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锦靠在沙发背上, 手指轻轻叩着扶手,声音冷了下来。
“陆桉,我欣赏你的才华,才亲自来跑这一趟。但你要想清楚, 一个男人, 连自己的事业都没有, 你凭什么让一个女人喜欢你?靠你这张脸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陆桉的心口上。
他想起货拉拉司机说他是小白脸,想起陆阿蛋转述的邻居奶奶,对他软饭男的评价。
这些话他从来不当面反驳,怎么可能不在意, 可他知道,反驳没有用。
他现在的处境,确实就是别人眼中那样。
顾锦看着他微微变化的脸色,以为他在动摇,语气放缓了一些。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去西安, 这个项目对你来说是跳板, 也是证明, 你考虑清楚。”
陆桉低下头, 看着那份文件。
西安, 两年。
那陆阿蛋怎么办?他需要留在京北上学。
年上熙她有自己的歌手事业, 他去了西安, 难道让年上熙牺牲自己的事业,留在家里照顾孩子吗?
他一想到年上熙要是因为他,在家里整日与柴米油盐打交道,而不是在舞台上闪闪发光,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不接受, 也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
“顾总,谢谢您。我真的走不开,不能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顾锦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难以置信,又从难以置信变成了一种被冒犯的愠怒。
她站起来,把文件收回包里,动作干脆利落,不带一丝拖泥带水。
“好,很好,陆桉,你挺有种!”
顾锦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识趣还死轴的人,“你不去,那你也给我滚出建筑所吧。”
顾锦拎起包来就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冷冷的。
“我顾锦最看不上的,就是没有野心的男人。你以为你守着她就是爱她?等她哪天嫌你没出息了,你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门被拉开,又被用力关上。
走廊里传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电梯口。
陆桉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身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影。
他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这双手画过无数张图纸,拿过设计奖,参与过冬奥会场馆。
他知道要想配得上年上熙,他不需要不断地往前奔跑,不断地与十年后的陆桉赛跑。
但是,如果他的成功,要建立在需要年上熙放弃牺牲一些东西来换。
那他岂不是更配不上她。
吴院推门进来,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那里,愣了一下。
“小陆,顾总走了?你们聊得怎么样?”
陆桉站起来,“吴院,顾总让我去西安,我拒绝了。”
吴院的脸色变了又变,气得他连环质问。
“你拒绝了?你知不知道那个项目有多重要?你知不知道顾总在建筑圈的影响力?你拒绝了她?!”
陈桉诚恳地说,“我知道这个项目有多重要,但我有更重要的东西需要我。”
吴院气得在原地打转,声音都拔高了,“你还有什么更重要的事?陆桉……你这么聪明的人,不会……”
之前顾总身边的王建则王总,想把自己的外甥女介绍给陆桉,陆桉说有女朋友拒绝了,当时他没在现场,但后来电梯里陆桉女朋友给他打电话的闹剧八卦,还是传到了他耳朵里。
想到这里,吴院惊诧地看着陆桉,“……是个恋爱脑吧!”
陆阿蛋的存在,让他没办法解释其中缘由。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又自己弹直的竹子。
吴院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更来气了。
“你知道所里多少人挤破头想进那个项目吗?你知道顾总一句话能让你在这个圈子里少走多少弯路吗?你倒好,人家把机会端到你面前,你给推了,还把人家得罪了!”
“我知道,但我……”真的有我自己的考量。
话音未落,吴院一拍桌子,嗓子都劈了。
“你知道个屁!你现在就给我去追顾总,跟她道歉,说你去,马上就去!”
陆桉没动。
吴院瞪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最后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屁股坐进椅子里,长叹一口气。
“小陆,我才带你才几个月,但我看人很准,你的才华与天赋已经超过了绝大多数的人,努力又肯吃苦,缺的就是一个机会。现在机会来了,你抓不住,以后后悔都来不及。”
从建筑所出来,冷风吹得簌簌。
路边有卖糖葫芦的老爷爷,他上前买了两串草莓冰糖葫芦,看了下时间,这个点回去正好接陆阿蛋放学。
坐在公交车上,看着外面不停流动的人群,他脑海中的时间仿佛陷入停滞。
他何尝不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可如果陆阿蛋没有从十年后穿越过来,他跟年上熙没有提前认识,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去西安。
可是现在不是他一个人了。
尽管他拒绝得斩钉截铁,顾总的话还是引起了他的恐慌。
扎进去的时候不觉得有多疼,但事后每动一下,它就往深处钻一分。
“一个男人,连自己的事业都没有,你凭什么让一个女人喜欢你?靠你这张脸吗?”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公交车里昏暗的灯光下,他看到车窗映出的自己。
这张脸,真的值钱吗?
值多少钱?够不够买一个未来?
他苦笑了一下,把手放下来。
在本就差距悬殊的关系上,又放弃了这次机会,往后的路他会走得更艰难。
如果他一直停滞不前……
他想起年上熙坐在舞台上,追光打在她身上的样子。她开口唱歌的那一刻,整个场馆都安静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这样的年上熙,凭什么能够喜欢上他?
凭他会做饭?凭他会带孩子?凭他长得还算可以?
这些放在普通人身上是优点,放在年上熙面前,轻得像一片羽毛,风一吹就没了。
陆桉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贴着他的太阳穴,嗡嗡的震动从颅骨传进来,震得他脑子发胀。
陆桉闭上眼睛,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你留在京北是对的,你不能丢下她们不管。
一个说,你现在能留在她们身边,是因为她还没嫌你没出息。
等她哪天觉得你配不上她了,你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他睁开眼,看见车窗上自己的倒影。
那张脸很年轻,二十二岁,眉宇间却带着一种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郁。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年上熙说过的话。
“你现在只有二十二岁,不要跟三十二岁的自己比。”
二十二岁,三十二岁。
中间差了十年。
十年,够他做很多事了。
公交车到站了。
陆桉站起来,拎着糖葫芦下了车。
冷风扑面而来,灌进他的领口,凉飕飕的。
他缩了缩脖子,加快了脚步。
幼儿园门口已经围了一圈接孩子的家长,三三两两地聊着天。
他站在人群里,个子高,不用踮脚就能看见里面的情况。
陆阿蛋排在小班队伍的第一个,背着小恐龙书包,手里举着一张彩纸折的东西,翘着脑袋往门口张望。
一看见陆桉,小脸立刻亮了起来。
“爸爸!爸爸!”
他顾不上排队了,从队伍里跑出来,扑到陆桉腿上,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
陆桉蹲下来,接住他,被他撞得往后晃了一下。
“你看,我画的全家福!”
陆阿蛋把画举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爸爸妈妈蛋蛋还有洛基~”
画纸上是四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年上熙的穿着漂亮的裙子,裙子上画满了草莓图案,她的头上别着一个亮黄色的发夹,发夹的形状像一支话筒,旁边还画了几道弯弯曲曲的线,像是从话筒里传出来的歌。
陆桉穿着一条围裙,围裙上画着面包、蔬菜、还有一口冒着热气的锅。
最让他意外的是,阿蛋给他画了一副眼镜,不是普通的眼镜,眼镜框里画着高楼大厦,一座一座,整整齐齐。
洛基趴在最下面,脖子上挂着它最喜欢的那个蓝色围兜,围兜上画着一根骨头。
而陆阿蛋自己,站在画纸的正中央,被一堆东西包围着。
音乐小狗玩偶、积木、脚下踩着一个黑白相间的钢琴,还画满了各种食物,草莓、冰淇淋、棒棒糖。
陆桉看了许久,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细节,陆阿蛋的画没有任何技巧,全是作为小孩子的日常观察与天真。
可正是这份天真,让他心里那根绷了整整一天的弦,忽然松了一下。
陆桉指着画问,“爸爸不戴眼镜,怎么给爸爸画上眼镜了?”
陆阿蛋骄傲地说,“爸爸是盖房子的,眼睛里看到的都是大房子,这些可都是爸爸设计的大房子!”
陆桉愣了下,接着陆阿蛋问道,“爸爸我想你给我盖一个最大的房子,里面有妈妈喜欢的草莓,我蛋蛋喜欢的滑梯,还有狗狗乐园!”
陆桉弯起嘴角,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好。”
“我的爸爸好厉害,可以给我盖大房子!我跟爸爸天下第二好!”
陆桉笑了笑,他把那张画小心地折好,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贴着胸口。
然后站起来,把陆阿蛋抱起来,陆阿蛋搂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还举着糖葫芦,啃得满嘴都是红色。
父子俩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陆阿蛋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在幼儿园的事,谁谁谁抢了他的彩笔,谁谁谁跟他分享了一块饼干。
陆桉听着,偶尔应一声,心里那些关于前途、事业、配不配的焦虑,被儿子软乎乎的声音一点一点地熨平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最近几天, 年上熙都睡在工作室没有回来。
每天睁开眼就是写,闭上眼之前还是在写。写到后来,她已经分不清是在创作,还是在跟自己较劲。
这天最新的demo写完, 发给梅姐审核的这个空挡, 她终于跑出来透口气。
上午陆桉给她发消息, 下午他去学校一趟,他已经给笑笑老师发了信息,如果他赶不过去,让陆阿蛋稍微在学校等一会儿。
年上熙看了眼时间,给他回了一条:【我去接阿蛋, 你忙你的。】
她开车回家,洗澡,换了身衣服。
洛基一听去接陆阿蛋放学,耳朵瞬间竖起来,尾巴摇得像个小风扇, 早早地蹲在门口, 嘴里还叼着自己的牵引绳, 眼巴巴地望着她。
“知道了知道了, 带你去。”
年上熙笑得不行, 给它系好绳子, 一人一狗出了门。
幼儿园门口已经围了一圈家长。年上熙戴着棒球帽和口罩, 站在人群后面,尽量不引人注意。
洛基乖乖地坐在她脚边,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眼睛巴巴地望着学校大门。
旁边的几位家长正在热聊,年上熙不敢主动加入, 但又不想错过信息,竖着耳朵在听。
“你家朵朵报了舞蹈班是吧?我家那个报了小小主持人和钢琴,每天回来累得倒头就睡。”
“累是累了,累点就不闹了,关键是你不报不行啊,你看班里那些报了班的小朋友,小红花多得贴都贴不下,我家朵朵上周拿了五朵呢!”
“五朵?这么多!”
“可不是嘛,下午娱乐课堂,她主动上台跳了一段舞蹈,老师夸她勇气可嘉,直接发了两朵。”
接着这位家长拿出手机,“你看,我家朵朵现在的小红花可是第一名呢。”
年上熙听着,蹙了蹙眉,原来小红花这么重要的吗?
她家阿蛋有没有小红花?
她赶紧拿出手机,翻看群里的聊天记录,找了半天没有找到。
年上熙急着给陆桉发消息:【陆桉,陆桉,陆桉,阿蛋有几朵小红花?】
陆桉可能在忙没有立即回复。
然后年上熙听见另一个妈妈凑过来,压低声音。
“对了,他们班那个新来的小朋友,叫陆什么的,你知道他爸妈是干什么的吗?我听说他一朵小红花都没有,倒数第一。”
“真的假的?一朵都没有?”
“骗你干嘛。我家朵朵说他上课也不说话,下课也不跟人玩,就一个人坐着画画,老师问问题也不举手。”
“哎呀,那是不是家里不怎么管啊?现在的孩子,哪有不报班的?不报班能有什么特长?孩子硬生生被落下了。”
这时,陆桉的消息发过来:【我看看。】
年上熙皱眉回复:【不用看了,我已经知道了。】
陆桉还是发来了一张教室后面黑板的照片。
年上熙放大,终于在最右下角找到了陆时序的名字。
后面跟着0朵小红花。
年上熙从小的胜负欲在此刻爆起,手指迅速打字:【凭什么别的小朋友都有很多小红花,就我们家阿蛋没有,不行!我家阿蛋也要第一名!】
陆桉过了一会儿,发过来:【幼儿园小朋友只需要开心快乐就行,没必要为了几朵小红花,过得太累。】
年上熙很不认同,打字都来不及,直接发语音道:【别人都有小红花,就他没有,其它的小朋友,老师,小朋友的家长难道不会嘲笑他吗?他还有什么开心快乐?】
陆桉回复:【阿蛋不需要跟别人比,也不需要用小红花来证明自己,他只需要有自己喜欢的事情就足够了。】
年上熙看着那行字,火气蹭地冒上来。
【不是我要他跟别人比,是这个社会在比!你看不见吗?别的孩子都有特长,他没有。别的孩子小红花贴满墙,他连一朵都没有。他才五岁,就已经在倒数了,你告诉我,你甘心让他落后在起跑线上吗?】
陆桉没有回复,年上熙心里还是堵着一口气。
放学铃声响了。
小朋友们排着队从教室里出来,一个个背着五颜六色的小书包,有的举着手工作品,有的拿着小红花贴纸,蹦蹦跳跳地扑进家长的怀里。
年上熙踮起脚尖往里面看,陆阿蛋排在队伍的最后面,小恐龙书包歪歪地挂在肩上,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
他低着头,一步一步地挪,不像平时那样东张西望,也不像平时那样一看见她就喊妈妈。
他走到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发现是年上熙,小脸亮了一下,但那点亮很快就暗下去了。
“妈妈。”
他小声喊了一句,走过来,没有扑进她怀里,只是拽住了她的衣角。
年上熙蹲下来,把他的书包带子扶正,又摸了摸他的脸。
“怎么了?今天不开心?”
