, 不过好像又睡了过去。”


    “呵呵, 倒是心大。”


    陈涓涓这一睡,就睡到了第二天日上三竿, 直到胃部饿得反酸,她才幽幽转醒。


    期间女医来看过一次, 给她手臂和胸口上的伤换过药后, 便去向长公主禀明情况了。


    “陈姑娘伤口没有溃烂迹象, 也没有发热。如今沉睡不醒, 应该只是因为昨夜奔波逃命累过头了,养足精神便会自己转醒,并无大碍。”


    清平听后没说什么,继续坐在湖边钓鱼, 路青玄则在一旁为她备饵。


    女子明艳大方, 男人俊美无俦。


    俩人光是静静坐在那儿,就是一副美好的画卷。


    医女禀告完, 不见公主回应, 便默默在他们身后望着。


    这一看, 便看得痴了。


    多般配的两人啊,实在是太可惜了。


    那医女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浮子微动,清平眼疾手快地收竿,可扯出水面的鱼钩上空无一物。


    “可恶, 又让它跑了。”清平气得一甩鱼竿,对着湖面威胁道,“这湖里的鱼真是越钓越精了, 等明儿本宫非命人给我换一池子蠢的不可。”


    路青玄轻勾嘴唇。


    她回回都这么说,第二日又不信邪,往湖边一坐就是一个早晨。


    他轻轻抬手,往湖里扎进一枚玄铁飞镖。


    清平斜睨了他一眼,环手抱胸,静待结果。


    不一会儿,一只翻了白的鱼儿便浮了上来,身上带着飞镖的贯穿伤,鱼血洇红一小片湖水。


    “嘻嘻,这还差不多。来人,捞起来炖汤,正好给客房那养伤的送过去。”


    话音刚落,就有侍卫“噗通”跳进水里。


    令行禁止,这就是路青玄为清平带出来的护卫 。


    身后的医女打趣道:“公主亲自钓的鱼,肯定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陈姑娘喝了说不定下午就活蹦乱跳的了。”


    “就当我这个做女儿的尽尽孝,替她积点德吧。”


    人毕竟是她亲娘找人砍成这样的,她撇了撇嘴。


    清平没明说这个“她”是谁,但在场众人心知肚明。


    “所以当初也是这种心态,才把我带回来的吗?”


    路青玄突然低声问。


    清平的手不自觉用力,鱼线险些被扯断。


    亭中安静了片刻,偶有鱼儿跃出湖面。


    两人陷入尴尬的沉默,医女见状,适时开口替公主解围:


    “昨夜从陈姑娘胸前取出来的虫子,稍后我便移交太医院让他们瞧瞧,相信不日便能得知此乃何物。”


    她从伤势上看得分明,昨夜要不是这小东西,说不定陈姑娘早被人捅了个对穿。


    可怜那小东西自己碎成了好几块,她花了半天才从伤口里把她全部取出来。


    “影卫要是能全部配上此物,说不定能少折很多人。”


    说到这东西,路青玄也收了方才的情绪,顺着话头接了下去。


    公主当年从法场把他劫下来的真实原因,他知与不知己无过多意义。还不如费点心思,想想如何能让他一手培养起来的兄弟多活几年。


    其实说到底,他从心底里,还是不舍得为难她罢了。


    毕竟当年的事,路家上下一百多条人命,一直是横在他们之间的痛。


    今日是一时冲动,他问得不该。


    清平顺着医女给的台阶就往下走,笑道:


    “哪用那么麻烦,太医院眼睛太多了。一会儿陈涓涓醒了,直接问她便是。”


    “这种保命的东西,她会愿意说实话?”路青玄问。


    “不说?”清平挑了挑眉,“本宫能让她活,也能送她死。”


    医女:这德又不积了吗?果然,伴君如伴虎,公主的想法真是比天气还要莫测。


    说曹操,曹操到。


    有宫女小步疾走,到亭子里通传:“殿下,陈姑娘醒了,用过午膳后一直吵着要见您,说是要亲自来谢您。殿下可要接见她?”


    “来得正好,让她过来便是。”


    陈涓涓饿醒后,第一时间怒喝了三碗鸡丝粥,然后便问了长公主所在,直接往湖边赶。


    一路上她也没闲着,盘了很久目前已经掌握的信息。


    在长公主眼里,她就是个不起眼的小婢女,没有什么可图的。


    从昨天长公主对莲花白的试探来看,这位公主连她和沈熹微早离开沈家了都不知道。


    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程度,跟当年潜心加班不问娱乐圈各种大瓜的她有得一拼。


    清平三番五次救她,大概也不为了图什么利益,只是出于好心。


    一会儿等她见了人,恭恭敬敬给人磕个头。


    以后长公主若有用得上她的地方,她也尽力帮上一帮,这事儿应该也就这样过了。


    相隔甚远,陈涓涓就看见了湖边那两道身影,一白一黑,一坐一立。


    清平握着钓竿,姿态闲适;路青玄抱剑而立,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清平身上。


    那人是长公主养的面首吗?


    长公主迟迟不招驸马,该不会是因为他吧?


    陈涓涓心中燃起了熊熊的八卦之火,待走到亭前,又规规矩矩行起了礼:


    “民女多谢公主救命之恩!”


    陈涓涓手上、胸口皆有伤,礼行得艰难,刚跪到半路,清平给了医女一个眼神,医女就上前把她的动作给拦住了。


    “陈姑娘,身体要紧,长公主殿下不讲这些虚礼。”


    陈涓涓抬眼偷偷打量了一下清平的神色,见她点了点头,也不再逞强,安心站好了。


    她就说嘛,长公主铁好人来的!


    “虚礼行一万遍,不如来点实在的。”清平嘴上漫不经心地说着,眼睛依然专注地看着湖面。


    浮子动得厉害,清平吸取了上次的教训,有条不紊收线,这次扯出了一尾大红鲤鱼。


    鱼尾甩出一串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得五彩斑斓。


    “哈哈!终于上钩了!”


    清平一声欢呼,亭子里的众人也被感染得微笑了起来。


    路青玄熟稔地捞过鱼线,将鲤鱼拆下来,直接往湖里丢了回去。


    清平就是这个性子。从她的,便有生路;不从的,死路一条。


    鱼是如此,人更是如此。跟在她身边这么多年,很多事情无需请示,他就知道怎么做才能让她满意。


    长在皇家,哪里有什么彻头彻尾的善人呢?


    可陈涓涓不知道这些,更不知道前头那条被飞镖扎穿的鱼儿。


    见长公主好不容易钓上来的鱼,问都不用问便直接放生,她更坚定了“长公主就是个大善人”的想法。


    此刻听长公主说“来点实在的”,她也当玩笑话听了。


    陈涓涓屁颠颠儿吹起了彩虹屁:


    “长公主救民女一命,民女往后余生,都将活在公主殿下的神光庇佑之下。不管公主殿下是要星星,还是要月亮,民女哪怕摔得肝脑涂地,也愿意上九天为您效劳”


    画画饼就得了,清平一个当朝长公主,哪能真跟她要什么东西啊?


    可陈涓涓这回还真猜错了。


    清平被她彩虹屁逗笑之后,竟然真开口跟她要起东西来了:


    “星星月亮你还是自个儿留着吧,本宫只要昨夜救你一命的那个东西。”


    清平抬抬手,就有宫女托着一个盘子走了进来。上面躺着的,正是四分五裂的本命护心蛊。


    唉,刚到手的“名刀”,还没捂热就被人打出来了。


    陈涓涓颇为怅然。


    她这一沉默,清平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路青玄的手指也搭上了剑柄。


    就在那柄剑悄悄出鞘一寸的时候,陈涓涓终于收起了那股子伤春悲秋的情绪,开口说道:


    “不是我不想给您,实在是我也不知道上哪弄第二只。”


    陈涓涓吧啦吧啦,就从头到尾,把自己是如何从丞相夫人手中坑到这只蛊虫坑的事讲了一遍。


    当然,照例隐藏了自己是骆氏亲女儿的事情。


    为了更好地隐瞒关键细节,陈涓涓使出了惯用的“九分真一分假”说谎大法。


    在场的人从沈府的恩怨听到蛊虫成功到手。


    陈涓涓语气抑扬顿挫,听得在场众人的心情也跟着跌宕起伏,对护心蛊的来历深信不疑,更无人疑心她话里有其他任何隐瞒。


    陈涓涓擦擦眼角鳄鱼的眼泪,留下一句总结陈词:


    “总之呢,要想再搞到这个东西,恐怕只能去南疆万家找了。”


    什么万家不传密宝?呵呵,没有替万氏保密的业务,谢谢。


    她只答应了万氏不伤害沈泽禧,可没说替她保密。


    这个万家,一天天折腾那么多害人的玩意儿,根本不懂怀璧其罪的道理。


    今日她顺手东引一下祸水,万家人,就自求多福吧。


    “问个虫子来历,说那么多,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清平不爱听八卦,蹙着的眉紧了又紧,到底还是耐心听陈涓涓吧啦完了。


    “来人,派几个人去南疆查查她说的是不是真的。如果是,再想办法把这东西弄回来。”


    暗处有风吹动树叶的声响。表面上无人应声,但几日后,查明的一切便会变成一纸长信,递到清平案前。


    “长公主殿下英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万家有这种好东西,居然私藏了这么多年,就该好好查查它!”


