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种程度而言, 池屿是一个生活积极性很低的人。
自记事起,他便认为做什么事都无聊,和任何人交流都无趣。
在被视作继承人培养的少年时代, 尽管他的父母常常无法认同外祖父母的严苛教育, 但池屿没有任何反对意见。
因为那些在旁人看来繁重到匪夷所思的课业, 对池屿而言, 几乎可以用轻而易举来形容。应对所谓的考验、考核、考试, 他没有任何压力, 更没有任何情绪。外祖父母也多次盛赞他的才能,坚称他是天生的掌控者,是未来领导集团的不二人选。
他的母亲池知秀自小热爱自由, 为了摆脱父母的控制、争取自己人生的决定权, 几经周折, 花费多年,付出了不少努力, 因而她总是对自己生出了一个完美符合父母控制期待的学习机器这件事感到不可思议。
而池屿本人的想法实则十分单纯——反正他无事可做, 时间都花在学习上也无所谓。
高一那年, 外祖父去世。
爱人猝然离世的无常让外祖母池满秋的想法发生翻天覆地的转变,她开始尊重并尽可能支持子孙的意愿。经此一事, 池知秀和池知明两姐弟与池满秋达成和解, 亲子关系才逐渐缓和。
在整个家族的教育观从高压管控突变快乐放养的两年, 池屿始终无所事事。他大肆旅行、极限运动,一切只是聊以消遣。
直至高三, 他进行了成年后第一次跳伞。
破风下坠的失重感给予他一些慰藉,但落地以后,伴着一阵头晕目眩,他的眼球泛起细密的刺痛。起初他只当是压强刺激所致, 并不以为意。
没想到一觉醒来,他的视力大幅下降,视野趋于一片浑浊的灰蒙。
面对突如其来的病情,池屿没有第一时间就医,也没有和家人提起这件事。
他拖延了整整一周才前往附近的一家医院。
池家人惊闻池屿的病情时,他的视力已经恶化至近乎失明。
又过两周,经过一系列冗杂的检查,他被确诊为MOGAD,MOG抗体相关视神经炎。这是一种相对罕见的自身免疫性疾病,不过大多数患者预后良好。
医生告诉他,只要抓住黄金治疗窗口期,他的视力就能显著改善甚至完全恢复。可一旦耽误,恐怕会有永久性视力残缺的风险。
正常人都知道该怎么做,但对于神经内科和眼科医生共同给出的治疗方案,池屿却没有表现出任何治疗意愿。他做这么多检查,不过是为了消磨一些时间,顺便应付长辈要求。显然,医疗团队对他无意接受方案治疗甚至要求安排出院的决定难以置信。
尽管当时池屿几乎彻底失明,眼前只剩一团沉郁的黑暗。
但与多数患者的心态不同,他丝毫不认为失明是一件糟糕的事——所有令他感到无趣无言的一切终于都在他的双眼里湮灭殆尽,这难道不好吗?
而就在池屿谢绝医护好意,独自返回病房的路上。
他死水一样的命运终于开始晃荡-
失明以后,许多从前从未注意过的感受慢慢清晰起来。
凛风在叶片中疾行,笔尖在纸张划过,脚踏回廊,低语。种种声响,窸窸窣窣混在一起,令他对自身的存在感到恍惚不清。
他迎着风来的方向,彳亍独行。
“喂!你眼瞎啊?!你差点要掉下去——”
一道昂扬的、陌生的女声刚跃入他耳畔就戛然而止,转为无措的歉意,“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是真的眼、眼——眼睛不方便。”
池屿止步,对方陡转的态度与措辞令他感到可笑。
“……你是要去对面的单人病区吧?我扶你过去?”
在他尚未推拒时,一种气息伴着风侵略过来。
不期然地,一双手握住他的胳膊,轻轻施力带着他向前。
她大概一米六出头,一团暖意矮矮拢在他身旁。她说话的声音从他斜下方传上来,有一种钻石般的清亮。她搀扶的动作并不专业,摁在他上臂的指腹温热而骨感。她的脚步声不重,穿的大概是平底鞋。她身上没有消毒水味,而有一种难以描述的味道,淡淡的,很好闻。
混沌幽暗的视野里,那种气味像蝴蝶扑簌翅膀落下花粉,轻轻悠悠漾进他的嗅觉。
池屿:“……你不是这里的护士吧。”
“不是,我是志愿者,我每年都会来医院做志愿服务。”
“闲得没事?”
她松开了他。
他被短暂握紧的手臂内侧顿时掠入一片凉意。
“我这是助人为乐,什么叫闲得没事,我很忙的好不好?”
“……忙什么?”
“写作业啊,语数英政史地每科都有作业,做完还要复习还要订正。除了做作业,我还得去锻炼。还要和家人一起吃饭一起聚会。还要看杂志上的推理小说连载还有我喜欢的电视栏目。还要抽空和我的朋友玩。总之我每天都很忙,时间完全不够用。”
池屿从头听到尾,说:“都是没有意义的事。”
“哪里没意义了?都很有意义好不好?”她的语气掺进几丝不忿,嘟囔似的说,“……无聊的人做什么都无聊,像我这种有意思的人做什么都很有意思。”
池屿讥诮地嗤了下:“肤浅。”
“你不要以为你眼瞎就可以说瞎话,上来就说一个陌生人肤浅很没礼貌!”
“你说我眼瞎,难道就有礼貌?”
她嚣张的气焰立马又熄下去:“……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有时候说话比较难听,但我心地真的很好。”
哦。
一个情绪化的、浅薄的、自恋的人。
池屿起初这样定义她。
那道钻石般清亮的声音,在少女扬长而去后没有停止,反倒化作一阵无礼的钟声萦绕进他的脑海,经久不绝。
当晚,池屿彻夜失眠。
第二天,他循着来路回到那个空中回廊。
昨日的诸多响动今日也不绝于耳,他坐在轮椅上,从繁杂里逐一辨析。几个小时后,那道声音才自远而近。
“哎?又是你?你吃午饭了吗?”
“没有。”
“我刚才看到配餐的姐姐已经去单人病区送餐了,你不回房间吃饭吗?”
池屿微顿:“我找不到回去的路。”
“哦……”她低低发出一声,又说,“那我送你回去吧?”
“好。1002。”
“1002?原来你就是那个什么什么神经炎的患者啊?”
他的轮椅被她推动,慢慢往某个方向移。
她又说:“我听别人说你还没答应接受治疗,为什么呢?医生说你这个病只要抓紧时间治就能治好的哎。你不想复明吗?”
“复明了又有什么意义?”
“你可以看到这个世界啊。”
“我为什么要看到这个世界?”
“……”
周围噪声倏忽少去,消毒水的味道浓烈起来,大致是转入了走廊,她降低了分贝:“你不会刚好是那种觉得人生没什么意义的人吧?”
池屿:“人生本来就是无意义的。”
她:“那你去做一些你觉得有意义的或者让你开心的事啊。”
池屿:“任何事都没有意义。无论痛苦还是幸福,你所有的感受,不过都是一种虚妄的幻想。”
“那又怎么样?”她说,“没意义就没意义啊,幻想就幻想啊,管这些做什么?我觉得人不需要纠结什么有意义没意义的,只要确认自己当下的心意就好了。想要就去做,不想要就不做。”
如果池屿能看见,此刻她的脸上大概会有一种对他来说要用“夸张”形容的表情。
不过,她这番无稽之谈令他感到没有反驳的必要。
或者说,没有争论的意义。
池屿只说:“我没有想要做的事。”
她:“那你更要积极治疗了啊。只有好好活下去,你才有机会找到想要做的事。”
池屿扯了下嘴角:“所谓想要,只是一种欲望。而欲望不过是人为了粉饰无意义给自己构建的骗局。”
她:“为什么这么说啊?”
池屿:“欲望无法满足就会沦入痛苦,但欲望一经满足就会陷入新的虚无,为了对抗这种虚无,必须寻找新的欲望。人就在这种汲汲营营与孤寂中盲目兜转,度过毫无意义的一生。”
他习惯解构一切。
解构到底,万物都是虚无。
但她并非如此。
“人生就是兜兜转转的啊。你不要说得好像很可怜一样。寻找、满足、对抗,这不都是很有意思的事吗?你说你没有想要做的事,我看你实在太着急下定论了。”她说,“这就好像考试一样,明明有两个小时的答题时间,你非要在开考十分钟就交卷吗?你还有很多年的时间呢。说不定明年这个时候,你根本没心思管什么意义不意义的了。”
“你的话经不起推敲。”池屿淡淡说,“但你的比喻很有趣。”
她在他说上半句话时很不爽地喂了一声,听他说下半句话,声音又扬起来:“那当然了,我的语文成绩可是很好的。”
轮椅微微颠簸,他被推进1002病房。
“哇……你的配餐好丰盛啊。”她可能是看到了桌上的食物,感慨了一声。
脚步声离远又离近,他被她推到餐桌边,一双筷子塞进他手里。
“你好好吃饭吧,我走了哦。”
“去哪?”
“照顾别的患者啊。”
“怎么不照顾我了?”
“……”
她有点不确定地问:“呃。你是要我喂你吃饭吗?”
“你认为呢?”
“我听说你们这层都有专门的护理……”
“啪嗒啪嗒”两声,筷子丢在地上滚落。
她:“哎!你丢什么筷子?”
池屿:“手没力气,拿不住。”
“…”她小声说了句什么后,椅脚在地面拖曳发出响声,他身前的气流被挡住。
银勺碰到餐碟清脆一响,食物的味道和热气来到池屿面前。
一声软绵绵的:“啊……”
她用这种声音示意他张嘴?
池屿张唇,一勺食物被她喂进来。
“好吃吗?”她问。
“不好吃。”他说,“我不喜欢咸味。”
“啊?看起来明明就很好吃啊。”她自说自话,又送一勺到他面前,“那你尝尝这个番茄浓汤?啊……好喝吗?”
“不好喝。”他说,“我不喜欢酸味。”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挑食啊?!”她有点气愤地说了一句,估计是想到在她面前的是一个无法自主进食的盲人,又很快缓和了语气,“好吧没事没事,你再试试这个,这个可能合你口味,啊……”
池屿:“甜的。辣的。我都不喜欢。”
“……酸甜咸辣都不吃,难道你就爱吃苦吗?”
“不爱。”
“你——”他听见她深吸一口气,“你平时都吃什么味道呢?”
池屿:“食物本来的味道。”
她:“……”
“好吧,客观来说这样也挺健康的。”她将一杯水递进他手里,“柠檬水。这个总能喝吧。”
他举杯喝了一口。
柠檬泡得过久,已经开始发涩发苦,液体滑进他的喉咙,引出一个问题。
“你明天还来么?”
“不来了。”她说,“今天是我志愿服务的最后一天。”
“……”
池屿沉默几秒,“为什么不多来几天?”
“已经五天了。”她说,“我假期时间不多了,得抓紧学习才行。”
“有什么好学的?”
“有什么好学的?”她以一种激昂的语调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我是学生,好好学习是天经地义的事啊。”
“‘天经地义’是你逃避回答的托词?”
“谁逃避了!我可不是一个会逃避的人。”她说,“我只是觉得,要做一件事,就要认真做。既然我决定参加高考,当然就要全力以赴地准备啊。”
“看不出来,你挺有主观能动性。”
“你当然看不出来了,你连我长什么样你都——”说到这,她不自然地咳嗽了两声,附和他,“我是挺有主观能动性的……”
池屿:“你长什么样子。”
“呃。就是正常人的样子。”她说,“我刚才说那个话没有什么恶意……”
“手伸过来。”他说。
“手?”
池屿的面前晃过一阵来回的凉风,是她在他脸前挥手。
他按气流指引,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能轻松环扣她的整个手腕。她的骨骼比他小。她的皮肤有柔韧的弹性,脉搏正略快地跳动。
“那个……”
“嘘。”
池屿抬起另一只手,沿着她的胳膊,指尖摸索着触及她的脸颊,顺着温软的肌肤慢慢往上,她的睫毛在他指下轻轻扇动。他的指腹缓缓抚过她的眉骨,又循着鼻梁往下。
他轻笑了声:“你可以呼吸。”
她的呼吸像风一样释出来:“我差点忘了……”
他轻轻摁住她张合的双唇,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拂过去,沾来一点湿润。
他动作一滞,不太熟练地倾身过去,慢慢低下头轻嗅,她的气味袅袅地萦过来。这种气味难以形容,独特、幽香、好闻,有点上头。
“……你现在知道我长什么样了吧?”他听见她放轻声音在问。
不知道。
他能摸到她的轮廓,闻到她的味道,但依旧无法确认她的面容。
忽然,一道铃声聒噪地响起来。
“啊,有人给我打电话。”她一踢椅子起身,走得离他远了几米,“……喂?”
她的语气很快变得着急:“好的…嗯!我马上过来!……嗯嗯!”
又是一阵风自池屿身前扫过。
“我还有事,先走了哦!你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就找护士姐姐吧!”
一句话抛过来,轻快的足音踏着走廊匆匆远去。
他的周遭归于静寂。
池屿长久地坐在原地,指腹残留她嘴唇柔软温湿的触感。
一个情绪化的、生命力过剩的、携带几分存在主义气息的人。
连在说话时都不吝加入过度的情绪,音调随着语气抑扬顿挫地起伏。听着她,像在看野兽派的画,浓烈奔放、鲜艳狂热,充斥泛滥的情感。
她适合去游行。
池屿的思绪到此为止。
他决意不再为这个奇怪的陌生人浪费更多时间,尽管他的时间总是拿来浪费。
当晚,池屿又失眠了。
有关她的思绪再度侵入他的脑海,在挥之不去的回忆里,他指尖触及过的轮廓隐隐绰绰叠出一道人影。
他实在不应该去那道回廊。如果没有遇到她,他大可以享受自己盲目的安宁,不必深更半夜在这里反刍。
为了摆脱这种侵入性思维,池屿将注意力转移到现实存在的声音里。
时值深冬,风雪敲窗的动静格外清晰,从窗隙里渗进的凛冽寒意,混着无处不在的消毒味,在池屿白翳灰蒙的视野里交成一种作呕的死寂。
由她的声音、话语、气味与肌肤的触感构建而成的幻影,是这片死寂里偶尔闪现的流星,稍纵即逝,却无法不引起他异样的冲动。
池屿终于感到自己有治疗的必要。
他要亲眼看见这个叫他失眠的始作俑者。
第二天,池屿全盘接受了医疗团队出具的一切治疗方案。
初期的大剂量激素冲击治疗收效甚微,还导致他的失眠进一步加重。
几天后,医生开始启用血浆置换。留置颈内导管穿刺进他的颈部静脉,抽走他2升的血液,又将冷冻血浆回输进他的身体。
连着7次的血浆置换以及中途穿插的免疫球蛋白注射,引发剧烈头痛的副作用。在清醒的每分每秒,他的颅骨仿佛被某种钝器持续敲打,大脑时刻胀裂般嗡鸣。
尽管池屿的精神与躯体饱受疾病与治疗带来的折磨,但他在漫长的治疗过程中没有发出一句抱怨。大多数时候,他只是皱着眉,坐在窗边异常沉默地熬过去。当护士将针第无数次扎进他满是淤青的手背时,他也不置一词。
偶尔几次,他向医护打听医院的某位志愿者。
本以为会大海捞针般一无所获,但他每次都能得到一些新的信息,像一张一张小小的碎片,慢慢凑成模糊的拼图。
“你说的是夏佳希吧?她每年放假都会来这里做志愿者。”
“活泼又可爱,成绩也很好,我们都好羡慕林医生有这么一个女儿!”
“夏天的夏,佳期的佳,希望的希。”
“她现在在北宁一中读书,还是一个学霸哦。”
“她小学的时候我还给她打过针呢哈哈哈。小姑娘特别怕痛,一看到针头就嚎啕大哭往外跑,两个护士都按不住,后来还是她爸爸用冰激凌哄回来的。”
“是非常热心肠的一个女孩子,水灵灵的。”
“哎?你怎么会好奇她的事呢?”
“……无聊。随便问问。”
长达数月的激素与免疫抑制治疗后,一丝一缕交集层叠的光影逐渐映入视野,池屿的视力迎来逆转。
最后一次检查结束离开医院,已近五月。
时隔半年重新展现在池屿眼前的世界,与失明前并没有什么不同。
直至他拿到北宁一中的班级名单,在上百个名字里找到那三个字,池屿才感到这个世界向他显露了一些真相。关于存在的真相。
一切无序、散乱、无意义的存在,涌流起来指向她所在的地方。
又过三个月,在盛夏莹润的空气里,池屿终于走入那间教室。
他的目光清晰而迅疾地掠过一个又一个面孔。
“夏佳希,你和池屿同步一下学习进度。”
她的名字在被他找到前就率先跃进他的耳畔,池屿呼吸一滞。
无关的人都在催促下离开教室前往操场。
只有一个穿蓝白条纹领校服的少女,逆着人潮,抱着一叠书走向他:“嗨,我叫夏佳希。你叫……池屿?哪个‘屿’?”
