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乱七八糟,姑且可以算作焦头烂额,他却在这里帮她研究一扇窗为什么打不开。


    打开了她也不是特别感兴趣。


    庭院一角的梅花倒是开得不错,只是前阵子下雪,打下来不少,这会稀稀落落的。


    梁宗叙注视她渐渐失望的表情,唇角微弯,他伸手关窗,对她说:“走吧。”


    孟映抬头,有些诧异:“出去吗?”


    “嗯。”


    夫妻俩一现身,会客的茶室静了一瞬。


    人群松动,原本三三两两围拢在一起的此刻都朝着两人靠来。


    梁秉柏第一个上前拍了拍梁宗叙肩膀,沉声道:“来了。”


    梁思玫坐在原地没动,她一身雍容,朝后靠着,面上也是带笑,视线转到孟映,忽然问:“什么时候来的?”


    孟映睁眼瞎话:“小姑,我们刚到。”


    一旁,梁秉柏也正问来的时候,梁宗叙语气稍顿,他看了眼同他对视、一脸“难道不是吗”的孟映,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开口便同她说了一样的意思。


    他的妻子明显比他更懂得如何避开细枝末节。


    话题很快切入正轨。


    大概知道梁宗叙和他那位处事暴躁的父亲不同,梁秉柏上来并没有直接要钱。


    他从集团高层的几个人事安排入手,询问梁宗叙的意思——他每说一位,人群里就有对应的人,年终的这顿饭局,比梁宗叙想得要更复杂。


    他维持着和孟映在休息室的表情和坐姿,面上不显,偶尔同人颔首。


    他比他的父亲更稳妥,不动声色,同为上位者,他的权衡也更深。


    等梁秉柏问起那笔最大的款项,他便不开口了,神色一如往常。


    梁秉柏的意思很清楚,他希望从梁宗叙嘴里讨到明确的时间,并再次重申钱不能拖到年后。


    那笔款项牵涉三个没有结尾的项目,梁宗叙说他不可能给他如此武断的承诺。


    他的口吻很淡,但明显不是同人吵架的风格,所以比起他的父亲更没有商量的余地。


    梁秉柏肉眼可见的焦急,他的眉头压下来,碍于人多、又是自己刚去世兄长的独子,他只能再次“劝说”。


    另一边似乎更热闹。


    自从孟辉拿到孟氏地产的实际控股权,将地标性建筑直接更名“辉映大厦”,钱丽昀和孟辉母女在地产界就已经是领头的风向标了。加上梁孟联姻,久盛进军地产这块第一个万众瞩目的项目就是孟映正在负责的展览中心。


    “......我认识几个蛮好的原材料厂家,推荐给你呀小孟?”


    “好呀,到时候联系婶子。”


    孟映挨过去,挽起梁宗叙婶子的胳膊笑盈盈。


    听见她不假思索的回复,梁宗叙垂眸凝神的空挡都愣了下。


    “——地方确定了吗?多少亩?周边大概什么规划?和你叔说说,都是一家人了。”


    孟映笑:“太大啦,就去过一回,我都记不清。”


    “多少亩肯定是按照规定来呀,规划还真不好说,不过肯定得一块一块谈是吧......”


    她的声音格外好听,语调轻缓、调子转得也灵活,说到最后,忽地小心起来,旁人以为她要说什么内部消息,谁知开口竟是去年的事——


    “光南边开发区那条河,去年我妈我姐就谈了几个月呢......”


    话音未落,一旁的梁思玫噗嗤笑出声。


    孟映转头瞧她,两人对上,孟映也笑:“小姑,我说的可是真的。”


    比起梁宗叙不见真章不松口,她简直满嘴跑火车。


    梁思玫含笑点头,瞥了眼梁宗叙,梁宗叙面无表情。


    “......一点消息都没有吗?”


    又有人接着打听。


    “消息多着呢,今天这么多人......改天过来一定好好和您说。”


    孟映一副为难的表情,眼神真诚。


    “名片小孟你拿着,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没问题没问题——这名片做得真好看,比我姐的还要好看。”


    梁宗叙:“......”


    也不能说她敷衍,她嘴里的夸奖光听不看都知道她是真心实意的,就是——


    没有一句实话,全是假话、全在瞎说。


    相比梁宗叙这边字斟句酌、话里藏锋的应对,她那边,简直就是天花乱坠。


    但气氛明显比梁宗叙应付的几个好很多,有说有笑,哄完这个哄那个,没有一句话在她那落空——等人回过神,估计要个几天功夫。


    管家终于过来说吃饭的事,邀一群人去前厅。


    梁秉柏憋着气走开,梁思玫有意思地瞧着笑眯眯的孟映。


    从始至终她都没说话,这会走在人群最后,望了眼落在原地的夫妻俩,梁思玫凑到梁秉柏耳旁说:“宗叙实心眼,脾气稳戳不破、还跟你讲道理——肯定说不通。”


    “那你说怎么办?”