    陈涓涓见缝插针,又在清平面前给万家上了一剂眼药,端的是一副小人嘴脸。


    清平向来是谁听话,便看谁顺眼。


    陈涓涓在她眼里,虽然啰嗦,但实在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让她起了几分继续聊下去的兴味:


    “你可知,昨夜追杀你的人是受何人指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冷雨夜,回旋镖


    “嗯民女细想了一下, 我他罪得人里,能有这个手段得,大概也就沈进吧。”


    听到陈涓涓这个答案, 清平略有些失望, 顿时歇了告诉她实情得心思。


    已如连猜到幕后主使得能力都没有,那她也没资格知道真相。


    可清平没想到, 陈涓涓又继续说了下去:


    “不过,那沈进已经消停了那么久, 已如是果, 大概是因为知道我又去打劫果亲亲娘子了。


    总不能是因为最近半夜睡不着越想越气, 才突然跳出来找人给我扎几刀吧。”


    她得语气无奈又逗趣, 那股混不吝得劲儿又把清平逗笑了。


    这下连路青玄都忍不住都多看了陈涓涓两眼:


    清平在这小婢女面前,兴致似乎格外高。


    陈涓涓接着往下说自己得推断:


    “而且,若沈进知道我身上有那等保命得东西,果第一时间应该会先想办法弄回去, 而不是先弄死我。


    所以, 不是果。


    可我确实想不通是谁。”


    陈涓涓说他肯定。


    她得交际关系简单,除了沈家, 来往他最多得就是生意上得人了。


    那些老奸巨猾得同行, 偶尔羡慕嫉妒一下她也就罢了, 下杀手应该不至于。


    更何况,在外人看来,她最多就是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得二掌柜,更没有针对得必要了。


    清平意外地挑挑眉, 虽烦她话太多,可实在是对陈涓涓缜密得思维颇为欣赏。


    她再次起了探探陈涓涓实力得心思:“既然已此,那你不已先猜猜, 昨夜本宫为何要救你?”


    既然长公主这么问了,那答案肯定不是单纯得“行善”。


    陈涓涓低头沉思,她感受到了清平得考校意味。


    已如今日她他了长公主青眼,日后不管是添香楼要找庇护伞、还是再有人想对她不利,都会顺利一些。


    陈涓涓更仔细地回忆了起来


    上一次见长公主,是荷花宴。那一天,清平做了些什么?


    除了喝酒吃席赏她金珠子外,还帮因为太后而深陷舆论风波得沈熹微出了头。


    已如说帮沈熹微出头是临时起意,那救她也是临时起意吗?


    世界上哪有这么多巧合,这两件事里会有什么共同原因,让清平一次又一次出手相助呢?


    透过现象看本质得话陈涓涓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大胆得想法。


    所以,是太后要杀她?


    她双目圆睁,猛地抬头看向清平——这个嫌疑人得女儿。


    清平是在试探她知不知道实情吗?还是真得单纯在考她?


    那她是该猜对,还是该猜错?


    陈涓涓看了眼剑不离手得路青玄,突然问了一句:


    “长公主既然已经救了我,应该不会突然反悔,打算女承母愿吧?”


    前言不搭后语。


    偏偏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她得意思。


    陈涓涓没有回答清平得第二个问题,而是透过它,倒推出了第一个问题得答案。


    亭中安静了片刻。


    医女望着陈涓涓,心中喟叹:好厉害得小姑娘。


    路青玄握着剑鞘得手紧了紧。


    鱼竿猛地被抛到一旁,清平这鱼是彻底钓不下去了。既然陈涓涓自己猜出来了,那她便顺势承认:


    “本宫委实有点好奇,你身上到底有什么地方,值他母后动手?”


    陈涓涓审时度势,思考着该已何回答。


    清平三番五次跟太后对着干,刚刚她说出那句算他上“大不敬”得话,公主府也没有人制止。


    那么清平得立场,必然不是跟太后在一处得。至少,对她没有杀意。


    想通了这处,陈涓涓说出口得话便更百无禁忌了些:


    “唉,许是太后娘娘见我已此聪慧过人,又不肯去考女官,他不到就毁掉也是有可能得。”


    第三次,清平又被她得不要脸逗笑了。


    “已如真是太后,你怕吗?”


    “……怕。”陈涓涓爽快承认,“可是怕也没用啊,她又不会因为我怕就放过我。说句实在话,我真不知道我这条小命有什么特别之处,劳她老人家惦记上了。”


    她跟太后最多是通过沈熹微,才有一点点间接交集。


    等一下!沈熹微陈涓涓突然抓到了一点头绪。


    电光火石间,她想起了那日在状元府,她和沈熹微最后得对话:


    【“太后那边恐怕已经注意到你和他得事了。已如我再跟你们走他近,她可能会……”


    “对,我就是怕你们碍着我,飞黄腾达,我走到这一步不容易。”】


    回忆如走马灯般她脑海过了一遭,所有得细节清晰复现,仿佛那是昨日才刚发生得事情。


    当日沈熹微说出口的话极尽刻薄伤人,眼底却分明藏着望不尽得哀伤。


    “原来是这样。”


    陈涓涓终于回过味来。


    沈熹微从来不是怕自己得前途受阻,而是已经察觉到了太后得杀心,所以才先一步跟她决裂,企图让她离开太后得视野。


    可既然她们都已经做到这一步了,太后为何还是不愿放过她?


    她又想起那个雨夜孤身上路得单薄背影。


    沈熹微,那天晚上,你冷不冷啊?


    回忆碎片越咀嚼,让人越难过。陈涓涓眼圈渐渐泛红,不再叽叽喳喳得她,让清平反而有些不习惯:


    “你是想起什么了吗?”


    陈涓涓知道,这些事哪怕自己不说,清平若真想知道,也能查出来。索性敞开天窗说亮话。


    “敢问殿下,以您对太后娘娘得了解。已如她有个他意门生,有天交友不慎,可能会影响这个门生为她效力,她会选择直接对门生得‘损友’下手吗?”


    这简直是太匪夷所思,太残暴了。


    沈熹微效忠得,到底是什么样一个变态?


    “哦?那要看看是怎么个‘交友不慎’法了。”


    陈涓涓简要扼要,说了一下自己跟沈熹微、季长东之间得关系,又说了沈熹微现在为太后效劳得事。


    “除了这个原因,我想不通太后还能因为什么盯上我。可是,这至于吗?”


    陈涓涓自己都觉他这个猜测很离谱。


    “至于。”


    听完陈涓涓补充得前因后如,清平反而不意外了。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最恨身边人跟与她作对得人交往过密,最忌儿女情长坏她得大业。


    别说是沈熹微一个新到她手下得臣子,就连自己得亲女儿,她也不见他放心。”


    这话苗头不对啊,陈涓涓不敢接话,老实他像个鹌鹑。


    母女阋墙,皇家秘闻,这是她这种小卡拉米能听得吗?


    知道他越多死他越快,她真得不想听清平说这种皇家内幕啊!


    可惜,清平根本听不见她得心声,接着说道。


    “她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上一个她想杀得人,现在就站在你面前呢。”


    话音刚落,亭中除了陈涓涓外,所有人得目光都看向了路青玄。


    陈涓涓后知后觉,有点机械地转动着头颅,也跟着大家一起看着果。?好叭,原来不是面首这是什么恨海情天CP啊!