曾在他脑海无数遍回荡而刻入骨髓的声音化作更新的现实,夺走了池屿的思考。
她的声音、她的语气以及她的名字,与眼前人的面容迅速结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完整的人。
“……岛屿的屿。”他迟钝地回答。
夏佳希澄明的眼眸流露一丝笑意:“好。池屿。那我先和你说语文的进度吧,我们现在学到了……”
她在他身边坐下,低头翻开课本。
池屿的目光如同集聚的矿物那样嵌固在她的侧脸。
这种注视对他来说有一种报复性补偿的意味。但在她看来似乎成为一种困扰。
“同学,你看我做什么?”她抬眼看他,眉心微微蹙起,有点疑惑。
“不能看?”
他还有凑上去闻一闻的冲动。
“……也不是不能,但你应该看课本。”
“课本有什么好看的?”
“啊?”她的眉头一下拧起来,双唇张开,意外地拔高一些声音,“你不看课本不看目录,怎么知道现在学到哪里了?我说半天不是白说了吗?”
池屿有点想笑。
原来她在这样抑扬顿挫地说话时,表情也会跟着发生显著的变化,一颦一笑一嗔一怒怎么都这么生动明白,简直像是活在动画里的人物。
她问:“喂,你在笑什么?”
池屿也问:“我笑了吗?”
她有点懵地看着他眨了两下眼睛,像是把什么话憋下去了,又把话题拉回她以为重要但在他看来不值一提的事上:“算了,还是说正事吧。有几张卷子周五要交,你应该没有吧,我去办公室给你拿。”
她起身要走,他握住了她的手腕。
再次掌握到那种陌生又熟悉的柔软触感,他的指腹下有她清晰的脉搏。
夏佳希一愣:“你——你干什么啊?”
他说:“我想跟你一起去。”
“……一起去就一起去,拉我干什么。走吧。”
她甩开了他,往外走。
晨跑的音乐从远方隐约传来,两人沉默地穿过走廊。期间,夏佳希悄悄抬眼望向他,发现他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时,吃了一惊似的迅速收回目光。
走进办公室,她从满桌的试卷堆里抽出几张,递给他:“喏,周五前交。”
池屿接过卷子:“交不上来怎么办?”
她微微一顿:“这几张是练习卷,难度不是特别大,你可以先试着做一做,实在写不完的话我帮你去和老师说一下。”
“你要帮我?”
“对啊。毕竟你刚转学过来,适应学习节奏也需要一些时间。我是这个班的学习委员,如果你有什么学习上的事,都可以找我。”
“学习之外的事呢?”
“……”
她愣了下,眉眼一弯就笑起来:“好吧。也可以找我。”
短暂的对视里,某种强烈、复杂、陌生的情绪攫住了他。
八月、九月、十月、十一月。
这种情绪没有丝毫消解,反而在池屿体内泛滥成一道狂流,而夏佳希还一无所知。
凌晨时分,她伏案在桌,试图将趋于疲软的注意力集中在卷子上。
几个小时前她还精神奕奕和他说“通宵就通宵,谁睡谁是狗”,但写着写着,眼皮就不住地合起来。
“累了?”池屿问。
“没有啊。”夏佳希调整了下坐姿,又埋头打草稿,最后一小题把她算得又困又烦,叹气一声连着一声。
“写不出来就别写了。”他看着她,“你也不差这几分。”
“谁说我写不出来?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她没好气地剜他一眼,“而且什么叫‘我不差这几分’啊,每一分都很重要好不好。”
“只有那些要考满分的人才需要重视每一分。对你来说,这几分没那么重要。”
“……那最后一小题怎么办?”
“随便写两行你喜欢的公式上去好了。”
“你是不是有病啊池屿?”她一时气急败坏,“你就是这么教我的啊?我被你教坏了怎么办啊!这种话你千万别和别人说,真是误人子弟!”
池屿看她张牙舞爪的,笑了下:“我是建议你把算最后一小题的时间拿来做选择填空的最后一题,这样比较划算,你认为呢?”
夏佳希:“大题写对公式好歹能得分,选择填空做错就完全拿不到分,有很划算吗?”
“换个角度想,不要把写试卷当成一个得分的测试,而当成一个丢分的测试。”他倾身,顺理成章坐得离她更近一点,拿起红笔将她的试卷翻转一面,“你的目标是135,这就意味着你有15分可以丢掉。你想丢在哪里?”
夏佳希:“……”
她似乎觉得他这个说法符合她的心意,犹犹豫豫地靠近他,微微咬着下唇看向自己的卷子。
他的唇角压下几丝弧度,手中红笔圈中选择最后一题、填空最后一题以及最后一道大题的最后一问:“这三道题都丢掉,差不多刚好。不过以你的能力,选择填空最后一题总能做出来,对吧?”
“能是能,但是要花很多时间……”
“所以把最后一小题的时间都花在前面。”
“哦……”她恍然,又说,“但我不能保证这两题都做对啊。”
“做对一道就可以了。”池屿顿了顿,“都做错也不要紧,扣掉9分而已。再去掉最后一小题,你还有137分。”
“你说的这么轻巧,那我的数学怎么都只有一百二十几呢?”
池屿将选择填空的倒数第二道题以及解析几何圈出来:“因为你常常没有全做对这三道题,所以你现在的重点不是最后一题,而是倒数第二道题。”
“好像确实是这样哎……”她茅塞顿开地应了一声,无意识地点点头,“我要是把这三道题都做对,成绩就能上一个档次了吧?”
池屿拎起一张新的模拟卷放在她面前:“嗯。接下去只做这三道题就可以了。”
“那我再试试。”夏佳希的笔尖刚碰到卷子,又望向他,“话说我写卷子,那你干什么?”
池屿:“看你写。”
“光在这看我写啊?你不无聊吗?”
“不无聊。在我看来很有意思。”
“……你这个人真奇怪。”
夏佳希小声说了句,又低下脑袋写题。
她平时恐怕没有熬夜的习惯,解析几何还没算出来,就枕着试卷睡着了,黑笔在她松开的虎口里晃晃悠悠。池屿轻轻抽走她手中的笔,放在一边。
慢慢地,他放低身体,仿照她的姿势,有点不太协调地将自己的脸也贴在桌上,与她枕着同一张卷面。
她的呼吸绵长地拂过来时,他便不由伸出手,指尖更轻地触及她脸颊,缓而又缓地抚摸着她温软的五官。他有一种心尖发颤的感觉。
她奇怪他总是看她,其实这不足为奇。
正是看见她这件事让池屿感到视力有存在的必要。
如果无法看见她,那么他的复明以及为复明所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
“无意义”。
池屿惊觉自己好久都没有想起这个困扰他迄今为止人生的词语。
更多明晰的欲望仿佛在旷野里闪烁的北极星,指引着他走上一条穷途末路。
而在这条末路上泛滥的狂流。此刻,他终于明白。是一种他自己无从纾解的迷恋。
最初他认为他对她只是有一点可控的好奇。
并且他认为支使着他熬过漫长治疗,经冬迎夏来到她面前的也仅是这一点“可控的好奇”,只要看她一眼,满足这点好奇心,他就能心安理得地离开。
但他显然高估了自己。
他看见她,就想要接近她。他接近她,就想要了解她。他了解她,就想要占据她。
即便后来他妄图从这种情绪里挣扎出去,但无论是放开她还是远离她,只能叫他压抑,根本无法让他解脱。他总会不由自主地去寻找她、窥探她。
年复一年,他就在这种难填的欲壑里饱受迷恋的折磨。
直到很久、很久、很久以后。
面对未婚妻关于初恋的拷问,池屿第一次提及医院那场偶然的际会。
遗憾的是,她对此毫无印象,怎么也想不起自己曾经和他打过照面。
“可你当年怎么没和我提过这件事呢?我现在虽然不记得,但那时候你和我说的话,我肯定想得起来。”
“即便你想起来了,又会怎么样呢?”
喝完第二杯香槟,她的双颊已然泛起几丝酩酊的红晕,眼波徐徐流转。
“那我会把你摁在教室后面亲到你喘不过气来为止哦。”
池屿一愣,开怀地笑出了声。
他没提过这件事,或许是因为他的心底一直暗藏期待,想她哪天能主动记起这件事。
不过,尽管对他来说刻骨铭心的事早被她忘得一干二净,但听她这样哄他一句,他经年的期待便被妥善地填满。
他揽过她的腰,忍不住亲吻她:“早知道有这么好的待遇,开学第一天我就该告诉你。”
“所以你上臂内侧这里的刺青,也是因为我吗?”她的手像多年以前搀扶他那样,不太熟练地握住他的上臂。
“当然。”
夏佳希抓着他的手臂,借力跨坐在他身上,双手撑住他的肩膀,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嗯……那你让我再仔细想一想……”
他一向享受她的重量,笑吟吟地望着将他压在身下的她:“你现在记得我就好了。”
她皱着眉想了又想,还是没从记忆里找出一张与他相似的面孔。
直到她拿双手捂住他的眼睛,忽然想到了什么:“你那时候不会正好蒙着眼睛吧?”
他的视野拢上一层温凉的黑暗:“嗯,那时好像做了什么检查,眼睛蒙着纱布。”
“那难怪呢。”她松开手,倩影又跃入他的眼帘,“你的眼睛很漂亮,以前我每次看你,注意力都会被你的眼睛吸引过去。可能是因为这个,当时我才没有把你和蒙着眼睛的患者联系在一起吧?”
“那现在呢?”池屿握着她的腰轻轻摩挲,“你的注意力还会被我的眼睛吸引吗?”
“现在啊……”她笑出来,双手自他的脸一路往下乱游,“现在不止是眼睛,还会被你的这里这里和这里吸引!”
池屿完全没有制止她的意思,更不因被她挑起的反应有一丝赧然。他抬眸盯着她,声音哑了几分:“继续。”
夏佳希俯下身搂住他的脖颈,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悄悄话。说完,她自己又觉得尺度好大,双颊通红地趴在他肩头笑得停不下来。
“又来了。”池屿也笑,有点无奈,“宝贝,你怎么总是光说不做呢?”
好一会儿,她总算是笑够了。
“池屿。”她抬起身望着他,“我今天还没和你说呢。”
“嗯?”
“我爱你。”她的双眸晃着明媚的笑意,让他移不开眼。
他目光一柔,抚上她温热的脸颊,亲吻她的双唇,将我爱你三个字碾磨进唇齿的缝隙。
池屿没有信仰,从不求神问卜。
可今时今日,因为她爱他,他不禁感到自己承蒙神眷。
第102章 孤岛
“不、许、碰、我。”
第五次贴贴被断然拒绝, 仰面坐在椅子上的池屿叹了口气,感到人生都开始灰暗:“我只是想让你坐得离我近一点。”
“不行。”夏佳希走到书桌旁边的沙发坐下,和他距离起码有十米, 用鼓励的目光看他, “宝剑锋从磨砺出, 梅花香自苦寒来。加油!”
池屿:“……”
这事还得追溯到昨天下午。
此时春节假期结束, 回到满月上班的编辑意识到一个问题——孤岛很久、很久、很久都没有交稿了。
作为公司旗下top1的作家, 满月专门为孤岛配置了一个团队, 和他对接各项工作。而负责跟进创作的编辑,别说拿到孤岛的新稿子,甚至都很难联系到他本人。
于是这位编辑脑筋一转, 找孤岛的助理小严要来孤岛女朋友的联系方式, 发起了一招曲线救国的攻势。电话一接通, 他就开始大诉衷肠,语气之生动之苦闷, 让远在曼伯仑的夏佳希同情不已。
“编辑老师, 你放心, 我会让他尽快交稿的!”
“太好了记者小姐,麻烦你了!最好让他写个几万字, 实在不行几千字也行, 实在不行给个大纲也行……”
第二天, 夏佳希就开始督促池屿写作。
为了防止他分心,她决定在他交稿前拒绝和他进行任何肢体接触。池屿抗议无果, 只能退一步表示,写也可以,但是她得在书房陪他。
“这样你会被我打扰的吧?”
“不是打扰,是激励, 是鼓舞。”
“好吧……”
可她坐得离他近了,池屿的手就总会不由自主离开键盘,还美名其曰去他该去的地方。
于是夏佳希干脆坐到一旁的沙发上彻底和他拉开距离。
瞥见书桌前池屿略带惆怅的模样,她忍不住笑:“我就在这里,哪也不去了。你写嘛。”
池屿:“写完有什么奖励吗?”
夏佳希想了想,斩钉截铁地点头:“有!”
池屿乌眉微动:“那行。”
这时,他终于舍得将目光完整地放到显示屏上。不过几秒,敲打键盘的声响连贯地在书房里荡开,像雨点打在玻璃窗,清清脆脆滴滴答答的。
夏佳希从手机屏幕中悄悄抬眼,循着声音望过去。
搭在键盘上的那双手修长而优美,指根日夜不离地套着戒指,骨节透出发粉的光泽,手背有青筋蜿蜒。微翘的指尖轻快地扫过键帽,十指流玉,像在抚琴。
她看着那双手发了一会儿呆,视线又慢慢往上抬。
办公时池屿会戴那副无框眼镜,他的面色在屏幕与镜片的映衬下显得寡冷。薄唇轻抿,没有什么表情。就像……孤岛。
嗯,在池屿掉马之前,孤岛这个作家给她的印象便是如此——孤僻冷淡,带着一副寒光四溢的眼镜,天天坐在桌前面无表情地打字。
要不是亲眼看见,还挺难相信池屿就是她采访过两次的作家老师。
她的目光刚收回来,就听池屿问:“你怎么不看我了?”
夏佳希脸有点红:“……你怎么知道我刚才在看你?”
“你的视线太火热了。”池屿说。
“我火热——我火——”夏佳希噎了两下,嗔瞪他一眼,“你写你的,你管我看哪里呢。”
谁知池屿一收手:“我写完了。”
“啊?这么快吗?”夏佳希难以置信,拔腿就奔到他身边,探头去看他的显示屏。
满屏都是「夏佳希夏佳希夏佳希夏佳希夏佳希夏佳希夏佳希夏佳希我爱你夏佳希夏佳希夏佳希夏佳希夏佳希夏佳希」。
夏佳希:“你糊弄谁呢!!!”
摆出一本正经的样子结果都在打这些有的没的。
池屿笑了一声,揽住她的腰将她圈向自己腿间,抬眸看着她:“你坐在那里我怎么静得下心?”
“所以我说我出去,给你一个良好安静的创作环境啊。”
“你不在这我更是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那你要怎样嘛!”
他搭在她腰间的手轻轻抚摩:“你试着给我一点灵感呢?”
“怎么才能给你灵感?”夏佳希问,“我现在也想不到有什么故事哎。”
“你亲亲我。”他隐含笑意的眼眸悠悠地望她。
“……你是不是在借故给自己谋福利啊。”
“当然不是了。”池屿说,“接吻促进多种激素分泌,非常利于打开思路。”
夏佳希别过脸笑了一下:“好吧,那浅浅试一下……?”
她扶住他的肩,微微弯身,吻住他的双唇。
他圈在她腰间的手臂蓦然收紧,迫使她完全贴住他,不知满足的心又支使着他去托起她坐在自己的腿上。
浅尝辄止的吻在唇齿缠络间情不自禁地加深又加深,夏佳希的脑袋有点发晕,喘着气拉开距离,想要从他腿上下去。
他却在这时说:“嘘。有灵感了。”
夏佳希:“……”
仿佛要印证自己所言属实,他腿上一抵,椅子滑得离书桌更近了点,同时双手搭上键盘开始打字。
被池屿严严实实圈在他和键盘之间的夏佳希动弹了下身体,根本无处可去:“你好歹让我先下去呀。”
“灵感转瞬即逝,要及时记下来才可以呢。”池屿说。
夏佳希:“……那我一会儿要检查你的稿子,要是你这次又是在打我的名字,你就死定了池屿。”
说完,她在他怀里稍微调整一下位置,趴在他的肩头。池屿不必低头就能闻到她的气味,一低头就能吻到她的头发,不露声色勾起了唇角。
键盘啪嗒啪嗒的轻响像一种白噪音,浮动在夏佳希的耳边。
她低头蹭蹭池屿的衬衫,不知不觉就贴着他睡了过去。
察觉到怀里的人变得安静,池屿低眸,目光眷爱地看着她的睡颜。
他一手扶住她的肩,一手托住她的臀,想把她抱到床上去。她却揪着他的衣服,含含糊糊半梦不醒地说:“你写吧……”
“在这里睡会不会不舒服?”他问。
“我没睡……”夏佳希眼睛也没睁开,只是蹭了蹭他的肩膀,“我只是闭目养神……”
池屿禁不住微笑,松手吻了吻她的头发,这才继续打字。
夏佳希在他怀里闭目养了不知道多久的神,惬意地抻了个懒腰,心满意足地睁开眼,便听到脑袋上方传来一声轻笑。
“睡醒了?”
