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透射下来,落在地面上变成了铜钱大小的粼粼光斑。
林颂站在主席台下,准备待会儿的学生代表演讲。因为昨晚没睡好,树上的蝉鸣声混着校领导的发言,让她有些头昏脑胀。
阳光落在稿纸上有些白得刺眼,索性将稿纸收起,闭目养神。
“高二一班的林颂?”她抬眼看去,说话的是开学典礼的主持人,标志的瓜子脸,五官精致,莫名的有种熟悉感。
女孩没等林颂应声,接着道:“你好啊,我是艺术班的于薇,常听我们班的美术生提起你。”话落又踮了踮脚,朝高二一班的队伍望去,像是在找人。也许是动作太大,被巡逻的老师发现,数落了几句,才乖乖站好。
等老师走后,又朝林颂那边靠了靠,这才讲到重点:“你们班的周起然还没来吗?我看了今天的主持词,他得上来领奖啊。”
林颂注意力都放在演讲稿上,随口道:“我也不清楚。”
于薇没问到想问的答案也不着急,耸了耸肩,闲着没事干,转头又开始认认真真盯着林颂瞧。
林颂长得漂亮,翘翘的鼻头上有颗小小的微褐色的痣,是清清冷冷的长相,浑身散发着淡淡的书卷气。附中的蓝白色校服衬着她皮肤透亮,乌黑顺滑的头发被随意扎成一个丸子头,低垂着眼,一眼就能看见她挺翘的睫毛。
于薇对这张脸不陌生,毕竟从初中起,她的名字就常驻于各大光荣榜上。学生代表讲话、辩论比赛、数学竞赛、美术省级奖......她的名字总是出现得理所当然。
漂亮、聪明、家境优渥、落落大方,谦逊不自傲,她所代表的某种意向符号美好而复杂,让人向往却又不敢接近。
“中考前七中的招生考试你还记得吗?我们见过面呢。你在美术组,我在音乐组,没想到我们都考上附中了。去年开学在二班看见你的名字我还蛮吃惊的,以为你会报艺术班。”
中考竞争同样激烈,有艺术功底的学生也会选择去考艺术高中或重高普高里的艺术班,给自己的未来多点选择,最起码也能保个底。但林颂都能靠中考分数考上京大附中的文化班了,于薇想不通她那会为什么还浪费时间去考学校。你说是热爱吧,可她还是来了附中学文化。
“家里觉得走文化课更稳妥。”不算很好的回忆,少女的回答也简洁明了。
回答得冷淡,让人觉得怪没人情味儿的。
于薇点点头,目光仍停在她脸上:“不过你现在年级前十,挺厉害的。”
林颂可能会觉得是客套话,可她是真心这么觉得的。爸爸是知名导演,妈妈是红圈律所合伙人,人长得漂亮,成绩也不赖,招老师喜欢,在画画方面也是老天赏饭吃的程度。
初中时在画画方面没少拿奖,高中走文化不学画画了,还有美术专业老师替她可惜,认为少了一个考美院的好苗子。
班里的同学都觉得林颂浪费天赋,可于薇觉得挺正常的,毕竟这个世界上有才之不学的人不在少数,在她眼里,林颂就属于其中之一。
天生就自带坦途的人生,当然想怎么走就怎么走。
再说了。
天赋这种东西,本来就不应该被用来定义,人应该往哪条路上走。
-
校领导轮流发完言后,一切流程都进行得很快。
演讲稿不长,林颂准备得充分,几分钟就结束了。她微微欠身,将话筒递给于薇后径直走下台。
想到演讲结束时教导主任满意的神色,林颂轻舒了口气。
至少在沈灵蕴那边是能过关了。
为了不影响队形,她绕了一大圈,站到班末尾,等待最后环节的结束。
因为脚步轻,加上环境嘈杂,没有人留意到她已经回班。
队列排序是按个头排的,排在班末尾的都是些大高个。
或许是因为开学典礼太过枯燥无聊,他们的聊天声不大不小地落到林颂耳里。
“——演讲一开始不是定的周起然吗?怎么变成林颂了?”
“嗐,习惯就好了,每次这种大场合不都是她上?谁让人家有个厉害的爸妈呢。”
“周起然家不也挺厉害的,也拼不过她?”