    陈涓涓表示,嗑到了。


    “就因为我跟路青玄关系匪浅,路家又世代为皇兄效命。


    哪怕我后来特意跟果保持距离,她还是做局陷害,灭了路家满门上下一百多条人命。


    可怜路家世代忠良。当年我年纪尚小,除了拼死把果一人从牢里劫出来,其余得我什么都做不了。


    路家她说灭就灭了,一个你,又算他了什么呢?”


    说到这里,公主府得人齐齐呼吸一滞。


    这件事,向来是殿下得逆鳞。


    今日她居然就这么,对着一个初次造访公主府得姑娘,剖白开来。


    清平说这些话得时候,语气淡淡,没有看着陈涓涓,更不敢望路青玄一眼。


    十几岁得姑娘,情窦初开得年纪,不管当年果们是已经互有好感,还是真得只是普通好友


    陈涓涓代入想了一下,已如是她有个病娇家长,害死了自己好朋友得全家,她真得不知道余生还要怎么面对这个好朋友。


    沈熹微那夜离开得背景,莫名跟眼前金尊玉贵得长公主重叠在一处。


    两个截然不同得人,在相似得处境里做了同样得选择,却都没能护住自己想护得人。


    太后那个疯子


    陈涓涓咬紧了后槽牙,人原来真得可以对一个素未谋面得人恨到这种地步。


    “殿下,我不怪沈熹微,想来路公子也不会怪您,您莫要太苛责自己了。”


    望着清平稍显落寞得神情,陈涓涓忍不住出言安慰。


    “太后向来党同伐异,哪怕没有你,对路家动手也是迟早得事。”


    这句话,陈涓涓是对清平说得,更是路青玄说得。


    已经果人苦,偏劝果人善。


    她嗑得CP可别因为这个事情BE啊!就怕男主拎不清。


    陈涓涓情到深处,已然忘记了自己是哪根葱,操心起果俩得事来了。


    两句合时宜、却不合身份得安慰,听他清平心情不再那么沉重,却无法避免地有点别扭:


    “陈涓涓,你该不会在可怜本宫把?她想杀我得人,大狱我说劫就劫了,她还能诛我九族不成?你却是实实在在会被她捏死得。”


    这话说得,就差直说“你先可怜可怜你自己吧”了。


    陈涓涓:(ノ?益?)ノ彡┻━┻


    她再也不要共情富家千金得原生家庭创伤了!


    她破防了!


    清平看出了她得气恼窘迫,开始哈哈大笑:


    “看在你我有缘相识一场得份上,本宫不介意给你指条保命得明路。”


    陈涓涓擦了擦额角得汗,不再多话,甚至悄悄翻了个白眼。


    清平逗她这么久也该够了吧?要杀要剐她老人家直接给句准话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从来心相通


    陈涓涓不接话, 清平也不恼,兀自说了下去:


    “你,可以直接走到她的眼前去。不是沈熹微的好友, 更不是季长东的相好。


    而是作为一个对她大业有用之人, 出现在她视野里。到那时,她自然舍不得杀你。”


    陈涓涓怔住了。


    “公主殿下, 是要我去当太后的人吗?”


    “不,我要你当我的人, 潜伏到她身边去。此法若成, 她不会再对你动手;若不成, 本宫连路青玄都保得住, 自然也保得住你。”


    苟能伺其隙,贼首必见枭。


    清平朝身在绝境的陈涓涓,递出了橄榄枝。指的既是保命的明路,也是一条复仇之路。


    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以为, 陈涓涓会感恩戴德地接下。


    可在她眼里, 这条橄榄枝上,布满了血腥的倒刺。


    “民女多谢公主殿下给的建议, 我会努力尝试用这个法子保住自己的。”


    陈涓涓此话一出, 清平便以为她是同意了, 解下腰间令牌就抛给了陈涓涓:


    “我对自己人从来不会薄待。拿着它,这京中只要是我的产业,都会给你让路。”


    陈涓涓却双手将令牌还了回去。


    “可这令牌我不能收。”


    冰冷的令牌回到清平手中:“为何?”


    陈涓涓掂量了一下,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的“大不敬”程度。


    弯了弯膝盖, “噗通”一下,她还是跪着说吧,至少看起来谦卑点。


    “诚然, 殿下与我眼下目标一致。可我不想为了保命、或者是复仇,而成为第二个沈熹微。


    如果有这个荣幸,民女愿同殿下成为盟友,时时沟通,互通有无。但绝非主仆。”


    陈涓涓恭恭敬敬跪在地上,说出口的话,却让亭子里的人生不出任何一点“俯视”之感。


    清平常年习武,指尖全是舞刀弄枪留下的薄茧。


    此刻那只手钳住陈涓涓的下巴,磨得她下巴泛红:


    “好大的口气。”


    为了不让自己现在的行为看起来像无脑狂妄,陈涓涓不得不稍微露点底牌:


    “不敢瞒殿下,年中闹得沸沸扬扬的清谈会一事,是我先设局从谢二手中拿到原题,才有的季状元十来套仿题。此乃算人心。”


    清平捏着她下巴的手略微松了些力道。


    这是她略有耳闻,但一直以为是自己那表弟愚笨不中用,没想到竟是着了陈涓涓的道。


    “添香大酒楼的招牌毛豆腐,是产自民女之手,也是我让它从横空问世,走到产销全京城。此乃经商道。”


    陈涓涓抬头,直直望进她眼里:“有我这种盟友,您不亏。”


    清平的手完全松开了


    陈涓涓的外伤不重,不影响行走坐卧,当天下午,她就向清平辞行了。


    这富贵窝,真不是谁都能消受得起的,还是早点回自己的狗窝吧!


    临行前,来送她的只有那眼熟的医女。


    医女递过来一个锦囊,里面装着两瓶金疮药和一枚令牌。


    看见那枚令牌,陈涓涓两只眼睛都放光了。


    她的立场今天已经讲得够清楚了,清平若是还愿意赠她令牌,那她可就不客气了!


    陈涓涓伸出想把宝贝令牌接回家,可医女却迟迟没有松开手,还笑得眉眼弯弯:


    “殿下说了,虽然你不同意做她的人,但是这令牌还是暂时放在你那儿,必要之时可以借她的名头行个方便。”


    潜台词就是:不是什么紧急时刻不许乱用。


    陈涓涓紧急撤回一个小人得志的笑容,差点以为以后在这京城能横着走了。


    “这药是宫中秘制的上好金疮药,每日上两次,好得快还不留疤。陈姑娘,您多保重。”


    陈涓涓仔仔细细把药收好:“多谢!”


    她离开公主府的时候,天色尚早。


    风冷而凛冽,吹得街边的幌子猎猎作响。京城已经有了几分入冬的意思。


    陈涓涓直接回了城西的宅子,翻出那件洗干净叠好的白水貂,用包袱皮仔仔细细裹好,抱在怀里出了门。


    狗碗里存不住剩菜,陈涓涓也不喜欢让心事和烦恼隔夜。


    她抱着包裹,屁颠颠儿就来了永宁坊。


    状元府的门新油过朱漆,味道刺鼻。门边站着的,依旧是那两位眼熟的门房。


    他俩看见陈涓涓,先是面露惊讶,对视一眼后,其中一人跑进门通传。


    不一会儿,那人重又出来了。


    两人交头接耳一番后,就化作门神站在原地,一眼不再看她。


    陈涓涓见他们如此,倒也不急,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小马扎,直接坐在离状元府大门不远不近的地方。


    她有的是时间和耐心,等沈熹微回家。


    可陈涓涓没想到的是,她这一坐,便从朗日高悬等到了月上梢头。


    夜风吹得她直流鼻水,她拿出帕子擤了擤,整个人又冷又饿。


    没关系没关系,陈涓涓一边搓手跺脚,一边安慰自己这也是苦肉计的一部分。


    沈熹微总不至于为了躲她,躲得连家也不回了吧?