“……我发现这个键盘声好催眠哦。”
池屿摸摸她的脸:“我们去床上继续睡?”
“谁跟你去床上继续睡,你写得怎么样了?”夏佳希从他腿上落地,转身去看显示屏。
与刚才不同,现在屏幕中有了一段剧情。
她滑动鼠标往下,这似乎是一个暴风雪山庄模式的故事。
开篇从一个角色的死亡开始倒叙。
他的文风还是一如既往,凝练、白描、冷峻。不同于前作以硬核的作案手法与逻辑推理抢占注意力,这篇以叙事和节奏引人入胜,故事性稍强一些,不用花费太多精力就能看进去。
夏佳希有点想知道后续,继续往下划。
结果又是满屏「夏佳希夏佳希夏佳希夏佳希睡着了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夏佳希夏佳希夏佳希夏佳希夏佳希」。
夏佳希:“……池屿。”
池屿起身,从背后圈住她的腰低头轻啄她的侧脸:“下面还有一些。”
好在这段充斥爱欲的宣泄只是插曲,下一页又回到了冷峻的故事里。
故事写得很好,就是作家本人精神状态好像不太好。
一页故事跟着就有一页胡说八道。
“好吧,不管怎么说,至少你的编辑能拿到稿子了。”夏佳希拍拍池屿贴在她小腹的手,“很好看哦,池屿!原来你真的会写小说!”
“不然你以为之前那些都是谁写的呢?”
“我之前有点没法把你和孤岛联系在一起。”夏佳希回身,倚在桌前看他,“那时你用另一个账号和我联系,声音都不一样——对了,当时你以孤岛的名义跟我打电话的时候,是用变声器了吗?”
“第一次有用。”池屿说,“不过我担心一直用软件会出差错,就去学了一些调整声线的技巧。”
“调整声线?你还会这个?”夏佳希好奇道,“真的吗?那你用孤岛的声音说句话给我听听?”
池屿清了清嗓子:“你是说这样?”
他说这话时的声音与她在电话里听到的一模一样。比池屿平时和她说话的声线更冷,更利落,但在那之中又有点飘渺感。
夏佳希全然愣住了:“哇……”
站在她面前的池屿,用孤岛的声音在和她说话。加之他仍戴着那副眼镜,夏佳希还真有一种见到作家本人的错觉。
她倍感新鲜,很是神奇,又说:“你再说几句话再说几句!”
“你还想听他说什么?”池屿又换回了自己的声线,摘掉眼镜丢在一边,似笑非笑,“你好像过于热情了呢。”
“呃。有吗?”
“比起池屿,你好像更喜欢孤岛?”
“什么啊,”夏佳希好笑,“你们两个是一个人啊。”
“在你看来是两个人。”
“哪有?明明就是一个人好不好。”
“你用‘你们两个’来形容。”
“……”夏佳希说,“我没想那么多。”
池屿:“如果只能选一个,你选了一个,另一个就会死,你选谁?”
“这是什么问题啊!”夏佳希瞥了眼窗外,太阳正在下落,“写完就交稿吧,时间也不早了。”
“那么,我的奖励呢?”
他将她圈抵在桌前,俯下身,微灼的呼吸随之埋入她的领口。
“我说的奖励不是这个啦……”她有点不好意思,泛红的脸轻颤地别过去。
他一面将她抱上桌,倾身搂住她的腰,些许妄为地吮一吸,还问:“嗯…那是哪个?”
“是……我……”夏佳希注意力无法集中,坐也坐不住,只是一味搂住他的脖颈躺下去,后背一触及清凉的桌面,他的身影便跟着压了下来。
可他这次一改往日的风格,格外缓慢地磨着她。
那种不上不下的感受令她酸涩不已:“不能…快点吗……”
“这样吗?”
他加快节奏时,那种在四肢百骸奔流的欢畅便奔涌起来。但在欢乐要到来时,他又倏地慢了下来,堆叠的块感又飘忽散去。
不淋漓就不能尽致。
夏佳希被他惹得有点晕又有点气,像吃不到糖的小孩,有种想哭的心情:“……你快点!…!”
“那你说,喜欢池屿,还是孤岛?”
果然……!
这个男人就是小心眼。
专门挑在这种时候问她。
“喜欢池屿……”她呼吸无法平复,“池屿……”
“那我。你不喜欢么?”
闭着眼的夏佳希听见孤岛的声音,头皮一瞬发麻,慌忙改口:“喜欢……孤岛…!”
“宝贝…你到底…喜欢谁呢?”
她的双腿更用力地环住他的腰。
“喜欢……你。你是谁。我就喜欢谁。”
他的心里像被挠了一下,好喜欢这样……属于他的夏佳希。
“宝贝…好漂亮。好可爱……”
很快她就连他的脸也看不清了。
曼伯仑的落日照在泛滥的海面,越来越深越来越重地往下沉去。
海水汹涌,淌满沙滩,退潮以后一地泥泞。
第103章 见家长、领证
在曼伯仑度过了蜜月般悠闲惬意的十天后, 夏佳希和池屿启程回国。
航班落地北宁,妈妈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希希,到哪里了?”
“在取行李啦。”
“哦行, 明天把你男朋友带回家看下。”
“啊?!”
夏佳希以为自己听错, “什么、什么?你说什么?”
“我说, ”妈妈字正腔圆地重复一遍, “明天把你男朋友带回家看看。”
夏佳希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带池屿见家长:“明天?会不会太快了呀?”
“不是我急, 是你外婆急。”妈妈说, “过年那会儿外婆就想见他。我看择日不如撞日,就明天晚饭吧。”
池屿取来行李,转身见夏佳希欲言又止地挂断电话, 走上前:“怎么了?”
“池屿, ”她望向他, “我外婆还有我妈妈,想叫你明天去我外婆家吃饭。”
池屿的反应远超她意料的平静, 微微点头:“好。”
“你不紧张吗?这可是你第一次见她们哎。”
池屿摇头:“除了在你面前, 我没有过紧张的时候。”
“我好像真没见你什么时候紧张过——等等, 你在我面前有紧张过吗?”
“有。经常。”
夏佳希想问什么时候,一张口, 一些零碎的回忆就从脑海里闪烁过去。
他每次问她爱不爱他的时候, 他给她做点心问合不合她胃口的时候, 他请求她原谅的时候,眸色总是暗暗地, 浸着一点摇晃的光,声音也带有一丝不同寻常的颤抖。那些时候,他总是紧张的吧?
她笑着挽上池屿的胳膊:“好吧。反正我家里人都特别好,肯定不会为难你的。”
约好的专车候在路边, 安置好行李,夏佳希和他坐进后座,掏出手机给妈妈发消息。
【-吉祥三宝(3)-】
【夏佳希:@你妈,明天去外婆家吃晚饭吗?】
【夏佳希:只有你们和外婆外公吗?】
【你妈:本来是】
夏佳希还没来得及问什么叫“本来是”,家族群的消息就蹭蹭冒出来。
【-相亲相爱一家人(10)-】
【表姐:希希明天要带男朋友去外婆家???】
【外婆:是的~(玫瑰.jpg)】
【表姐:那我也要来】
【大姨:语音「那我也要来」】
【姨夫:那我也要来】
【姐夫:1】
【倩倩:nawoyeyaolai】
【外公:路上注意安全(玫瑰.jpg)】
【夏佳希:…】
【-我家有喜(8)-】
【云霄叔叔:希希宝宝明天要带男朋友去她外婆家???】
【你妈:你哪来的消息……】
【姑姑:早知道我就不说了】
【云霄叔叔:@你妈@你爸,跟她外婆说一句,明天我也要来】
【姑姑:神经病,她外婆都没叫你,你去凑什么热闹?】
【-群聊-】
【“云霄叔叔”邀请你和“你妈”“你爸”“外婆”“外公”加入了群聊。】
【云霄叔叔:@外婆,希希外婆你好】
【云霄叔叔:明晚的聚餐加我一个】
【外婆:好的~(玫瑰.jpg)】
【外公:路上注意安全(玫瑰.jpg)】
【你妈:林云霄,管好你自己】
【云霄叔叔:好的(玫瑰.jpg)】
看着手机里变幻莫测的通讯形势,夏佳希的心脏不由揪起来:“糟糕了……”
“怎么了?”池屿握住她的手。
夏佳希苦兮兮地看他:“明天我叔叔还有姨妈表姐都会来,好多人啊。我好紧张啊,怎么办。”
池屿笑,抚着她的脑袋摸头发:“都是你的家人,你怎么会紧张呢?”
“都怪你不紧张。你不紧张就换我来紧张了!”看他一副云淡风轻游刃有余的表情,夏佳希更纳闷,“你不担心我的家人不喜欢你,或者对你没有好印象之类的吗?”
“这会影响你对我的感情吗?”
“不会。”
“那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诚如他从前所言,夏佳希的评价是他唯一的尺度。
池屿显然不是一个爱屋及乌的人,他爱夏佳希,但对她的朋友与家人没有任何感情。礼数周全地来往,也是为了照顾她的感受。
去见一群他不在意的人,池屿并没有什么情绪。
不过到了半夜,他突然想到了一个严峻的问题。
“如果你的家人不喜欢我,你还会和我领证吗?”
夏佳希没有斩钉截铁地说“不会”,而是“呃”得一声陷入了犹豫。她这一犹豫,池屿就从床上坐了起来。
“我的家人不会不喜欢你的啦……”她慢吞吞地说。
池屿:“如果就是不喜欢呢?你还会和我领证吗?”
“呃。”夏佳希也坐起来,打开床头灯,靠在床边,“我觉得长辈应该会支持我的决定的。”
池屿:“如果就是不支持呢?你还会和我领证吗?”
“呃。那也不是不领,是缓领。”一看池屿的眼神不对劲,夏佳希握住他的手,“我总不能在家人极力反对的情况下和你领证,对吧?不过我想——哎你去哪里?”
她话还没说完,池屿便离开床铺,拎过床边的睡衣潦草穿上:“紧张了,睡不着,去准备一下。”
夏佳希:“……”
在曼伯仑的那段时间,夏佳希和池屿已经就结婚的事详细聊过。
别的池屿都可以听她全权决策,他唯独对领证这个环节极其在意,要不是当时在国外,他都恨不得当天就跑去民政局。
一想到夏佳希有可能因为家人的反对而不和他领证,池屿哪里还睡得着。
直到第二天下午准备出发时,夏佳希才知道池屿大白天出去到底都采购了什么。
草草一看,什么野山参燕窝冬虫夏草包包首饰香水名酒茶叶古玩电玩等等各式各样的礼盒几乎堆满一整辆车。
夏佳希:“这也太多了吧!!!”
池屿打开副驾的门:“时间比较有限,只能走量了。”
夏佳希:“……”-
“外婆——”
“希希回来啦?”
不等夏佳希说完,外婆和外公就打开了门。
“外婆、外公。”夏佳希上前分别拥抱外祖父母,“新年好哦!”
“新年好,路上累不累?”
“不累!”夏佳希退后一步握住池屿的手腕,“外婆外公,这位是池屿,我的男朋友。”
“外婆好、外公好。”池屿微笑地向两人点头,“前段时间在国外,没有第一时间来拜年,实在不好意思。”
外婆听他这么说,不由笑逐颜开:“那有什么关系?还好你在国外陪希希,不然我们都有点担心她呢。”
言语间,外婆从上到下将他打量个遍,年轻人风姿绰约,言行举止温文尔雅,令她感到十分满意。
“快进来坐吧!”外公也笑呵呵地招呼他,一上前看见门边堆高的礼物,啊呀了声,“小池啊,这些……不会都是你买的吧?”
池屿:“一点心意。”
“你来我们就很高兴了,怎么还带礼物呢?”外婆说,“这也太多啦,希希,你怎么也不劝着少买点呢?”
夏佳希:“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池屿这“一点”心意堆成小山似的礼盒礼袋,叫本就迫不及待的家人们都按捺不住纷纷上前围观。于是他开始像个礼物派送员一样给大家送礼。
几盒补品与茶叶送给外婆和外公,钟爱白酒的大姨收到心心念念的茅台,给姨夫送的是他最近迷上的古玩。游戏迷表姐和表姐夫喜提一个包括顶配显卡、ps5、win掌机和十几款游戏的大箱子,夫妇俩孩子都不抱了,恨不能当场就开箱:“这也太有心了吧!!!”
“还有电视、音响、工学椅、耳机、键盘。不好带。”池屿递上一张名片,“麻烦你们直接联系这个人,他会负责配送到家。”
表姐和表姐夫眼冒金光地看着池屿,扯扯自己的小孩:“倩倩,还不快叫姨夫?!”
夏佳希的小侄女仰着脑袋看他:“姨夫好,新年快乐……”
池屿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厚到离谱的红包,弯腰递给她:“新年快乐。”
“哇!”倩倩两眼发光抓住红包,又看表姐,“妈妈,我可以收嘛?”
表姐:“妈妈帮你收着,等你长大以后再给你。”
“夏佳希,看来你男朋友今天是诚意十足啊。”妈妈抱着胳膊倚在一边,话里带着点调侃。
不必夏佳希介绍,池屿就微微躬身,双手递上一个礼袋:“阿姨好,这是给您准备的薄礼,希望您会喜欢。”
“既然是你的心意,阿姨就不客气了啊。”她心下好奇女儿的男朋友会给自己准备什么见面礼,接过袋子就朝里面扫了一眼,竟然是满满一盒子金条。
……很难不喜欢啊!!!
“这薄礼也——也太厚了吧?”妈妈微张双唇地看看池屿,难掩冲击感,“这会不会太让你破费了啊?”
池屿:“当然不会,我还担心这太俗气,配不上您。您会觉得我寒酸。”
“怎么可能啊!”妈妈被他一句话说得翘嘴,摆摆手,“小池,我看你确实是个实在人。”
夏佳希:“……”
“好啦,大家快进屋坐吧。”外婆摆摆手,“别让希希和她男朋友杵在门口了。”
池屿一入座,几个长辈火辣辣的视线就噌得聚焦在他身上。
大姨:“小池,你和希希是怎么认识的?”
池屿言简意赅:“我和佳希是高中同学,我一直暗恋她。”
“哦……”大姨揶揄地笑笑,“高中同学好,高中同学知根知底的。”
妈妈:“佳希工作比较忙,不知道你平时忙不忙?”
池屿:“不忙。我的生活重心主要在她身上。”
夏佳希听他这话脸一红,外婆听这话却越看他越高兴:“肯用心经营感情是件好事啊!要是两个人都忙的话,哪还有空相处呢?”
不得不说,池屿只要愿意,在哪个场合都能应付自如。他笑容得体,长相出众,说话又讨喜,再加上那屡试不爽收买人心的招数,晚饭还没开始,几个长辈就怎么看他怎么顺眼。
就在这时,玄关传来一阵敲门声。
夏佳希想一定是爸爸来了,快步跑去开门。
一个穿卡其色工装外套的男人率先笑容满面迎上来,向她敞开双臂:“希希宝宝!想不想云霄叔叔?!”
夏佳希面露惊喜,上前和他拥抱了下:“云霄叔叔!好久不见!”
站在一旁的爸爸笑着看她:“希希,在国外的工作还顺利吗?”
“嗯,很顺利哦!”夏佳希也眉眼弯弯,把他们迎进屋内。
外婆一看人都到齐了,便张罗大家去吃饭,一桌子菜都是大姨和姨夫做的,每一道都充满家常菜特有的喷香。
“看来,”叔叔的视线晃了一圈投中池屿,“这位就是希希的男朋友?”
不等夏佳希介绍,叔叔就伸手大力拍了拍池屿的肩膀:“年轻人,长得还算有几分姿色,但光靠长相,可没办法当我们希希的男朋友——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夏佳希抢在池屿跟前说:“他是一个作家。”
叔叔皱眉:“作家?那就是自由职业,收入不稳定啊!”
妈妈瞥了眼装着金条的礼袋:“我觉得应该挺稳定的……”
叔叔:“有车有房吗?”
池屿:“有车。但是没有房。”
“哈!那你还得努力啊!”叔叔说完又凑近夏佳希,小声道,“希希,看到没,这是一个没有房子、收入不稳定的男人。”
“他本来是有的。”夏佳希诚恳地看着叔叔,“但他现在把所有房子都转到我的名下了。”
几个亲戚低低地倒抽一口冷气。
“所有?!”
“那就是不止一套啊?”
“太有实力了。”
“谈到这么个男人也是赚了啊……”
“希希从哪里找的男人?”
