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阁内, 郑太嫔正襟危坐,她身边的宫女枕书则时不时地掀开门帘张望,见四下无人, 又转身宽慰道:“想来就快到了, 临安公主既然派人回了话, 太嫔还怕见不到这位裴大人吗?”
外男是不能进后宫的,可郑太嫔又实在想瞧瞧赵姽婳这位心上人到底是何人物,怎么就值得为了他, 拒绝了样样都出挑的谢暄, 于是求了李秉文, 在前殿的千禧阁见裴钰。
“太嫔,今日我可是听你的话,将人带来了,你可不许为难他。”
思考间,赵姽婳就打帘儿进来了, 身后还跟着一袭绯色官服的裴钰。
“微臣鸿胪寺少卿裴钰见过太嫔娘娘。”
谦谦君子,霁月光风。听说他母亲早逝,幼年清贫,想不到苦寒之境,也能养出这般耀眼的人物。
“平身吧, 十九岁就中了探花,也是个了不得的。不过,本宫听闻是深深找了王卓,为你荐举的。”郑太嫔摇了摇手中的团扇, 眼珠几不可见地转了转。
裴钰低头应道:“确实如此。”
“虽是我为他荐举,可王大人只答应我不压他的名次,他是有真才实学的……”赵姽婳心里着急, 她今日叫裴钰来,也是有意安裴钰的心,可不能让郑太嫔把人气跑了。
“本宫问他呢,你慌什么?”眼瞧着自己养大的姑娘还没嫁人,就护上了旁人,郑太嫔心中不喜。
裴钰眼角的余光扫了赵姽婳一眼,示意她无需为他说话,他自己有分寸。
“鸿胪寺那里,本宫也派人打听过了。人人都道你是个能干的,虽说年轻,倒也持重。除了大事,还需要吴运昌这个寺卿做主外,其余事情,你都打理得井井有条,连那个比你入门早又和你同为少卿的陈敬萧,遇到难事,都要先问一问你的意思。”
见郑太嫔投来赞叹的目光,裴钰恭敬道:“太嫔娘娘过奖了,都是吴寺卿教导有方。”
“本宫不是那种只看出身的迂腐之人。你生得一表人才,又颇有才干,还得深深喜欢,本宫没有不同意的……”
听到这里,裴钰和赵姽婳两人皆是松了一口气。
果然是女生外向,郑太嫔有些不满地瞅了赵姽婳一眼,又继续道:“本宫有心向皇上提一提你们的事情,只是皇上说深深年纪小,心性未定,你又初入官场,未及弱冠,不着急赐婚,且等到年底再说吧。”
裴钰伏地叩首:“微臣谢皇上成全,谢太嫔娘娘成全。”
能有今日这个结果,已远远超出他的预料,他本以为郑太嫔会看不上他的出身,甚至因此阻挠他们在一起。毕竟,她之前为赵姽婳挑的可是尚书之子,名门之后。
“哪个是裴大人啊?让我也瞧瞧!”
门外传来嘉安公主的声音,而比嘉安公主更快的是她手里的珍珠,一进来就要往裴钰身上扑。
想起那日他对猫毛不适的样子,赵姽婳忙挡在裴钰身前,将珍珠抱到怀里。
可珍珠也是个固执的,越是不让它靠近,它越想靠近。即便被赵姽婳钳制住了,两只前腿还是一个劲儿地扒拉裴钰,嘴里还“喵喵喵”地叫个不停,似乎对阻拦自己的人很不满。
赵姽婳无奈,难不成珍珠这只母猫也是个好男色的?