“人家想争未必争不过好吧,横竖不过一个演讲而已,而且说不定是人家让着她呢?毕竟…”
那人笑得意味不明,“青梅竹马嘛。”
“但我看他俩平常也没什么交集啊,高一都没见他俩接触过。”
劳什子青梅竹马。前面的人想着,悄摸转头,没承想瞥见最后面的林颂,猛地噤声,又灰溜溜转回去。
手背在身后使劲打手势,示意后面的人不要再说了。
“周起然他妈上个学期不还…”可惜后面的大高个没看懂,关心道:“你手抽筋了?”
“他的意思是让你别说了,”太阳晒得人烦躁,林颂实在看不下去,好意帮忙提醒。
“......”
大高个听见她声音,偃旗息鼓,后背都跟着僵硬起来。
林颂垂下眼皮,懒得将眼神分出去。
怂成什么样。
没了前面两个人的交谈声,倒是安静不少。
混着树上的蝉鸣声,和因为颁奖而放起的激昂背景乐,她的思绪渐渐放空,盯着一处光斑发呆,世界都好像安静了下来。
“——市统考第一名,高二一班周起然。”
主持人的声音顺着广播落进林颂的耳朵里,她收敛思绪,目光不自觉地朝升旗台看去。
不出意外的,整个操场掌声雷动。
因为颁奖环节而放起的交响乐仍然在响,阳光透过层层树叶,摇晃的光落下来有些晃眼。
隔得太远,让人有些看不真切。少年身姿挺拔,姿态闲散,附中的蓝白校服穿在他身上像是在拍画报。他微微低着头听教导主任讲话,直到教导主任满意地拍了拍他肩膀以后才直起身,举着奖状,朝着镜头点头示意。
耳边是大家的讨论声,林颂垂眸看向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
附中作为百年名校,环境也是好到出了名的。北面是人工湖,清澈透明的泉水不时向四面八方喷洒,腾出水花;教学楼矗立在南面,回形走廊,高大不失庄重。
“——你们也不要怪我太啰嗦,还是那句话!上了大学你们就自由了。”高二一班,胡富润刚刚结束长达一节课的思想工作。
林颂本来就没睡好,神情有些困倦。胡富润的大嗓门压过了头顶的风扇声,少女盯着桌面上偶尔摇动的光斑发着呆,脑子里的想法从“这么热的天就开四个风扇”,转移到胡富润还是应该去当销售头子,才不白费他的口才和这唬人的气势。
胡富润是教语文的,长相也跟他名字似的福气圆润,平常空闲时就爱琢磨些教学创新。他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终于开始进入正题。
“上个学期末我跟隔壁班的陈老师商讨了一下,决定这个学期在班里开展学习互助小组的计划。”
“接下来这个学期班里的座位也跟着小组调动。组呢,我是分好了。对分组结果不满意的可以来办公室找我。”
胡富润顿了下,笑眯眯地将话锋又一转,提高了点音量,“酌情处理,不一定帮你们换啊!按顺序排座位,两个星期轮着往后排。等会班长把座位表投到智慧板上,体育课先调完座位再去上课,明白了吗?”
“明白了——”
讲台下稀稀拉拉的回应声和胡富润形成鲜明对比。
胡富润也不恼,估计是没讲痛快,又笑眯眯地对着名单喊了几个名字,打算去办公室好好跟他们谈谈心。
刚抬脚,又好像想起什么,将手中的保温杯放下,叮嘱林颂待会儿去办公室拿开学检测的答题卡。直到将事情都嘱咐完,这才放下心来悠哉游哉地回到他办公室去。
-
下课时间,走廊上围满了人。
林颂穿过人群,打算去办公室拿答题卡。走到一半被绊住,低头看了眼,蹲下身将鞋带系紧——
“不是,你打一晚上就通关了?你变态吧。”
林颂正在绑第二个结,闻言下意识抬头,朝声源看去。
开口的那个男生留着寸头,眉宇间的气势看着格外不好惹,不过说话咋咋呼呼,很大程度上地削弱了他的气势。
“你下回能不能找点有难度的?”回答的声音熟悉,语调散漫,人看着有些没睡醒。
她无意跟他们打上照面,系好鞋带起身就想直接走。
“——哎林颂!”没来得及......她闭了闭眼。
不好惹的寸头哥扭头看见她,飞快换上一副笑脸,冲她打招呼,“好久不见啊!还记得我吗?一大早尽在太阳底下站岗了,咱俩都没说上话。”
哪位啊。
林颂微微眯眼,在脑子里火速过了一下人脸,但没对上号。
“陈竞扬啊!白果巷小霸王,咱们小时候还一起玩过呢,不过我后面搬到观音巷去了,”寸头哥还想凑近,但被旁边的人提着衣领拉了回来。
小、霸、王、吗。
“陈竞扬,”林颂迟疑地复述了一遍,还是没想起来,不过出于礼貌,还是回了句:“好久不见。”
陈竞扬乐了,还想再说些什么——
“不好意思,我要先去拿答题卡了,”林颂指向办公室,视线冷不丁和旁边撞上。
两人的眼神都没什么起伏。
她先别开眼,脚步加快,没停留。
-
林颂走后,陈竞扬用手肘撞了撞周起然,感慨缘分的奇妙,“没想到咱们跟林颂分一个班了。”
“......”