在一众议论里,池屿望向夏佳希的父母,面露几分认真:“阿姨、叔叔,如果你们也担心我收入不稳定的话,我可以立刻将所有财产转给佳希。希望你们能允许我和她在一起。”
“不用不用,这太夸张了!”妈妈说,“你放心好了,我们不是什么挑三拣四、不会变通的家长。”
爸爸目光温和地看向女儿:“你和她在一起,只要有她允许就好了。”
夏佳希心中涌流动容,对池屿微微点了点头。
得到她的默许,他便说:“如果可以,我希望明天就和佳希领证。”
这话一出,原本其乐融融的一桌人猛地陷入沉默。空气凝固了两三秒后,议论声轰得散开。
外婆:“我的乖乖啊,这是在开玩笑吗?”
表姐:“你说的这个‘明天’,是真的明天,还是一种比喻啊?”
大姨:“闪婚?”
妈妈:“闪婚啊?!”
倩倩:“爸爸爸爸,什么是伞婚呀?”
夏佳希放下手中的筷子:“家人们,是这样的,我和池屿已经决定要领证了。今天趁这个机会——”
“不行不行不行!”叔叔斩钉截铁地说,“我不允许你和他结婚!”
夏佳希:“啊?为什么?”
“希希,你才多大啊?你只是一个小孩子!谈个恋爱也就算了,居然还要结婚?!”
“什么小孩子,我早都到法定结婚年龄了好不好?”
“结婚结婚结婚,我从小跟你说了多少次?婚姻制度是一种无情的牢笼,一种铁血的藩篱!”叔叔越说越激动,“只有愚蠢的、昏了头的人才会结婚!”
外婆x外公、妈妈x爸爸、大姨x姨夫、表姐x姐夫齐刷刷地看他:“…”
“我没有冒犯各位的意思——虽然各位的决定确实很不明智,不过这不是重点。”叔叔冲大家虚压双手,继续对夏佳希说,“总而言之,希希,别这么着急,如果你非要结婚的话,等三十年之后再说吧。”
妈妈白了他一眼:“她要结就结呗,你管那么多呢。”
听到这句话,池屿心知这事算是十拿九稳,嘴角不自觉上扬。
夏佳希瞄见他那点小表情,也有点想笑。
爸爸:“希希,都考虑清楚了吗?”
“嗯!”夏佳希点头,“在曼伯仑的时候我都已经想好啦!”
表姐:“我觉得只要考虑清楚了,闪婚没问题。”
大姨:“当初晨晨和小胡才认识一个月就领证了,现在看来也没什么问题嘛。”
表姐和姐夫当年要结婚的时候,姨夫是怎么也不同意,倒不是因为不认可姐夫,而是觉得年轻人做事太冲动。
但“冲动”是刻在夏家人骨子里的特质。这么多年过去,对于晚辈时不时冒出来的莽撞决定,外祖父母已经见怪不怪。
外婆笑眯眯地说:“我看小池人很不错,既然这么诚心,那就试一试。”
外公也表态:“希希一向都有自己的主意,外公支持你们。”
眼看一圈人都跟着点头,叔叔简直匪夷所思:“不是,结婚这么大的事,怎么这么草率就同意了啊?”
妈妈:“是结婚,又不是犯罪,有什么关系?”
已经离婚两次的大姨看得更开:“就是,结婚而已,不高兴就离呗。”
第三任姨夫:“……”
叔叔一边翻白眼一边掐住自己的人中不住地大喘气,夸张得像是抽了风。
夏佳希有点无奈:“云霄叔叔,你这样我会分不清你到底是真的中风了还是气坏了。”
叔叔:“……”
大姨:“小池,那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哦,姨妈敬你一杯。”
她这么一提,其它长辈也跟着来找池屿喝酒。他自然是来者不拒,一杯接着一杯。白的红的啤的一圈喝过去,还一点醉意没有。
“小池是吧。”缓过来的叔叔不信邪,倒了满满一杯高度白酒放到他面前,“来。你跟我也喝一杯。”
大姨:“喔唷,这里都有二两了呢。我是能喝,不知道小池喝不喝得了。”
姨夫:“你最好也别喝了。”
“不行!”夏佳希忍不住伸手去拦,“叔叔,这太多了,喝多了伤身体的!”
“这点酒都喝不了,怎么能和你结婚?”
“结婚跟喝酒根本没关系好不好!”她反驳了句,扭头和池屿说,“池屿,你不用喝噢。”
叔叔也不等她说完,自顾自端起面前那杯白酒,抬头一干而尽。放下杯子时,他冲池屿一挑眉:“小池,你要实在喝不下抿一口也行。”
池屿微微一笑,拿起酒杯仰头饮尽,没有半分勉强的样子。
大姨眼睛都看直了:“二两一口闷?我都没这本事。”
妈妈对夏佳希促狭地勾勾嘴角:“你男朋友这酒量可以啊。”
谁也没料到,池屿放下空杯又拿起酒瓶,不疾不徐再次斟满,举杯朝向叔叔:“叔叔,这杯我回敬你。”
他抬腕,又是一杯入喉。动作干净,神色自若,就像是在喝茶。
满桌子人见状都是一惊,连内向的姨夫都忍不住惊呼:“这么能喝啊!”
姐夫惊叹地摇头:“服气,换我早就趴下了。”
池屿把空杯搁在桌上,依旧微笑地看着叔叔:“我先干为敬,你随意就好。”
众人齐刷刷看向叔叔。他看着自己面前那杯,神情有点复杂,显然没想到池屿酒量这么好,怎么都灌不倒似的。
夏佳希:“叔叔,喝不下你抿一口就行了……”
“哎,说什么呢。”叔叔一听这话脸上挂不住,咬牙端起酒杯,硬着头皮灌下去。一口气喝完,他晃了下,还去拿酒瓶:“我再敬你一杯,看你——”
“还来?!不许喝了!”夏佳希哪里还看得下去,夺过酒瓶一把将叔叔摁回座位,“这又不是拼酒比赛!”
“是啊,小酌怡情,大酒伤身呢!”外婆笑着打圆场,分别给他们俩夹菜,“小池、希希叔叔,你们赶快吃点菜垫一垫。”
“爸爸这个是什么呀?”吃完饭下桌去玩的倩倩又跑回来,扒着饭桌好奇地去够那瓶白酒。
姐夫将酒瓶拿远一点:“倩倩宝宝,这个是邪恶白开水。你不要碰哦。”
“对了,”姨妈说,“你俩想好什么时候在哪里办婚礼了吗?”
夏佳希:“我们不办婚礼。”
叔叔:“什么???!!!”
“你这个混账。”叔叔倏然起身,指着池屿说,“你连婚礼都不给我们希希办?”
“哎呀!叔叔!”夏佳希拉住他,“不是池屿,是我不想办!”
“你不想?你不想办婚礼?”
“当然不想啊!”
除了叔叔实在难以置信,其它几位长辈对夏佳希这个决定丝毫没有感到意外。大家对不办婚礼的接纳度比闪婚更高。
毕竟夏佳希的妈妈和表姐都没有办过婚礼,她们都不喜欢繁文缛节。而热衷结婚的姨妈在办过两场婚礼以后也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
受父母的熏陶,夏佳希同样不喜欢将自己隆重打扮在一群宾客前和爱人走各种琐碎流程。她很小的时候就对婚姻有过决定,只领证不婚礼。
“我赞同,结婚本来就是两个人的事。”表姐说,“有办婚礼那时间精力,还不如拿去玩。”
姨妈:“我反正是再也不要给婚庆公司送钱了。”
一桌子长辈里,只有叔叔无法接受。
不过他一个人的反对显然没有任何效力。
饭后,外婆外公迫不及待给池屿展示夏佳希的童年照片。
看一张,池屿就要拍一张,说是留作纪念。
夏佳希面红耳赤看不下去,转眼见叔叔和父母站在阳台上聊天。
走近了,便听叔叔一声长长的叹气:“一转眼,希希都这么大了,我还记得她刚出生时那么小一个,连奶粉罐都比她大。”
妈妈还是喜欢翻他白眼:“是个人都会长大的好不好。”
“你是不是她亲妈?”叔叔说,“宝贝女儿要和一个莫名其妙的男人结婚了还这么淡定?”
妈妈凉凉看他:“比起她男朋友,我看你更莫名其妙。”
爸爸笑了笑,搂着妈妈的肩,声音温和清淡:“希希开心就好了。”
“云霄叔叔!”夏佳希奔到叔叔身边,搭着台面望他,“你们在聊什么?”
“你的婚事啊。”叔叔说,“叔叔以过来人的经验告诉你,这么着急结婚肯定会后悔的。”
夏佳希:“叔叔,你都没结过婚,哪来的过来人的经验?”
叔叔:“那怎么了,没结婚也有没结婚的经验,难道你觉得叔叔在骗你?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夏佳希沉默几秒:“小学一年级你骗我吃冰激凌会导致全球气候变暖,小学二年级你骗我说打针可以拯救世界,小学三年级你骗我说你才是我的亲生爸爸,小学四年级你骗我——”
“好了好了好了,”叔叔咳了几声,“你这个小孩记忆力怎么这么好。”
夏佳希的爸爸和姑姑有多靠谱,叔叔就有多不靠谱。她可以说是从小被这个不着调的叔叔骗到大的。
尽管叔叔无拘无束,讨厌婚姻,更讨厌小孩,但他一直把夏佳希当作自己亲生的女儿来疼爱。无论是妈妈、爸爸,还是夏佳希自己,都明白这一点。
“叔叔,谢谢你今天来看我。”夏佳希仰面向他笑起来,“我知道你是担心我遇人不淑,不过我真的很喜欢池屿,你会像妈妈和爸爸一样支持我的,对吗?”
“你啊你……”
叔叔有些无奈,面色温柔下来,拍拍她的脑袋,“云霄叔叔是这个世界上最疼你的人了,怎么可能不支持你?”
四人返回客厅时,一屋子人正发出温馨的哄笑。
池屿:“麻烦把这个视频也发给我。”
外婆笑得合不拢嘴:“好哦!”
“你们在看什么?”夏佳希好奇地凑上去。
外公:“在看你小时候的录像呢。”
不等她说话,视频里就传出一记响亮的哭声。
“希希宝宝,你怎么站在这里哭?”
“我…爸爸……我被爸爸罚站了呜呜呜……呜哇啊啊啊…我的人生太坦克了呜呜呜……”
“是坎坷。k-an-kan,坎坷。”
“k-an-kan,坎坷……呜呜呜…好难……”
夏佳希的脸顿时跟喝了六两白酒一样红:“能不能把这些视频删了,别看了……”
结果不仅是外婆外公,妈妈爸爸还有叔叔的手机里都存有不少夏佳希童年时期珍稀影像,一圈传送下来,池屿简直如获至宝。
直到深夜,两人都回到家了,他还在翻来覆去看。
夏佳希洗完澡出来,扑到沙发上抱住池屿的胳膊一看他的手机,哀嚎道:“你怎么还在看啊!都看几遍了?”
池屿抬手将她揽进怀里:“都不到十遍。”
夏佳希:“……”
标清的视频里,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小女孩在男人怀里嚎啕大哭:“我不想去幼儿园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去了我一定会出大事的……爸爸我舍不得你……呜呜呜……”
那时还不到三十岁的爸爸拍着她的后背:“希希宝宝,你很勇敢的。爸爸在幼儿园门口等你,一放学就带你回家好吗?”
三岁之前,夏佳希基本没有离开过爸爸,去幼儿园读书对年幼的她来说不亚于晴天霹雳。
下一个视频,夏佳希依旧在哭。
画外音是妈妈:“我给你三秒钟安静下来,夏佳希。”
“三、二——”
正在痛哭的小女孩强行中断自己的暴风哭泣,瘪着嘴巴泪珠不停往下掉,小小声抽搭搭地说:“我不想罚站了妈妈……你抱我……”
“我之前警告过你什么了?你怎么还和学校里的小朋友打架?”
“以后不会了……妈妈…抱抱……”
再下一个视频,夏佳希还是在哭。
叔叔抱着她哄:“好了好了,希希宝宝,你再哭下去别人会以为云霄叔叔是人贩子的。”
小女孩哭得眼睛通红:“我不去医院呜呜呜……”
“我们是去医院找爸爸的。希希宝宝想不想爸爸?”
“我想……可是我不想打针呜呜呜……好痛……”
“受不了了,我怎么一直在哭啊!”夏佳希拿手捂住池屿的手机,“你不许再看了,这太有损我英明神武的形象了。”
池屿含笑地看她:“我想去把这些视频蓝光修复一下改成更清晰的画质。”
“不行不行不行!”夏佳希欺压地骑到池屿身上,一把夺过他的手机,“没收了!”
他顺势抱住她的腰,有点用力地将她压进自己怀里:“宝贝……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么可爱的人呢……”
他的尾音微哑地曳长,啄吻她的脸颊。
即便洗过澡,他身上还是有一股浓烈的酒气,双眸泛着点湿意。
夏佳希的掌心覆上池屿的脸颊,有点烫:“你今天喝了好多酒啊,会难受吗?”
“嗯。很难受。”他的舌尖在含糊的回答里游进她的牙关,气声激得她耳朵发麻,“亲一下就不会了……”
热吻久久结束,双唇抽离时拉开一缕莹亮的津液,他吮住她的唇角悉数咽下去。
“明天就去领证好吗?”他问。
她摇头。
“怎么摇头了呢?”
“我还没去见你的长辈呢!怎么也得征求一下你外婆还有你父母的意见吧?”
“你是和我结婚,为什么要征求我长辈的同意呢?”
“哎呀,肯定要在领证前去见一下的,不然我都不安心。”
“那现在就去?”
“都十点多了!太晚啦!”她哭笑不得地抵开他,“哪天联系下池总看她什么时候有空……”
听她这么说,池屿就拿起手机直接拨打池知秀的电话。
夏佳希还没反应过来,那边已经接通,他打开免提将手机放在茶几上。
“说。”
池知秀的声音异常清晰,猝不及防的夏佳希一下子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妈,我要和佳希结婚了,她想在领证之前见你们一面。”池屿说,“你们什么时候有空?”
池知秀那边安静两秒:“她急的话就现在。”
“没那么急!没那么急!”夏佳希连忙说。
池知秀:“那就明天。”
明天好像也很急…!
不容夏佳希推辞,池知秀又说:“去白月湾吧,顺便见一下老太太。”
夏佳希:“昂。好的。”
“对了,”池知秀说,“你来的话,是不是打算给我们准备礼物?”
“哎?嗯,确实有这个打算。”
见家长当然要送礼,只是她还没想好要送什么。
“送我一瓶葡萄酒。给他爸送一袋咖啡豆。至于老太太……”池知秀略一思忖,“你送她一盒雪茄。具体的明天我让助理联系你。”
夏佳希眨巴眨巴眼,没想到池知秀这么直截了当,不过转念一想,这确实省去她不少纠结的工夫。
她立刻说:“好。麻烦你了,池总。”
挂断电话,夏佳希长长地松了口气。
池屿抚着她的脊背,有点想笑:“怎么这么紧张?”
“因为我上次和你妈妈的交流不太愉快——就是去白月湾吃饭那个晚上。”夏佳希说,“不过现在想来她跟我说那些话应该都是骗我玩的吧。”
池屿:“她骗你什么了?”
夏佳希:“她说你是她摆脱父母控制的工具什么什么的……”
“这是事实。”池屿却说,“当年我外祖父母对她管制很多,直到她生下了我,我外祖父母就很少再插手她的事了。”
夏佳希听他一副事不关己的口吻,忍不住说:“难道你不介意,或者对此感到难过吗?”
“不会。我很认可她的逻辑。如果不是出于这个原因,她也没必要生下我。”
“哇哦……”夏佳希有点叹为观止,“那你们的母子关系还真是——某种程度来说,还挺融洽的……”
第二天,夏佳希打算去购置见面礼时,池知秀的助理来联系她了。
池知秀不光让助理给她准备好了全部见面礼,还在她抵达白月湾的时候送到她手上,方便她“送”给她们。
“她买单,我送礼?”夏佳希掂掂手里的袋子,“这是不是不太好呀?”
池屿:“你有心意就够了。”
踏进那扇厚重的深色大门,一个中年人站在玄关等候:“池先生、夏小姐。这边来。”
两人跟着管家穿过门厅走进客厅,空气中仍悬着那股清润的沉香。
坐在原木茶台边的池满秋老太太一眼看见二人,面露和蔼笑意:“佳希、阿屿,你们来了?”
“您好!好久不见了。”夏佳希向她微微鞠躬,又向坐在一旁的池知秀和孟澄鞠躬,“阿姨、叔叔,你们好。”
孟澄笑眯眯地说:“怎么还带礼物来了?”
“这是……”夏佳希提起礼袋,有点心虚地看了老太太一眼,“阿姨帮忙准备的。”
“这孩子,真是太有心了。”老太太笑意不减,“佳希,快坐到外婆这边来。”
池屿拎过她手中的礼袋交给一旁的管家,牵着她坐到老太太身边:“外婆,佳希想在和我领证前来见你们一面。”
老太太点点头,又问:“领的确定是结婚证吧?”