裴钰见她这般护着他,心中微甜。他现在是真的相信,赵姽婳以后是不会养猫的。
“我怎么觉得珍珠好像认识裴大人一样?它平日里从不扑生人的……”
嘉安公主自然是童言无忌,可正是因为童言无忌,才更引人警惕。
郑太嫔沉下脸道:“时候不早了,裴钰,你先回去吧,本宫和深深还有体己话要说。
裴钰闻言,低头应“是”,只是用眼神提醒赵姽婳小心。
见裴钰出了门,郑太嫔又道:“嘉安也快回去吧。这个时辰,你母妃已经念完经了,再等会,怕是又要到处寻你了。”
“郑娘娘说的是,那我改日再来找临安姐姐玩。”嘉安公主撅着一张小嘴,从赵姽婳怀里不情不愿地接过珍珠。
嘉安公主玉雪可爱,心思单纯。郑太嫔膝下又没有一子半女,怎么可能不喜欢?只是她和阮太妃向来不睦,更何况,现在养在她身边的姑娘又抢了阮太妃给侄女看中的人。
七夕宫宴那日,她虽没去,但也略有耳闻。
说不定今日的事情传了出去,阮太妃更要记恨上她。
不过,那又如何?她在意的姑娘高兴就行。
赵姽婳是个惯会看眼色的,想着郑太嫔因珍珠的事情不悦,就命驰月将一早备好的礼物献上。
“这是前两日裴钰亲自挑的,说想送给太嫔,不曾想他刚才走得急,竟忘了。”
面前的石榴尊鹤颈梅肩,纤毫毕现,最难得的还是它这个颜色,不像是寻常瓷坊能做出来的,即便是与宫廷之物相比,亦不逊色。正应了那句,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
还算花了心思,郑太嫔心里喜爱,面上却不显:“珍珠如何能识得裴钰?难不成是珍珠在你府上玩耍时,裴钰也去了?”
“哪能啊?他那个人很正经的,是珍珠自己跑到他府上的,然后我就去将珍珠抱回来了。但是,他对猫毛不适,我这才有意拦着珍珠。”
虽然省去了个中细节,但大致也是这么个情况。
裴钰平日里也确实正经,只有她勾他的,唯独除了那日。
“你要是不说,本宫都忘了,你还哄着人在你隔壁置了宅子……”郑太嫔闻言,更觉得女大不中留。
赵姽婳心虚,低头绞了绞手中的帕子。
“罢罢罢,只要你喜欢就好,只是平日里不许越了分寸。”郑太嫔心疼地拍了拍她的手。
赵姽婳自然点头应是,能否照做就不一定了。
再说裴钰这边,行至端庆门时,正好迎面碰上了李翊。
“下官裴钰见过王爷。”
其实,裴钰之前是没见过李翊的,但在这京城里能穿蟒袍的,除了他,没别人。
李翊自然也没见过裴钰,他身居高位,哪里会在意一个五品小官,而且他虽在吏部挂职,但平日里不理政事,连自己衙门里的年轻官员都未必能认全。只有那坐到高位的,才值得他留心。
可今日倒是奇了,一见面前这人,心底就生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李翊目带审视:“本王可曾在哪里见过你?”
“今日是下官第一次见王爷。”裴钰说着,又想起那日的事,补充道:“下官上个月送二公子回府时,曾在王府门口略作逗留,不过,并未见王爷。”
原来是他!
李翊心中惊讶,又细细端详了裴钰一眼,还未说话,就被赶来的刘福泉打断了:“王爷,您怎么在这啊?皇上现下正在文德殿等着您呢!”
“本王这就来,这就来。”
裴钰,裴钰……
李翊一边向文德殿走去,一边还在心里咀嚼着这两个字。
崇宁宫中,姜弦思坐在软榻上,拨了拨香炉里的苏合香。
琼枝立在一侧,回禀道:“听小碌子说,郑太嫔有意和皇上提起临安公主的婚事,但皇上说不急,随后瞧瞧再说。依奴婢看,皇上有心为公主考虑也是人之常情,毕竟两人是打小儿的情谊,而且裴大人根基尚浅也是事实,若是换了谢大人,说不定皇上一早就准了……”
姜弦思扯了扯唇角,换了谁都一样。
他那时不是说感情要两情相悦才好吗?人家现在两情相悦了,他又不乐意了。
“娘娘不必多心,公主明年就十七了,还能不嫁人吗?到时候,就是您不说,郑太嫔都要找皇上讨个说法,而且今日临安公主和裴大人进宫时,奴婢也站在远处瞧了一眼,两人有说有笑的……”
“嗯。皇上现在在何处?”姜弦思将手中的梨木小铲搁到一旁,拿起帕子擦了擦手。
琼枝微微垂眸,支支吾吾道:“刚和宁王在文德殿说完话,现下应该是去了云昭仪那里……娘娘放心,云昭仪不过一个五品小官家的庶女,性子又张狂,怎么也越不过娘娘去的……”
“平日里若外头进贡东西,皇上哪一次不是先紧着娘娘?上次云昭仪在殿外冒犯了您,皇上不是还罚她抄经文了吗?听说云昭仪回到宫里好一通抱怨,连着摔了好几个花瓶,可最后还不是乖乖抄了厚厚一沓,才将这事翻过去……”
姜弦思按了按太阳穴,眉眼间露出疲惫之色。
坦白说,李秉文确实给了她这个皇后应有的尊重和体面。可李秉文休憩的时候,还是喜欢找云昭仪说话多一些。
云昭仪出身不高,性子也张狂,最多也就是生得略好些,但放在这后宫之中,也没那么出挑,怎么就偏偏让她入了李秉文的眼?