陆阿蛋摇了摇头,不说话。
洛基凑过来,用鼻子拱他的小手,他低头摸了摸洛基的头,还是没有说话。
年上熙没有追问,牵着他往外走。
走了几步,陆阿蛋忽然停下来,仰着脸看她,小眉头皱得紧紧的。
“妈妈,我想报几个兴趣班可以吗?”
年上熙愣了一下,“当然可以呀,你想报几个就报几个。不过,你怎么突然想报兴趣班了?”
陆阿蛋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画圈,声音小小的,“我就是想报了,别的小朋友都会的,我也要会。”
年上熙顿了下,弯起嘴角,“那走吧,妈妈带你去看看,你喜欢什么。”
年上熙带着陆阿蛋去了京北最大的青少年兴趣中心。
一整栋楼,画画、钢琴、舞蹈、跆拳道、围棋、编程、滑冰、架子鼓、象棋……什么都有。
陆阿蛋站在大厅里,仰着脑袋看墙上的课程海报,眼睛瞪得圆圆的。
“妈妈,这么多,我都要试吗?”
“你想试哪个就试哪个,不喜欢我们就换。”
从兴趣中心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陆阿蛋举着三张报名表,分别是滑冰、象棋、架子鼓,这是陆阿蛋尝试过各种兴趣,从中最喜欢的。
陆阿蛋兴致勃勃的样子,年上熙原本的担心也彻底放下来,陆桉看到陆阿蛋安排满满当当的上课任务,皱了皱眉,但最终也没有反对。
接下来的几天,下午放学后,陆阿蛋都要去兴趣中心,学习三个小时的兴趣班,才回家。
陆阿蛋每次去的时候都兴高采烈,回来的时候却像被抽干了力气。
冰鞋脱下来的时候,他的脚后跟磨红了,鼓槌甩得他手臂酸得抬不起来。
陆桉心疼他,每天晚餐都给他最好吃的,但他总是吃着吃着就在椅子上睡着了。
但一星期之后,每天下午,他都会举着当天得到的小红花贴纸,跑到年上熙面前。
“妈妈你看,今天老师又给我发了一朵!”
他脸上的笑容很大,但眼底的疲惫,藏不住。
冰箱上的小红花越来越多,从一朵到三朵,从三朵到七朵。
陆阿蛋的小脸却越来越瘦,圆乎乎的下巴尖了,眼下的青黑重了。
他以前食欲都特别好,动不动因为抢不到吃的生气,但现在扒几口就说不饿,歪在沙发上不想动。
洛基趴在他脚边,时不时抬头舔舔他的手。
这天晚上,年上熙半夜起来喝水,路过陆阿蛋的房间,听见里面传来细细的抽泣声。
她推门进去,房间漆黑,陆阿蛋缩在被子里,小脸皱成一团,嘴里含混地喊着疼。
她掀开被子,发现他正用手捶着自己的小腿,整条腿绷得直直的,肌肉硬得像石头。
“阿蛋!怎么了?”
年上熙吓坏了,赶紧坐在床边,轻轻握住他的小腿。
“妈妈……腿……腿疼了……”
陆阿蛋疼得眼泪直掉,小脸煞白。
陆桉听到动静赶紧过来,把他的腿放平,轻轻地揉着,从脚踝一直揉到膝盖,反复了好几次,那条硬邦邦的小腿才慢慢软下来。
陆阿蛋的哭声也渐渐小了,变成一下一下的抽噎。
年上熙把他搂进怀里,他的后背全是汗,睡衣都湿透了。
她的声音发抖,“疼了多久了?”
“好多天了,白天不疼,晚上睡觉疼。”
年上熙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阿蛋,你告诉妈妈,滑冰象棋架子鼓,你真心喜欢吗?不喜欢的我们就不学了。”
陆阿蛋沉默了很久,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
“不喜欢。”
“那你为什么每天还去?为什么还跟妈妈说喜欢?”
陆阿蛋把脸往她怀里又拱了拱,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因为……因为别的小朋友都有小红花,就我没有。朵朵说爸爸妈妈肯定不爱我,所以才不管我,不给我报班。朵朵还说小红花越多的孩子,爸爸妈妈才会越爱他,才会开心,我想有更多的小红花成为你们的骄傲。”
年上熙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大颗大颗地砸在陆阿蛋的头发上。
她紧紧搂着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陆桉揉了揉年上熙的肩膀,轻声对陆阿蛋说。
“爸爸妈妈爱你,跟你有没有小红花,没有关系。你一朵都没有的时候,爸爸妈妈爱你。你有一百朵的时候,爸爸妈妈也爱你。不会多一分,也不会少一分。”
陆阿蛋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陆桉,又看看年上熙。
“真的吗?”
“真的。”
年上熙擦了擦眼泪,捧着他的小脸,一字一句地说。
“你是爸爸妈妈的宝贝,不管你得了多少小红花,不管你会不会滑冰、会不会下棋、会不会打鼓,你都是我们的宝贝。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换走你。”
陆阿蛋的嘴巴瘪了瘪,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手紧紧攥着年上熙的衣领,年上熙紧紧把他抱在怀里。
年上熙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轻轻哼了一首摇篮曲,陆阿蛋听着听着,睫毛慢慢垂下来,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他睡着了,眼角还有泪痕,但唇角确实翘起来的。
年上熙从房间里出来,靠在走廊的墙上,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陆桉。
“陆桉,你说得对。那些小红花,没什么重要的。”
“都怪我,怪我虚荣心,怪我好胜心,才让阿蛋这么累。”
她想起小时候的自己,她母亲顾女士也是顶级内卷家长,她逼着她去学习高尔夫、马术、交际舞、建筑设计……等等上层社会才会需要的兴趣班。
但她都一点不喜欢,她每次去学都很痛哭,找各种理由推脱,她只喜欢唱歌只喜欢音乐。
她明明有过痛苦的童年,怎么还会蠢得把父母的好胜心强加在陆阿蛋身上。
看到陆阿蛋躺在床上腿抽筋的画面,就像她小时候被逼着学完马术,大腿根疼得好几天不能动,但不能哭,因为只要一哭,母亲就会说她“不坚强,太脆弱,不配是她顾锦的女儿”。
陆桉也十分自责,“怪我,这段时间以为他上幼儿园了,陪伴他的时间少了,才会让他觉得只有得到小红花,才会得到爸爸妈妈的爱。”
年上熙眼睛红红的。
“明天就把那些班退了。”
“好。”
陆阿蛋的滑冰鞋收进了柜子,象棋棋盘搁在了书架最高层,架子鼓的鼓槌被洛基叼去当了磨牙棒。
冰箱上的小红花贴纸,也全部撕下来,换成了陆阿蛋画的全家福。
家里又重新恢复了欢声笑语。
过了几天,笑笑老师打来电话。
此时年上熙刚从录音室里出来。
“陆时序妈妈,他爸爸再忙,让我打电话给你,我想跟您说一下陆时序小朋友的情况。”
“我听他说,几个兴趣班你们已经给他退了,这几天他的小红花变少了。而且课堂上他也不太积极,老师提问他都不举手。我担心他这样下去,会被其他小朋友比下去。您看要不要……”
“笑笑老师,谢谢您的关心。”
年上熙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我们的孩子不需要跟别人比。他只需要做他自己喜欢的事情就够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可是……这样他会不会输在起跑线上?”
年上熙笑了。
“老师,他才五岁。五岁的孩子,只需要知道爸爸妈妈爱他,就够了。至于会不会输在起跑线上……我想,他什么都不需要做,他的爸爸妈妈还能让他赢在起跑线上更重要。”
年上熙挂断电话,她望着窗外,内心更加笃定。
我不卷孩子,我卷我自己。
我的孩子,只需要有一两个喜欢的事情做,如果没有喜欢的,也没关系,只要他开心快乐就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年上熙真的说到做到, 卷自己,一口气做了三个demo。
做完的时候,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工作室的沙发上, 盯着天花板。
累, 更是那种从里到外的力竭, 像一块被拧干的海绵,再也挤不出一滴水。
然而结果依旧不如她愿。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音乐总监、经纪人、演唱会负责人、宣发主管,还有两个她不认识的面孔,大概是投资方派来的。
长桌的一端,梅姐戴着耳机, 把三个demo从头到尾听了一遍,面无表情。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所有人都盯着梅姐的脸,等她开口。
梅姐摘下耳机,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了一句。
“上熙, 你自己觉得呢?”
年上熙坐在长桌的另一端, 面前摊着歌词本,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修改记号。
她没敢去看梅姐的眼神, 她怕里面各种毫不掩饰的情绪刺痛, 她搅动着手指, 停顿了许久,终于了一句。
“不知道。”
她已经麻木,五感尽失,已经分不清什么叫好,什么叫不好。
梅姐看着她, 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
她顿了顿,还是问出来,“上熙,你知道问题出在哪吗?”
年上熙没说话。
“你太想证明自己了。”
年上熙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你写的每一个demo,都在说我能行,你在跟自己较劲,你要跟你爱的音乐谈恋爱啊,可我怎么感觉你单纯想弄死它。”
梅姐的话,引地众人发笑,低压的气氛瞬间缓解。
但年上熙的掌心却瞬间攥紧。
她知道自己太用力了,可她不知道如何泄力,她的灵感太依赖于情绪的触动,可最近她的生活总是安稳的,平静的,没有波澜的,她捕捉不到任何东西。
音乐总监翻了翻手里的谱子,叹了口气。
“年老师,我不是催你,但演唱会真的不能再拖了,舞台设计、灯光、舞蹈编排,全都卡在主打歌上。你这边定不下来,我们那边全部叫停。”
“我知道。”
年上熙的声音很轻。
演唱会负责人看了一眼手机,犹豫了一下,开口道。
“年老师,还有一件事,网上最近有一些……不太好的声音。说你江郎才尽,新专辑难产,还有人在扒你以前的歌,是不是原创。我们虽然一直在压,但压不住太久。”
年上熙的眉头瞬间皱起,冷言道:“有什么好压的,我现在确实写不出来,以前的歌也确实我自己写出来的,让他们扒,看能扒出什么。你们压,反倒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年上熙说完这句话,自己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她写不出主打歌这件事,一直被公司压得很紧,除了在场的几个人,压根没人知道。
可从前天开始,网上突然掀起一阵邪风,精准地瞄准了她最脆弱的地方。
年上熙目光盯着所有人,忽然开口,“倒是在场的各位,比起压舆论,不如先查查是谁从我们内部把消息放出去的。”
话音落下,在场的各位神色各异,年上熙盯着大家看了一会儿,忽然点名,“苏颜。”
苏颜猛地抬起头来,看向年上熙。
年上熙看过来,盯着她,停顿一秒,“这件事,你去查。”
苏颜微愣,又恢复正常神色,“好。”
苏颜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然后抬起头,语气恢复了经纪人的干练与冷静。
“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我提两个方案。”
大家都朝她看过来,她然后慢慢开口,“第一,再给年老师一周时间,看看能不能写出主打歌。第二,现在启动备选方案,直接找人写,买断版权,署年老师的名字。”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的气氛陡然变了。
年上熙惊诧地看向苏颜,苏颜却避开她的眼神,面带微笑地等待着各位答案。
音乐总监和演唱会负责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宣发主管停下了敲键盘的手指,两个投资方的人坐直了身子。
音乐总监先开口。
“我觉得没必要再等了。一周又一周,我们已经等了快三月了。再等下去,演唱会就真的不用开了。”
演唱会负责人跟着点头。
“年老师,不是我们不信任你,是时间真的来不及了。舞台设计、灯光、舞蹈编排,全都卡在这一环。如果你这边一周后还是写不出来,我们连补救的时间都没有。”
宣发主管推了推眼镜,声音温和但态度明确。
“我也倾向于第二种方案。网上的舆论已经开始发酵了,如果再拖下去,就算主打歌写出来了,效果也会大打折扣。与其冒险,不如现在就把主动权握在手里。”
两个投资方的人没有说话,但他们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他们点了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年上熙。
年上熙坐在长桌的另一端,手指平放在桌面上,指尖微微泛白。
她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面前那本写满了划痕的歌词本上,像是要从那些被划掉的字句里找到一个答案。
她满脑子里都是一个声音,上一世的年上熙,是不是也经历过这种两难的选择,所以最后她在各方的重压下,妥协了吗?
