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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9章 结局


    天光微亮, 快到议事的时辰了。


    裴钰出门的步子放得很轻,唯恐扰了佳人清梦,关门时, 还透过细缝往里面望了一眼。


    她还在睡, 裴钰的目光好像三月的春水, 柔软得仿佛要化开。


    “娘……娘……”小团子蹬着小短腿跑过来,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


    嬷嬷告罪一声:“世孙做了噩梦, 闹着要找公主, 奴婢实在拦不住。”


    裴钰牵起小团子的手, 走到院里,小声道:“你娘还在睡觉,不要吵到她。”


    “天都亮了,娘怎么还在睡觉?平常我做噩梦,都是娘哄我的……”小团子低下头, 委屈巴巴地盯着自己鞋尖。


    裴钰的耳朵倏地染上一抹薄红,正了神色道:“我送你去祖父那里可好?你昨日不是说今日要去找祖父玩吗?”


    “不要,我现在又不想去了。”小团子扁着嘴,表情看上去有些执拗。


    “那你想如何?跟着我一块去宫里?”裴钰抛出一个提议,但压根儿没想着小团子能答应。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 小团子立马应下:“好。”


    话已至此,裴钰只好叮嘱道:“那我们提前说好了,议事时你要乖乖听话,不可以喧哗, 也不可以玩闹。”


    小团子小鸡啄米般点了点头,唯恐他改了主意。


    嬷嬷见状,忍不住提醒道:“世子, 这于礼不合,还是将世孙交给奴婢吧,奴婢会看好他的。”


    “我有分寸,一会儿公主醒了,你告诉她一声,别让她担心。”裴钰说着,就弯下身子,将小团子稳稳抱入怀中,转身向门口走去。


    政事堂里,诸位大臣见此情景,面上倒是依旧镇静,可眼角的余光还是不经意间扫向了小团子。


    裴钰抱着小团子坐在上首,温声道:“小儿今日闹脾气,离不开我。诸位照常奏事即可,不必在意。”


    小团子也确实乖巧,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四周,就是不说话。


    “臣有本奏,臣昨日查阅兵部送来的驿马册,发现其巨细靡遗,本末倒置,不仅有马的产地、身高、毛色、齿龄、户主,甚至还有历任骑乘者的记载,一匹马足足能写上十余页,致使驿卒终日握笔,无心饲马。”


    “请世子下令以实马为本,纸册为末,仅存马儿健弱与否以及其所在两项,余者皆删,令驿卒专心饲马,册简马肥……”


    王卓的话还未说完,小团子就自顾自地跟着点头。


    裴钰有些想笑:“你跟着点什么头?你能听懂吗?”


    “不能。”小团子诚实地摇摇头,又道:“但是我见他们悄悄点头了,爹爹也听得认真,我想他说的应该不会错。”


    裴钰无奈笑笑,抬手示意王卓继续。


    又过了两刻钟,小团子实在坐不住了,见下面无人说话,就趴到裴钰耳边,悄声道:“爹爹,一会儿你忙完了,能不能陪我玩步打球?”


    裴钰微微颔首,表示应允。


    “太好了!”小团子一时激动,扭着身子从裴钰膝上滑下来,高兴地围着他转圈。


    裴钰沉了脸,轻斥道:“不是说陪我议事时不会吵闹吗?”


    “我忘了。”小团子捂住两只眼睛,将自己的小脸埋在裴钰腿上,不好意思起来。


    裴钰轻轻叹了一口气,略带歉意道:“小儿淘气,让诸位大臣见笑了。”


    王卓拱手道:“世孙活泼机灵,心思通透,实乃朝廷之幸,万民之福。臣心里这块石头,总算可以落地了。”