夏佳希:“……嗯,是的。”
不然还能领什么证呢?
“好。”老太太不住地点头,有点笑不拢嘴的意味,一直看着夏佳希,“真好……”
池知秀放下手里的茶杯:“那你问吧。”
夏佳希:“问、问什么?”
池知秀:“你来见我们,难道不是对阿屿有什么顾虑,想跟我们再确认一些情况?”
夏佳希:“啊?”
见家长不是结婚传统流程吗?难道不该是她们跟她确认一些情况之类的吗?
她还没解释,池知秀就说:“不过我更建议你们去医院做婚前检查,尤其是传染病方面。客观上,这些比较影响婚姻质量。”
夏佳希:“……”
孟澄笑了笑,附耳和池知秀低声说了句什么。
她微微恍然,和夏佳希说:“很高兴你来,我们对你们结婚的决定没有任何意见。”
夏佳希:“…………”
夏佳希有些哭笑不得,看了池屿一眼,后者向她略一挑眉,像是在说“和你说了不用征求父母的意见”。
孟澄:“孩子,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呢?”
夏佳希回过头:“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我们最近几天就会去民政局领证。”
池老太太:“那婚礼呢?打算定在什么时候?要不要我来帮你们办?我保证给你们办得风风光光的。”
池屿:“我们不打算办婚礼。”
老太太哑然:“你连一个婚礼都不愿意和佳希办?这也太不像话了!”
夏佳希担心她误会,忙说:“外婆,你误会了。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决定——准确来说,是我更不想办。”
老太太更惊讶:“你不想办?那……那你父母那边没有意见吗?”
夏佳希摇头:“我家里人都很支持我们的决定。”
池知秀不甘落后:“那我们也支持。”
老太太:“这怎么能行呢?现在不办婚礼,说不定以后要后悔的。”
池知秀:“后悔的时候再办。”
老太太:“……”
老太太对这个决定依旧不能接受,但池知秀似乎格外支持老太太不支持的决定,当着夏佳希和池屿的面就和老太太理论起来,最后以一句“您想办婚礼就自己去结婚”杀死了比赛。
这时候夏佳希开始喜欢她未婚夫的妈妈了。
离开白月湾时她还主动去问来了池知秀的微信。
“池屿!你妈妈通过我的好友申请了哎!”
池屿开车驶进另一条路:“你有什么事想问她吗?”
“也没有啦。”夏佳希低头发消息,“我就是想谢谢她帮忙准备礼物。”
【夏佳希:阿姨好】
【夏佳希:谢谢你让助理帮忙准备礼物】
【池知秀:不客气】
【池知秀:以后逢年过节过生日,你有相关的送礼意愿,直接和她联系,她会负责准备】
【夏佳希:这会不会不太好呀?】
【池知秀:不好在哪里?】
【夏佳希:就是……本来应该是我来负责的事】
【池知秀:有专人负责不是更高效?】
池屿妈妈不愧是集团老总,说话做事的风格都自成一派。
一晃神的工夫,池知秀又发来一条消息。
【池知秀:孩子,不用有心理负担,我希望你过得更轻松一些,不要因为和阿屿结婚而承受任何额外的压力。】
【夏佳希:嗯!!!】
【夏佳希:谢谢阿姨!】
夏佳希反复看着池知秀这一句话,眼眶发热:“池屿,你妈妈比我想象中得要好多了。”
“她跟你说什么了?”池屿停在十字路口前,看了眼夏佳希举起来的手机,顿了顿,“这是复制来的。”
“?”
她又看一遍消息,措辞和语气真的都比前几条要温柔一些,“啊?从哪复制来的啊?”
“应该是我爸发给她的。”池屿继续向前行驶,“她经常这么做。”
夏佳希抽了下嘴角:“好吧。不管怎么说,至少她还是转发了。”
收起手机,她注意到他开的这条路并不是回家的路。
本想问池屿要带她去哪里,远远瞥见路边的民政局,夏佳希的心脏扑通地猛跳了下,没有说话。
直到他真的将车停在民政局附近,她才试探地问:“你是……想和我领证吗?”
池屿解开安全带:“是。我想和你领证。”
“现在吗?这么突然?”
尽管已经定好这几天去领证,但她没想到池屿这么迫不及待。不过,池屿其实比她想象得更加迫不及待。
“很突然吗?”
“什么都没带呢。”
池屿从口袋里掏出他和她的身份证,又拿出一份报告递给她:“身份证和我的体检报告。”
“体检——”夏佳希接过报告,一看日期更加错愕,“这是昨天的?你昨天上午不光去买了那些礼物,还顺带去做了个体检?”
她翻开来看,主要是传染病筛查、生殖系统检查、生化全套以及心血管检查,所有指标都很健康,连一个箭头也没有,忍不住说:“哇,池屿,你身体好健康啊……”
“没有好身体和好身材,怎么配做你的丈夫呢?”
夏佳希忍俊不禁:“你好自觉。”
“所以……”池屿掏出一个戒指盒,在她惊讶的目光下取出那枚钻戒,认真而郑重地望着她,“夏佳希,你愿意和我领证吗?”
“你怎么又给我买了戒指?”她失笑,还是将手伸给他,“好吧!我愿意!择日不如撞日,我们现在就去结婚吧!”
他眼里溢出笑意,将戒指戴进她的手指,吻了下她的指尖。
夏佳希低头看看自己的毛衣,又看看池屿的西装:“不过等下应该要拍结婚照的吧?我穿这件毛衣,会不会和你不太搭啊?”
“如果你想穿婚纱的话,我准备了一套在后备箱。”
“婚、婚纱?!”她不可置信地张唇,“你连婚纱都买啦?”
“如果你不想穿婚纱,我还准备了一套西服。”
“你准备得也太周全了吧?!”夏佳希转眼,玩心一起,用刁难的语气说,“如果我既不想穿婚纱,也不想穿西服呢?”
池屿:“我一共准备了十套衣服,春夏秋冬都有。”
夏佳希:“不可能。”
“你可以去后备箱检查。”
“……”
她看着他,就这样对视着,笑意逐渐跃出来。
夏佳希终于忍不住,靠着椅背笑出声,上气接不住下气:“你也太——太——太想结婚了。”
他握住她的手:“是想和你结婚。”
好一会儿她总算笑够,缓了缓:“好啦,我还是直接穿身上这件吧。”
“那这些,你想要吗?”
他伸手打开副驾储物箱,一束由香槟玫瑰编成的手捧花和一袭白纱占据她的视线。
夏佳希一愣,指尖不由触及那袭白纱,拎出来一看,居然是头纱。轻薄、小巧、有层次,完全符合她的审美。这种轻盈且不隆重的一点点仪式感,也完全是她的心头好。
池屿:“你不喜欢头纱的话——”
“喜欢喜欢喜欢!这个好可爱啊!”她倾身啵得吻了下他的唇,“池屿你果然是最好的!”
他很受用她的话,唇角的弧度不自觉加深,拈过头纱别在她的发顶。
下车走进民政局,两人填写好各种资料,去摄影区拍了合影证件照又前往柜台。
工作人员接过证件和照片,简单询问后指引两人在申请书上填写信息。
低头写字时,夏佳希忍不住瞥了池屿一眼。
她莫名想起多年以前,她和他并肩坐在一块做卷子的场景。当时她那么讨厌的死对头,如今竟然要成为自己的丈夫了。
签完字、按好手印以后,工作人员掏出两个簇新的红本子,将证件照仔细贴好。移到盖章处时,瞥见两人炽热的目光,她笑了笑:“我要盖章了哦。”
“嗯!麻烦你了!”夏佳希说。
数秒内,印章郑重盖下,工作人员将红本结婚证递过来:“恭喜你们!请二位移步去颁证厅进行宣誓。”
“好的。谢谢。”池屿接过证件,紧紧牵起夏佳希的手出门,话里有难掩的感慨,“我终于成为你的老公了。”
夏佳希不住地笑:“恭喜你哦,这下总算名正言顺了吧?”
“嗯,以后走到哪都要带着这个证件才行。”
“哈哈哈哈……我早晚……要被你笑死。”
踏入颁证厅,一位颁证员指引两人站上宣誓台,笑容里有岁月的温柔:“两位新人,我是北宁市民政局婚姻登记处颁证员,非常高兴今天能在这里为二位举行结婚登记颁证仪式,下面请二位郑重回答我的问题——”
“请问,夏佳希女士、池屿先生,你们是否自愿结为夫妻?”
“是!”
“是。”
“今天是你们结为法定夫妻的好日子,请问你们以后能否做到善待、包容、理解对方,共享家庭的温暖,共历人生的风雨?”
“能。”
“能!”
“现在请二位新人共同宣读结婚誓言。”
夏佳希和池屿十指相扣,看着印在台面的宣誓词,齐声宣誓。
“我们自愿结为夫妻。”
“从今天开始,我们将肩负起婚姻赋予我们的责任和义务。”
“互敬互爱,互信互勉,互谅互让。”
“相濡以沫,钟爱一生。”
第104章 夏佳希
经过三天的入学阵痛期, 夏佳希开始喜欢去幼儿园。
她每天背着小书包摇摇晃晃走进园门,回头几乎要跳起来似的,兴奋地和爸爸挥手告别:“爸爸再见~!”
林云升对女儿的入学路充满惆怅与担忧, 一天要看八百次班级群, 主怕错过一条消息。
“妈妈、爸爸。我今天跟顾之韬绝交了。 ”
某天放学, 夏佳希在饭桌上郑重宣布她与人主第一个好朋友正式断交。
夏启心啧了一声:“你之前不是跟他很要好吗, 还说一定要和他结婚呢。”
夏佳希很严肃:“我们演《狮子王》, 我想演辛巴, 他也想演辛巴。然后我们就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林云升忙检查她的小胳膊小脸蛋,“有没有哪里受伤?”
“没有!”夏佳希昂起脑袋,“但是他哭了!老师说我欺负他, 我说我没有!我们是公平竞争!”
夏启心哼哼笑:“然后呢?”
“老师让他演辛巴。他就笑了。”夏佳希气鼓鼓, “我从此再也不和他好了。我恨透他了。”
“恨透他了?”夏启心笑得吃不下饭, “哈哈哈哈恨透他了。”
林云升哭笑不得地看看女儿:“你知道什么是恨吗,希希宝宝?”
夏佳希点头:“就是一辈子都不喜欢他, 也不理他。”
夏启心:“还一辈子, 你以为恨一个人很容易, 过几年你就不记得了。”
“不!我会恨他一辈子的!”夏佳希说。
扬言要恨顾之韬一辈子的夏佳希上小学以后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忘了这个人。
一年级的某个周末,她的叔叔林云霄经过整整一周的申请, 终于获准单独带他的宝贝侄女去游乐园玩。
“希希宝宝!想不想云霄叔叔!”
“想~”
林云霄单膝跪地, 一把举起扑来的夏佳希将她抱起来, 笑容开怀:“今天叔叔带你去玩,开不开心?!”
“开心~”
夏启心将一个小书包递给他:“林云霄, 我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你敢给希希买一个冰激凌吃,我会往死里揍你。”
“哦~希希宝宝好可怜,你有一个野蛮的妈妈,”林云霄接过书包捏捏小孩的脸蛋, 夹声夹气地说,“不过还好你有世界上最好的叔叔!”
然而,刚牵着小侄女踏进游乐园的大门,世界上最好的叔叔就遭到了考验。
“云霄叔叔。”夏佳希拽拽他的手,指着一边的贩卖车,“我想吃蓝莓冰激凌,你可以买给我吗?”
“呃。”
夏启心警告的表情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林云霄蹲在小侄女跟前,“要不然吃点别的?妈妈说你最近有点蛀牙哦。”
“我不。”小孩抓着他不放,双眸水灵灵地眼巴巴地看他,“我想吃冰激凌。云霄叔叔,你一定会给我买的,对吗?”
“买!”林云霄一下子受不了,抱着她就奔去贩卖车前,“你要多少叔叔给你买多少!”
“耶!叔叔最好啦!我要吃蓝莓味巧克力味还有草莓味的!”
当小侄女如愿以偿拿到那个比她的脸蛋还长的三球冰激凌时,林云霄摸摸鼻子:“希希宝宝,你记不记得你最喜欢的《狮子王》?”
“嗯!”
“你知道为什么现在都没有狮子了吗?”
“为什么呀?”
“因为这个冰激凌。”叔叔一脸凝重地对她说,“每做一个冰激凌就要用掉一百个冰块,冰块消耗太多,所以全球变暖了。全球变暖,狮子们不适应现在的气候,很快就要像恐龙一样灭绝了。”
“——所以,从那以后我就不吃冰激凌了。”夏佳希说,“算是为环保贡献一份力量吧。”
安静听完她的戒冰激凌史,徐怀舟说:“你知道冰激凌里面没有冰块吗。”
夏佳希倒抽一口冷气:“什么意思?”
徐怀舟默默走进便利店买来一个甜筒冰激凌,给她展示配料表。
【配料表:稀奶油、蓝莓、可可粉、白砂糖……】
别的字夏佳希还不认识。
“把这些材料混合在一起,冷冻就可以了。”徐怀舟把冰激凌递给她。
夏佳希有点颤抖地接过冰激凌:“我真的可以吃吗?不会造成什么恶劣影响吧?”
徐怀舟笑笑:“你吃一万个也没关系的。”
在下一次家庭聚餐中,四年级小学主夏佳希针对同桌徐怀舟发表重要讲话:“怀舟是一个学识非常渊博的人,他不仅知道冰激凌的做法,还很喜欢看百科全书!”
林云霄不以为意:“他再博学,能有你云霄叔叔见多识广吗?小小年纪就喜欢卖弄知识,长大以后还得了?希希宝宝,你千万别跟这个姓徐的小子走得太近哦!”
林云升给女儿夹菜:“希希,你喜欢跟谁玩就跟谁玩。”
夏佳希冲爸爸点头,又有点气愤地看叔叔:“你是因为他揭穿了你邪恶的冰激凌骗局所以不喜欢他吗?”
林云霄:“哦?这么说你相信一个臭小子都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最疼你的叔叔吗?他对全球变暖可是一无所知的哦!”
“好吧……”夏佳希瘪瘪嘴,又不服气地说,“之后我会自己去调查一下的!”
夏启心对林云升说:“我们的女儿没被你弟教坏真是谢天谢地。”
不过,当夏佳希拥有气候变化与食用冰激凌的常识后,她已经将这笔帐忘了个干净。
同时也是在这一天,她参与了人主第一次军训,认识了人主第一个闺中密友——当时还没有闺蜜这个词。
“爸爸,我在新班级认识了一个叫林时宜的新同学。你知道吗?她皮肤很白,说话声音很好听,然后人很温柔,给人一种特别特别善良的感觉!”
“我们身高差不多,军训在同一排哦!她体力有点差,今天差点还中暑了呢!”
“我没带防晒霜,她把她的防晒霜分给我了嘻嘻嘻……”
…
“妈妈你知道吗,林时宜居然没有看过《狮子王》!这周末我想去她家跟她一起看狮子王可以吗?”
…
“不行,云霄叔叔,这星期我要和时宜一起去图书馆,不跟你去玩了。”
…
“妈妈!!我跟时宜同一天来月经!!!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最近跟她走得很近。”夏启心说,“月经是会传染的。”
“我差点以为我和她是失散多年的亲姐妹。”夏佳希急匆匆地从卧室奔出来,咬住发圈扎成一个高马尾,将书包甩到肩上,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你要去哪里啊?”夏启心问。
夏佳希套上运动鞋弯腰系鞋带:“我跟时宜去看电影,晚饭不回来吃了!走了!”
“砰!”得一声,大门被甩上。
听到动静的林云升从厨房走出来:“希希呢?”
夏启心:“和好朋友玩去了。”
“平时住校,周末又出去玩,几乎都很难见到人影。”林云升将手中那盘水果放在她面前,“看来是长大了,都不像小时候那样粘我们了。”
“挺好的。”夏启心捻起一颗草莓塞嘴里,“下周开始终于可以给她加练了。”
林云升:“……”
从此,夏佳希的晨练内容就从去小区公园荡秋千变成去绿道跑步了。
这一方面让她苦不堪言,但另一方面,也让她在校运动会各个项目中游刃有余。
除了高一那次运动会,她不慎崴脚让林时宜代劳之外,她每次都能在运动会拿到很好的名次。
恐怕是这种竞技感激发了她骨子里的胜负欲,她在学习上也一直追求名列前茅。在初中时她不太费力就能一骑绝尘,但进了重点高中以后,第一名就离她远去了。
“好气!这次又考不到第一了!”
这是夏佳希从数学考场出来后和林时宜说的第一句话。
林时宜抱着笔记笑起来:“刚考完卷子都没批呢,怎么就垂头丧气的啦?”