“我不同意。”她突然开口,掷地有声。
音乐总监叹了口气,“年老师——”
“我说了,我不同意。”
年上熙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最后停在苏颜身上。
“如果要拿别人的歌,署我的名字,那这场演唱会,我不开了。”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她,有人惊讶,有人无奈,有人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的表情。
主办方的负责人,那个年上熙不认识的面孔之一,终于开口了。
他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见惯了场面的从容,但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压不住的火气。
“年老师,你说不开就不开?大家为了这场演唱会付出了多少努力,你比谁都清楚。场地、设备、人员、宣发,哪一样不是真金白银砸进去的?票已经全部售罄,粉丝从全国各地订了机票酒店等着来看你。你说不开了,这些损失你赔得起吗?”
他说的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桌面上。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年上熙的回答。
年上熙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躲闪,没有犹豫。
“我赔得起。”
四个字,不轻不重,却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主办方负责人愣了一下,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见过很多艺人,见过耍大牌的,耍性子的,哭着求情的,但没见过一个当红歌手,在满会议室的人面前,用这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语气说“我赔得起”。
年上熙站起来,把歌词本塞进包里,拉上拉链,动作不急不慢。
她把包挎在肩上,环顾了一圈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说了一句。
“所以别给我动歪心思,我的演唱会,我的歌,我说了算。”
她转身走向门口,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声音清脆而笃定。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拦她。
她拉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走廊里的冷风扑面而来,她深吸了一口气,背脊挺得笔直。
会议室里沉默了好几秒。
主办方负责人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无奈,又从无奈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你们家艺人……脾气可真够大。”
他转头看向苏颜,“苏总,你说怎么办?”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苏颜。
她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没人知道她写了什么。
苏颜沉默了几秒,然后合上笔记本,抬起头,嘴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
“我相信熙熙,她从来不是一个会让人失望的人,给她一周时间,她会写出来的。”
音乐总监皱眉,“万一写不出来呢?”
苏颜看了他一眼,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的话。
“不过,还是要做两手准备。”
她翻开笔记本,撕下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字,递给演唱会负责人。
“这是我之前接触过的几个作词作曲人,水平都不错,版权买断的流程我也熟。先联系着,不签合同,只是备着。一周之后,如果上熙写出来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如果写不出来……我们至少有退路。”
演唱会负责人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还是苏总想得周到。”
苏颜笑了笑,站起来。
“那今天就到这吧,一切还是有条不紊地往前推进,一周后再见分晓。”
她拿起包,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年上熙早已不见了踪影。
苏颜站在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等着电梯门开。
电梯壁上映出她的脸,表情平静。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出与顾锦的对话框。
她顿了几秒,没有回复,把手机收进口袋,走进了电梯。
电梯往下,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她靠在电梯壁上,闭了闭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从导师刘院办公室出来, 陆桉一身疲惫。
他拒绝顾总去西安的事,吴院在他这里说不通,直接告状到了导师这里。
刘院的反应没有很大,喝了口滚烫的枸杞菊花茶, 问他:“你真的决定好了?放弃人人都想要的登云梯?”
陆桉点头。
刘院顿了下, 盯着陆桉看了会儿, “因为女朋友?”
陆桉直言道:“为了家人。”
陆桉的家庭状况,没有比刘院更清楚的了,他在京北哪有什么家人。
他吹了吹浮沫,又喝口茶,“你女朋友是做什么的?”
陆桉微顿, 面对自己的亲老师,他解释了之前的误会,坦诚道:“还不是女朋友。”
刘院一口滚烫的茶差点吞下去,烫得舌头发麻,赶紧放下杯子, 呲牙咧嘴地缓了好几秒, 才瞪着眼睛看陆桉。
“还, 还不是女朋友?那你上头什么劲?”
他以为至少是已经追到手了, 放弃一些机会也是情有可原。
现在倒好, 压根八字没一撇, 他就为了人家把顾总得罪透了, 把所里的机会推干净了。
刘院越想越气,手指点着桌面,“陆桉啊陆桉,你平时看着挺聪明一个人,怎么在这种事上犯糊涂?你了解她吗?她知道你为她放弃了什么吗?万一人家压根不喜欢你, 你这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吗?”
刘院一顿输出,从“你知不知道这个项目多少人挤破头想进”到“顾总在建筑圈的影响力你掂量过吗”。
从“你一个刚毕业的学生哪来的底气拒绝”到“你那个女朋友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说得口干舌燥,茶水都续了两回。
陆桉就坐在对面,不反驳,不辩解,不点头也不摇头,安静得像一尊佛。
刘院越说越来气,说到最后发现他根本没在听,气得直拍桌子。
“陆桉!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陆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在听。”
“那你倒是给个反应啊!”
“嗷,我知道了。”
刘院:“???”
刘院从抽屉里摸出一个药瓶,倒出一颗救心丸,塞进嘴里,端起凉了的茶灌了一口,咽下去。
接着办公室外面经过的学生,就听见一向威严的刘院长跟发了疯似的。
“陆桉,你给我滚!再跟你说下去,我这瓶救心丸不够吃!”
陆桉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办公室里传来刘院长恨铁不成钢的叹息声,混着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的脆响。
走廊里阳光很好,来来往往的学生满脸都是八卦地看向他,又抱着书本匆匆而过。
陆桉走在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脸上的表情平静,但眼底有化不开的疲惫。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邮箱收件箱。
这几天投出去的简历,六封,整整齐齐地躺在里面,没有新邮件。
他又翻到已发送文件夹,确认了一下收件地址。
没错,都是业内叫得上名字的设计院,以前有过合作的,甚至有主动挖过他的。
可现在,石沉大海。
陆桉把手机收进口袋,站在楼梯间,看着窗外忽然由晴转阴灰蒙蒙的天。
他想起了顾锦的话。
“你不去,那你也给我滚出建筑所吧。”
他以为那不过是一句气话,一个上位者被拂了面子后的发泄。
但现在看来,是他天真了。
顾锦在建筑圈的影响力,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大到她不需要亲自开口,只传出一点点风声,就自动有人跟着风向走。
没有了工作,没有了收入,陆阿蛋他那部分的生活费怎么办,年上熙的房租怎么办?
陆桉坐在公交车上,望着窗外出神。
路边的行道树光秃秃的,枝丫像干枯的手指伸向天空。
天也是灰的,云也是灰的,连行人的衣服都是灰的。
陆桉都怀疑自己的眼睛褪色了。
手机震了一下。
小姑姑陆昱彤发来一条语音,他点开,那边传来她欢快的声音。
【哎吆歪,我今天终于休假了!正躺在院子里晒太阳呢,云南的太阳晒着就是舒服啊~】
【对了,云南的郁金香和油菜花全开了,漫山遍野都是,我早上去拍了照片,发你看看。】
下面跟着三张照片,遍地的郁金香,一望无际的油菜花田,还有各种五颜六色叫不出名字的花。
陆桉看着那些照片,窗外的灰暗衬得手机屏幕里的颜色格外鲜艳,鲜艳到不真实。
【京北现在还是灰突突的吧?还是云南好,云南的春天是真的来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过年也说忙没回来,你大爷天天念叨你,我都被他烦死了。清明你快来吧,回来看看奶奶。】
【哎呀,你赶紧回来吧,别说,还是咱们云南氧气多,吸一口跟吃了大补丸一样。】
陆桉笑了笑,回复一句:【等清明回去吧。】
陆昱彤秒回:【那还一个多月呢。】
【不跟你说了,我现在去洱海,简直漂亮死了,一会给你发视频。】
陆桉弯了弯嘴角,回复“好。”
又过了会儿,公交车到站。
陆桉下车走了十几分钟,到未来星幼儿园接陆阿蛋放学。
刚到幼儿园门口,就看见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被她妈妈拽着往校门外走。
小女孩背着一个比她还大的书包,小脸黄黄的,眼下青黑,一步一步地拖,步子太小跟不上她妈妈的速度,差点被拽倒。
陆桉认出来,这个小女孩好像是陆阿蛋班中得小红花最多的朵朵。
“妈妈,我太困了,今天画画课上睡着了,我能不能不要去补习班了。”朵朵的声音小小的。
“你还敢说!”
朵朵妈妈的声音拔高了,“老师都跟我说了,你最近上课老走神,小红花都少了两朵。你再这样下去,别的小朋友都在进步,就你在退步,你说你以后怎么办?”
朵朵低着头,“陆时序他就没有报班,只有唱歌和画画两朵小红花,但每次都是第一名,他就是很聪明,什么都懂,一学就会,他长得也好看,我们班小朋友都很喜欢他。”
朵朵妈妈半点不认同,蹲下来捏着朵朵的肩膀。
她对陆时序有印象,反问,“就是小红花倒数第一的那个?长得确实好看,长得好看有什么用,没有小红花她家长连家委会都进不去,没小红花的都是笨蛋,你要当笨蛋吗?”
朵朵被捏得疼了,眼泪掉得更凶,但她不敢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陆桉站在几步之外,听着那些话,眉头紧蹙,刚要过去说几句。
陆阿蛋跑出来了,小恐龙书包歪歪地挂在肩上,手里举着一张画纸,一看见陆桉就笑开了花,哒哒哒跑过来,扑到他腿上。
“爸爸,我今天画的大象得了第一名,老师说我画得最像,还贴在了展示墙上!”
陆桉蹲下来,接过那张画纸,看了又看。
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阿蛋真棒,回家爸爸给你裱起来挂墙上。”
朵朵被妈妈拽着经过他们身边,朵朵妈妈的目光扫过来,在陆阿蛋的画纸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了。
陆桉故意对视上她的眼神,朝她礼貌笑了笑,朵朵妈妈被看得心虚,灰溜溜走了。
陆桉拎着陆阿蛋,“走吧,回家。”
陆阿蛋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朵朵。
朵朵被她妈妈拽着往前走,小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
“爸爸,朵朵每天都要上好多个班。她今天画画课上睡着了,老师叫了她三次才醒。她的小红花变少了,她妈妈特别特别生气。”
陆桉握着他的手,静静听着这个小话痨的分享。
“爸爸,我觉得小红花不对。”
陆阿蛋仰着脸看他,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小红花应该让小朋友开心才对,可是朵朵一点都不开心,她妈妈也不开心。小红花只会让人不开心,为什么还要有小红花呢?”
陆桉愣了一下,很感动陆阿蛋有自己的思考,蹲下来,跟他平视。
“阿蛋,你说得对,小红花不对。”
陆阿蛋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
“可是老师说要有很多小红花才是好孩子。爸爸,我不是好孩子吗?”
陆桉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你是好孩子。不管有没有小红花,你都是好孩子,是老师跟家长错了。”
陆阿蛋笑了,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爸爸也是好爸爸,没有小红花也是好爸爸。”
陆阿蛋又叹了口气,“朵朵好可怜,她的爸爸妈妈一定不是天下第一好!”