    此言一出,其余诸臣纷纷附和,皆赞世孙龙凤之姿,灵秀所钟,自此社稷有托,朝臣亦可心安。


    当然,除了姜修远。


    自姜弦思追随李秉文而去后,姜修远就因丧女之痛告病不出,前些日子,更是上表请求致仕。


    裴钰再三挽留无果后,只好允准,并特意下旨加恩,晋姜修远为一品太子太师,夫人莫氏赐一品诰命,又赏赐姜家良田宅邸若干,还特意遣了兵部车马一路护送回乡。


    姜弦思的死,既全了自己的情,也护了她身后的姜家。毕竟,皇后殉情是忠烈可嘉,若此时责罚她的家人,难免会落一个刻薄寡恩的罪名。


    无独有偶,半个月前,长平侯阮燕绥以旧伤复发、难熬京中寒气为由,主动卸下手中兵权,请求归老江南,颐养天年。


    这个理由找得极好,储君再怎么惜才,也没有罔顾老臣性命的道理,只得允准,又念及他半生戎马,特晋为一品太尉,位列三公,恩荣至极。


    除此之外,裴钰又在姜家份例的基础上,另赐其江南温泉别院一座,军医两名,嘱其安心休养。


    随着姜修远和阮燕绥自请致仕的消息传开,朝中众臣纷纷感慨这京中的天儿变了,但因裴钰对姜家和阮家的格外厚待,皆赞其知恩念功,不忘旧勋,既安老臣之身,又励来者之志,处事再妥帖不过。


    “明娇姐姐,你怎么在这?”自四年前阮明娇设计落水一事后,蒋颜已经不与她来往了,即便在宴会上碰面,也不过点头示意一番,从未私底下说过话,没想到今日竟在宝光斋遇上了。


    阮明娇从丫鬟手中接过紫檀木盒,递给蒋颜。


    蒋颜将信将疑地打开,发现里面是一张送单,上面写着:鹤鸣门外宅子一所,平安大道绸缎庄一座,夕水街古玩铺一间,另有红契、税/票、租约、账簿若干。


    她下意识推了回去,惊慌道:“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我明日就要南下了,这个就当我提前给轩哥的周晬礼吧。”阮明娇弯了弯唇,不肯收回盒子。


    蒋颜两年前已嫁给国子监助教杨守勤为妻,两人膝下育有一子,乳名轩哥,下个月行将周晬。


    “他一介小儿,哪能受得住这么重的礼?恕我不能收。”蒋颜如今已嫁为人妇,在家主持中馈,不是不通庶务的人。依她看,抛开宅子不谈,单论那两间铺子,一年的进项就不是小数。


    阮明娇叹了一口气,缓缓道:“不怕你笑话,当年在庆林伯府连累你的事一直萦绕在我心头,只是一直拉不下脸来见你,但我这次离开,以后都不会回来了,实在是不能再拖了,你就当我是在赎罪吧。”


    三年前她当面顶撞李秉文,斥他伦常有亏,被打的那一耳光是在向裴钰、赵姽婳赎罪,今日的房契,则是在向蒋颜赎罪。


    蒋颜闻言没有言语,也没有再推拒。


    “好了,我走了。”见目的达成,阮明娇转身,准备离开。


    “明娇姐姐。”蒋颜叫住了她,迟疑道:“听说那位慧照师父东渡传教去了,可是真的?”


    阮明娇点点头,含泪笑道:“是真的,不过,不必为我担心。他在海外传播佛法,是修行,我在江南救治病患,也是一样的。我已经和父亲说好了,我要在苏州开一间医馆,专济穷黎,医药悉免。”


    蒋颜看着阮明娇,有些失神:“明娇姐姐,你好像变了很多。”


    “我也觉得。”阮明娇低首浅笑,现在的她不爱华服虚名,只求内心安宁。在爱人一事上,也不再一味蛮横索取。


    慧照不喜欢她,又如何?


    只要他活着,只要他在做他想做的事就够了。而她,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日头偏南,天边浮着几朵淡淡的白云。裴钰抱着小团子回到公主府时,已接近晌午。


    “怎么现在才回来?”赵姽婳攥着帕子,轻轻覆上他的额头。


    裴钰贴着她的手,温柔道:“太嫔惦记朝彻,遣人来请。从政事堂出来后,我带着他去安福宫待了一会儿,这才回来晚了。”


    赵姽婳笑了笑:“他倒是招人疼,太嫔见我都没这么勤。”


