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立刻接话,只慢慢将茶盏搁回桌面,才抬眸看向对面。
“契书写得明白,两家合作,名分需正。沈少主先前不也说了么,联姻不过是‘一体之名’。既如此,我楚不悔嫁与你沈家同你沈曜珏入赘我楚家,又有何分别?左右不过一桩生意。”
“一桩生意。”沈曜珏将这四字在舌尖滚了一遍,垂眼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条款,良久道:“此契楚东家拟定得确实周全。产业合并不并账,利润五五分,人事各自管辖,这都没问题。”
“可最后这条——”他指尖点了点纸面,“若两家止于合作关系,沈某自然无话可说。但若牵扯到成婚……楚东家这份契书,恕沈某不能全盘答应。入赘一事,绝无可能。”
炭火在炉膛里“啪”地爆了一声。
楚不悔面上表情纹丝未动。
“沈少主在意的是名声,”少顷,她唇瓣轻启:“我在意的是楚家生死。我楚不悔若是嫁进沈家,外人便当楚家商行从此姓了沈。我底下两千多号人吃饭的营生,若是因一纸婚书便叫旁人觊觎蚕食,我拿什么脸面去见他们?”
她迎着他目光,毫不退让,“你我心知肚明,这桩婚事本就是权宜之计。既是为应对漕运改制,便只谈生意,莫谈其他。既只谈生意,我楚家出的码头和人脉,不比沈家少。楚家虽不及沈家资厚,然楚家水运之利占全城六成。是以为何不能以楚家为主?”
“因为沈家出的不止是陆路这一条。”沈曜珏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漕运司那边的关系、户部批文的门路、甚至朝廷里头的风声——这些,楚东家拿什么来换?”
楚不悔眉梢微动。
她当然知道沈曜珏背后恐有太子这靠山,可这话不能挑明。挑明了,她在这场计议中就落了下风。
“沈少主的人脉或许确实可观。”她不慌不忙道,“可楚家也有楚家的路子。浣城商会十二家理事,有三家与我楚家交好。码头上的苦力、江上的船夫、各州府采购商的人情往来,这三年我铺下的网,沈少主未必全都看在眼里。”
沈曜珏看着她,良久未语。
少顷,他话锋却是一转,“……楚东家想必不会不知,我父亲当年便是我沈家赘婿。”
楚不悔轻抚茶盏的指尖一顿。
“如今沈某父亲和……他续弦妻、弟妹俱在,若沈某入赘楚家,沈家商行的那些老管事、老伙计,还会不会听我调令?漕运改制在即,两家合作的前提是‘唇齿相依,休戚与共’,可若沈某在沈家失了威信,这合作的根基还存在吗?”
楚不悔眉间轻拢。
这些她自然也不是没想过。
沈曜珏说的是实情,不算推脱。
他虽是沈家实际掌权人,但名义上沈家老爷还在,他上头有父亲、继母,底下还有一弟一妹。若他入赘,沈家内部必然动荡,届时别说合作,恐怕沈家自身都要先乱一阵。
窗外江风灌进来,竹帘哗啦啦响了一阵,又归于沉寂。
“是以沈少主何意?”半晌她问。
沈曜珏折扇一展,在身前轻轻摇了两下,“你我各退一步。”
楚不悔挑眉看他:“哦?”
“两顾。”沈曜珏慢悠悠道,“对外宣称两家结亲,楚沈并为一家。”他合扇在桌面上划了一道无形的线,“对内产业各自经营,遇重大决策时,你我二人共同商议,若意见相左,以利益贡献高者为准。”
“利益贡献高者为准?”楚不悔缓缓重复这几个字,唇边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沈少主这话倒说得含蓄。漂亮话谁都会说,可漕运司的关系、户部的门路、朝廷的风声——这些看不见的‘利益’,远比码头上的货物难秤。”
沈曜珏端起茶盏,不疾不徐地呷了一口,方才放下:“楚东家觉得不妥?”
“不妥倒是谈不上。”楚不悔目光落在他面上,“只是沈少主这番话怎么听,都像是以退为进。说是‘共同商议’,实则你手中捏着的那几条线,我连摸都摸不着。到真有重大决策,你只需轻飘飘一句‘关系在我这里’,我便无话可说。”
沈曜珏闻言低低笑了一声,手中折扇轻轻搁在桌沿:“那楚东家以为,如何才能算公平?”