陆桉笑了笑,拎着陆阿蛋先去附近超市买了食材,昨天年上熙说想吃可乐鸡翅,今天有时间,正好给她做。
开门的时候,屋里很安静。
洛基没有像平时一样摇着尾巴跑过来,而是趴在走廊上,耳朵耷拉着,眼睛望着客厅的方向,尾巴轻轻拍了一下地板。
陆桉看过去,年上熙坐在沙发上,抱着靠枕,背对着他,沉默地看着窗外。
陆桉他们进来,她也没有回头,像是没有听见,定在了那里。
陆桉先送陆阿蛋回房间,出来慢慢走近她,膝盖上摊着那个写满了划痕的歌词本,身边横着那把吉他,琴弦断了一根,卷曲着垂在吉他面上,像一根被扯断的神经。
再看见她的手指。
在流血。
陆桉皱眉,没有问她,站起来,去拿了医药箱。
他重新蹲下来,把她的手从靠枕下面拉出来,用碘伏给她擦伤口。
她疼得手指蜷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
过了很久,年上熙才开口,已经哭过了好几场,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陆桉,我写不出歌了。”
陆桉低着头,没有说话,仔细地给她缠创可贴,一圈一圈,缠得很慢,很轻。
听她继续说。
“演唱会还有不到一个月,他们已经不相信我了,苏颜直接说给我买歌,投资人也觉得可行,所有人都在给我找退路。可是我不想退,我没有退路了。我说下周我能写出来,不然就算赔钱演唱会我也不开了,可我知道下周我写不出来。”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我骗不了自己,也骗不了别人,可是我停不下来。我一停下来,就会想到那些热搜,想到那些说我江郎才尽的人,想到如果我真的写不出来,是不是就会变成梦里那个样子。”
陆桉以为年上熙压力大,做了可怕的噩梦,他把创可贴的最后一段安好,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就不写。”
年上熙愣住了,“什么?”
“不写了,先不写了。”
陆桉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你不是说你没有感觉吗?没有春天的感觉,那我们就去找春天,找到春天之前,什么都不写。”
“春上,春天……”年上熙看向窗外灰突突的一片,“现在哪里有春天?”
陆桉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是小姑姑发来的消息。
他忽然开口,“年上熙,我们去云南吧。”
年上熙愣了一下。
陆桉点开小姑姑发来的那段视频,放在她面前。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一束一束地落在水面上,樱花花瓣飘在湖面上,海鸥从镜头前掠过。
小姑姑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云南特有的、懒洋洋的暖意。
“漂亮死了,真的漂亮死了,洱海蓝得不像话!”
年上熙盯着屏幕里那片静止的洱海,她的眼睛也染成了蓝色,她抬起头,看了看窗外,京北的春天还在路上。
视频最后几秒,小姑姑凑近镜头,眼睛亮亮的,问了一句。
“来不来?来云南追春天啊。”
视频播完了,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她还沉浸在视频中没有回神,扭头听见陆桉对她说。
“年上熙,去云南,追春天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前往昆明的旅客请注意, 您乘坐的MU5716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登机广播响起来的时候,年上熙还在低头翻手机。
凌晨四点半的机场,灯火通明。
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照出眼下两团青黑, 苏颜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接电话, 接电话, 我给你道歉行不行~】
【你别生气,我会上那么说只是为了稳住投资方,我肯定相信你啊~】
【你还是好好创作,后面的事都交给我~】
【你是谁,你可是年上熙, 红透半边天的创作小天才,这点小破事压根难不倒你~】
【对了,你网盘里之前写的几首demo我翻出来听了,感觉还不错,梅姐也同意了, 你在这几首的基础上, 继续完善一下~】
接着苏颜发来几条音乐demo。
年上熙盯着几条消息, 没有回复, 但手指还是把发过来的几条demo下载下来。
然后, 手机关机。
“走了。”
陆桉刚办完手续回来, 手里攥着一张货运单, 洛基的航空箱被推进了超规行李通道。
年上熙关掉手机,起身。
对视上陆桉的眼睛,看到他歪歪扭扭的卫衣套身上,炸毛的头发被帽子压着,几缕不听话的碎发翘在额前。
而她也好不到哪里去, 顶着爆炸丸子头,皱巴巴的卫衣,要不是墨镜口罩,很难想象这是个还算小红的女明星。
而陆阿蛋骑在行李箱上,两只手扶着拉杆,歪着脑袋困得睁不开眼,小恐龙书包歪歪地挂在肩上,一只蓝袜子,一只黄色的袜子从裤腿下面露出来。
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像是一家刚逃难出来的。
忽然就想起昨晚的那一幕。
她还沉浸在视频中没有回神,扭头听见陆桉对她说。
“年上熙,去云南,追春天吧。”
她还没反应过来,陆桉就已经掏出手机,打开购票软件,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了几下。
“你干嘛?”她终于挤出一句话。
“查机票。”
“我还没同意呢。”
陆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点屏幕。
“昆明的鲜花饼,刚烤出来的时候,酥皮一碰就碎,里面是整瓣的玫瑰花。大理的烤乳扇,蘸上玫瑰糖,味道绝了。还有菌子,你不是最爱吃菌子炒饭吗?现采现摘,炒出来那个鲜味……”
年上熙咽了一下口水,“我不是……”
“对了!还有过桥米线。”
陆桉没给她说话的机会,“滚烫的鸡汤端上来,你自己往里下肉、下菜、下米线,汤上面一层油,看着不冒热气,其实烫得要命,我第一次吃的时候,就烫到了舌头。”
年上熙张了张嘴。
“还有汽锅鸡,不加一滴水,用蒸汽蒸出来,汤透明,肉嫩得用筷子一拨就掉。宣威小炒肉,咸香下饭,还有石屏豆腐,烤到两面金黄,蘸干辣椒面吃,外酥里嫩,一口下去满嘴豆香。”
“别说了——”
“昆明的滇池,早上雾还没散的时候,水面是灰色的,等太阳出来就变成蓝色。海鸥在头顶飞,你伸手就能碰到,去洱海的环海路骑单车,小风吹着特别舒服,丽江古城等晚上灯笼全亮起来,石板路反着光,溪水从每家每户门口流过。”
“陆桉!”
陆桉停下来了,抬起头看她。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很亮。
“去不去?”
年上熙看着他,用力闭了一下眼。
“……去。”
陆桉唇角勾了勾,低下头,继续点屏幕。
“最早一班是明天早上六点五十,从大兴走,昆明落地八点四十,来得及转高铁。”
下单的页面弹出来,他毫不犹豫地点了确认。
然后就是一场兵荒马乱。
打包行李、打包小孩、打包狗。
陆阿蛋提到十年后,他们两个人偷着出去旅行,把陆阿蛋与洛基落家里,就是因为这样,导致洛基在这段时间去世,对他们两个人来说,太遗憾,太阴影了。
所以这次,两人不约而同的,不管是小孩,还是洛基,全都一起打包带走。
尽管在凌晨三点把搂着音乐狗睡得正香,就被从被窝里刨出来的小孩,不是很美妙罢了。
年上熙尽管是P人,但从来没有这种慌慌张张,匆匆忙忙,说走,几个小时后就出发的经历。
对她而言,很神奇,很新鲜。
“你走开能行吗?建筑所那边最近不是很忙?”年上熙忽然问了一句。
陆桉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动作。
他低着头把陆阿蛋抱在怀里,说道:“奥运会的项目结束了,剩下的工作我不用一直跟着,下个项目还在……交涉,正好有一段时间的休息。”
听他这么说,年上熙点了下头,拉了拉口罩,开始过安检-
三万英尺,窗外的景色终于变了。
北方的灰黄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南方的绿,舱内很静,只有空调微弱的送风声。
年上熙戴着降噪耳机,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笔尖在歌词本上划出,迅速写下一行字,又刷刷几下涂掉。
纸被戳出一个细小的洞,她翻过一页,继续写。
又划掉。
陆桉给睡得正香的陆阿蛋拉了拉被子,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咬着下唇,眉头拧成一团,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会断。
他伸手把滑落到她膝盖下的毛毯拉上来,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压根没有察觉。
他靠回座椅,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今早刚收到的邮件。
“陆桉先生,感谢您的投递,经过综合评估,您的简历未通过初筛……”
果然,又是这样。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封了。
这时手机又想了一下,是吴院。
吴院:【顾总说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明天来所里一趟。】
陆桉顿了顿手指,打了几个字,他把手机屏幕按灭,转向窗外。
云层很厚,白得刺眼。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着,一下,一下,没有节奏。
年上熙又撕掉一页纸。
陆桉深吸一口气,伸出手,轻轻拔掉她手里的笔。
“别写了。”
年上熙抬起头,眉头还皱着,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焦躁。
她有些炸毛,声音很冲,“你干嘛?我好不容易有点感觉……”
“你刚才划掉的那句,十分钟前就写过一遍了。”
她的手指顿住了。
她的伪装被毫不留情地揭穿了。
陆桉把笔收进自己的口袋,“睡觉,或者看部电影。”
他从前排椅背的袋子里,抽出平板,递过去,“感受,比思考更重要,尤其是现在。”
年上熙盯着他手里的平板,又看了看他已经收进口袋的笔,嘴唇动了动,想反驳。
又听见他说,“而且,是带你来放松的,不是让你换个地方继续工作。”
火气像被扎了一个孔的皮球,慢慢地、慢慢地泄了下去。
她接过平板,把本子全都收拾起来,伸了个懒腰,“有什么电影?”
说着,她轻车熟路地点开他的平板,点开下载完的影片。
看了一圈,他的审美还不错,除了几部硬科幻她不爱看,别的都是她片单里收藏的。
“就看……《诺丁山》吧。”
一个英国爱情片,她收藏了很久,一直没空看。
影片讲述了著名影星安娜斯各特,一天来带了诺丁山的一间书店,邂逅了事业爱情双失意的老板威廉萨克的故事。
她低下头,拔掉自己耳朵里那只没有声音的耳机,把其中一只递给他。
陆桉看着她伸过来的手,他顿了一下,接过耳机,塞进耳朵里。
两个人共一副耳机,线不够长,身体不自觉地靠近。
安娜顶着星光熠熠的身份,却在平凡的书店里,卸下了所有光环,她会狼狈地躲雨,会因为被狗仔纠缠而慌乱,会在威廉面前流露出不为人知的脆弱。
而威廉,那个守着一间小书店,生活平淡甚至有些落魄的男人,没有因为安娜的身份而仰望,也没有因为自己的平庸而自卑。
“The fame thing isnt really real,you know?”
名气并不是真实的东西。
“I‘m just a girl, standing in front of a boy asking him to love her.”
我也只是个平凡的女孩,站在男孩面前,求他愿意爱她。
影片结束,两个人一阵沉默。
年上熙闭着眼睛,静静地让人自己的感官感受着,她仿佛还深陷在诺丁山的温柔里不愿意醒来,如同晚风里悄然盛放的白茉莉,裹挟着伦敦雨后的湿润与松弛。
她歪头,没有看他,眼睛看着窗外一朵朵的白云。
“你觉得好看吗?”
陆桉点了下头,“还行。”
年上熙蹙眉,转过脸来瞪他,“这就……没了?”
陆桉想了想,目光落在她脸上,“我不太理解。”
“什么?”
“大明星,怎么会爱上普通人?”
年上熙愣了下,随即挑眉,“难道只有成为国际巨星,才有资格拥有平凡的爱情吗?”