    “还难受吗?”裴钰俯身凑近了几分,话语中的热气落在她肌肤上。


    赵姽婳嗔他一眼,面上露出一点儿娇态。


    昨晚她心疼他,想看看他身上的疤痕,尤其是他的右手臂,分开那日还一直流着血。虽然知道他照常习字练剑,应是无碍,但就是想亲眼确认一下。


    他倒好,利用自己的同情心,故意扮可怜,哄着她来了一次又一次。


    裴钰倏然低头,鼻尖几乎贴上她颈侧,“是玫瑰香……”


    “那我呢?我是什么香?”原本在院子里玩耍的小团子不知何时进了屋,此时正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专注地看着两人。


    裴钰:“……”


    “对了,昨日江南东路提举常平公事蔡鸿蔡大人送来了贺礼,我还未清点入库。”赵姽婳忍俊不禁,摸了摸小团子的发顶,留裴钰一人收拾残局。


    “爹爹?”小团子穷追不舍,非要求一个答案。


    旖旎氛围荡然无存,裴钰叹气哄道:“你每日喝牛乳,又吃牛乳糕,自然是奶香。”


    “嘿嘿……”小团子志得意满,高兴得摇头晃脑,爹爹夸娘了,也夸他了。


    裴钰无奈抚额,虽说年纪尚小,但日后两人说话,还是要避着他些。


    午后,融雪上前禀报姚氏来了。


    倒是比她预计的要快些,赵姽婳将手中的书卷放下,“快请人进来。”


    姚氏面色红润,瞧着比从前胖了些许,一进门就急着向赵姽婳行礼,


    “表嫂快起来。”赵姽婳上前将人扶起,又看向她身后道:“怎么表哥和孩子们没一起过来?朝彻昨日还念叨着要和表哥、表姐一起玩呢!”


    姚氏扬起温婉得体的笑容:“能得世孙惦记,是他们兄妹俩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我还说他们性子跳脱,不敢带来惊扰公主呢。有公主这句话,我下次保准将他们都领来。”


    “夫君在拱辰巷收拾呢,公公和婆母怕我累着,不让我插手,我就来公主这里躲清闲了。”


    “这一路上可还顺利?”赵姽婳说着话,驰月已将上好的顾渚紫笋奉上。


    姚氏作回忆状:“还算顺利,就是在宋州休憩的时候,宜姐贪玩跑丢了,可把我和夫君吓坏了。幸亏遇上一位心善的大人,将宜姐送了回来。”


    “我和夫君有心问那人名讳,却被那人婉拒。只记得那人身上挂着大理寺的腰牌,身边的衙役称他‘谢大人’。”


    姓谢,又在大理寺任职,难道是谢暄?


    孟朗裕流放后,谢暄就自请到大理寺任职,如今已坐到大理寺卿的位置。听闻他到了大理寺后,一改之前作风,行事颇为凌厉,审案不问亲疏,堂上不认故交,一度有“铁面判官”之称。


    赵姽婳若有所思:“既是人家不愿说,表哥表嫂在心里记着就是。”


    姚氏深以为然,点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对了,怎么不见世孙?”


    “中午不肯睡觉,你来之前,他爹爹才将他哄睡,现下睡得正香呢。”赵姽婳想起裴钰刚刚面对小团子时苦恼的样子,眼中流露出些许暖意。


    姚氏不由赞叹:“公主真是好福气,就是寻常男子,也未必能做到这般,何况世子这样的龙子凤孙?”


    宁王世子待她这位公主小姑的情意,姚氏当年是亲眼见过的,虽然不知道两人因何误会分开了三年,但好在现在的结果是好的。


    “我的福气就是林家的福气。正所谓居高履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还望表嫂日后帮我多留心。”


    林樾和许氏都是宅心仁厚之人,但太过善良就会容易被人利用,林湛言更不必说,还是孩子心性,赵姽婳是指望不上他的,唯一能靠的就是她这位精明能干的表嫂。


    姚氏闻弦音而知雅意,立马应承道:“公主放心,就是公主不说,我也会的。”


    她现在和赵姽婳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只要她好,林家自然就好,她和她的夫君,还有一双儿女就好。