    “去和爸说呗。”


    梁秉柏睁大眼:“我找死?”


    梁思玫笑:“二哥,三个项目全烂在你手里了,你觉得你是今天才找死的吗?”


    梁秉柏不说话了。


    “哎”,梁思玫戳戳他的手臂,说:“你有没有觉得孟映好有意思?”


    “大哥找来的这个儿媳,不简单。”


    梁秉柏不以为然:“不就是个人精。你不也是?”


    梁思玫撇了下嘴巴,甩下梁秉柏一个人往前去了。


    人散干净,茶室变得空荡。


    夫妻俩对视,好半晌,孟映想起来似的,瞪了眼梁宗叙:“不是说来吃饭吗,我嘴巴都要说干了。”


    这比孟家开会还要麻烦,大不了跟着姐姐一块骂,今天来的这些,不生也不熟、有些还可能是合作对象,孟映觉得自己说出每句话都在烧脑。


    ——如果不是看在他给的实在大方,还帮她改了合同,她才没这么好的耐心。


    坐在她面前的梁宗叙却忽然笑起来,他难得笑得这样收不住,眼角都有了痕迹。


    西装外套同人谈话的时候解开了,此刻他瞧着有些轻松,又有些愉悦,说不清哪里来的情绪,整个人异常沉着。


    孟映莫名其妙,站起来顾左右道:“不吃我去我姐那了,反正这边离得近——”


    她转身要走,手腕却被拉住,梁宗叙起身对她说:“去吃饭。”


    手腕上的力道不是很重,孟映愣神,她跟在他后面,穿过熙园弯弯绕绕的回廊和中庭,来到厨房。


    说是厨房,地方也很大,一侧连着会客厅。孟映走进走出参观了片刻,回到大理石的中岛台,就见梁宗叙已经脱下外套卷起衬衣袖子。


    他打开冰箱问她有什么特别想吃的。


    时鲜的都不是很感兴趣,虽然孟映清楚熙园这么大的园子,肯定天然又有滋味,但是——


    她仔细翻了翻一旁花样更多的冷冻柜,抬头对梁宗叙说想吃芝士牛肉卷。


    梁宗叙:“......”


    “这个很快,烤一烤就能吃了。”


    她取出包装,对着上面的说明读给梁宗叙听。


    她真的饿了。


    梁宗叙笑,没说什么,依言给她烤了,自己去一旁煮了碗面。


    他做事利落,也很娴熟,起锅烧水、切葱调味下面,看上去做过很多次。


    他在国外很多年,不知道他平时是不是都是这样解决的。


    只是未免过于清淡。


    孟映问:“你不吃别的吗?”


    梁宗叙以为她有其他想吃的,便问:“还想吃什么?”


    孟映:“我问你。我一个卷就饱了。”


    梁宗叙道:“我中午在公司吃得有点晚。”


    孟映点点头,没再问。


    牛肉卷确实烤得快,油香四溢,浓郁的芝士味道很快弥漫整个厨厅。


    梁宗叙给她盛进碟子,摆了副刀叉,想了想,又给她递来一副碗筷。孟映都用上了。


    这个牛肉卷实在扎实,外皮酥脆,油润鲜香,就是有点咸。


    面条出锅,孟映已经吃得差不多,她开始喝水,时不时瞧对面坐下的梁宗叙。


    一碗面清汤寡水,小葱切得细,盛在淡淡的油花里,清香四溢。


    孟映放下杯子,问:“这是你的拿手面吗?”


    梁宗叙:“......”


    他不知道一碗应付的面还能分“拿手”和“不拿手”。


    想了想,他说:“我经常这么做。”


    方便,也能填饱肚子,他没有太多的时间花在吃饭上。


    “哦。”孟映点点头,视线仍旧落在那碗面上。


    清凌凌的面汤,鲜亮细腻。


    梁宗叙拿起筷子。


    “这个汤看上去好漂亮。你好会做。”


    梁宗叙:“......”


    虽然从她嘴里出来的夸奖总是真心实意,但梁宗叙还是明白了这句话隐含的意思。


    他低头好笑了下,在孟映有些惊讶的注视里,将那碗面推到她面前,筷子也递过去,说:“吃吧。”


    “我吃不了这么多。”孟映接过筷子为难道。


    梁宗叙忍不住笑,他起身拿来一只空碗,对孟映说:“你看着挑给我。”


    孟映这才有点不好意思,她一边挑一边说“好香”、“葱切得好好”、“你的手艺真好”,然后不着痕迹地往里插了句“谢谢你”,说完她的脸就有点红——


    比起之前那些天女散花似的夸奖,梁宗叙想,现在她说的估计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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