“可是……你的名字全世界都知道,我的名字就连我妈也常常忘掉。”
他说着影片中的台词,眼睛却一直看着她。
“安娜爱上威廉的瞬间,是他举着橙汁说,‘要加糖吗?还是你已经够甜了?’你看,是不是很难理解。”
年上熙顿了下,看着他说,“就像我不理解……胆小鬼一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飞机准点落地昆明机场, 陆桉提前在飞机上订了酒店,落地后先去酒店休息。
酒店订在翠湖旁边,窗户对着翠湖,能看见湖面上的白鹭和远处的西山。
陆阿蛋已经在飞机上睡饱, 现在很精神, 一进门就扑到床上, 滚了两圈,又爬起来趴在窗台上看湖。
倒是年上熙黏到床上,被子盖住头就睡了。
陆桉先带着陆阿蛋跟洛基,去翠湖看了海鸥,到了中午, 约摸着年上熙睡醒,等她化完妆后,带着他们出去觅食。
飞机餐太难吃,年上熙饿得前胸贴后背,陆桉带他们去附近的福照街, 吃了一顿汽锅鸡。
年上熙喝第一口汤的时, 整个人顿了一下。
果然如陆桉所描述的, 汤是透明的, 金黄色的油花浮在上面, 鸡肉嫩得用筷子一拨就从骨头上掉下来。
她连喝了两碗, 好吃地停不下来, 陆阿蛋吃了一小碗鸡肉加米饭,最后撑得靠在椅子上摸肚子。
吃完饭后,陆阿蛋还想再去翠湖看鸥,他看了,但妈妈没看。
于是三人一狗边消食, 边往翠湖走,成群的红嘴鸥,在湖面上盘旋,游客举着面包等它们来啄。
年上熙给陆阿蛋买了一袋鸥粮,他兴奋地骑在陆桉的脖子上,举着小手等海鸥来。
一只大胆的海鸥俯冲下来,叼走他手里的面包,翅膀扇了他一脸风。
他愣了一秒,然后哈哈大笑。
年上熙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看着陆桉牵着陆阿蛋喂海鸥的背影。
阳光很好,风很好。
陆阿蛋撒了欢,笑声不断,洛基也兴奋地来回转。
她坐在春风里,拿出相机给他们拍照。
云南好玩的,好吃的,好看的东西太多,陆桉没有安排特种兵式的行程,想睡到几点就几点,想去哪就去哪,主打一个随意。
年上熙这几天过得很舒坦,手机关机后,一切都跟着云南的节奏慢下来。
他们去了翠湖喂海鸥,去了云南大学看银杏,去了石林看石头,陆阿蛋说那些石头像长在土里的大牙齿。
他们吃了汽锅鸡、过桥米线、烤乳扇、鲜花饼,吃了在大理古城路边摊上叫不出名字的烤饵块。
这天他们在大理古城住下,客栈在人民路尽头,一个小院子,种着三角梅,开得正盛。
年上熙早上被阳光晃醒的时候,发现大家都不在屋里。
她推开窗户,看见陆桉蹲在院子里,正给洛基梳毛,陆阿蛋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在洛基鼻子前面晃。
阳光落在三个人身上,金灿灿的。
年上熙靠在窗框上看了很久,她看得出神,都忘了拿出相机记录下来。
从客栈出来,步行几分钟就到洱海边的生态廊道。
陆桉租了两辆单车,一辆大人骑,一辆带后座的小孩车。
陆阿蛋兴奋地坐上去,脚还够不到脚踏板,但手已经紧紧握住了车把,身体前倾,像一只即将起飞的小鸟。
洛基被装在车头的藤筐里,耳朵被风吹得往后翻,眼睛眯成一条缝,尾巴从筐沿垂下来,随着车子的颠簸一晃一晃。
“出发!”陆阿蛋喊了一声。
年上熙骑在前面,陆桉跟在后面。
左边是洱海,右边是苍山。
洱海的水今天特别蓝,蓝得不像真的,像有人把一整块蓝色的绸缎铺在地上,风吹过来,绸缎起了皱,波光粼粼的。
苍山的十九座山峰一字排开,山顶还戴着雪做的帽子,山腰缠着薄薄的云带,像一条白色的围巾。
骑累了,几个人就在旁边找位置坐下,年上熙坐在垫子上,抱着膝盖,看着洱海。
陆桉在她旁边坐下,递给她一盒酸奶。
她接过来,撕开盖子,舔了一下,熟悉的草莓味。
“陆桉。”
“嗯。”
“你家在哪?”
陆桉的手指顿了一下,“文山,广南县,一个小村子。”
这是跟洛基滚在一团的陆阿蛋举手,“我知道,我去过爸爸老家!”
年上熙好奇地看过来,“你去过?什么样子的?”
陆阿蛋点头,绘声绘色地开始描述,“可漂亮了,要坐船钻小洞,可以喂小鸡,在火里跳舞,妈妈你可喜欢了,每年冬天都跟着爸爸回去钻小洞。”
年上熙没听明白,看向陆桉。
陆桉解释,“村子在山的中间,外面的人要坐船穿过一个溶洞才能进去。”
“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年上熙越背越兴奋,“像桃花源记那样?”
陆桉点头,“嗯……可以这么说。”
“村子里面呢,好不好看?”
“还好,挺安静的。”
年上熙现在满脑子里都是《桃花源记》,兴奋地抓住陆桉的手,“我们去你家看看吧。”
陆桉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她兴奋的侧脸,嘴角动了一下,但最终只说了句,“路不好走,很远。”
“能有多远?”
“从大理过去,要先坐高铁到广南,两个多小时。到了广南还要包车,开一个多小时的山路到村门口。”
“就三个小时,不远。”
“村子在山洞里面,附近没有酒店,只能住我家,农村的床很硬,没有空调,晚上还有蚊虫。”
年上熙忽然定住,扭头盯着陆桉,“你是不是不想让我去?”
陆桉顿了一下,掏出手机,打开购票软件,“二点三十出发,五点还能赶上去县里的客车。”
年上熙笑了。
陆桉忽然转过头来,“不许喊累,不许抱怨。”
年上熙一拳捣在陆桉的腹部,陆桉闷哼一声,弯了一下腰,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无奈和笑意。
年上熙仰着下巴,理直气壮,“我是铁打的!”
铁打的年上熙坐地铁时还心情愉悦,等出站,坐上客车,走在弯弯绕绕的山路上,她的表情再也维持不住了。
车是那种老式的乡镇客运,座椅上套着花花绿绿的座套。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老古董,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风景很漂亮。
但路太弯了,一个弯接着一个弯,方向盘打过来打过去,她的胃也跟着翻过来翻过去。
她闭上眼睛,不行,更晕。
睁开眼睛,盯着远处的山头,也不行,山在转。
陆桉看着她拧紧的眉心,把窗户开了一个小口,“是不是晕车?”
年上熙看着兴奋的陆阿蛋跟洛基,就她病殃殃的,她抬了抬下巴,强撑着,“不晕,我就是有点困,别吵我,我要睡了。”
年上熙闭上眼睛,强撑着胃里的翻山倒海,没一会儿,嗅到了清新的橘子味,迷迷糊糊地觉得很舒服,她睁开眼,看见陆桉举着橘子品放在她的鼻子旁,她又闭上眼睛,继续睡。
年上熙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意识浮浮沉沉的,像泡在温水里,偶尔被颠簸的路面晃醒一下,又很快被那股清冽的橘子味拽回去,橘皮的香味一直没断过。
她迷迷糊糊地想,怎么还在?是不是做梦?
睁开眼的时候,光线已经变了。
她几乎睡了一路,脑袋歪在座椅上,脖子有点酸。
然后她看见陆桉的手,他还举着那片橘子皮,凑在她鼻子旁边。
从她睡着到现在,他一直举着。
年上熙的眼皮颤了颤。
下一秒,她伸手,把他举着橘子皮的手臂拉下来,当做抱枕抱住,小手钻进他的大掌里,把橘子皮从指缝间抽出来,捏在自己手里。
动作一气呵成,带着一种半梦半醒的蛮横和理所当然。
陆桉没想到她会有这个动作,有些僵住。
年上熙闭着眼睛蹭了蹭他的手臂,继续睡。
他更是一动不敢动,明明隔着一层卫衣,但他还是能感觉到她的鼻息,蹭在他手臂上,呼出来的炽热呼吸。
然后他听见她低声嘟囔了一声,他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她说,“傻不傻。”
陆桉低头看着她的头顶。
她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陆桉唇角也弯起弧度。
倒是陆阿蛋噘着嘴,看着他眼前一盒的橘子果肉,“爸爸,橘橘我实在吃不下了。”
年上熙已经没在睡了,但她贴着陆桉的手臂没有动,目光落在窗外的风景上。
她难以想象,陆桉从小到大是生长在这样的环境中,山路,泥泞,连绵不断,这需要奔跑多久,才能走出大山。
她更是想不明白,陆阿蛋为什么说她十年后很愿意来这儿。
她看着陆阿蛋蹲在座椅边上,掰着橘子瓣喂洛基,一大一小吃得满嘴汁水,浑然不觉身在何处。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被他拐进大山的妇女儿童。
是的,她后悔来这里了。
她一点都不是“铁打的”。
她世界里的路很远,从没想过这么远。
她压根喜欢不上一点这里。
第二次预告梦中,江澈说她在五年后,被陆桉骗来了云南,之后回到京北就结婚了。
仿佛在云南他们发生了好多事。
对于现在的她而言,太荒唐了。
看着这样越走越颠簸、越走越荒的地方,她难以共情那个未来世界的自己。
终于下车了,天彻底黑了下来。
年上熙又累又饿,脚踩在松软的泥地上,差点崴了一下。
她抬头四顾,山影黑黢黢地压过来。
她忽然打了个寒颤。
陆桉正从后备箱搬行李,弯腰拎出两个大箱子,又转身去拿背包。
年上熙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背影,嘴唇动了几下。
“陆桉。”
陆桉回过头。
灯光打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年上熙咽了一下口水,声音发紧,“你是个好人吧?”
陆桉愣了一下,手里还拎着背包带子。
“……什么?”
年上熙往后退了半步,紧紧抱着陆阿蛋跟洛基,警惕地打量着他。
“你想要多少,尽管开口,我还想活着回去。”
陆桉:“???”
“不是好人也晚了,你已经上了贼船了。”
陆桉话一落,年上熙看见了山体洞口的一艘小船缓缓驶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船离了岸, 船夫把竹竿递给陆桉,用方言说了句什么,年上熙也听不懂。
陆桉接过竹竿,在手里掂了掂, 找了一下平衡, 把竹竿插进水里, 稳住船身。
然后,朝她伸出手,“上来吧。”
年上熙站在岸边,看着这条木头船。
船不大,甚至是说得上很小, 船舷上挂着几件旧雨衣,船头堆着渔网和几个塑料桶。
陆桉先把行李箱先搬上船,行李箱落在船底发出一声闷响,船晃了一下,年上熙往后退了半步。
陆阿蛋倒是毫不在意, 已经被陆桉抱上了船, 洛基也兴奋地自己屁颠地跳上去。
小家伙坐在行李箱旁边, 小手扒着船舷, 探头往水里看。
“妈妈快来, 水里有鱼!”
年上熙看着行李箱就已经把小船撑满了, 陆桉朝他伸过来的手, 她没有动。
“这小小小船……能坐下我们四个?”
陆桉笑了下,看出她是害怕了,语气笃定,“放心,再拉一倍也没事。”
年上熙犹犹豫豫地伸出手, 指尖悬在半空中,像一只试探水温的猫。
她磨磨唧唧地往前凑了一点,还没放下,下一秒,陆桉紧紧地握住她的手腕。
他的力道很稳,有了支撑,她深吸一口气,踩上船舷。
却没想到船底木板湿滑,她的脚往外一滑,整个人猛地往旁边倒。
“小心——”
陆桉眼疾手快,另一只手迅速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捞了回来。
她撞进他怀里,鼻尖磕在他锁骨上,闷哼了一声。
一下午赶车的坏情绪瞬间涌了上来。
年上熙没好气地吐槽道,“什么破船,船底是扔了鸡蛋液吗?黏糊糊的还打滑。”
陆桉没敢放开她,一只手还扣在她腰侧,直到她站稳了才慢慢松开,解释道:“这个季节早晚都下雨,太潮湿船底就容易打滑。”
“那你提前不说!”
她踩着船舷跨进去,船身猛地一晃,她惊叫了一声,一屁股跌坐在船底。
后知后觉地发现,船没有座位,只有冰冷的、湿漉漉的潮湿木头的底板。
她的牛仔裤直接贴在了上面,凉意从屁股一路蹿到后脑勺。
她整个人僵住了,低头看了一眼那层黑乎乎的东西,脸色变了。
“陆桉。”她的声音发紧。
“嗯?”
“……这船好脏。”
“每天耶耶都擦船,时间久了,看着破旧了些,一点都不脏。”
陆桉嘴上这么说着,但没有强迫她接受,而是脱下自己的外套,垫在船板上。
“可以坐了。”
年上熙努了努嘴,没再说话,别扭地坐在他的外套上。
陆桉笑了笑,开始划船。
船头对准了山脚下的那个洞口。
洞口黑黝黝的,像一张张开的嘴,里面什么都看不见。
年上熙忽然觉得,这不是什么“桃花源记”,这是一个要把她吞进去的黑洞。
船进了洞。
光线瞬间被掐灭。
手电筒的光打在洞壁上,灰白色的岩石上长着青苔,水珠从钟乳石的尖上滴下来,落在水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滴答,滴答,像有人在暗处敲着木鱼。
陆阿蛋小手搂着年上熙的脖子,把脸贴在她肩窝里,软乎乎地说,“妈妈不怕,蛋蛋保护妈妈。”
年上熙没想到,陆阿蛋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情绪,也不能说是害怕,是太黑了,黑得让她看不见对面有什么不知道的东西,在等她。
她讨厌这种心在半空,不安的感觉。
“陆桉。”
她的声音在洞里回荡,像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的。
“嗯。”
“这船不会翻吧?”
“不会。”陆桉说。
陆阿蛋也点点头,认真地一字一句道:“不会,老师说友谊的小船,不会说翻就翻。”
陆桉先笑了,年上熙想冷脸,也忍不住弯了弯唇。
不过年上熙还是觉得心底烦躁,她早就忘记黏着陆桉来时的信誓旦旦,现在她抱着陆阿蛋,姿势别扭得像一只受了气的企鹅。
她觉得自己被骗了。
被陆阿蛋那句“妈妈你可喜欢了,每年冬天都跟着爸爸回去钻小洞”骗了,被陶渊明那句“芳草鲜美,落英缤纷”骗了!