    “那位潘夫人……”赵姽婳欲言又止,因李秉文临终前的遗言,后宫妃嫔已悉数归家,除了半年前就已过世的潘知盈,听说是得了癔症,吞金而死。


    她不是圣人,对一心要置她和裴钰于死地的潘知盈没有任何好感,自然也不在意她的母亲,但若是许氏和潘夫人还有来往,她就必须将这个因素算进去。


    姚氏徐徐道:“潘才人过世前,潘夫人倒是一直在府里住着,就怕漏掉宫里什么消息。潘才人过世后,潘夫人悲痛欲绝,又病了一个月。上个月,公公接到吏部的调令时,婆母也曾邀潘夫人一同进京,但被她婉拒了。”


    “潘夫人说怕来京城触景生情,还是决定回蔡州了。临走时,婆母给她包了一笔盘缠,又买了两个丫鬟贴身照顾,还让相识的官船顺路载她过去,也算事事都打点周全了。”


    赵姽婳微微颔首:“如此也好。”


    因为午后有要事处理,裴钰回到公主府时已接近亥时。


    卧房的灯早就灭了,黑漆漆的,看不见人影。这个时辰,她歇下了也正常,但他心里还是没来由地涌起一股失落。


    “怎么现在才回来?我和朝彻都在院里看了一个时辰的萤火虫了。”赵姽婳从他身后冒出来,手里还牵着笑嘻嘻的小团子。


    一语未了,丫鬟已将一大一小两碗热腾腾的长寿面端到了面前的石桌上。汤色鲜亮,满院飘香,是他记忆中熟悉的味道。


    “我以为你忘了……”裴钰眼眶微红,这种时候,他的生辰不宜大办,但他私心里还是希望她能记得,只要她一个人记得就好。


    “怎么会?你小看我。对了,父王刚才也来了,不过见你迟迟未归,就先回去了,还说今日有我和朝彻陪你就够了,他改日再和你一起用膳。”


    赵姽婳说完,就将人推到石凳前坐下,一脸期待道:“快尝尝,好吃吗?”


    裴钰挑了一筷子面条,细嚼慢咽,良久后,方道:“好吃……”


    赵姽婳没有接话,只是捧着下巴看他,眼里笑意流淌。


    “娘,你这个面面做得也太好吃了。”小团子很是捧场,连汤也喝了个精光。


    赵姽婳自信道:“那当然,如果不好吃的话,怎么能骗到你爹爹,怎么会有你?”


    这个问题太难了,小团子拧眉思索半天,也没想通他和面面会有什么联系,还有娘怎么会骗爹爹。


    裴钰这边也吃完了,他放下碗筷,将小人抱下石凳,温声道:“下去玩吧,消消食。”


    小团子一听这话,立马将刚才的难题抛到脑后,到墙根底下找蛐蛐去了。


    “我那时以为你食言了,以为你再也不会为我做长寿面了……”裴钰看着远处,语气微微哽咽。


    赵姽婳将头靠在他肩上,想了一想,道:“其实,我一直都有做的。就是我们刚分开的那一年,我也有做的,不过是没人吃罢了。”


    裴钰握着她的手一顿,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震得人生疼。


    “那时候……你不是怀着孩子……快要生产了吗……为什么还要自己下厨……”


    赵姽婳云淡风轻道:“对啊,驰月她们原本也不让的,但是我一直哭,她们就帮我煨好了鸡汤,又拉了面条,我不过就是将面条捞出来,撒了把葱花而已,但是她们没想到,做好后,我还是一直哭。”


    突然,裴钰的心口像被一记重锤狠狠砸了,疼得说不出话来。


    他将人搂到怀里,半晌后才艰难开口:“你这又是何必?你知道的,我想要的从来不是那碗长寿面,而是你在我身边,你心里有我。”


    “我知道啊,但我忍不住。再说,我总不能将人骗到手以后,就说话不算话了,对吧?”赵姽婳阖上眼睛,小猫一样蹭了蹭他胸口。


    裴钰喃喃道:“其实,不是生辰那日才动心的……”


    “是撑伞。”两人异口同声。


    赵姽婳嘴角漾起弧度:“你那日看起来就像是一条无家可归的小狗,看见我的时候眼睛都亮了,像是突然就有家了。”


    裴钰望着远处小团子玩耍的身影,将怀中人抱得更紧,“是啊,我有家了。”


    作者有话说:


    ①简化驿站马匹登记引用自沈括向宋神宗的奏请。


    终于结局了,下一章是番外,会将前世的事情讲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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