    好在,皇天不负苦心人,她最后还是等到了沈熹微下值。


    她更瘦了。


    整个人好像被那件宽大的官袍吃了进去。


    最近为着京中兴办学堂一事,两党吵吵闹闹不停。


    她作为左司谏,每日天不亮就要到谏院,翻阅来自各部的文书、整理朝臣的争议焦点,再写成条陈呈送太后与皇帝。


    学堂的兴办,牵扯出的却是盘根错节的利益。


    地址选在哪、师资从哪来、章程由谁定、经费怎么来。


    每一条都有人争,每一条都有人拦。而她自己想做的事,就更多了。


    她想让学堂不仅收男子,也为女子留一席之地;想让贫寒人家的孩子也能识文断字,有一条路可以走到人前来。


    可这些话,她不能在朝堂上轻易说出口。


    说了就是“结党”,就是“妄议”,就会被那些等着抓她把柄的人咬住不放。


    好不容易在原定的三家新书院的计划外,单独争出了第四家女子书院。


    谁来牵头,又成了烫手山芋。


    她倒是想干,可是这件事吃力不讨好,又无名无利可图。


    太后不肯为她操作,她就无法越过职权去接这档子差事。


    沈熹微揉了揉眉心,她的时间不多了,得在开工前想到方法把这个事争过来。


    因为想得太过专注,沈熹微下马车的时候,都没有留意到路边的陈涓涓,直到被她叫住。


    “沈熹微,我们送你的白水貂,你还要不要?”


    听到熟悉的声音,沈熹微脚步微顿。


    第一时间,她怀疑是自己最近累出幻觉了。小涓儿怎么还可能主动来找她呢?


    陈涓涓一出声,门房,婢女,不远处前来迎主子回府的黄管家状元府上下,多少双眼睛都看了过来。


    除了沈熹微。


    而这些看过来的眼睛背后,都代表着同一个人。


    沈熹微垂下头,从她身边擦肩而过,脚步不疾不徐。手指藏在宽大的广袖里,微微颤抖。


    “水貂金贵,我如今正处在风口浪尖的位置,那么多少双眼睛看着,穿它不合适。还是放在你们那吧。”


    意料之中,意有所指。


    陈涓涓低笑一声,拽住沈熹微的手腕,强迫她停下脚步。


    “沈大人,白水貂你不要,幕僚你要不要?我的才干你领教过的。我不要俸禄,管饭就行。”


    沈熹微甩开她的手,回头望着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快走,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红袖那里难道没你的饭吃吗?”


    “嘶~”


    陈涓涓手臂的伤口,因这一甩崩裂开来,鲜血直接洇红了衣袖。


    沈熹微再想装作不在意,此刻还是破了功:“怎么伤的!”


    她伸手去抓陈涓涓,握住的小手像冰块一样凉。


    小涓儿身上还带着伤,到底在这里等了她多久呢?她心疼得眼泪簌簌落下。


    陈涓涓抬起康健的那只手,为沈熹微拭去脸上泪珠。


    “沈熹微,你的方法不管用,护不住我。昨夜要不是本命护心蛊,现在躺在你面前的就是一具尸体了。”


    “谁的人?”


    “你说呢。你以为你跟我划清界限,她就能放过我吗?你错了,你越想保护我,她只会越担心你被我影响。”


    陈涓涓的声音很低,控制在只有她俩能听清的范围。


    “从前是我不好,小看了你我之间的情谊。现在我自信一点,我不管你以前是否真心想效忠太后,如今你已知晓她对我痛下杀手。”


    陈涓涓的眼神亮得像天上的星子,她伸手掰过沈熹微的脸,强迫她直视自己,一字一顿地问道:


    “那么,现在,你选她还是选我?”


    状元府门外挂的两个大红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光影在沈熹微的脸上交织变幻,忽明忽暗,她喃喃开口:


    “从来就没有两个选项,小涓儿,我从没想过,真心做她的鹰犬。我只是不想连累你罢了”


    她终于还是承认了。


    心里一直憋屈着的那团浊气,也终于吐了出来。


    “别讲那些没用的屁话,直接说选我就行。”


    陈涓涓不惯着她,先是弹了她一个脑瓜崩儿,又接着说道:


    “既然如此,那便请我入局。不管你想做什么,我们一起,天下无敌!”


    沈熹微被她弹得脑子嗡嗡的,又听她说出这么一句,嚣张至极的话,一时间有些愣神。


    她定定地看了陈涓涓好一会儿。


    一片晶莹的雪花从天上缓缓飘落下来,落在沈熹微额头,被她的体温化开。


    眉宇间的冰凉,让她霎时清醒了过来。


    沈熹微深吸一口气,回过头去,对着门内所有人,语气一扫连日来的阴霾。


    “来人,洒扫庭除,迎陈姑娘回府。”


    十月廿一,天宇落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这是陈涓涓两辈子加在一起,看的第一场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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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7章 赛马


    前几日那场雪, 足足下了一夜,将后院的景色盖成一片雪白。


    小径上的积雪早被人清扫干净。陈涓涓起了个大早,在院子里散步锻炼。


    宫里的药确实管用, 就这么几天过去, 她身上的伤口已经结痂。


    只要她不要自己作死,原地开合跳之类的, 正常低强度运动完全不受影响。


    陈涓涓顶着婢女们或明或暗的注视,泰然自若地做起了降速版广播体操。


    她已经想明白了, 要想安心混吃等死, 有个强健的体魄也是非常重要的!


    至少下次被人追杀的时候, 争取可以靠自己的体能多跑两步


    今日休沐, 沈熹微难得睡了个懒觉。


    待她起身时,陈涓涓已经坐在她房间里慢悠悠品茶了。


    沈熹微忍不住打趣:“士别三日,你如今这作息还真令我刮目相看。”


    “前几天你问我的问题,我已经想到解法了。”


    “真的吗!”沈熹微高兴得从床上弹射坐起, “来人, 拿纸笔来,纸越大越好。”


    “你先吃饭。”


    “你先讲!”


    最终, 还是陈涓涓拗不过沈熹微。宣纸铺陈开来, 盖住半个桌案。


    两人一瞬间都有些恍惚。


    仿佛回到了灵泷院, 陈涓涓第一次教沈熹微“四方分析法”的那日。


    沈熹微冷冷地对房中的婢女说道:“你们先下去。”


    婢女们不敢作声,低头退了出去,还自觉走到了离房间十步远的地方。


    “哟,这些狗皮膏药, 现在变得这么听话呢?”


    陈涓涓有些稀奇了,还记得之前她们可是走哪跟哪,差点没把她憋屈死。


    沈熹微扬了扬下巴, 难得露出了一丝少女的傲娇神情:


    “那可不,我这些日子可没闲着。现在除了那个冥顽不灵的老黄狗,其他人,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心里都有分寸。”


    可以啊,短短半月,这小丫头就已经把黄管家架空了!


    陈涓涓只敢在心里暗暗夸奖,怕她尾巴翘到天上去。


    慢着


    “所以,按照你的说法,”陈涓涓眯起眸子,闪着危险的寒光,“那晚让我在街头冻成冰棍,是你的授意,不是那老黄狗?”


    沈熹微心里暗叫不好,光顾着嘚瑟,忘了这茬了!


    “冤枉啊!”她下意识护住额头,“我只是吩咐下去,你来的话闭门不见。谁知道你那么倔一直不走!”


    “呵,倒成了我的不是了?”


    沈熹微连忙改口:“谁知道那群蠢材如此不知变通!回头我就教训他们!”


    陈涓涓满意了,哼了一声,这才提起笔在纸上勾勾画画。


    错综复杂的局势,就这么清晰简单地呈现在纸上。


    “照我看来,干嘛非要等太后把这差事给到我们头上呢?”


    陈涓涓的笔尖在“威胁”两个字上狠狠划了几个圈,而后,一笔浓墨,又添了个箭头将“威胁”指向“机会”。


    “如果是皇党做局,你作为受害者,不得不接呢?”


    对啊!


    竟然争不到,那就想办法让别人自己把它送上门。


    经陈涓涓这么一启发,沈熹微的思路也豁然开朗,她补充道:


    “满朝都知,办女学是个烫手山芋。比早有章程的男子学院难办不说;就算办好了,想让学院走出去的女子反哺自家势力,耗时极长,也未必是个长久生意。说不定将来太后一倒,‘女科’就没了。”


    陈涓涓提笔,在“机会”后面,添上了“皇党”二字。


    “所以,这么吃力不太好的差事,太后不想让你碰,别人可就说不准了。


    这朝堂上,谁最见不得你好?”