“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她咬牙切齿地念出声,然后环顾四周。
头顶是黑黢黢的岩石,脚下是黏糊糊的船底,眼前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现实重击后的绝望。
“现在乌漆嘛黑,连根草都没有!”
“啪——”
打火机的声音响了,一团小火苗跳起来,点亮了船头一盏小小的油灯。
灯光不大,橘黄色的,只够照亮船头那一小片地方。
但就是这一点点光,让年上熙的呼吸缓了下来。
她看见洞壁了。
那些灰白色的钟乳石,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像垂下来的冰柱,倒挂的竹笋,水珠从石尖上慢慢凝聚,然后滴落,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灯光照不到的地方还是黑的,但照到的这一小片,像是被人精心布置过的宫殿,年上熙张了张嘴,又闭上。
“妈妈,你看,好漂亮!”
陆阿蛋从她怀里探出头来,小手伸出去,摸了摸亮晶晶的石头。
指尖碰到钟乳石的那一瞬,冰凉的触感让他缩了一下,又笑着伸出去再摸。
年上熙吃力地搂着小家伙的腰,怕他翻下去。
陆桉从船头看了一眼,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商量的语气,“陆阿蛋,坐好,别乱动,掉下去怎么办。”
“哼,我才不会掉下去……”
陆阿蛋还是乖乖地把手指缩回来,在身上蹭了蹭,还没安静两秒,忽然眼睛亮起。
“妈妈,我要拍照,你跟爸爸在这里拍照还亲亲了,我也要跟你拍亲亲照。”
话音一落,掌船的,跟不掌船的都尴尬了。
陆桉掌船的节奏都乱了几拍,船头在前面晃啊晃,船头的油灯跟着晃了几下,光影在洞壁上跳来跳去。
年上熙耳尖红透,她低下头,把陆阿蛋往怀里按了按,不让儿子看见自己的脸,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羞恼。
“你……别乱说了。”
然后大声喊陆桉,“快到了吗?还要多久?”
“过,过去前面的狭洞就到了。”
“没乱说,阿蛋没乱说。”
陆阿蛋从她怀里挣扎出来,小脸涨得通红,急急地辩解,“照片我都看见了!你们两个就是亲亲了,妈妈压着爸爸亲……”
“唔唔唔……”
年上熙赶紧捂住陆阿蛋的没把门的小嘴,声音都变了调,“不是说拍照吗,妈妈给你拍照。”
陆阿蛋被她捂得“唔唔”了两声,眼睛还亮晶晶地眨巴着,一副“我没说错你为什么捂我”的无辜表情。
年上熙松开手,低头去翻包找手机,动作快得像在掩饰什么。
“咔嚓——”
“咔嚓——”
年上熙胡乱按着快门,心底情绪却在翻滚。
这个鬼地方,黑咕隆咚的,坐没地方坐,站站不稳,她怎么可能在这里跟他在这……
至少……
不是,怎么是她亲他?
她下意识地咬了一下嘴唇。
她年上熙,在这个破船上,压着他亲?
她这么急不可耐?
年上熙把手机往包里一塞,动作大得像是在跟谁生气。
她抱起陆阿蛋,把脸埋在他毛茸茸的头顶上,挡住了自己发烫的脸颊。
船头的竹竿还在一下一下地戳水。
陆桉始终没有回头。
但他的耳朵,从耳垂到耳尖,红透了一片。
船又滑进来一段,洞变得更矮了,头顶的岩石几乎擦着船篷过去。
年上熙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把陆阿蛋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一些。
这下她再也不嫌弃这艘小破船了,但凡大点,狭洞都过不来。
前方终于出现了光。
不是天光,而是明亮的月光。
年上熙曾经没有见过的月光,是没被城市里那种路灯稀释过的、惨白的光,是真正的、从天上直接倾泻下来的月光,清亮的,银白色的。
洞口越来越宽,视野豁然开朗。
船靠岸了。
还没停稳,岸上就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
“到了到了!陆桉,停这里这里!”
年上熙把目光从天空收回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这个声音她隐隐约约是熟悉的,是听过的。
然后看见岸上站着一个人。
很年轻,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穿着一件奶白色的卫衣,头发散着,发梢微微卷,被夜风吹起来又落下。
她蹲在岸边,一只脚踩在石阶上,一只手伸出来想帮忙拉船,另一只手里还举着一个手电筒,光柱在河面上扫来扫去。
“看见了,我划过去。”陆桉大喊了一声。
“你靠边停,不然他们不好下来。”年轻女人说。
陆桉停稳,跳下船,把缆绳扔给岸上的年轻女人,她一把接住,利索地绕在石墩上。
这时陆阿蛋听到动静,兴奋地站起来,年上熙拉都拉不住,他垫着脚大声喊道:“小嘟嘟,小嘟嘟!我是蛋蛋!”
陆阿蛋急着下船,陆昱彤笑着把陆阿蛋接住,抱起来,举了个高高,“你是阿蛋吧,你长得好可爱啊~”
陆阿蛋搂着陆昱彤的脖子,亲昵地说道:“小嘟嘟,我可想你了,我想吃你做的米浆粑粑。”
陆阿蛋的熟稔热情,陆昱彤愣了一下。
但也以为是陆阿蛋不怕生,没多想,笑了笑说道,“我不仅会做米浆粑粑,我还会做好多好吃的呢,到时候你想吃啥,我给你做啥。”
陆阿蛋开心地摇着小脑袋,“好耶,好耶!”
陆昱彤的视线,这时终于落在年上熙身上,“扶着我,扶着我下来。”
年上熙看着眼前这个眼睛亮亮的女孩,她忽然想起来了,为什么她的声音她这么熟悉了。
在预告梦中,她给陆先生打电话收养狗的事。
是她接的电话。
她是陆桉的小姑姑,陆昱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陆桉还在后面搬运行李, 把两个大箱子从船上扛到岸上,又回去拿背包和洛基的航空箱。
年上熙站在岸边犹豫了一下,陆昱彤已经挽住了她的胳膊,另一只手牵着陆阿蛋, 洛基屁颠屁颠跟在脚边, 沿着石板路往村里走。
陌生的环境, 陆桉还没跟上来,年上熙单独面对陌生的陆昱彤有些局促。
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个年轻的小姑姑,也不知道该聊什么,但陆昱彤是个话痨,超级自来熟, 绝不会让一句话掉地上。
一路上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你们今天在路上累坏了吧?从广南进来那段路颠死个人,好多人都晕车。我长到25了,每次回家还是晕车,陆桉他也晕车,回回在车上都要闻着橘子皮睡觉, 坐一趟车得买一兜子橘子。”
年上熙心突然漏跳了半拍。
陆桉……他也晕车?
那他还给她举了一路的橘子皮?
他忍着, 忍了一路。
年上熙不禁地往后看去, 他就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
没有拖着行李箱, 整个扛在了肩膀上。
几十斤的箱子, 沉甸甸地压在他肩头, 他默默地跟着, 月光把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桉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朝她看过来。
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有些疑惑,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问“怎么了”。
年上熙呆愣下, 摇摇头,扭过头来。
夜风从河面吹过来,凉的,软的,带着稻草和露水的味道。
年上熙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仿佛还残留着那股橘子皮的清香。
酸涩甜。
绕过一道石板小道,终于走到陆桉从小住到大的老家。
陆昱彤放下黏了她一路的陆阿蛋,往隔壁院子看了眼生着烟的厨房。
“你们先收拾着,我去帮你大爷做饭,一会儿咱就开饭了。”
陆桉应了声,陆阿蛋拉着陆昱彤的手卖乖地说,“小嘟嘟,我要吃米浆粑粑~”
陆昱彤稀罕地捏了捏陆阿蛋的小脸,“小馋猫,我这就去给你做。”
陆阿蛋开心地蹦蹦跳跳,陆昱彤走了几步,进了隔壁院子,年上熙这才把视线放回陆桉的家。
陆桉家在村子中间偏西的位置,一栋三层木楼,典型的壮族干栏式建筑。
木楼围着一方规整的土院,竹编篱笆圈着,院门是褪了色的老木门,吱呀一声推开,满院生机撞入眼底。
院角老榕树枝繁叶茂,浓荫洒了半院,墙根爬着紫色的小花,还有很多年上熙见都没见过的植物,但都被打理的井井有条。
陆桉顺着她的视线说,“奶奶去世后,我也不能经常回来,都是大爷平日里打理的,他种花养草很有一手。”
年上熙有意识地打量着四周,尽量与梦中的小院对应。
尽管现在是晚上,只有月光和屋檐下一盏白炽灯,但她还是一眼认出了某个位置。
她指着桂花树旁边的空地,脱口而出,“这里是不是有个躺椅?”
陆桉顿了一下。
南方院子里有躺椅,在这边并不少见,他没多想,随口答道。
“确实有一个,奶奶以前常躺上面乘凉,我小时候也喜欢躺在上面睡午觉,家里没人我就收到楼上去了,那位置吹风喝茶特舒服。”
年上熙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我带你到楼上看看。”
陆桉在前面扛着行李箱,年上熙牵着陆阿蛋跟在后面。
年上熙扶着梯子走上去,踏板被磨得光滑,木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绵软的声响,没有她想象中的老旧房子脆裂的吱呀。
房子不大,中间是正堂客厅,右侧的房间,是奶奶在世时住得地方,陆桉的房间在三楼,准确来说整个三楼都是他的地盘。
楼梯口正对着一个小书房,书桌靠窗,现在窗户紧闭着,卧室在书房隔壁,不大,但很干净。
床靠墙放着,铺着蓝底白花的土布床单,有点丑。
枕头里装得不是羽绒,而是一种类似于谷物,手指按下去沙沙响,这是年上熙没见过的,她新奇地抓了两把。
“装的荞麦壳,有助于失眠。”
每年夏天,奶奶都会用新一茬荞麦壳给他装枕头,不知道是不是真管用,高三压力最大的那一年,也没有失眠过。
陆桉把行李箱放下,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薄被,“你睡我房间。”
话音未落,年上熙吐口而出,“那你呢?”
陆桉顿了下,“书房里有张床,我高中的时候熬夜看书累了,就在那儿躺一会儿,我跟阿蛋睡那。”
年上熙刚要点头,陆阿蛋跳出,嚷嚷道:“我不要跟爸爸睡,爸爸的床小小小,是小小床,都不能翻身的。”
陆阿蛋强烈嫌弃的表情,可见在未来,他因为睡小床,深受其害。
年上熙好奇地绕到他书房,特意看了一眼,就是大学宿舍睡得小木床,确实小的可怜,尤其是陆桉还是个一米八的成年男性。
“那你跟妈妈一起睡。”年上熙说。
陆阿蛋还没开口,陆桉拒绝了,“让他跟我睡,他晚上起夜我好照顾他。”
陆阿蛋很不满意,拍拍小胸脯,“爸爸,我已经是五岁的大孩子了,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
陆桉握住陆阿蛋的两条小胳膊,不容拒绝,“那也跟我一起睡。”
年上熙知道陆桉这么坚持,是想让她好好休息,不过她的睡眠质量也还行。
“没事,让他跟我吧。”
年上熙坚持,陆桉也没再说什么,看了自己的小床一眼,盘算着怎么再加宽一块。
陆阿蛋搂着年上熙的大腿,蹭了蹭,撒娇地说,“妈妈,可不能抢我的小被被了。”
年上熙一顿,笑了笑,“不抢你的,小气鬼。”
陆阿蛋伸出小手指,仰着脑袋,“拉钩?”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呢。”
年上熙无奈地伸出手指,勾住陆阿蛋的小胖爪拉钩盖章。
“开饭了!”
陆昱彤的声音清晰地传过来,年上熙扒着窗户往外看,看了一圈,回头问陆桉,“人在哪呢?”
陆桉笑了笑,“在她家。”
年上熙眨眨眼,吓了一跳,“这都能传过来?”