“你是不是很好奇,我对她为什么这么热情?”陈竞扬将手搭到周起然肩膀上。
周起然推开他的手,情绪不高,“你对谁不都这样?”
陈竞扬竖起食指左右摇摆,故作深沉,“非也。以前我觉得她是看不惯我们,所以才懒得搭理我们。”
“但现在,我发现,她可能,”陈竞扬变换了一下食指方向,指向周起然,“只是单纯地看不惯你。”
“所以呢?”少年眼都没抬,“你确定她认出来了?”
看那样子,明显没认出来。
像是习惯了少年的脾气,陈竞扬也不生气,笑嘻嘻地又搭上胳膊,“说真的,你当初非要考附中,是不是早知道林颂在这?”
周起然懒得回应,抬脚不紧不慢往前走。
“是不是啊?是不是啊?你跟我说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或者你给我个理由嘛,我都猜一年多了你还不告诉我是不是有点太不仗义了?”
“喂周起然——”
-
林颂被留下来谈话,胡富润一开口就忘了时间,放她回班里的时候体育课已经过了二十来分钟。
教室内,座位都已经换好,只有她的桌椅被孤零零地留在教室后方。
分组表有两张,林颂走到公示栏前,微微凑近,先在右边的表上找名字。
就这样一排一排看下去。
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淡青色的脉络微微凸起,随着动作起伏,点了点另外一张表。
“在这。”
她顺着手指点的位置看过去,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同时也看到与之挨在一起的另一个名字——周起然。
林颂转头看向来人。
少年个子很高,额前碎发半垂着,深目长睫,鼻挺唇薄。见她看过来,索性换了个站姿,双手环在胸前,肩膀轻靠住墙。
附中的蓝白校服衬得他更清爽,加重了他的少年气。
人靠衣装。
“谢谢。”
林颂礼貌答谢,转身想把桌椅搬到自己的座位上,只是手还没碰到桌子,就先一步被旁边的人搬起。
“帮忙带下椅子。”
“......”
林颂没跟他客气,抬起椅子跟在他身后。
嗒。
她将椅子摆好,再次向他道谢。
“还挺礼貌,”他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单手拉开林颂旁边座位的椅子,顺势往那一坐。
随后额头枕着手臂,另只手罩着后脑勺,动作一气呵成。
林颂看了眼智慧黑板,又看了眼他,面带迟疑。
最后还是选择开口:“周起然。”
“稀奇,还知道我名字。”
他接得很快,语气又拽又耐人寻味。
林颂无言,良久,很有耐心地又喊了一遍他的名字。
“怎么了?”
他的声音被压着,听起来有点闷闷的。
林颂:“你不去上体育课吗?”
周起然:“请假了。”
林颂:“哦。”
“......”
林颂:“周起然。”
周起然:“你说。”
林颂:“你是不是换错位置了?你位置在前面。”
周起然依旧没抬头:“你同桌看不清黑板,所以我把位置让给她了。”
林颂看了眼没差几排的座位,很快地接受了这个结果,低头整理书桌:“那你其实还......挺关心同学的。”
顿了顿,又憋出几个字:“挺好的,团结有爱。”
语气没什么起伏,但听起来总觉得不对味。
“——林颂,”周起然终于换了个姿势,直起身来侧靠着墙看着她,唇角微扯。
“说到团结友爱,”
“有件事儿我一直都挺想问你的。”
“希望你能帮我解惑一下。”
感觉是很重要的事,林颂也坐直了:“你说。”
少年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课桌,语气寡淡地吐出几个字:“我是瘟神吗?”
“还是哪得罪你了这么躲着我?”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