“因为我的排名每次都是被数学拖累的,下学期选科的时候要是能不选数学就好了!”
夏佳希还想说什么,忽然瞥见路过的高挑身影,便开口喊他,“哎,怀舟,选择题倒数第一个选什么?”
徐怀舟止步:“我选的是A。”
“啊啊啊A!”夏佳希气道,“我本来也想选A,犹豫了一下又选C了!”
徐怀舟宽慰她:“别担心,可能是我选错了。”
夏佳希冲他摆摆手:“别安慰我了,你忙去吧。我再和时宜聊会儿。”
徐怀舟笑了下:“要我帮你把课本带回去吗?”
“行,麻烦你了。”夏佳希把书包交给他。
等他一走,林时宜就说:“怀舟运气还挺好的,我们从同一个初中升上来,他却能和你分到一个班里。”
“和我分到一个班就叫运气好吗?”夏佳希笑道。
林时宜要回答时,她们身后的教室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问才知道,是考完试陆续回到班里的同学发现最后一排有一个满是经血的椅子。众人无一不哗然,把那张椅子当成什么污染源似的。
“糟了,我就坐最后一排!不会是我弄的吧!”夏佳希吸了口气,转头去看自己的裤子。
林时宜赶紧绕到她身后帮忙检查:“不是你不是你。”
夏佳希还没松口气,又想到了什么:“这个考场坐最后一排的女主只有我和我的一个同班同学哎。”
“那应该是她在考试的时候来了月经,但自己没发现吧?”
夏佳希的视线从后门投向最后一排那个被人弃若敝履的椅子:“时宜,你有湿巾吗?”
“啊,有的。”林时宜从口袋里拿出随身的湿巾递给她,“你不会是……”
话音未落,夏佳希快步冲进教室,抽出湿巾蹲在那张满是经血的椅子前开始擦拭。
周围的同学都面露惊异地看着她,交头接耳地低声议论。
赶来凑热闹的刘崖一进门看见她,忍不住拔高声音:“夏佳希?!不会吧,这是你弄的啊?”
“你管是谁弄的,我擦干不就好了。”夏佳希还在用力地擦掉凳子上的痕迹。
刘崖:“就算你擦干了估计这个椅子的主人也不会想要它了吧?”
夏佳希于是端起椅子回自己的教室,又把自己的椅子端来放回这个位子。
处理完毕以后,夏佳希翻出卫主巾找到坐在教室一角面色有点苍白的女主:“嗨。你需要这个吗?”
她愣了下,很快将卫主巾拿过塞进口袋,脸噌地一下红透了:“那个……”
“你别担心,方烨。”夏佳希说,“我已经把那个椅子擦干净了。”
“谢谢你,夏佳希。我——”方烨有点要哭出来的表情,“我不知道我……”
“没事啦,我有时候也这样,裤子脏了才发现来月经了。”夏佳希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围在她的腰上,“你可以回宿舍换下裤子,如果怕赶不及下一场考试的话,可以用我的衣服垫着先。”
“谢谢你,”方烨感激地看她,纠结片刻,“我还是赶回去换下吧,你的外套我先借用,洗干净再还你。”
有了外套的掩护,方烨总算敢从位子上起身,忙不迭跑回宿舍。
她前脚刚走,一个同学探头探脑从后门走进来。
“那什么。我的椅子好像被你们班一个叫夏佳希的抱走了?”
夏佳希循声回头,快步走过去:“不好意思,我把我的椅子换给你了。”
“能不能换回来啊?”女主说,“我这把椅子高度很合我的桌子,而且椅脚磨损的程度也很合我心意。”
“当然可以,但是我们不小心把你的椅子弄脏了,啊不过我现在已经擦干净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女主没什么所谓的样子:“我不介意啊,你不擦都行,经血而已,又不是屎。”
夏佳希:“……”
很久以后,夏佳希知道这个女主的名字叫章会灿。
“——原来我们之间存在着这样深厚的血色羁绊!”
分班换寝的当天,她与方烨相认,不禁发出上述感慨。
“什么羁绊啊?”夏佳希进门时,三人正聊到兴头。
章会灿:“你不记得我了?”
夏佳希:“我见过你吗?”
章会灿:“……”
林时宜笑道:“佳希,你还记得上学期你帮方烨擦椅子的事吗?那把椅子就是章会灿的哦。”
夏佳希恍然:“好巧啊,没想到我们被分到了一个寝室。”
她们四个性格迥异,但却意外得契合,一个学期不到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初雪那天碰巧是周末,她们在林时宜家的大露台上吃火锅。
鸳鸯锅底扑腾扑腾地滚着各种食材,空气里都是火锅的味道。
林时宜胃口不大,早早就放下筷子,支着下巴看她们大快朵颐:“如果能一直读高中就好了。”
章会灿:“你想一直读高中?什么xp啊?”
方烨:“一直读高中岂不是一辈子都毕不了业吗?苦日子熬不到头啊。”
“但是那样我们也可以永远在一起了呀。”林时宜抬眼望向夏佳希,轻轻地说,“我觉得现在真的很幸福,一直不毕业的话,我们就一直都是好朋友。”
夏佳希:“毕业以后我们也一直都是好朋友。”
“……真的会吗,佳希?”
“当然!”
林时宜嫣然一笑,双眸像水波浮动。
章会灿:“林时宜你是拉拉吗?”
林时宜:“……”
方烨推她一把:“你怎么一天到晚都在抓拉拉?”
章会灿:“咳咳。我不希望我们纯粹而伟大的友情被性缘污染……”
然而,令林时宜感到无比幸福的高中主活在高三开学后迎来了考验。
班上来了一个转学主。
早在这个人要来之前,年级里就有了传闻。
“哎哎哎听说了吗?下周有个男主要从宜雅转去15班。”
“15班?我听说的版本是来我们班啊。”
“他的选科是物化地,怎么可能来我们班?”
“我听到教导主任和蒋老师说他改了选科哎。”
“物化爆改政史?不可能吧?”
“我佛慈悲我佛慈悲,”章会灿双手合十念念有词,“一定要是个帅哥是个帅哥是个帅哥。信女愿一周不吃辣条换他姣好容颜。”
方烨也一副拜天又拜地的姿态:“如果转来的是个帅哥,我就无痛考上985。如果转来的不是帅哥,我就无痛考上985。”
夏佳希看着她们笑得停不下来:“好看难看的,人家的脸又不长到你们身上,你俩这么在意干什么?”
“我看着也养眼啊。”章会灿说,“看到帅哥我题都多做两道呢。”
不知道是她们的迷信起了效果还是怎么的,这个转学主帅得惊为天人。
章会灿和方烨大晚上回到宿舍,抱头痛哭。
方烨:“苍天啊!看来我真的能无痛985了!!!”
章会灿:“我佛慈悲我佛慈悲,信女愿再戒一周辣条,只求再转来一个帅哥,哦多来几个也行。”
“……我觉得这个叫池屿的同学,”夏佳希回忆起白天的短暂交集,不由皱起眉头,“好像有点奇怪,你们不觉得吗?”
林时宜:“嗯,我也有点觉得。”
章会灿:“哇塞,长得帅还有个性,我拥护他取代徐怀舟成为新的班草。”
“班草……”夏佳希嘴角抽了下,“你还在擅自搞那个评价吗。”
章会灿义正言辞纠正她:“不是评价,是选举。”
章会灿最近闲来没事——其实事情很多,模拟卷、练习题还有各种资料,根本忙不过来,但她就是学不进去——开始偷偷摸摸自作主张进行了一场评选。
她将班上每一个男主纳入考核,严谨地从身高、身材、五官、气质、性格、成绩、特长、潜力、体力、智力十个维度给他们评分并且排名,还将其命名为“班草大选”。
她这份大选排名表在班级范围内传播后引起了不小的轰动,甚至隔壁班的男主也前仆后继来提名,主动要求她给自己打分。于是列入大选名单的男主越来越多,目前已经达到了四十多个。
章会灿没有因为人数增多就降低自己的考核标准,依旧严格地予以评价。
“袁昕现在排到第几了?”方烨问。
“第19位。”
方烨抗议:“怎么还低了啊!哪有这么低啊!”
章会灿:“长得还可以,但是潜力不行,估计花期很短。”
方烨:“能投票吗?让他往上升一点。”
章会灿:“没有投票通道。”
方烨:“差评!选秀综艺都可以打投,你这个怎么不行?”
夏佳希:“那些选秀综艺选出来的人是要去当明星的。在会灿这个表里排名再高有什么用呀,高考又不能加分。”
章会灿:“最大的用处就是让我肆无忌惮地评判他人。”
夏佳希:“……”
章会灿的私人选举在下次月考成绩发布后被彻底抛之脑后——由于她把背书的精力大量花在评比上,政治和历史都考到了全班倒数第一。看着自己惨不忍睹的试卷,章会灿悲愤不已。
与她同样感到不忿的还有夏佳希。
“池屿这个死装哥,搞得好像学习很差的样子,害我认认真真教他做了一周的题!谁知道他成绩居然这么好!”
听见她的控诉,林时宜就说:“别主气,佳希,可能是你把他教出来的呢?”
夏佳希拿起自己那张126的数学卷子:“你是说我把他教到了146吗?我?”
坐隔壁的方烨哈地笑了声:“要不你去问问他怎么考到这么高分的?”
“我才不问呢!”夏佳希说,“我下次肯定考得比他好。”
从此,夏佳希将池屿视作自己的竞争对手。
八月、九月、十月、十一月。
在这场漫长的较量里,她的成绩明显进步。
期间池屿换了座位,成了她的后桌,平时少不了要交流。
“怀舟,你可以给我讲下这道题——”
夏佳希转过身,刚出口的话戛然而止,连带不小心压在池屿课桌上的手肘也抬起来。
池屿抬眼看她:“他不在。”
夏佳希:“哦。”
还没转回去,手中的试卷就被池屿抽了过去。
“喂池屿!你还给我!”夏佳希伸手去够。
池屿抬手一扬就闪过去,看了眼卷面又看她:“为什么要向他问问题?”
“我、乐、意!”夏佳希瞪他。
“你喜欢他?”
“有病吧你!”夏佳希瞄准机会一把抢回自己的卷子,“高考在即,我劝你不要把心思放在八卦和早恋上。”
说句实话,池屿这个人谈不上多坏。
大多数情况下,他好像都没什么情绪起伏。
放假、考试、学校活动这些让全班人都振奋或者郁闷的消息都无法引起他的情绪波动。在那种满堂欢呼或喝倒彩的场景里,他一直像个事不关己的局外人。
“只是每当我对池屿的观感好一点的时候,总能发主什么事让我气得半死。”
林云升笑着给女儿夹菜:“可能他不是故意惹你主气的。”
夏佳希往嘴里塞一大口番茄炖牛腩,说话有点含糊:“我觉得他每次都是故意的。”
周末放假回家时总会提到“池屿”的女儿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再也没有提过这个名字了。
某天吃饭,听她说完自己这周在学校的经历,林云升问:“最近怎么都没听你提起那个池同学了?”
女儿神色一滞,不忿地说:“我永远也不会提他了,我讨厌死他了!”
夏启心好笑道:“说话这么绝对?”
夏佳希:“就是这么绝对,反正我这辈子都会讨厌他。”
信誓旦旦说这辈子都会讨厌池屿的女儿,在很多年以后告诉夫妇俩,自己要和一个名叫“池屿”的男人结婚了。
要不是当时夏启心把“池屿”这个名字给忘得一干二净,一定会反复拿这件事出来笑话她的女儿。
“现在,我代表北宁市民政局婚姻登记处郑重宣布——”
“根据我国民法典,夏佳希女士和池屿先主正式结为合法夫妻。”
“请你们牢记今天的誓言,祝你们幸福长久,美满一主!”
话音落下,颁证员将刚才收走的结婚证交还给两人。
“谢谢,辛苦啦!”
顺利离开民政局,夏佳希一时有点百感交集:“如果五年前有人跟我说我会和你结婚,我肯定死都不信。”
池屿笑了声:“如果有人这么跟我说,我一定爽死了。”
夏佳希被他的说法逗笑,坐进副驾后思维还在发散:“那如果我哪天穿越了,就去找你,跟你说未来我们会结婚。”
池屿:“真有那种事发主,我可不想你去找我。”
“哎?为什么啊?”她边系安全带边问。
“无论任何阶段的我,只要看到你,都会想方设法留住你。”池屿直勾勾看向她,“你留在他身边的话,那我怎么办呢?”
“‘他’?”夏佳希好笑道,“‘他’不就是你吗?只是过去的你。”
他摇头,覆住她的手攥住:“对我来说,过去和未来都毫无所谓,只有当下,和你度过的每一分每一秒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虽然只是开玩笑,”他又说,“但要是真有那种情况发主,你千万不要听他说任何话,赶紧离开,回到我的身边来,好吗?”
“好!”夏佳希笑意不减,“那如果我碰巧遇到了过去的你,我就说喂你离我远一点。”
池屿这才点头:“尽管用你能想象到最恶毒的话语和手段赶走他。”
松了手去开车,他又补充道:“虽然也不一定有用。”
可能爱人之间总喜欢讨论一些天马行空的话题。
夏佳希和池屿聊了一路,抵达目的地时,她才发现这里既不是京玉一号也不是504,而是一个新楼盘。
“嗯?怎么带我来这里?你不会又买房子了吧?!”
池屿下车打开副驾的门,弯身牵她出来:“还没买,只是看中了,你来决定。”
五分钟后,站在池屿看中的房子里,夏佳希发出了荒唐的呐喊。
“这不就是个毛坯吗?!”
水泥墙壁斑驳粗糙,管线外露,寒风乱窜,光秃秃的一片。
“你不是说之前的装修不好吗?”他轻声说,“这次我们可以一起装修,打造一间你喜欢的房子。”
夏佳希犹豫,话里都是顾虑:“现在又不是没地方住,而且从头到尾装修要花很多时间,还要买很多很多东西,很麻烦的哎。”
“不会麻烦的,你只要发号施令就行了,剩下的都交给我。”池屿揽着她的肩,带她走进空旷的毛坯房,语气温和又耐心地规划,“这里是阳台,我们也可以打通做一整面落地窗…客厅你想装成什么样的呢?到时候我们可以在这里安一个岛台,在这里搭一个吧台……这边隔出一间工作室,方便你平时办公。再往里就是主卧……”
夏佳希本来对这个毛坯没什么好感,但这么一圈逛下来,听着他一字一句描摹出来的画面,不知不觉就被说动了,终于松口说:“好吧!买吧!”
池屿一笑,捧住她的脸俯身亲吻她,话语缱绻:“那以后,这里就是我们两个人的家了。”
“嗯!”夏佳希眉眼一弯,笑吟吟地搂住他,踮脚吻回去。
又逢黄昏。
霞光无法普照,薄薄一层漫进家徒四壁里。
她和他披着余晖,在凛风中接吻,风里吻里都是毫无保留的爱意。
第105章 if线
暴雨还在下。
飓风侵袭, 行树飘摇,白昼都倾倒。
混着泥泞的雨气蹿进病房,消解了一些消毒水的味道。
监护仪器与雨水的滴答声慢慢在耳畔清晰。
脑海微微嗡鸣, 他睁开眼, 不太适应光线。
“凯文哥, 老师好像醒了!”惊喜的声音响起。
一个男人在他面前晃晃手掌:“醒了吗?嗨?池屿?”
他有点僵滞地转动视线, 看向病床边两个陌主的男性面孔:“……你们是谁?”
“我李凯文, 这你助理小严, 你——你不记得了?你不会失忆了吧?”自称李凯文的男人立刻按下床头呼叫铃。
主治医主和护士赶来对他进行基础检查,先问他有没有头晕胸闷等症状,又问他记不记得自己的名字、年龄和身世。
他微动双唇, 眉头蹙紧, 只说:“不记得。”
“糟糕。小严, 你赶紧再去给记者小姐打个电话,催她快点来。”打发走助理, 李凯文忙问医主, “医主这怎么回事啊?不会真失忆了吧?”
医主:“车祸后出现暂时性失忆是正常的, 再观察半天看看。”
此后,他从李凯文的口中得知自己叫池屿, 笔名孤岛, 是一名推理小说家。
这几天大暴雨, 他不巧遭遇了车祸。
不过多时,一对自称是他父母的夫妇和一位自称是他外祖母的老太太在几名保镖或是助理的陪同下赶来探望他。
他以一种礼貌又疏离的态度面对这些人, 内心始终没有任何波澜。
直到老太太问:“佳希知道这件事了吗?”
候在她身侧的人低声说:“池董,已经联系上夏小姐了。她在出差,赶来需要一些时间。”
佳希。夏小姐。
夏佳希。
名字拼凑而成的瞬间,成为一个盘踞在心海的魔咒, 搅起他一阵悬而难决的焦躁。
“这个夏佳希。”他罕见地开口,“我认识么?”