“自是先把你的底牌亮一亮。”楚不悔单刀直入,“你手中与漕运司的关系到底多深?户部那边能递上话的又是谁?我要知道这些,才好判断所谓‘共同商议’时,你我各自占了几成。”
沈曜珏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窗外江风卷着竹帘,光线明灭不定,映得她眉眼间多了几分不容敷衍的锐气。
这三年他见过她太多次这样的神情——在商会议事厅里舌战群儒,在码头边跟官吏据理力争,在灯会上提笔破谜从容自若。可此刻坐在他对面,隔着满案茶水与契约,她盯着他的眼神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底牌的事,不急。”沈曜珏说。
楚不悔闻言凝眉,正要开口,沈曜珏却适时抬手打断她,“楚东家稍安。方才所说只是楚东家之‘一退’,至于沈某这‘一退’么……楚沈两家合并,产业虽各自经营,但利润四六分——你六我四。”
楚不悔抚着杯耳的指尖一顿,似是没想到他竟会退至此。
但她没立刻应声,只在心里飞快算了一笔账。
利润四六分,楚家拿大头,这比她预想的要好。至于决策权以利润贡献高者为准……楚家码头业务量大,至少在眼下的流水簿面上,楚家是占优的。
盏里添了茶,楚不悔端起抿了一口,目光从窗外江面移回来。
“两顾可以。但我要加附条件。”
“愿闻其详。”
“一年为期。”楚不悔道,“若两家联姻期间,任何一方——包括但不止于沈少主你本人——做出有损楚家商行利益之事,契约即刻作废,且违契方须赔付对方百倍之赢。一年之后,你我和离,两不相欠。”
一、年、为、期。
沈曜珏隐隐深吸一口气,那双惯常含笑的眼睛此刻深沉如潭,面上那层温润的面具似乎都薄了几分,露出底下某种更真切、更锋利的东西。
“楚不悔。”
二人四目相对良久,沈曜珏连名带姓地唤她,声音低醇如酒,“你真是沈某见过最胆大包天的女子。”
百倍之赢……的确叫人望而生畏。楚不悔想。
可她必须防患于未然。
“沈少主莫忧。”楚不悔将茶盏放下,“我楚不悔既敢提,便确信我自个儿能做到万无一失……这些自会一一写在细则里。”
桌下,沈曜珏缓缓转着扳指久久未应。
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江水拍岸的声响,竹帘被风掀起一角,几缕阳光斜斜落进来,将桌上的白瓷茶盏映得半透明。
楚不悔迎着他目光许久,耐心告罄。
她伸手去拿契书,“沈少主不愿便罢了。”
她指尖刚触到纸缘,便被一只手隔空按住。
沈曜珏的手掌覆在契书上,指节修长,骨节分明。
“沈某何时说过不愿?”他笑。
楚不悔神情微顿,眼底着实闪过一丝微妙的诧异。但她还未来得及开口说什么,雅间的门却被人从外头叩响了。
楚不悔和沈曜珏同时抬眼对视。
门外的绿萝声音透过门板传来,带着几分犹豫:“小姐,沈少主,刘副会长府上管事来了,说有要紧帖子当面呈交。”
刘成章?
楚不悔眉间轻蹙。
沈曜珏神色未变,只是将桌上契书折了两折收拢到紫檀盒里,朝她微微颔首。
“进来。”楚不悔开口。
门被绿萝和沈青一左一右推开,一个穿着靛蓝绸袍的中年管事躬身进来,手里捧着一封朱红烫金的请帖。
他先朝沈曜珏行了个礼,又转向楚不悔躬身,礼数周全得滴水不漏。
“两位贵人安。”他将帖子双手呈上,“我家老爷闻之二位近来来往密切,甚是欣喜。今日恰逢府上新得了几尾江鲜,特设晚宴,邀二位过府小聚。”
说罢奉上帖子,又补了一句:“酉时三刻,我家老爷在府上恭候,请二位务必赏光。”
“刘副会长消息倒是灵通。”沈曜珏将请柬搁在桌上,“我与楚东家今日方才碰面,他便知晓了。”
那管事陪笑道:“沈少主说笑了。我家老爷是听闻昨夜楚老爷身体抱恙,想着两家素来交好,特备薄宴为楚老爷祈福,并无他意。”
楚不悔眼底掠过一丝警觉,面上却只笑了笑,“刘副会长一番好意,不悔岂能辜负。请回禀令主,我与沈少主定准时到。”
那管事应声退下,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
楚不悔偏头看沈曜珏,后者也不说话,只是慢悠悠展开折扇,目光落在扇面上,仿佛在欣赏什么精妙笔触——明明那上头光溜溜一片,什么都没有。
楚不悔克制着眯了眯眼,先开口:“沈少主怎么看?”