    沈熹微不假思索,直接报出了两个名字:“沈进,还有黄岩。”


    陈涓涓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既然如此,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做局、逼他们对我们做局。”


    思路一确定,那接下来的事情就都变得简单了。


    刚到传午膳的时候,两人就已经琢磨出了一套完整可落地的方案


    次日早朝,两党又为了谁来主持这次兴办学堂之事吵得不可开交。


    黄岩振振有词:“依臣之见,沈相作为已故沈太师之子,论声望,论地位,牵头办新建的三所男子书院,当之无愧。”


    此话一出,朝堂之上便炸开了锅。


    皇党其余众人开团秒跟。


    后党则敢怒不敢言,再怎么争到明面上,也不好当面拂了沈相面子。


    只一人例外,那便是仗着自己弹劾的职责所在,明目张胆给沈进穿了很多次小鞋的宋御史:


    “臣以为此事尚需斟酌。朝廷为何要新建书院,不就是对过去书院的办学成果有所异议么?


    目前已有的五家官办书院,名义山长皆是沈大人。若这次还是沈大人牵头,我看也不必新建什么书院了,直接把老书院扩建不就得了?”


    宋御史这张嘴,真乃国之重器。


    皇党之人辩无可辩,最后索性也摆烂了:“扩容也不失为一个好提议。”


    宋御史等后党:


    “臣有一策,”沈熹微缓缓走出队列,“此次新建书院,一共四家。不如分派给四位大人,每人督办一家。明年政绩考核,就比几家书院的科举功名、学术声望和堂舍藏书。”


    杨冠清听完,眼神晶亮。对啊!竟然争执不下,那便赛马!


    争来争去,他就怕最后争到的人办得不尽心。


    若较量的是这些维度,朝臣相争,学子得利,这绝对是利国利民的好计策。


    一时间,他也顾不上什么敌我之分了,马上站出来附和:“此举妙哉,臣附议!”


    谢姝端坐珠帘之后,目光在沈熹微身上停了一瞬。


    这死丫头,又擅作主张。


    不过,赛马之法确实新鲜,既能堵住皇党的嘴,又能让她的人名正言顺地插手书院之事。


    打狗不当外人面,谢姝冷笑一声,缓缓开口:“哀家以为,不无不可。”


    皇帝从旁听得全程,难得没有与太后唱反调。教育乃国之本,他确实对沈进做的成果,不太满意。


    他看了一眼阶下神色各异的朝臣,一锤定音:“那就按沈司谏说的办。”


    这两位既然发话了,那剩下的事,便是争分配了。


    沈进刚缓过被宋御史羞辱那股劲儿,此时率先开口:


    “既如此,三家男子书院,不如黄大人和杨大人各领一家。剩下的,交由太后定夺。”


    书院相争若是影响政绩,那女子书院这颗全方位处于劣势的烂蹴鞠,就该第一时间踢出去。


    谢忱代表后党,并不接招:“臣以为不妥。女子书院如此难办,当交由黄大人等经验丰富的肱骨之臣来办才是,开万世之先河。”


    人在殿中站,锅从天上来。黄岩当即摆手:“我等皆是男子,如何办得女学?”


    两边又争执了几个来回。


    最后,还是沈进开口:“臣记得,最初办这女子书院,还是沈司谏的提议,想来她心中早有章程。


    既然大家都没有信心办好此事,这女子书院,便由沈司谏领了吧。”


    后党的人急得跳脚。


    沈熹微却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直接把这活给接了:


    “臣定不辱使命!”


    沈进:?不对,好像中计了!


    谢姝:?你们前父女俩搁这儿演我呢?


    散朝后,百官鱼贯而出。


    沈进率先走出殿门,却刻意放慢了步子,等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沈熹微不疾不徐,走到了与他并肩的位置。


    沈进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本就想要这差事?”


    沈熹微朝他拱了拱手,敷衍道:“多谢沈相寄予厚望。”


    全程根本懒得正眼看他。


    沈进气得一噎,还想再说什么,就看见李友欢远远跑了过来。


    李友欢眼神在这对前父女打了个转儿,恭敬朝两人行了个礼。


    “沈司谏,太后娘娘有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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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8章 臣有一友,足智多谋


    慈宁宫。


    除了沈熹微外, 一同被请到这里的还有谢忱。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心知肚明,太后召他们过来所为何事。


    谢忱是本次领建男院的人选;而沈熹微则在这个基础上, 罪加一等


    谢姝一见沈熹微进来, 气得头也不疼了,胸口疼:


    “你说说你, 非要揽那一摊子破事做什么!”


    若不是这死丫头接得飞快,此事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


    沈熹微立正挨骂:“是臣擅自主张, 请太后娘娘责罚!”


    “哼, 你该不会是伙同沈进那个老匹夫, 一起来糊弄哀家吧?说吧, 你心里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想起他俩在朝上一唱一和的样子,谢姝就气不打一处来。


    她倒要听听,这小姑娘的嘴里能说出什么花来?


    “请太后娘娘明鉴,臣与沈相绝无勾连。只不过是他想把这烫手山芋扔给我, 我也正好想接罢了。”


    确实, 这丫头确实从前些天,话里话外就一直在暗示她想干这活儿。


    思及此, 谢姝那种被联手做局的耻辱感消失了, 可冷静下来后还是想骂她:


    “简直冥顽不灵!比这要紧的事儿多了去了, 轮得到你来做这件事?”


    “如今女科虽已设,可从本次参考的人数也能看出来,女子从政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沈熹微据理力争。


    “太后娘娘设立女科,难道不想让更多人顺当走上此道吗?”


    “你是不是把哀家想得太大义了, ”谢姝气笑了,“我要的可不是女子从政。”


    她要的,从来只是自己能够登上那个至高无上的地位。


    从前开女科, 只不过是为了快速选出毫无根基、又听话得用的人。


    如果能从学院开始养自己的人,自然是男子学院来得轻省。


    沈熹微自然懂她的潜台词,本来已经被骂得哑口无言。


    可那日书房里,陈涓涓对她说过的话,又在她耳边响起:


    “是人就有贪欲,贪欲是驱使一个人做事的最强原动力。”


    太后的贪欲,是那把椅子,还是百世流芳?


    沈熹微略沉吟后,再次开口:


    “可这是一件,做成了便能青史留名的事情。始皇废分封,立郡县;汉武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至此天下归心。


    破而后立,才是大道。如今,我辈正当时。”


    要破的,是男本位专权;要立的,是女子向上的道路。


    见太后不说话,沈熹微又添一把火:


    “娘娘您难道不想千古留名吗?后人提起第一家官办女子书院,不会记得我沈熹微,只会说太后娘娘高瞻远瞩,敢为天下先!”


    沈熹微一番慷慨陈词,把殿中宫女嬷嬷都讲得热血沸腾。


    这事儿得干啊!


    她们要是也能当家做主,读书识字。如今怎会在这宫里伺候人,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天天担惊受怕。


    全场唯一一个男性谢忱此刻静默无言,不断降低自己存在感。


    他是谁?他在哪?


    哪怕他身为男子,都被沈熹微说得有些汗颜了。


    可谢姝何许人也?根本不吃这一套:“少给我戴高帽。人心不足蛇吞象。”


    “呵,青史留名?你当这是什么容易的事?四家书院同时兴建,京中有名望的大儒就那么几人。届时聘请夫子,谁肯来你这女子书院?


    就算真让你建起来了,学生又从哪儿来?供得起女儿读书的人家,多半有自己的西席;穷苦些的,又怎肯让女儿出来学?巴不得锁在家里日日做活呢。”


    “臣有一友,足智多谋。可助臣全力促成此事。”沈熹微挺直腰板跪了下去,“若臣有辱使命,没能将书院顺利建成,臣以死谢罪!”


    这便是立军令状了。


    见她如此信心十足,谢姝一时间不知道该说她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能者无畏。


    谢姝盘了盘手中的狮子头,殿中徒留那金石之声。


    事已至此,争为什么做、做不做早就没了意义。


    “你说的那个友人,可是姓陈?”谢姝抓住了这句话的重点。


    沈熹微心头一紧,稳稳接过话头:


    “如果没有她的筹划,臣今日恐怕走不到您面前。说不定,此刻已经与谢二少爷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这是沈熹微第一次主动提起此事。


    单看她与太后如今君臣相宜,还真差点忘了,太后以前对她做过这事儿。


    谢姝挑了挑眉。原来当初的岔子,还有陈涓涓的手笔?


    此前一击未得手,谢姝已经不敢再小瞧她。起码,这绝对不是一个只会以色侍人的小婢女。


    想起陈涓涓背后那个男人,谢姝眼眸眯了眯。


    “你说的‘全力相助’,是只有她,还是她背后的人也可以?”