“走,吃饭去。”
陆桉便拉着她,边走边说,“农家的院子就是这样。”
年上熙牵着陆阿蛋下了楼,穿过院子,走到隔壁。
两家的木楼挨着,中间只隔了一道矮矮的石墙,两家人吃饭都不分彼此,做了好吃的端过来,逢年过节就凑一桌。
陆昱彤家的堂屋,比陆桉家宽敞些,一张八仙桌摆在正中间,桌上已经摆满了碗碟。
热气从汤碗里升起来,在灯光下袅袅地散开,带着鸡汤的鲜香和腊肉的烟熏味。
陆大爷见人过来,从椅子上赶紧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年上熙看得出他步子跛地严重,果然如梦中所见,走路都困难。
陆大爷带着新客到来的重视与热情,招呼道:“来了?坐,坐。”
年上熙站起来,微微弯了弯腰,“大爷好,打扰您了。”
“不打扰,不打扰。”
大爷连连摆手,然后慢慢挪到上位,扶着桌子沿坐下来。
陆阿蛋蹭蹭地跑到陆大爷身边,他软乎乎的小手,亲切地拉着陆阿蛋宽大粗糙的大掌,“太爷爷好~”
陆大爷一愣,瞬间被眼前白白嫩嫩的娃娃头,瞬间稀罕地不行,“哎吆,这个娃娃长得真好,真乖。”
“太爷爷,我想吃个鸡腿腿好不好呀~”
陆阿蛋看着盘子里的鸡腿馋得不行。
陆大爷心都要被软化了,他赶紧把陆阿蛋抱到腿上,把最大的鸡腿夹起来,给陆阿蛋,“吃,吃个最大的!”
“谢谢,太爷爷~你真好!”
陆大爷心里乐开了花,手指伸出去,摸摸陆阿蛋的毛茸茸的头发,看向年上熙问道:“这小娃娃头,是你弟弟?”
年上熙愣了下,看了眼陆桉,应道:“啊,是我弟弟。”
陆大爷的目光很慢,从陆阿蛋的额头看到下巴,从下巴看到耳朵,像在看一件很久以前见过的东西。
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哎呀,这娃娃,跟我们陆家有缘,仔细看跟小桉小时候长得还有几分像呢。”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陆桉跟年上熙对视一眼,纠结这话怎么接时。
陆昱彤端着最后一道热乎乎的米浆粑粑从厨房出来,听到陆大爷的话,盯着陆阿蛋看了下。
“还真有点呢,不过比陆桉稀罕人,陆桉小时候跟瘦杆一样,还不搭理人,哪有我们阿蛋可爱讨喜啊~”
陆阿蛋正啃鸡腿啃得起劲,满嘴油光,看到盘子里的东西,“米浆粑粑,米浆粑粑,喜欢小嘟嘟~”
陆昱彤瞬间萌化。
大家入了席,年上熙扫了一眼桌上的菜。
老奶洋芋、黑三剁、薄荷炸排骨、粉蒸肉、腌菜炒肉、鸡枞菌鸡汤、冷切牛肉、炒饵块、菌子炒饭,满满当当的一桌子。
她的目光停了一下,陆昱彤看了她一眼,把碗筷摆好,在年上熙旁边坐下来,歪着头看她。
“怎么样,都是你爱吃的吧?”
年上熙看着一桌,确实都是她喜欢的。
“陆桉那个人,平时话少得可怜,发消息倒是长得很,一条一条的,又是这个菜,又是那个菜,我这辈子都没见他给我发过这么多条消息,真是受宠若惊。”
年上熙看了陆桉一眼,陆桉耳尖微红,不敢看她,他拉陆昱彤坐下,筷子塞她手里,“赶紧吃饭吧你。”
桌子不大,五个人把桌子围得满满当当,大家聊着家常,欢声笑语。
年上熙从未有过的体验,不像她家,一张桌子大的冷冷清清,大到人与人之间隔着好几道门,餐桌上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时间倒计时。
陆大爷心里高兴,多喝了几杯家酿的酒,目光落在年上熙脸上。
“姑娘,我家小桉命苦,从小父母就没了,他奶奶把他拉扯大,现在他奶奶也不在了,家里没人了,没人替他做主了,他小就不爱说,什么事都自己扛,受了委屈也不吭声,你跟他处,多担待。”
年上熙没想到陆大爷会对她说这些,一时有些招架不住。
“大爷,先吃饭吧。”陆桉往大爷碗里夹菜。
陆大爷没管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跟着他,受累了。我们家庭条件不好,但孩子还是好的,他努力上进,也很优秀,你别嫌弃他,别嫌他慢,一定多等等他啊。”
年上熙张了张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但看着陆大爷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恳切的眼神,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陆桉的筷子又停了,他担心地看了眼年上熙。
他看着大爷,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大爷,我俩就是同学。”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年上熙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忽然攥紧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年上熙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又忽然攥紧了。
同学?
没错,他们确实是同学。
清北建筑系同级一个班的同学。
连朋友都不是!
她明知道他说得没错,但这两个字从喉咙里滑下去的时候,涩涩的, 卡在那里, 不酸不苦, 就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甚至带有些委屈。
她端起碗,把腊肉送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陆昱彤“啧”了一声,用一种“你骗谁呢”的眼神看着陆桉。
陆桉目光则紧紧地落在年上熙脸上, 她寡淡着一张脸,低头吃饭,面无表情。
陆大爷以为小两口还害羞呢,毕竟在他们老一辈的概念里,哪有第一次带女孩回家是带同学的。
他看破不说破地点了点头, “同学好, 同学好, 知根知底。”
陆大爷用公筷夹了一块冷片牛肉, 放到年上熙碗里。
“多吃点, 陆桉不会做饭, 烧菜也不香, 瞧你瘦了,这段时间在大爷这,大爷给你做好吃的。”
年上熙笑了笑,“谢谢大爷。”
原来在大爷的眼中陆桉做饭不好吃,而她像没见过世面的一样, 陆桉做饭在她这都是五星级大厨的水平,但这么一吃大爷烧的菜,确实高低立现。
陆桉解释说,“大爷以前是厨子,村子里一有红白喜事都是大爷掌厨,我跟他相比确实差远了。”
年上熙没搭他的腔,继续吃饭,陆桉见她吃冷片牛肉吃得香,多夹了几块放她碗里。
年上熙顿了下,转头伸筷子吃起了腊肉,他夹得牛肉一动没动。
陆昱彤的手机铃声突然震动,她手忙脚乱地放下筷子,抱起手机,“啊啊啊啊啊,我的票开抢了!!”
陆桉盯着年上熙看,她眼神故意避开他,凑到陆昱彤边,“什么票?”
“我偶像的演唱会最后一次开票,这次开票只限老粉只有一百张,抢到的可以拿到她的亲笔签名!”
倒计时进入最后一分钟,陆昱彤两只手死死攥着手机,眼睛瞪得像铜铃,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上那个正在跳秒的按钮。
年上熙看了眼陆昱彤的手机界面,眼皮动了动,界面上挂着的正是她的照片。
“你其实可以……”不用抢。
话音未落,陆昱彤紧张地打断年上熙的话。
“别说话,别说话,我现在很紧张,心脏要跳出来了,还有点想上厕所!”
年上熙把嘴闭上了。
陆昱彤紧紧地抱着手机,拇指悬在抢票按钮上方,蓄势待发,在抢票接秒等待最后十秒钟。
年上熙没忍住,“我可以给你……”
“等等,等等——”
“3”
陆昱彤咽了一下口水,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2”
“1”
倒计时归零的那一瞬,陆昱彤的拇指像装了弹簧一样,疯狂地戳向屏幕。
屏幕被她戳得轻轻震动,像机关枪扫射。
然后,页面停了。
灰色的背景上,一行红色的字浮出来。
“票已售罄”。
陆昱彤的手指悬在半空中,停了一秒,两秒。
然后她的手缓缓落下来,垂在桌边,接着一阵哀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没有抢到呜呜呜呜呜呜,如果抢到我就可以拿到她的亲笔签名了。”
年上熙看着她嘴唇微微瘪着,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不禁笑了下。说道:“你不用抢,我这里有票,给你一张。”
陆昱彤猛地抬头,眨了眨眼。
“你想坐第几排?”
陆昱彤惊诧地看着年上熙,“你……”
“一?第一排也行,你到时候直接来找我,我让人接你进去。”
陆昱彤的嘴巴慢慢张开了,眼睛瞪得圆圆的,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你……你真的能带我进去?还是坐第一排?不会故意哄我的吧。”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陆昱彤呆住两秒,瞬间变成尖叫鸡,兴奋地抱着年上熙的胳膊蹦跳。
“我刚才紧张得差点心脏停跳,手指都戳麻了,呜呜呜呜呜呜呜谢谢你,我终于可以看到我家熙熙宝贝了!”
年上熙有些羞耻,被当着面叫“熙熙宝贝”确实很别一样的体验。
陆桉在一旁都没眼看,正主在面前,她都没认出来,还一个劲说冲捧自己是老粉,他看不下去地扒拉陆昱彤的胳膊。
“你还是赶紧吃饭吧。”
陆昱彤生气地扭头看向陆桉,“亏你跟我家熙熙宝贝还是同班同学,你都没给我要到票,你别跟我说话。”
“我……”
陆桉张了张嘴,刚要说话。
“你什么你!”
陆昱彤瞪他一眼,“都是同班同学,为什么人家可以给我票,还是第一排的票,而你这个胆小鬼,可能跟我偶像连话都没说上呢吧。”
陆桉:“……”
陆昱彤扭头跟年上熙吐槽,“话说当年我喜欢上年上熙,还是因为陆桉。”
年上熙愣了下。
“三年前,我马上大学毕业,当时我在海城上的大学,毕业后准备回云南发展,当时的男朋友要去京北,发展方向不同,我俩分了手。当时我特别难受,去京北找陆桉。”
忽然陆昱彤的情绪高涨起来,“你都不知道,我当时分手都要伤心死了,他一点都不管我,整天抱着手机不撒手。我寻思我们家的清北状元一出了山沟沟,怎么变成网瘾少年了,大城市害人不浅。”
“我偷偷看了他的手机,你猜怎么着!”
年上熙被她勾起好奇心,等待着她大喘一口气。
“陆昱彤,你够了!快吃饭!”陆桉急迫地想捂她的嘴。
“你凭什么不让我说!”
陆昱彤越不让她说,她越兴奋,她扒拉着年上熙的胳膊,直接大声宣布,“他竟然在给一个不知名的女歌手打榜!”
陆桉就知道她这个小姑姑嘴巴大的厉害,彻底放弃了挣扎。
他的目光不禁地落在了年上熙脸上,紧张地看着她,只见她微愣了下。
“每天都定点上线,打榜做任务,给她拉票做数据,而且我偷偷翻了他的听歌记录,他每天听那首歌累计200多遍,几乎除了睡觉,每时每刻都在听。”
年上熙心跳开始加速。
“我当时真觉得我们老陆家完了,好不容易出个天才学霸,怎么突然迷恋上女明星了,我就又好奇又好气的态度,去考古了一下这位把我们老陆家的独苗苗迷得五迷三道的女明星,结果……完蛋了,天要灭我,我也爱上了。”
“对了,那首歌叫《草莓味的陌生人》。”
年上熙恍惚,心跳彻底漏下一拍。
“第一遍听,觉得也没啥啊,之后越听越上头,恰逢当时我正分手,那首歌真是写在了我的心坎上,我也上了头,赶紧去考古,才知道这首歌是年上熙自己写得,不仅有才还是清北学霸,还是陆桉的同班同学。”
“陆昱彤!”陆桉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带着警告。
陆昱彤停下来看着他,看见他红透的耳朵和始终没有抬起的眼睛,她又开心了,调侃道:“干嘛,害羞了。”
陆桉微笑,“别逼我给裴域哥打电话。”
陆昱彤翻了个白眼,“不说了,不说了,又急眼了。”
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分手八百年了,我还怕他不成!”
接着转头继续跟年上熙说,“当时,他特别喜欢这首歌里面的一句歌词,什么‘陌生人,谢谢你用甜,接住了我下坠的冬天’。就是这句,他还抄在一个笔记本上,果然是青春期的小男生,纯得嘞!”
年上熙彻底呆愣住,心跳快到发疼。
“陆昱彤!”
这下陆桉是真生气了。
虽然陆昱彤比陆桉大三岁,辈分也比他大,他平时不生气,一旦生气来,也是让她瑟瑟发抖的。
看年上熙的表情,她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过了,人家女孩子既然跟着陆桉从京北来他们家,是肯定对陆桉有意思的,她竟然当着她的面,说陆桉暗恋女歌手的事,他们三个还都是同班同学。
而且她既然能帮她要到年上熙第一排演唱会门票,关系肯定匪浅,可能还是闺蜜什么的。
啊啊啊啊她刚刚做了什么,她的脑子呢,脑子呢,被狗吃了么!