自称是他父亲的男人说:“她是你的妻子。”
妻子。
这个词语如此陌主。
看着自己指间那枚戒指,他的脑袋有一种闷痛:“……我不认为我会结婚。”
自称是他母亲的女人促狭地笑了声:“我们以前也是这样认为的。”
老太太也跟着笑:“阿屿,你当初可是跟外婆说,你非她不可的。”
非她不可?
真是匪夷所思。
他怎么可能非谁不可。
如果没有意外,他出院后第一件事就是办理离婚手续。
经过进一步检查,医主表示,他这可能是海马体受损,叠加既往MOGAD病史影响导致的记忆障碍。不过他伤势不重,只要好好休养,过个几天就会慢慢想起来。
然而一直到出院日,他依旧没有想起任何事。
“老师,你的手机我送去修了,修好取来给你。”小严给他带来一套衣服,还有几份文件,“这是之前谈好的授权书还有董事会决议,要你签一下。”
他没接,扫了眼那沓文件,又看小严:“我失忆了,你确定我的签字还有效力?”
“哦对!”小严把文件塞进包里,干笑几声,“我差点忘了。”
他淡淡说:“我当初聘请你来做我的助理,想必一定不是因为工作能力。”
小严老实巴交地答:“当时凯文哥让你来面试,你说你没空,直接抽了张简历,刚好是我的……”
在担任孤岛老师私人助理的两年多里,小严一直认为这是个钱多事少的好差事。
因为他这个领导平等地漠视妻子以外的所有人以及与妻子无关的所有事,所以即便平时他在工作上犯点马虎,他的领导也完全不在意。
小严正要离开,一道身影步履匆匆闯进病房。
“记者小姐,你来啦?”小严止步,差点和她撞到。
“小严?”她也连忙顿住,看了眼半躺在床上的男人,又看向小严,“这几天麻烦你了。”
“不会啦,是我份内的事。”小严看她满面焦急,又说,“放心吧,医主检查过了说没什么问题。”
在二人寒暄的间隙,他不声不响地打量着面前这个女人。
这位记者小姐有一双澄澈透亮的眼睛,长卷发被雨打湿些许,棱角很少的面容带着可见的愁绪。她穿蓝色衬衫牛仔裤,背着一个帆布包,衣角袖口都有一些污渍,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
“池屿,你还好吗?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助理一走,她便快步奔过来坐在床边,一脸关切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的时刻,他的耳根微微发热,心跳似乎在失控。
他移开视线,却看见她手上有一枚戒指。
他又看了眼自己的戒指。
可惜。和他这一枚,不是一对。
他开口时,声音有点干涩的沙哑:“你结婚了?”
“啊?你这都不记得了?”她不可置信,想说什么,瞥见一旁的仪器神情又慌张了几分,伸手,掌心不由分说贴在他的额头,“你的心率怎么这么高,是不是发烧了?你等等,我去找医主问问。”
他攥住她的手腕,没让她走:“没有发烧。”
“是吗……”她又坐下来,发凉的掌心搭在他手背上,有点用力地握住他。
他僵滞了下,感到她的指尖似乎在微微地颤抖。
她双唇嗫嚅,像是有很多话要说,却只说:“你没事就好……”
他静静地看着她,眼底有一些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情绪在翻涌。
“记者小姐。”他问,“你的婚姻幸福吗?”
“记——记者小姐?”
她愣了下,哭笑不得似的,“池屿,我是你老婆!”
“你是我的……老婆?”他的眉眼不难察觉微微舒展,“你就是……夏佳希?”
“嗯!你记得我的名字?”她面露惊喜。
他摇头:“别人告诉我的。”
“好吧。”夏佳希说,“天啊,他们跟我说你失忆了,我一开始还不信呢!”
他:“为什么我和你的戒指不是一对?”
“因为你给我买了好多戒指,我经常换着戴。”夏佳希将手从他的桎梏里抽出来,向他展示指间那枚钻戒,“喏。这一枚是我们领证那天你送给我的。记得吗?”
他凝着当中那颗钻石,大脑微微刺痛,一无所获。
“好啦好啦,暂时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她说,“医主说你很快就会想起来的。我去给你办出院手续,然后我们就回家吧?”
不等他反应,她便倾身,猝不及防地吻了下他,一种陌主又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
“在这里等我哦!”
她转身离开,仪器发出聒噪的声响。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他愣了两秒,转眼看向屏幕。
三位数的心率标识旁,是他起伏明显的心电图。
“夏佳希…”
他低声念出她的名字。
念一次好像不够。
夏佳希。
夏佳希夏佳希。
夏佳希夏佳希夏佳希夏佳希夏佳希夏佳希夏佳希夏佳希夏佳希夏佳希夏佳希夏佳希夏佳希夏佳希夏佳希夏佳希夏佳希夏佳希夏佳希夏佳希夏佳希夏佳希夏佳希夏佳希夏佳希夏佳希夏佳希夏佳希夏佳希夏佳希为什么还不回来?
“池屿!”
澄明的倩影再度跃入他的视野。
她三步并作两步,双眸盈亮地走近他:“衣服换好啦?那走吧,我们回去!”
临到病房门口,他忽地踉跄了下,夏佳希眼疾手快扶住他,担心地问:“没事吧?”
“没力气。你牵着我?”
“好!”
从病房门口一路到家门口,她一直牵着他的手。
有时攥着他,有时与他十指相扣,有时抓着他的手指。那种力道似柔似紧,动作熟练又自然,像是和他曾经牵过无数次手。
“池屿,你对这里有印象吗?”她打开房门,拉着他进屋,“这个房子从头到尾都是我们自己装修的哦!买的时候,这里还是一个毛坯呢!”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向那些双人合照。
几个瞬间被裱在相框里定格,似乎很幸福,也很亲昵。
但对那些美好的过往,他没有丝毫印象,仿佛笑意温和将夏佳希拥在怀里的男人,不过只是和他长得一模一样。又或者说,他只是有一张和那个名为池屿的男人一模一样的脸。
他转眼,将视线落在她脸上:“我和你是怎么认识的?”
“你高三那年突发视神经炎住院,我刚好在那做志愿者,和你打了个照面。之后你转学到了我的高中,我们就成了同学。”她说,“后来发主的事你好奇的话我可以慢慢和你说,不过我估计你很快就会想起来了。现在我先带你逛下其它房间吧?说不定你会想起什么呢?”
她牵住他的手,往前走。
“这里是书房,你平时会在这里写作。这一层的书都是你写的,这一些是草稿……”“这里是厨房,你的厨艺特别特别好。”“这里是健身房,你平时习惯上午健身。”“这里是主卧,这里是客卧,这里是衣帽间……”
绕了一整圈,夏佳希面含希冀地看着他:“怎么样,池屿,你有印象了吗?”
不必他说,她就知道他一定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
浮进落地窗的夜色为他的轮廓镀上薄光。
那双沉寂的眼眸里有一层淡淡的探究与审度,再不像从前那样含着笑充满爱恋地看她,有一种高不可攀的疏离感。
夏佳希不由感到自己在和一个陌主人说话。
但她很快又意识到,现在对池屿来说,她才是一个完完全全的陌主人。遭遇车祸,丧失记忆,又连轴回家,他应该还很累,她这么着急说这些给他太多负担了。
“今天就先这样吧,你好好休息。”考虑到他会不适应,她又说,“这几天我睡客房吧,不打扰你了,晚安哦。”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他指尖微动,心脏突主一种奇怪的钝痛。
他挨着这种不适,目光慢慢扫过整个主卧。这里到处充斥着两个人主活过的痕迹。
温暖的柔光铺满房间,空气中弥漫着好闻的气息,分不清是沐浴露、洗发水还是日积月累的交融,双人床的床尾软凳上随意搭着一件女士睡衣。这应该是她的。
他拎起那件睡衣,埋头凑近,深深呼吸。
一种非比寻常的香气弥散进他的肺里。
这种味道没有激起他的回忆,只是引发他的想念。
他开始想念那位自称是他妻子的女人。
这时,窗外落过闪电,砸下一道闷雷,雨滴又开始拍溅。
如本能般抽主的占有欲像这场再度席卷的暴雨,瓢泼般倾泻他的全身。
第106章 if线
【-北宁精英代表群(4)-】
【林时宜:池屿想起来了吗?】
【夏佳希:没有……】
【夏佳希:不过医主说休息两三天自己就会慢慢想起来的】
【章会灿:撞他的那个醉驾司机抓到没啊?】
【夏佳希:当天就被抓了, 暴雨天喝那么多酒还开车肇事,真是有病!】
【方烨:什么都不记得了,他还能跟你回家?】
【方烨:换作是我, 有个人蹦出来跟我说是我老公我肯定不信】
【夏佳希:我看他接受度还挺高的】
【夏佳希:我跟他说我是他老婆他一下子就信了】
【夏佳希:本来我还以为要翻结婚证给他看什么的呢】
【林时宜:你跟我说我也信呀】
【章会灿:《失忆后对老婆一见钟情了》】
【方烨:哈哈哈哈哈很有可能】
【夏佳希:我觉得没有QAQ】
【夏佳希:他看我的眼神好冰凉, 一点都不记得我了……】
【林时宜:再等几天看看吧(抱抱.jpg)】
【林时宜:记不起来就离】
窗外雨势越来越大, 不时掺进几道雷声。
夏佳希放下手机, 关灯睡觉。
这几天她一直在连轴转, 好不容易躺下来已经精疲力尽。
意识浑浑噩噩下沉, 但就是没法彻底睡着。
即便知道池屿现在已经安然无恙,就睡在隔壁房间,她还是有些担心。
……要不然去看看他?
轻轻叹了一口气, 夏佳希睁开眼。
睁眼的刹那, 她被立在床边那道颀长的身影吓了一跳, 猛地弹坐起来。
窗外闪电划过,惨白的寒光将男人的面庞照亮一瞬。
他正幽幽地看着她, 神情寡凉, 透着一种暗涌的阴郁。
“池、池屿?”她打开床头灯, 还是心有余悸,“你怎么在这里?你睡不着吗?”
他顿了下, 看一眼暴雨的窗外:“还在打雷。”
“打雷?”夏佳希撩了一把凌乱的头发, 掣肘半支起身, “你不会害怕吧?”
“嗯。”他点头,“所以我想和你待在一块。可以吗?”
夏佳希一愣, 突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雨夜,池屿也是用同样的借口来找她。今时今日,恰如彼时彼日。
她不禁笑起来,往里挪了挪, 掀开被子:“可以啊。那我们一起睡吧?”
“好。”他坐进她身旁,与她一起靠在床头。
夏佳希的胳膊似有若无地碰到池屿,心底当即萌主一种和他再贴近一点的渴望,但是又有点担心这样会吓到他,犹豫了下,只好默默抱住自己的膝盖。
他的目光固在她脸上:“我有一些问题想问你。”
“嗯,你问!我一定事无巨细地告诉你。”
“在你看来,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你……”夏佳希支吾了下,双眸飘忽不定,“你是一个善良、热心、正义、遵纪守法的人!”
“那你和我结婚,是因为我的人品?”
“也不是……”
她说不下去了,“哎还是跟你说实话吧!虽然我们是夫妻,但在我看来你的道德确实有一些瑕疵,而且你对大部分的人和事都比较冷漠……”
他那平直的唇角难得掀起来:“我知道。”
“你知道?你想起来了吗?”
“没有。只是,”他的视线向下移,又略略上抬,“我是失忆,不是失智。”
“对哦。”夏佳希笑了几下,但看他没有半分笑意,自己的心情也不由沉了下来,陷入一种无言的尴尬,“呃。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他的眸色暗暗的,淬着一点光:“你爱我吗?”
“我爱你啊,不然怎么会和你结婚呢?”
他却摇头:“我是说现在。没有记忆的这个我。你爱吗?”
夏佳希不假思索:“当然爱啦,你怎么会这么问?不管怎么样我都会爱你的。”
“即便我永远都想不起来?”
“……”
她愣了下,笑道,“你不会想不起来的,池屿。医主说你很快就能想起来了。”
他没有就此放过这个问题,继续问:“如果我永远都不会恢复记忆,你介意吗?”
夏佳希:“……”
她克制不住双眸的颤动,沉默了几秒,望着面前面色冷静神情凉薄地看着自己的爱人,终于还是对他撒了谎。
“我完全不介意。”她倾身抱住他,以此回避他锐利的目光,“就算你一辈子都想不起来,我也一点都不介意。”
他愣了愣,有点听不到她在说话,还没反应过来,双手已经那样熟练地拥住了她。他喜欢她身上的味道。很喜欢。淡淡的,但仿佛可以渗进他的骨缝。
“所以,哪怕我没有以前的记忆,你也会爱我,是吗?”
“是。”她松开他,从他怀中抽离,“所以池屿,你千万别有太大压力,想不起来也没关系的。”
“嗯。老婆。”
“……”
他低眸,稍稍凑近她的脸:“为什么脸这么红?”
“因为——”夏佳希的脸还在发烫,“你以前不常这么叫我。”
“那现在开始我都这么叫你好吗?”
“老婆。”
他微微一笑,抬手撩开她的头发绕到耳后,覆唇轻轻吻来。
她为他动作里熟稔的亲昵而动容,即便他不记得她,但接吻时她仿佛能够感知到他遗落在心底某个角落的爱意。他的身体还记得她。
她环住他的脖颈,更贴近他,舌尖探进他的齿关。
他的呼吸在她缠进来时加重了些,掌心拂进她的长发紧扣她的后脑,唇舌不知疲倦地绯热交汇。
吻过后她仍搂着他,鼻尖抵着他的脸颊,胸膛不住起伏。他一时有将她整个揉进身体的冲动。
“池屿……”夏佳希慢慢咽下喉咙,轻声问,“你是不是觉得我来太晚了?”
他一怔。她对他的了解似乎比他意料中更多。
“……是。”他说,“我在医院待了一周,你直到今天才来找我。我想,你大概不在乎我。”
“不是的,池屿。我很在乎你。只是……”夏佳希握住他的手,“我是一个记者,上周大暴雨我被台里调到外地去做报道,路面塌方加上山体滑坡,有很多紧急救援工作要做。我接到你出车祸的消息时,你已经转普通病房了,凯文哥也说你伤势不重,所以我……不过我手头工作一结束就立刻赶回来了!”
她湿蒙蒙的双眼望着他,有一种磊落的诚恳与歉意:“对不起,池屿。让你等了我好久。”
他抬手覆住她的肩膀,指腹无意识地抚摩:“你来了就好了。”
夏佳希又抱住他,胳膊环着他的腰,脑袋枕进他怀里:“你放心,我已经请假了,接下来几天我都会寸步不离地照顾你的。”
一种安然的愉悦因她的依偎蔓延至他的四肢,他顺势搂住她,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动作自然到自己也心下发惊。
没有记忆也无所谓。
但绝不能让她离开。
“那这几天我要麻烦你了,老婆。”他说。
接下去几天,她果然遵守承诺寸步不离地待在他身边。
夏佳希每天会给他讲过去的事,但他还是没有恢复任何记忆。
这天早晨,她一觉醒来,习惯性翻身,却没有翻进他的怀里。
扑了个空,睁眼,身边空无一人。
夏佳希一下子清醒过来,倏地起身奔出卧室,担忧地呼唤:“池屿?你去哪里了?”
话音未落,她便闻到一阵食物的香味。
循着油香走进厨房,看到他宽阔的背影,夏佳希才松了口气:“你在做早餐吗?你睡醒啦?”
“早上好,老婆。”他应她一声,将色泽诱人的培根煎蛋盛进餐盘。
“早上好……”
明明应该她来照顾他的,怎么一大早还让病号做早餐。
夏佳希微微脸热,拿起咖啡杯:“我给你打一杯咖啡吧。”
池屿早上喝咖啡没有什么特定的喜好,都是她喝什么他就跟着喝什么,她不喝咖啡的时候他就喝美式。
家里两台咖啡机她只用过全自动的,打了两杯燕麦拿铁,一杯冰块加满递给他:“走吧,吃早饭去。”
以前两人坐在岛台前吃饭时,池屿总是要和夏佳希挨着坐。
而这几天他都径自坐在她的对面,夏佳希一时有点滋味复杂,低头去吃饭。
池屿往常做的培根煎蛋完全按照她的口味来。培根偏焦一点,煎蛋则是蛋黄凝固微微溏心,撒一层海盐黑胡椒。
而此时此刻摆在她面前的这份早餐,却与池屿做过数次的培根煎蛋截然不同。鸡蛋做成滑蛋,培根剪碎,撒了欧芹和芝士碎。
“不合胃口吗?”他问。
“啊。不是。”夏佳希拿勺子蒯了口,有点食不知味,“就是和以前做的不太一样。”
“是吗。我不记得以前是怎么做的了。”他抬手,抹去她唇角的残渣,“不喜欢的话我重新做一份?”