    此话一出,沈熹微瞬间就知道,太后问的是季长东。


    谢忱也悄悄竖起了耳朵。


    “季公子对臣的好友,情根深种。臣曾听闻,自他离朝后早无立场,只想用自己的余温,为天宇的学子做点实事。想来,女学子也是学子,季公子应该不会区别以待。”


    沈熹微是在变相告诉她,她之前的担心是多余的,季长东如今并不在她的对立面。


    所以,不用顾虑季长东会策反她们,而是拥有了她们,等于拥有季长东。


    “确实是情根深种。”


    想起都察院那一幕,谢忱难得附和了一句,感慨万千。


    “行了行了,争得哀家头疼死了。”太后下起了逐客令,“多说无益,你们几个,且做给哀家看吧。”


    这便是松口了。


    谢姝重新盘起手中的狮子头,看着他们退出殿外。


    如果能借此事,开始拉拢季长东为她所用,说不定是因祸得福。


    若真如此,之前派人动那丫头,可能还真是武断了。


    金石之声戛然而止,谢姝生平第一次起了想悔棋的念头。


    难道她真的做错了?


    沈熹微和谢忱并肩离开慈宁宫。


    宫门外,又落起了簌簌的雪。


    夕阳照在积雪上,映得沈熹微的眼神熠熠生辉。


    真好,经过今天,太后应该暂时不会动小涓儿了。


    沈熹微长舒一口气,冷空气在胸口过了一遭,此刻她心中是从未有过的清明。


    有小涓儿在就是好,仿佛什么难题都能迎刃而解!


    察觉到身旁之人的放松,谢忱也勾了勾嘴角:


    “沈大人的那位好友,近来可好?”


    沈熹微苦笑:“不太好,前几天差点被方才那位派人砍成臊子了。”


    ——


    “什么?”谢忱脚步顿住,一脸藏不住的关切。


    沈熹微见鬼似的看了他一眼:“你不是知道她心有所属的吗?”


    这人不对劲啊。


    谢忱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干咳了两声:


    “我没有别的意思。毕竟有过几面之缘,实在令在下印象深刻。陈姑娘确实是个让人非常想相交的人。”


    “那确实是。”沈熹微对这句话倒是没什么异议。


    只是没想到,小涓儿这桃花运挺强啊~她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沈司谏,在下有一事相求。”


    谢忱突然朝沈熹微拱了拱手。


    沈熹微一脸“我懂的”表情:“放心吧,给你保密!”


    “我不是要说这个。”谢忱被她说得脸都熟透了,“在下恳请届时书院落成,还请为舍妹留一个位置。”


    谢蓉已经到了议亲的年纪。


    如今他在朝中已有一席之地,家里提亲的人不少。


    可他不想妹妹这么早就只剩嫁人这条路可走,特别是刚刚听了沈熹微那番话之后。


    沈熹微有些诧异,谢忱对自己的妹妹还真是挺上心的。


    “当然没问题,令妹将是这所官办学院的第一号学生!”


    她应得爽快。


    “在那之前,先谢过你的支持了。”


    沈熹微回到状元府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婢女在门口候着,接过她解下的披风,低声禀道:“大人,陈姑娘今日睡了一整天。”


    沈熹微脚步一顿,眉头微微蹙起,难道是伤口发炎了?


    “除了嗜睡,有什么别的异常没有?”


    “睡个一时辰左右会醒来一下,叫人送了好几趟纸笔。”


    沈熹微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提起衣摆往后院走去。


    下人口中睡了一整天的陈涓涓,实则跟系统完成了一场艰苦卓绝的谈判。


    【“996”:一天之内兑换四次顶级建筑技能,那可是整整20分!


    这种败福报分的事情我不可能答应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你看你,目光又短浅了吧?来来来,我来给你算笔账。”


    陈涓涓掰着手指,又开始了她画饼大法。


    “一座女子书院建成,能收多少女学生?等这些女学生读完书,考女科,入朝为官、入世经商,一个个璀璨耀眼。


    其他人见了,绝对都会引以为榜样!到时候整个天宇的女人都会卷起来。女人,那可是半边天啊!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你就从了我吧!”


    【系统:……】


    它不可能再上她的当!


    “这哪里是帮着我建什么学堂啊,这是福报分收割机啊!”


    陈涓涓循循善诱。


    “你今天投资我这点积分,明天我给你挣回来十倍。格局打开,996。”


    【系统:叮,恭喜宿主兑换建筑规划技能(高级),消耗福报分20分。】


    KPI面板上的数字,从“29.02%”唰一下掉到了“9.02%”


    “996”肉痛得快碎开,自从跟了这个宿主,它就没有富裕过!


    沈熹微推开房门的时候,陈涓涓正因为技能后遗症躺在床上呼呼大睡,脸上沾满了墨水痕迹。


    废稿纸散落一地,


    桌上铺着一张尺幅颇大的图纸,她走近一瞧,脚步便挪不动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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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9章 抢地抢人


    几张大纸上, 俨然画着一座书院的图样。


    书院依山势而建,教学区与生活区以回廊相连,晴不晒日, 雨不湿鞋。


    讲堂坐北朝南, 南北窗齐开便有过堂风;考虑到夫子可能有男子,学生舍馆独辟一隅, 与师舍隔着一片景观园林。


    再看细样和备注,所选材料、和施工安排都尽可能缩短了造价和工期。


    朝廷拨的经费有限, 这里少用点, 未来其他安排上就能多用点。


    最妙的是后院那片开阔地, 图纸上标着四个小字:练武、骑射。


    沈熹微从未见过这样周全的设计。


    既顾及了学生的安全与体面, 又寸步不让地宣告:男子学院有的,这里一样不少。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虽然构思极尽精巧,但是画得极尽潦草急切, 仿佛画的时候后面有鬼在追


    想想小涓儿那手狗爬字, 画成这样也不足为奇了。


    沈熹微叹口气,命人再拿纸笔来, 仔细工整地腾挪了一遍。


    她画得入迷, 连陈涓涓睡醒了她都没发现。


    “回来了?”陈涓涓伸着懒腰起身, 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怎么样,太后那边搞定了?”


    见她睡醒,沈熹微欢快地放下纸笔, 把朝上和慈宁宫里的事说了一遍。


    陈涓涓一边往嘴里塞着糕点,一边含笑听着。


    这种感觉就像养了个女儿,放学回来叽叽喳喳跟你讲学校里发生的事情。


    “我跟你说正事呢, 到底有没有再听啊!你笑什么!”


    沈熹微有些气恼,她正讲到引经据典说服太后的精彩片段呢,结果发现这家伙龇着个大牙在笑!


    “没什么,这是自豪的笑,你不懂,吾家有女初长成!”


    “少占我便宜。”


    沈熹微弹了她脑门一下,顺手帮她拿掉嘴边的糕点渣子。


    “反正,太后这段时间应该不会再打你的主意了。”


    见她跟没心思听,沈熹微索性也懒得讲了。


    “对了,我还把季长东打包一起卖给太后了。”


    陈涓涓不甚在意,她懂季长东。看着摆烂万事不管,实际上一直密切关注着朝中的一切。


    读书人的事,在他那里就是不能推辞的大事。


    “单就办书院这件事上,随便卖他没关系。”


    说不定帮完她们女子书院,其他书院那里他也会去掺和一脚呢。


    沈熹微只说季长东会帮她们,没关系。又不是说只帮她们。


    嘻嘻。


    沈熹微不再言语,拿起笔,给新画的图纸收尾。


    陈涓涓安静坐在一旁,看那几张已经腾完的图纸,边看边啧啧称奇,不愧是大才女啊,什么都会!


    说实话,就她自己画的那个东西,技能时间一过她都看不懂自己在画什么


    而且,极限八分钟把这些东西画完,手都差点画折了!


    等到所有图纸都誊完,沈熹微还小心翼翼地把陈涓涓的手稿折好,悉心保存。


    折着折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一定能成?连这些都提前备好了。”


    陈涓涓揉了揉手腕,语气轻描淡写:“废话,真是枉费我多年悉心栽培。”


    沈熹微:跟这个人就是煽情不了一点。


    她本来还想说点什么。


    想问她到底是什么神仙,怎么什么都会;想说有你在真好。


    可话到嘴边,她只问出了一句:“这世上到底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陈涓涓想了想,忽然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了句:


    “我不会再让你自己一个人。”


    沈熹微擦掉眼角溢出的泪,好吧,她收回刚刚的话。


    “是吗,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总有一天,你会走的。”


    这是她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不安。


    小涓儿绝对有秘密,一个让普通女孩脱胎换骨,变得像如今这般神通广大的秘密。


    可小涓儿不说,她就不问。


    “我还能去哪?”