沈曜珏抬眸:“楚东家心里不是已有计较了么。”
“我想听听沈少主的高见。”
“高见谈不上。”沈曜珏合扇,在掌心轻轻一拍,“只是有件事,沈某尚未来得及同楚东家说。”
“何事?”
“联姻谣言的源头,沈某昨日已着人查清了。”沈曜珏说,“源头不在沈家,在楚家。”
楚不悔转着镯子的手指一顿。
“是楚家主院里一个叫王荣的小厮,那日喝多了酒,在城西酒肆跟人吹嘘,说看见我夜里进了楚府,与楚老爷密谈至深夜,似是商议两家婚事。”
王荣?
楚不悔脑子里过了一遍,蓦地记起灯会那日被李崇派来送消息的那个小厮……似乎就是姓王来着。
“可光是这般,传不了这般快。”沈曜珏接着说,“沈青顺着那酒肆的线索往上摸,那日与他同桌饮酒的,有一个是刘成章府上的采办。”
“隔日,西市、南市、北街,至少有五处不同的源头在同一天、同一时段,将消息一同散了出去。”
以至短短半天就传遍了整个浣城。
“是刘成章。”楚不悔喃声道。
刘成章在商会盘踞多年,虽名义上是个副会长,但现任会长年迈昏聩,实际上商会大权大半落在他手里。
三年前她接手楚家商行时,刘成章便是带头给她使绊子的那个——明里言行关切,暗地里却联合几家商户压价,差点让她第一年的货运生意血本无归。
后来她咬着牙挺过来,在娘亲生前打下的根基上拓宽了新水路。刘成章见她不好拿捏,进而才收敛了些。
漕运改制的事传了大半年,虽确切消息未定,然此番若是楚沈两家联姻联手,浣城水陆货流合为一体,他这个副会长手中的权势便要大打折扣。加之他素来与几家大商户暗中结党,靠着掌控商会资源捞油水,最怕的就是有人打破现有格局。
就如……灯会猜谜那日,他虽主持评判选了她的方案,可也同时私下送了沈曜珏一份厚礼。
这个人,就是只两头押注的老狐狸!
“无论此事是真是假,他都算准了你定会勃然大怒。”不知为何,沈曜珏说着,唇角弯了弯,“按楚东家你的性子,听闻此等荒唐传闻,必会兴师问罪。”
“所以这事是真是假也并不重要,”楚不悔暗自咬牙,有些着恼自己竟成了有心人手里的一把刀,“重要的是我得亲自打散这回事。”
只是对方千算万算,没算准她去是去了,结果却是……
沈曜珏闻言,眼底的笑却愈发明显,“楚东家果然通透。”
楚不悔察觉他言下笑意,美目直接剜过去,“王荣之事我自会查明查办,但沈少主莫忘了,”她深吸口气,皮笑肉不笑道,“此事罪魁祸首,是你沈曜珏。”
若是没有那晚他前来找父亲议亲,哪还有今日这些糟心事?
沈曜珏低咳一声,眼底笑意散不尽,只得端起面前茶盏掩去愈发上扬的唇角,“是,是。楚东家言之有理。”
“…………”
楚不悔一拳打在棉花上,眉间染上一丝恼意。
“今日他设这宴,多半是想探虚实。”沈曜珏见好就收,忙放下手中茶盏道:“明明请的是我们……二人,却只送来一张帖子,这本身就已是试探。照刘成章素日排场,断不可只请我们……二人。今夜这局,无非两种目的——要么试探联姻的真假,要么当众挑拨,让你我生出嫌隙。”
浣城就这么大,利益纠缠,人心复杂。
楚沈两家从前一直是商会制衡的利器,如今蓦然结亲,触动的不止是两家利益,更是整个浣城商界的格局。
窗外江声潺潺。
炭火在炉里轻轻爆了一声,像某种应和。
楚不悔将茶盏中的残茶饮尽,搁在桌上。
她垂眸思忖片刻,忽然抬眼看沈曜珏,一笑,“沈少主平日不是最擅做戏么?且看今夜少主这戏……能否唱进不悔心里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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