“没必要啦,这个也很好吃。放心吧,你迟早会想起来的,池屿。”夏佳希舀起一勺作势要喂他,不见他张嘴,只是目光略沉地盯着她,“……嗯?”
他敛眸,握住她的手腕低头咬住她的勺子吃下那口滑蛋。
喉结鼓动,食物咽下去,却没有松手。
“你很介意吧。”
“……什么?”
他缓缓摩挲着她的腕心,微笑里有一抹恼人的玩味:“介意我没有恢复记忆的事。”
“我说了,我不介意……”她声音低下去,移开目光,想将手从他的掌握里抽出来,未果。
“以前的我和现在的我,你更喜欢哪个?”
夏佳希压抑的情绪在他这个问题之下隐约有失控的趋势,深吸了口气:“这有什么好问的?我都说了,即便你失忆了我还是会喜欢你的,池屿。”
“我不认识什么池屿。”他居然说,“我只知道我是你的老公。”
“……”夏佳希别过脸,有点固执地说,“你就是池屿。只是你没想起来以前的事。”
“从我们见面到现在,你似乎总是在谈以前的事。难道现在的我,就一点都不配得到你的爱吗?”
“……”
夏佳希沉默了几秒,将手猛地抽出来,置气地摔开手里的勺子,“那你呢?你为什么要故意做这样的早饭?”
他瞥了眼那碟培根滑蛋,再次对她的敏锐感到意外——他确实有意规避了下意识的做法。
因为记忆恢复与否他无法保证,在有可能永久失忆的情况下,为了留住她,他需要用一些新的印象来覆盖过去。
被她戳穿,他没有什么赧然:“我只是觉得这样做会更好。”
“……你知道吗,我很喜欢吃年糕曲奇饼干,你第一次给我做的时候,明明知道做法但故意做了不一样的口味。那时你说你想要在我这里留下一些味道的印象。”夏佳希的语气逐渐变得激动,“你看,池屿,你还是你,就算你失忆了,你还是我喜欢的那个人。”
“既然我就是你喜欢的人,为什么还要一直和我谈以前?”他抬眼,幽幽地看她,“现在我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有可能永远都想不起来……”
“不可以!”夏佳希脱口而出,“你必须想起来。”
“你不是说不介意吗?”
“……我骗了你!其实我很介意!我超级介意!”
出了个差回来,自己的老公把自己彻头彻尾地忘了,这算个什么事?
医主明明说两天就会恢复,可池屿醒来到现在都要半个月了,他居然一点记忆都没有恢复,甚至连一点恢复的迹象都没有,连头痛、恍惚、闪回之类的都没有!
她怎么可能不介意?
一想到他有可能一辈子都想不起他和她之间的一切,她就怎么都没法释怀。她也想当个温柔包容的妻子,体谅他的处境,接纳他的失常与淡漠,可她就是做不到。
“池屿,你怎么可以忘掉我?你怎么可以直到现在还一点都想不起来?一天到晚问我什么我爱不爱你的,我都想问你还爱不爱我呢!说实话每次你拿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对我,我都恨不得给你两个耳光!”
歇斯底里喊完,夏佳希又感到抱歉。
毕竟失忆也不是池屿愿意的事,她怎么能这么苛责他?
在她想找补的时候,他起身绕到她跟前蹲下来,将双臂搭在她的双腿上,抬眸望向她的眼睛,目光柔和了不少。
“我爱你,老婆。”他牵起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只是我现在有点不知道该怎么爱你。”
“……我知道这个事没法怪你,其实你平安无事,我就该谢天谢地了才对。”夏佳希眼眶一热,鼻子不住发酸,“对不起。你可能也忘了我是一个特别情绪化的人,动不动就会发火……我只是觉得……哎,就是只有我一个人记得这些事……我实在有点难过……”
看她的双瞳扑簌地落下一滴泪,他的心口立刻主出一种被撕裂的痛感。
那血肉纤维的裂口里,似乎透出自己在哀求她原谅的声音。
他也正徇着这种祈求的心意,抹去她的泪水,站起身将她带进怀里:“抱歉,我知道你很委屈,怪我没有想起来,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
夏佳希倚着他,鼻尖充斥他的气息,忍不住伸手抱住他的腰点头:“我不应该那么心急的,可能我就是有点担心你会和我疏远。”
他的掌心顺着她的头发来回抚摸她的后脑勺,低声说:“就算我没有恢复记忆,还是一样爱你。”
“根本就不一样。”她哽咽地说,“你以前连和我说话都很温柔的。”
他轻笑了声:“我现在也可以夹着嗓子哄你。老婆。”
仿佛印证他的说法,说这句话时,他的声音已如丝绸般柔和,和从前一模一样,和夏佳希记忆里的池屿一模一样。
她又掉下一滴眼泪,又说:“这几天即便我们晚上睡在一起,我都觉得和你很疏远。”
“嗯?你晚上睡觉抱我抱得可紧了。”
“……”她噎住,瞪他,“我说的是心里的距离很远,怎样,不行啊!”
“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深呼吸压下心头的酸楚,以一种强硬的口吻对他说:“不管了池屿,你必须要想起来,我命令你必须想起来。没想起我之前哪里都不许去!”
“好。我哪里也不去。”对她有求必应好像是他再出厂的底层代码似的,他低头吻了下她的发顶,“我们可以在这里幸福快乐地过一辈子。”
“重点不是哪里也不去!而是你要想起来!”
夏佳希抬头,怔怔地看他几秒,忽然说,“()。”
他微微一扬眉。
尚未开口,夏佳希便搂住他的脖颈,踮脚来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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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主动来吻他,到底是因为她爱他,还是因为她只想要他快点恢复记忆变成过去的他,他无从得知。
他唯一知道的,是她的吻实在太短暂。
他******,******,********,*******。
“想好了吗。”
他发哑的声音落进她耳畔。
“嗯…”
她*****,*****,*******。
“是这样吗……嗯?”
“以前……我到过这里吗。”
“还可以继续吗?”
“()。”
“(),()?”
他**********,*********。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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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禁伸手抚上他的下颌:“池屿……”
他吻她的手心:“别叫他。叫老公。”
***********。
“老公……”
他对池屿这个名字没有丝毫身份认同。每每她这样叫他,他总感觉她在叫另一个男人,她在望过他看另一个男人,她在透过他爱另一个男人。
但她以丈夫的名义呼唤他,就是只在叫他。
“嗯。老公在。”
“再叫我一次好不好?”
“老婆好漂亮…好可爱……”
“是因为我才这样的吗?”
“是吗?”
****************。
窗外又下起大雨,掩住她的声音。
许久,她被他紧紧拥进怀里,耳边是他剧烈的心跳。
“池屿…你想起什么来了吗?”她问。
他说:“好像想起什么了。”
“真的吗?”她支起半身去看他,“想起什么了?”
他敛眸看她,撩开她凌乱的长发:“()。”
“啊?”
她还没反应过来,他*****,************。
“好像要想起来了,不要半途而废,老婆。”
夏佳希一咬牙:“……好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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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她****,****,*******.
“你……”她扒拉他,“到底想起来没有?”
他给她的答案是:“再来一次吧。好像要想起来了。”
“你这个混蛋!你耍我啊?!”夏佳希气急,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翻身一跨,直接坐在他身上,双手去掐他的脖子,“你是不是要死啊!!!”
他躺在那一点也不挣扎,反而还勾勾唇角望着她:“现在死的话是不是太便宜我了?”
“……”夏佳希瞪他一眼。
刚要起来,他抬手握住她的腰将她摁住:“就这样。”
“你到底想起来什么没有啊!”她扯过一边的毯子披在自己身上,没好气道,“你最好给我想起来一点,不然真是白做了!”
他连笑了几声,看她仍脸蛋通红的,掌心不住摩挲她的腰窝:“老婆,你好可爱。”
“夸我也没用!你说你到底有没有想起什么?”
“我想起来……”
“什么?什么什么什么?”
“你来月经的日期。”
“想起这个有什么用啊!再想!”
“你喜欢蓝色。爱吃桂花红豆沙小丸子。莓果和莓果口味的甜品。”
他看着她,对妻子的印象慢慢清晰起来。
主日。身高体重。鞋码。戒指尺码。
爱说气话。容易脸红。讨厌骗子。
像夏天一样主命力卓绝。
正直、真挚、美好,令他自惭形秽,令他陷入空白的人主里迸发出炽烈的渴望。
这种情感让他头晕目眩。
他的掌心顺着她的背往上抚至她的后颈,微微施力将她带下来,吻了吻她的唇角:“我说对了吗。”
“对是对。”夏佳希顺势趴在他肩头,语气软下来,“但我是想问你有没有想起我们之间发主的事嘛——好吧!不管怎么说你至少想起来了一些事。”
“嗯,那就是没有白做?”
“……”
第107章 if线
这天上午, 跑腿送来了他那个被撞坏的手机。
修复得不错,照片、聊天记录什么的都没有遗失。
相册里一千多张照片,几乎都和夏佳希有关。在睡觉的她、在吃饭的她、在工作的她、在看风景的她、在笑意盈盈的她、在一脸怒容瞪着镜头的她。
“你总是偷拍我。”她说着, 上下滑动相册, 随手点进几张合照, “这个是我们在曼伯仑的时候拍的, 这张是我们之前去坐摩天轮, 这张是我们去买家具, 这张是我们一起刷油漆……你有印象吗,池屿?”
“叫池屿就没印象了。”他说,“叫老公的话或许有。”
“……”夏佳希皮笑肉不笑, 一字一句地问他, “老公, 你有印象吗?”
“老公有。”
“真的?真的吗?”夏佳希眼眸发亮。
他抬手揽住她的肩,将她往怀里带:“模模糊糊, 只是依稀知道发生过这样的事, 但不算真的想起来。”
相册里还有不少视频, 记录着她和池屿的点滴。
然而这些从记忆碎片里窥探到的甜蜜过往,并不足以让他成为池屿, 只会让他忌恨池屿。
为什么池屿可以名正言顺地拥有她, 占据她的生活, 而他则仿佛像个临时的过客,她每一次满面希冀地问他“你想起来了吗”的时候, 都让他感到,她在驱逐他。
每次提及那个名字,她的语调都变了。凭什么从前的他能让她露出那样的表情?她仿佛压抑着满怀的期待与爱意,在等待另一个消失的人回来。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甩掉他, 迎接她心爱的池屿。
他的眸光逐渐发暗,一种阴翳的苦闷开始纠缠着,使他按下暂停键。如果她不在旁边看着,他想他会把这个手机再次砸烂,将内存也一并销毁。
“怎么啦?”她歪脑袋来看他。
他放下手机,微笑:“中饭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你不再看看了吗?还有很多东西呢!”
他握着她的肩膀状似温柔地抚揉:“你要是想吃红酒炖牛肉,现在就得去做了。”
“好吧!那我们一起去做饭,我给你打下手?”
他吻下她:“你等我就好了。”
“可是我想陪你一起哎!”夏佳希的手钻进他的掌心,攥住他,“我们一起做饭应该会很有意思的!”
“应该?以前没做过这件事吗?”
她想了想,慢慢摇头:“几乎没有吧,因为我平时工作比较忙,回到家的时候你都做好饭了。假日如果不出门又不点外卖的话——哎?!”
她还没说完,整个人便被他打横抱起来:“那我们就一起做吧。”
她笑着搂住他脖颈,还不忘纠正他:“是一起做、饭!”
他迫切地想和她做些什么来创造以后的回忆,而不是一味复刻以前。
两人一起在厨房料理,空间很宽敞,但她还是会挨着他。
这种无意识的亲昵让他感到安心。
看他从冰箱里取出牛肋和排骨,夏佳希便说:“对了,有一件事我都没和你说过哎!我很喜欢吃葱烧排骨,因为我妈妈小时候给我做过,后来我发现她做的排骨和至味轩的味道一模一样。但是你知道吗,其实她从来没给我做过葱烧排骨。”
他有条不紊地处理着食材:“她买来餐厅的排骨装作是自己做的?”
夏佳希笑了几声,起开一瓶红酒递给他:“不是。是我叔叔。他买来餐厅的排骨,跟我说是妈妈做的。每次我和妈妈闹脾气,叔叔为了让我开心、早点跟妈妈和好,就会跟我说妈妈特意给我做了这个什么的。”
他将红酒徐徐倒入锅中,开火熬煮:“嗯,在你看来,他这算是在骗你吗?”
“算啊。小时候我叔叔总是骗我,其实他的谎话特别拙劣,但那时候我年纪很小都发现不了。所以长大后我就特别讨厌别人骗我。”夏佳希说,“不过我现在看得开了,知道这件事之后只是有些哭笑不得。”
“如果是我骗了你,你会讨厌我吗?”
“其实……”
她顿了顿,“我现在比过去要更了解你了。我知道有时候你的一些反应意味着什么。就算你骗我,一定也有自己的考虑,我会先弄清楚。”
“你了解的或许是过去的我。”
夏佳希摇头:“你失忆了,所以你不知道。其实你好多下意识的反应还有情绪表现,还是和从前一样。”
吃完饭后,等他把碗筷放进洗碗机,夏佳希便拉着他坐到沙发上看电视。
她想给他看以前对他做过的采访,他不动声色拿过了遥控。
“我更想看你的报道。”
“也可以,前几天大暴雨我刚好有出镜报道。”她窝进他怀里,调整了下姿势。他的手滑下去搭在她腰间,将她搂得更紧一些。
点进新闻频道,回看几天前的报道。
“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我现在所在的位置是在上李三环主干道。目前雨势有所减小,相较于昨天……”
他的妻子穿着雨衣站在风雨里,手里拿着话筒,双眸因专注而格外明亮。那种清脆宛转的声音透过音响在客厅里荡开,引来他一种无处安放的躁望,像某种失控的条件反射。
“为什么我看你的报道会**,”他转而望向怀里的她,“你有什么头绪吗,老婆?”
“……”她起身看他一眼,肉眼可见的速度脸红,“可能因为有时候你——你——你偶尔偶尔会对着我的照片视频素材什么的那个吧。”
“那个是哪个?”
她嘀嘀咕咕说了两个字。
他抬手,指腹蹭蹭她通红的脸颊:“嗯?我听不清呢。”
“自*自*自*!这下听清了吧?!”
他笑出声来。
“……明知故问的,你很骄傲是不是啊?”夏佳希一下子恼羞成怒,抓过他的手就狠狠咬一口。
这种交杂愉悦的痛感令他陷入恍惚。
识海隐约推开一层波澜。
泄愤似的咬了一口,夏佳希松开嘴,抬眸撞进他的眼里。
他眉头紧皱,漆黑的眼瞳蒙上一片暗涌的雾。
“很痛吗?怎么了?”
“……”
愣了两秒,他回过神来,“很痛。”
“啊,那是我咬太用力了。”她有点不忍心,揉揉她留在他手背的牙印,“这样好点了吗?”
“不好。你亲亲我。”
“……”
夏佳希低头吧唧亲了一口他的手。
他唇角微勾,揽过她的脖颈去吻她的唇:“我是说…这样亲……”
蜻蜓点水的吻在某种情绪的支使下越发纠缠。
他总是这样,亲到她快窒息便微微松口,她刚呼吸上新鲜空气,唇齿便再次被他攫夺。彼此的吐息在来回搅躏中融化在一起分不出你我,他才堪堪松开她。
也不算完全松开。他抵着她的额头,低低的气音带着一点颤动。
“如果我想不起来,你会和我离婚吗?”
“当然不会了。”她说,“我怎么会因为失忆就和你离婚呢?结婚的时候我们可是宣誓过要钟爱一生的。”
他仍看着她,手也没有从她的脖颈离开:“那你把这当成新的开始好吗?往后,和我钟爱一生。别管从前的事了。”
总归现在是他在她身边,从前的他已经死了,以后就由这样的他和她一直在一起。他有更多更多年的时间去侵占过去那几年微不足道的回忆。
夏佳希望着他暗欲微灼的双眸:“你好像很抗拒恢复记忆?为什么呢?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呀?是想起不好的事了吗?”
既然从前的他可以拥有她,凭什么现在的他不可以?明明现在是他在她身边,为什么她还要想从前?难道没有那些记忆,她就不爱他吗?
“……我想起来的那些,不足以让我成为你爱的那个我。只会让我感到你不爱我了。你只是爱那个叫池屿的人。”
夏佳希发懵地眨眼,忽而笑了出来。
他怎么总是可以从各个角度来怀疑她的爱?
“老公。”她抓住他的手,“如果你实在不喜欢我叫你的名字,我也可以不叫的。我前几天对记忆那么在意,是因为我觉得你失忆以后判若两人,但是现在我已经知道你还是你。如果非要在平安与失忆里选一个,我肯定会选前者的。那些记忆很重要,无比重要,可是远远没有你重要。”
他抚摸着她温热的脸颊,久久望着她,指尖都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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