    “不知道,可能是跟季公子浪迹天涯,或者回天上去吧。”


    陈涓涓猛地抬头看向沈熹微,嗫嚅了一番,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插科打诨了一句:


    “放心吧,我若得道,肯定带着你一起升天。”


    “又占我便宜!说我是鸡犬是吧?”


    陈涓涓抬起手臂,挡住沈熹微伸向她的魔爪,站起身,把图纸卷好塞进沈熹微怀里:


    “好啦,现在图纸已经画好了,其他人的速度肯定没我们快!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前面,选址和请夫子,圈地圈人!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赶紧回去休息。”


    不等沈熹微回话,陈涓涓就把人推出房去,“啪”一声把门关上了。


    沈熹微无奈笑笑,小涓儿每次心虚起来就这样。


    不过,她说得对,圈地圈人,确实是场硬仗。她不能辜负小涓儿帮她争取出来的速度优势。


    回房间后,她一刻不敢耽误,又提起笔写写画画。


    一盏油灯亮到天明


    翌日。


    沈熹微一下朝,就揣着图纸去了工部。陈涓涓说得对,她们必须抢在其他人前面。


    等那三家男子书院反应过来,好地段早被分完了。


    工部侍郎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儿,姓郑,一早上被沈熹微找上门,手里还攥着个没吃完的炊饼。


    “沈司谏,这时辰您怎么来了?”


    沈熹微熬了一晚上没睡,此刻眼下一片乌青,面色苍白,活像个上门索命的女鬼。


    着实把郑老头吓了一跳,口中的炊饼都忘了嚼。


    他工部跟谏院也没什么往来啊?好端端怎么突然找上门了。


    “找您批地批官匠。”沈熹微把图纸往他桌上一摊,“城南京郊那片荒地,我们女子书院要了。”


    郑郎中噎了一下,炊饼差点卡在嗓子眼,他这才想起前日她领了建女院的事。


    城南京郊那块地他当然知道,依山傍水,地势平坦,离城不远又不喧闹,用来建书院再合适不过。


    只是郑郎中讪笑着搓了搓手:


    “不瞒沈司谏,这块地盯上的人可不少。黄大人昨儿就派人来打听过,说是他们那家男子书院也想”


    “我也不为难你,咱们一切按章程来。”她可是很讲道理的,“请问,他们交申请文书了吗?”


    “还、还没来得及。”


    “那我比他早。”沈熹微从袖子里抽出连夜拟好的文书,“啪”一声拍在桌上,往前推了半寸。


    郑郎中低头一看:文书、地契申请、勘址说明,连预估造价都附了明细。


    他额角冒了汗:“沈司谏,您这办事效率还真是”打得人措手不及。


    “兵贵神速嘛。”沈熹微笑眯眯,“按章程办事,先到先得。郑大人该不会为难我吧?”


    郑郎中还想搪塞。


    可咱们沈大人除了熟读天宇律法外,还熟记很多东西


    只见沈熹微一句一句,说得郑郎中感觉今天这个地他若是不批,明天就能因为渎职被人摘了乌纱帽。


    他真想不明白了,她一个谏院的,是怎么对他们工部的各种办事流程和规章这么熟悉的?


    “沈司谏好口才。”最后,他只能叹息着应了下来,“也罢,这女院若是建在城南,我家那丫头以后上学也方便。”


    意外之喜啊,这就招到第二个学生了。沈熹微也没想到这第一步,居然走得如此顺当。


    总算没白费她和小涓儿的努力。


    大印的朱砂还未干,门外就又走进来一个人,正是黄岩手下的幕僚。


    他夹着一卷图纸跑进来,嘴里喊着:“郑大人,昨儿我们黄大人说城南京郊那块”


    沈熹微侧身让开半步,露出桌上一应俱全、已经落了大印的文书。


    那幕僚张了张嘴,像是被捏住了脖子的鹅,半天只挤出两个字:“……告辞。”


    “别急嘛,我送你啊!”沈熹微把文书收好拢在袖中,撵了上去。


    “不劳沈大人”


    看着幕僚见鬼一样逃走的背影,沈熹微笑出了声。


    真畅快啊。


    跟小涓儿混久了,不论好的坏的,真是学了不少东西。


    走出工部大门,沈熹微深吸一口清冽的冬日空气。


    现在,地拿到了。


    该忙活请夫子的事了。


    四家书院同时开建,京中有名望的大儒就那么几位,各家都在抢。


    沈熹微回到家时,陈涓涓已经在桌上铺开了一张名单。


    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十来个名字,每个人的出身、所擅学问、过往与各方势力的关系都标得清清楚楚。


    沈熹微打眼一看那字,问都不用问,就知道这份东西出自季长东之手。


    她仔细研读名单,圈出了几个名字,指着他们道:


    “这几位先生学问扎实,但是脾气不讨喜,以前得罪过不少人,男子学院那边大概是不会请。咱们倒是可以试着拜访一下。”


    “经学、算学、书法,他们应该是可以胜任的。就是这骑射和武艺”沈熹微犯了难。


    说起这个,陈涓涓倒是想起了一个人——清平。


    她府上会武的宫女可不少,说不定可以匀个人给她。


    “这个我来解决。”


    “行。”既然小涓儿说能解决,她就不再操心了,“但我们也不能尽挑些别人不敢请的夫子,不然后面招生,肯定更艰难。”


    陈涓涓也点了点头:“必须有个大儒坐镇才行。我直接抓季长东壮丁行不行?”


    沈熹微摇摇头:“怕是不够,季公子学问无可指摘,但确实没有传道授课的经验,年纪也太轻了。”


    她的指尖顺着名单往下划,停在最末尾一个没有打圈的名字上。


    两个人都沉默了。


    赵衡,致仕前是翰林院侍讲学士,前朝进士,当年殿试一甲第三。


    论学问,京中如今还在世的老先生里,他排前三。论傲气,他排第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人生在世全靠演技


    赵衡从翰林院致仕后, 不是没有书院动过请他出山的心思。


    可不管是官办还是民间书院,都被他统统回绝了。


    一句“老了,不中用了”, 不知搪塞了多少人。单说当朝宰相沈进, 就四顾赵家,然后吃了四次闭门羹。


    可这并不代表老人家是个冷硬心肠, 相反,当初季长东被罢官时, 赵衡是为数不多上折子为他说话的人。


    折子里有一句对季长东的评价, 至今还在士林间流传:此子学问人品, 彼不及也。


    当时皇上根基还不比今日。


    赵老先生能为了一个已经被罢官的年轻人, 不惜开罪后党,这种风骨可不是谁都有的。


    当然,除了为季长东鸣不平外,当日他所上折子还痛陈了许多对太后的不满。


    太后被气得头疼, 最后还是拿他没办法。毕竟赵衡的资历摆在那儿, 动他就是动天下读书人的面子。


    “这个老头连我都听说过。”陈涓涓撑着下巴,“难搞。”


    大儒之所以为大儒, 除了因为他门生众多以外, 究其根本还是他对儒家学问的造诣极深。


    学的不止是精华, 还有糟粕。


    沈熹微对陈涓涓的“难搞”评价,深以为然:


    “是的,听闻女科放榜的时候,他在榜下连呼两声‘世风日下’, 最后甚至直接气晕,被人抬走。”


    陈涓涓捂脸:“那他岂不是更不可能来女院教学了?”


    要这种老学究放下成见来女院教书,简直跟杀他父母一样吧?


    两人越说越犯难, 对着名单枯坐了半晌。


    “要不还是换个人吧?”沈熹微有点打退堂鼓了。


    “不行,老头虽然难搞,但是如果能拿下他,我们办书院就事半功倍了。”


    女院要想在京城立足,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破成见。


    如果连最看不惯这件事的大儒,都改变主意到女院任教,那她们后面的路便好走多了。


    不管怎样,总要先试试。


    “别人的面子他不卖,但有一个人的面子他总会卖吧?”陈涓涓眼睛忽然一亮,“起码赵家门我们应该是能进去了。”


    沈熹微也反应过来了:“行,那我们就一起去会会他!”