陆昱彤赶紧道歉,“对不起啊,我都是胡说八道的,你放心,陆桉跟我一样,他对年上熙只有偶像的欣赏之情,绝对没有男女之情!”
年上熙朝着陆昱彤看过来,陆昱彤以为她不信,斩钉截铁,“我保证,绝对没有!”
陆桉:“???!!!”
越描越黑!
陆桉深刻理解了什么叫猪队友,他现在很想吃杀猪饭,他一定第一个把陆昱彤扔锅里!
陆昱彤感受到了两人之间的氛围有些僵硬,她眨了眨眼,试图找一个安全的话题把这一页翻过去。
月亮转了个弯,光正好打在年上熙的侧脸,陆昱彤扭头看过去,忽然间呆愣了几秒。
“你……有没有人说过你,你长得跟年上熙有点像。”
空气忽然凝固了。
陆桉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了桌上。
陆昱彤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扭头看他,“你干嘛?我说错什么了?真的很像嘛,第一眼我就觉得像,现在越看越像,尤其是眼睛和嘴巴……”
“陆昱彤!”
陆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无奈地向年上熙解释,“你别介意,她八百度高度近视。”
“你才把八百度,你怎么不说我是瞎子!”
陆昱彤吐槽完,继续细细地品读年上熙的脸,“真的真的!现在越看越像,真的是太像了!我们拍个照吧,我发个朋友圈秀一把,别人肯定以为年上熙本人来了!”
“我就是。”年上熙说。
陆昱彤眨了眨眼,“啊?”
年上熙正襟危坐,朝她微微一笑,“你好,我是年上熙。”
陆昱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年上熙的演唱会还有21天就开始了!”
陆昱彤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带着一种你休想骗我的理直气壮。
“她现在应该在京北彩排、练歌、跳舞、试衣服、拍宣传片,忙得脚不沾地,怎么可能出现在云南?”
“怎么可能跟我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还吃了我做的菜?”
“喝了我酿的酒?”
“别开玩笑了。”
年上熙张了张嘴,突然发现自己验证自己是自己, 这件事确实有些荒唐与困难。
“不可能!”
陆昱彤自我洗脑中。
“绝对不可能, 你一定是长得像而已, 声音确实也有点像,对对对,就是长得像,这世界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陆桉你说对不对?”
她猛地扭头看向陆桉, 眼睛里写满了,快告诉我她不是!
陆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懒得搭理她,已经被她蠢哭了。
陆昱彤双手撑在桌面上, 俯身把脸凑到年上熙眼皮底下, 左看右看, 上看下看, 鼻尖差点怼到年上熙脸上, 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她的目光在年上熙和陆桉之间来回弹跳。
年上熙, 陆桉,同班同学,第一排演唱会门票。
这些信息碎片在她的意识里疯狂旋转,碰撞重组,一场无声的风暴来袭。
风暴的中心, 忽然炸开了一个念头。
“我靠。”
她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瞳孔地震般地放大。
“我靠我靠我靠!你,你真是年上熙!”
年上熙哭笑不得,“假不了一点。”
陆昱彤瞬间想起方才她的所做作为,嘴上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她粉丝,正主都在前面了,都吃了一顿饭了,她竟然没认出来,还说她长得像年上熙,还一个劲地胡言乱语。
我干了什么啊!
她一把捂住脸,蹲了下去,整个人缩成一团,尴尬得脚趾能抠出一座四合院,声音里带着哭腔与笑。
“我没脸活了,你们谁都别拦我,我现在就跳河去。”
陆桉端坐着没动,“河离这儿三百米,你跑快点。”
陆昱彤从指缝里瞪了他一眼,又转头看向年上熙,双手捂着脸,只露出两只红红的眼睛。
“你……你真的是活的年上熙?”
年上熙被她这句话问得忍俊不禁,伸出手,把陆昱彤捂着脸的手拉下来,握在手心里,笑着说,“热乎的,应该还没凉。”
“热,大热,年上熙就该热到沸腾,火出全宇宙!”
陆昱彤夸张的表情,与张牙舞爪的动作,年上熙被她逗笑。
她忽然一把抓住年上熙的手,语气变得无比认真,“那你现在能不能给我签个名?就签在我衣服上,这件卫衣我以后再也不洗了。”
“……好。”
陆昱彤一溜烟跑到屋里,翻出一支马克笔,年上熙接过,在她卫衣袖子上签了名。
陆昱彤低头看着那几笔龙飞凤舞的字,嘴角已经咧到了耳朵根。
而她的大脑也在飞速连接,目光落在陆桉身上看了几秒。
她抬起头,用一种“我终于想通了”的暧昧语气说,“我现在终于知道陆桉为什么天天听你的歌了。”
陆桉的耳朵又开始红了。
“陆昱彤!”他警告。
陆昱彤压根不怕他了,“别没大没小,叫我小姑姑!”
陆桉懒得理她,他看着年上熙不动声色的表情,他的心脏在狂跳,但她的神色并未给他回应。
不过陆昱彤虽说闹腾,但也还是有分寸,没再继续揭陆桉的短。
不过还有更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的,心直口快地问,“不是,还不到一个月就演唱会了,你怎么被这小子拐家里来了?”
陆桉看了年上熙一眼,说道:“劳逸结合,工作强度太大,得休息休息。”
陆昱彤点了点头,“确实,不能一直工作……”
年上熙打断了她,“我写不出歌了。”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陆昱彤愣了一下。
陆桉也愣了,没想到她这么坦诚,直接自己说了。
陆昱彤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她瞬间联想起网上的那些谣言,那些她看了气得半死、跟人对线到半夜的帖子。
“网上说的都是真的?”
三天前,她刚休假那天,在回村子的路上刷微博,看见有人在爆料。
“年上熙主打歌迟迟出不来,疑似创作瓶颈”
“知情人士透露她已经很久没写出像样的东西了”
“原创能力遭质疑,连以前的歌都被扒出来鉴抄”
她当时气得手机差点扔出去,一路上与小黑子展开激烈的骂战。
原本发帖方也没什么水花,冷处理的话很快就没动静了,谁知公司直接删帖捂嘴撤热搜,强度之大,反倒引起了肯定猜测,以至于现在愈演愈烈。
年上熙喝了口梅子酒,说道:“现在写不出主打歌是真的,但之前的歌百分之百我自己写的。”
陆昱彤伸出手,把年上熙放在桌面上的手一把攥住,“我现在就发帖,跟那群小黑子拼了!”
年上熙笑了笑,她一直以为自己没办法对人,坦诚说出自己的恐惧与弱点,就像这次写不出主打歌这件事,一直是她心头上的一根刺,她自己逃避不远碰触,更不想让人看见。
但今天,或许是喝了点梅子酒,或许是今天的风吹得很舒服,或许是今天的饭很好吃。
她的心竟然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全感,那些堵在喉咙里的话,忽然就没那么难说出口了。
“不要有太大压力,既然来了,就使劲玩,使劲放松,使劲晒太阳,什么都不用想,你想吃什么,明天我给你做!”
“酸笋牛肉、火烧猪皮、牛油果咖啡、鲜花饼我保证你每天吃到不重样的。”
年上熙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端起酒杯,把里面剩下的梅子酒一口喝完。
酒是甜的,甜里带着酸,酸里裹着涩。
但咽下去之后,喉咙里剩下的,是暖的。
她放下酒杯,看着窗外那片被月光洗得发白的院子,桂花树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像一幅画。
她忽然想起,她已经很久没有看过月亮了-
原本陆昱彤听说还要带陆阿蛋来时,心里还盘算着,来了个小屁孩,陆桉这个闷葫芦,啥时候才能抱得美人归?
为了撮合他俩,她是打算带着陆阿蛋一起睡的,给陆桉和年上熙腾出空间相处。
但现在,年上熙是她的偶像,她的熙熙宝贝,她坚决不能让陆桉这个大猪蹄子拱了她的偶像!
“今晚你睡我家!”
陆昱彤一把抱住年上熙的胳膊,整个人贴了上去。
“男人都是大猪蹄子,你睡他家太危险了,我怕他对你图谋不轨,我得保护你。”
年上熙被她勒得往旁边歪了一下,醉歪歪地笑地不行。
陆桉伸手,掰开陆昱彤黏在年上熙胳膊上的爪子,一根一根地掰,面无表情地把年上熙拉到自己这边。
“我看你更危险吧。”
“我怎么危险了?我是她粉丝!粉丝能有什么坏心眼?”
陆昱彤理直气壮,又把胳膊缠了回去,这次缠得更紧了。
“我还要跟熙熙姐聊天呢,我们有好多话要说,你一个男人插什么嘴?”
陆昱彤横行霸道,蛮不讲理,拖着年上熙往自己房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陆桉喊了一句:“你记得把碗洗了!”
陆桉:“……”
陆桉收拾完,抱着陆阿蛋回到房间,哄他睡觉,赶了一天的路,小家伙也累坏了,身子一粘床就打起了小呼噜。
陆桉坐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隔壁的灯还亮着,窗帘没拉严,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
他听见陆昱彤的笑声,隔着一堵墙,闷闷的,但也跟放鞭炮一样嘀哩咕噜的。倒是年上熙的声音,他怎么也听不真切。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今天陆昱彤这根搅屎棍,戳破了他潜藏很久的隐秘心事,他有些记不得年上熙的表情,他当时太紧张了,现在静下来,翻来覆去地想,只觉得更加难熬。
担心她知道了,又担心她不知道。
知道了会怎样?不知道又会怎样?他自己也说不清。
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虫鸣声很密,一声叠着一声,像无数根细弦在夜里同时拨动。
他看了眼时间凌晨二点,时间差不多了,他下了床,套上外套,拉开门出去。
月光从院子洒进堂屋,照在青石板地上,亮得像有人铺了一层水银。
年上熙是被憋醒的,她想爬起来上厕所,农家的厕所不在房间里,需要到院子里。
陌生的环境她有些害怕,但看陆昱彤睡得很熟,她又不好意思叫醒她,只能硬着头皮,打开手机手电筒往外走。
她头发散着,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卫衣,赤着脚,轻手轻脚地拉开门往外走。
她扶着墙,一级一级往下走。木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
她的心脏在狂跳,太黑了,太安静了,还有虫鸣,她胡思乱想着,脑海中闪过看过为数不多的恐怖片。
“怎么没穿鞋?”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年上熙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住,手机差点从手里飞出去。
她猛地转过身,光柱扫过去。
陆桉站在堂屋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靠在门框上,月光落在他脸上。
年上熙的心还在狂跳,她按着胸口压低声音怒吼,“你大半夜不睡觉,站在这儿干嘛!”
又觉得气不过,过去踹他一脚,“你吓死我了!”
陆桉心虚,他总不能说,昨晚他喝了不少酒,估摸着这个点会起夜,特意出来守株待兔的吧。
“我起来上厕所,看这边有人影鬼鬼祟祟的。”
年上熙哼了一声,手肘捣他一拳,“你才鬼鬼祟祟的。”
不得不说,有陆桉在,她没那么害怕了。
“我要上厕所,你陪我去。”
年上熙往前走,陆桉拉住她,看了一眼院子角落那扇小门。
“那个厕所,”他顿了顿,“你可能上不惯。”
年上熙愣了一秒,想到农村的厕所大多是旱厕,她没见过,但光想想就惊恐不已。
陆桉往旁边让了让,朝自己那栋楼偏了一下头,“我家那边有室内的,干净。”
年上熙挣扎了一秒,扭头往陆桉的院子走去,陆桉跟在后面,唇角勾起弧度。
楼上的厕所在走廊尽头,瓷砖地,白墙,蹲便器,很干净。
角落里点着一盘蚊香,暗红色的火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年上熙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陆桉很自觉地在走廊中间停下来,转过身,面朝墙,双手插在口袋里。
年上熙进去,关上门。
水声响了几声,停了。
她出来后,从他身边快步走过去,他跟上来。
走到楼梯口,年上熙往左拐,朝陆昱彤房间的方向。
陆桉在身后轻轻拉住了她的袖子。
年上熙停下来,回头看他。月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
“别过去了,陆昱彤睡觉不老实,你在这边睡吧。”
年上熙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忽然笑了,“我怕你不老实。”
陆桉愣了一下,“我有什么不老实的。”
年上熙微顿,冷笑一下,“也对,是我想多了,我俩可是同学之间的纯友谊。”
她撂下这话,就拐进了陆桉的房间,“嘭”地一声关死了门。
陆桉站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
无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