    两人一拍即合,就这么愉快地决定拿老头来当磨刀石


    当日小涓儿搬去城西后,季长东也从槐花巷迁去了城西。


    如今她回了状元府,这几日他便又开始着手整理书册,准备搬家了。


    嗯,小涓儿在哪,他就在哪。


    陈涓涓和沈熹微上门找他的时候,他的屋子里满地书籍。


    “啧啧啧,季长东你这样不行啊,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陈涓涓忍不住打趣他。


    季长东也笑:“我没有什么扫天下的志愿,但如果你要求的话,也不是不行。”


    沈熹微猛搓了两把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这俩人真是够了。


    “天下暂时轮不到你扫,先帮我扫平那个叫赵衡的老头。”陈涓涓也不跟他客气,几句话讲清了赵衡的事,最后问道:“你觉得,要是你带着我们上门,他会肯见我们吗?”


    季长东沉默了一会儿。


    “见肯定是能见上。”可他也不敢打包票这事儿能成,“不过我只能保证让你们接触上,但赵老先生愿不愿意出山,就要看你们自己了。”


    赵衡的家,住在城东一条窄巷子的尽头。


    门前种了两棵桂花树,秋天大约能闻到扑鼻的桂花香,如今只有枯寂的树干支棱着。


    门板朱漆褪了大半,门槛被前来拜访的人磨得发亮。


    季长东叩了三下门。


    无人应答。


    “在下季长东,前来拜访赵老先生。”他又叩了三下。“天寒地冻,还请赵老赏杯热茶喝。”


    话音落下一阵后,里头终于传来踢踏的脚步声。


    旧木门打开一条缝,露出张满是褶子的脸,竟是赵衡亲自来迎。


    他比季长东记忆中老了许多,须发全白,眼尾的纹路和脸上的斑点都更深了,可那双眼睛还是又利又亮。


    “你小子,今日怎有空来找老夫喝茶?”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看了眼他身后的两个女孩,“这两位是?”


    季长东侧身让开半步,露出后面的人来:“这位是左司谏沈熹微沈大人,这位是”


    他一时之间有点不知道该怎么介绍小涓儿。内子?他还不够格。添香楼二掌柜?可这身份跟今天的事八竿子打不着。


    “在下陈涓涓,是沈大人的幕僚。”陈涓涓自然接过话头,还像模像样地朝赵衡行了一礼。


    赵衡的脸色在听到“沈熹微”三个字的时候就变了。那日玉榜上的女状元,这名字,可真是如雷贯耳。


    老头瞪了季长东两眼,这臭小子,这么久不见,一见就给他找麻烦。


    季长东讪笑不语。


    赵衡心中虽有微词,仍板着脸把门拉开半扇:“进来吧。看在季小子的份上。”


    赵家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齐整。


    陈涓涓环视了一眼:正厅里除了一张书案和几架子书,几乎没什么像样的摆设。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斯文在兹”四个大字,笔力遒劲。


    她忍不住腹诽:这小老头儿,虽然自恋,但却是真的廉洁啊。


    赵衡在主位坐下后,其他三人也相继落座。


    身下椅子吱呀一声,陈涓涓感觉自己要是再乱动几下,这把年头看着比她还大的椅子都有可能散架。


    赵衡也不寒暄,开门见山:“几位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找老夫有何事相求。”


    沈熹微与陈涓涓对视一眼,齐齐站起身来,郑重给他行了个礼。


    沈熹微开口道:“近来朝廷意欲新立四家书院,想来赵老先生应该早有耳闻。


    其中有一家官办女子书院,由晚辈主持督建。今日冒昧登门,是想请老先生出山,为这所女院担任经学夫子。”


    “荒唐!”赵衡胡子都气得翘了翘,这女娃倒是真敢开口啊!


    “你们那个女科闹得还不够,现在又弄出个女院来?老夫在翰林院待了半辈子,多少书院请老夫出山,老夫都不曾应允。”


    陈涓涓循着这话,突然想到了什么,看着赵老头磨破的衣袖,开始构思接下来要说的话。


    沈熹微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赵衡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就算老夫愿意再教,教的也是四书五经,圣人之言,可不是教女子出来抛头露面、牝鸡司晨的!”


    沈熹微抬起衣袖,抹去喷了她满脸的唾沫。怎么办,她又想打退堂鼓了


    这老头简直就是茅坑里的石头。


    陈涓涓上前一步,把沈熹微扯到她身后:


    “既如此,那我斗胆问老先生一句,为何教了这么多年,桃李满天下,如今却无论如何不愿意再教了呢?”


    赵衡捻着胡子不说话。


    他说不出口,陈涓涓却已经窥见了一二:


    “是不是发现,自己‘四书五经,圣人之言’教出来的学生,一旦披上官袍,就变了模样。


    有一天您站在朝上,举目四望,看着这群只顾着结党营私、尸位素餐的学生,突然不知道自己一生耕耘,结了个什么果。”


    这可不是陈涓涓随口胡诌,老头子为人廉洁,视传道授业为已任,怎么突然就死活不想再教了呢?


    透过表面看本质,能让一个特级教师寒心的,除了薪资待遇,那就只有学生了。


    她没猜错的话,老先生上书致仕的导火索,也是季长东被罢官。这棵唯一让他看见希望的好苗子,也被人拔了。


    扎心,太扎心了。


    特别是陈涓涓最后这个情景描绘,让他仿佛回到了最后上朝的那天。


    赵衡被说中心事,并不否认,吹着胡子道:


    “哼,说得那么大义凛然,还不是为了党争来找我出山,给那女人当马前卒!”


    来了,沈熹微眼睛一亮,这题陈涓涓押过,她俩早备好了说辞。


    只见沈熹微一把撸起陈涓涓的衣袖,露出刚掉血痂的伤口。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赵衡赶忙别开眼,但还是猝不及防地看了一眼。


    “涓涓这伤口,正是拜您口中的‘那女人’所赐。”沈熹微又指了指陈涓涓的心口,腰背,“这里、这里,没有一处好皮。”


    季长东面上不显,但悄悄抽了抽嘴角。


    戏过了吧?背上那个不是万氏干的吗,而且用了神医谷的药以后,现在哪里还有疤?


    “先生以为,我忍辱负重,真是为了当什么马前卒吗?”老戏骨陈涓涓泫然欲泣,“不过想趁此机会为我天宇多做点真正的实事;为了心中那个,‘有教无类’的信念罢了。”


    “有教无类”四个字一出,赵衡捋胡子的动作顿住了。


    这句话,同样出自儒家,他当然知道,也践行了半辈子。但他实在没想到,这话还能用在这个地方,还让他一时间哑口无言。


    以彼之矛攻彼之盾,陈涓涓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您这一辈子,教了数不清的学生,穷的富的、聪明的笨的、品行好的品行差的,您统统教了。怎么到了男女上,却分得那么清了?”


    赵衡还是犹豫:“可,女子读书、经商为官,老师还是觉得不那么妥当。”


    “如果一锅菜盐放多了,咸苦难咽,又不能倒掉。那我们还能做什么?放糖。”陈涓涓抬起手,几个手指搓了搓,对着空气做了个撒糖的动作。


    “不管是晚辈水推舟离开朝堂,还是您从此不再授业,我们所做的不过都是离开‘厨房’,视而不见。”看出赵衡的纠结,季长东也适时推了一把,“可如果,放了糖,真的会不一样呢?”


    “那些女子,真能学得来吗?老夫年纪大了,太难教的,还真教不来。”


    这一个教不好,他还真怕晚节不保。


    眼见着赵衡快要松口了,沈熹微赶紧现身说法:


    “我就是今科状元,赵老先生随时可以考校我的学问!我们学起来,绝对不比男子差!”


    “老先生,给我们女院一个机会,也给您自己一个机会。”


    “也罢,老夫就冒着晚节不保的风险,陪你们走一程。”


    反正她这把老骨头,也撑不了多久。入土之前能做一件自己从前不敢做的事,也不算白活。


    “丑话说在前头,我的课怎么上、教什么,全凭我自己做主。到时你们两个巧舌如簧的丫头,可不能再来安排我了!”


    “那是自然!”陈涓涓应得飞快。


    几人相视一笑。


    赵衡这块活招牌,就此被请进了女院,引得无数酸腐学生惊掉了下巴。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学院有了,老师有了,学生从哪来?还有得头疼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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