这个问题,旁人想不明白,她却是明白的。
因为云昭仪那一双眼睛像极了赵姽婳,温婉灵动,潋滟生波,但放在整张脸上,又没那么明显,既合了李秉文的心思,又不会惹人注意,生出口舌是非,而且云昭仪爱笑爱闹,和赵姽婳的性子也有几分相似。
作者有话说:
①“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引用自明代学者谢肇淛的笔记《五杂俎》,说的是五代后周皇帝柴荣对瓷器颜色的要求。
第32章 牵手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 赵姽婳靠在摇椅上,悠悠晃动,表情说不出的惬意。
倏然, 珠帘响起, 驰月恭声道:“公主, 不好了,婉灵姑娘被荣郡王的人抓走了。”
“怎么偏偏惹上他?”赵姽婳撑着扶手起身,想想就觉得头疼。
这荣郡王名唤孟朗裕, 是丰阳大长公主和怀化将军孟霖之子。
按理说, 一般只有亲王庶子才可受封郡王, 嫡长子则继承亲王爵位。
可丰阳大长公主年轻时曾远赴回鹘和亲,是大魏的有功之臣。回鹘可汗过世后,新任可汗主动遣人护送丰阳大长公主回国,以换取两国贸易畅通,这才有了丰阳大长公主和孟霖后来的缘分。
也正因此事, 先帝对丰阳大长公主心中有愧,特地给了两人的独子孟朗裕郡王的爵位。
“婉灵姑娘在晴芳斋不小心碰掉了荣郡王府小厮手中的锦盒,连带着里面的玉簪也当场碎了。那小厮怕交不了差,便将婉灵姑娘带到了旁边的绿绮楼,荣郡王就在那听曲。荣郡王刚听说此事时, 很是生气,可见婉灵姑娘生得好,又让她喝酒赔罪,婉灵姑娘自是不肯, 现下两人正僵持着呢!”
赵姽婳抬头道:“她没事去晴芳斋做什么?”
晴芳斋是京城最大的点心铺子,很多达官贵人都会光顾。她虽答应照拂婉灵,但也不愿为自己招惹是非, 因此,一早就遣人告知婉灵,她眼睛不好,无事不要往人多的地方去,以免徒生事端。
驰月犹豫道:“今日是青蘅姑娘的三七,听闻青蘅姑娘生前最爱吃绿豆糕……谁知道荣郡王也遣了小厮在那里排队给府上的姬妾买。”
一听这话,赵姽婳脸上的怒气瞬间散了,祭奠亲人也算人之常情,她既然答应了青蘅,就不能食言。
可孟朗裕贪花好色,飞扬跋扈,又处在那个位置上,想要在他眼皮子底下要人怕是不容易。
驰月看出了她的心思,小声提议道:“要不公主进宫找皇上?”
找李秉文自是可以快速解决问题,可丰阳大长公主曾在先帝意图废长立幼时,极力劝阻,待李秉文也算有恩。
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她不想惊动他,而且,那日她见完郑太嫔,也去了文德殿,却被刘福泉告知李秉文政务繁忙,无暇见她。她这心里隐隐觉得李秉文好似待她疏远了。
直到上了马车,赵姽婳还在脑中思考着对策。
那丰阳大长公主?
赵姽婳在心里摇了摇头,自从孟霖过世后,丰阳长公主就在家庙修行,不理世事,放任儿子为非作歹,也不知道修的是真佛还是假佛。
到了绿绮楼门口,赵姽婳向融雪嘱咐道:“你到旁边的茶楼侯着,若我半个时辰还不出来,你就进宫找刘福泉刘公公。”
即便有所疏远,若她这里真遇上了难处,李秉文也不会坐视不理。
莳花馆是高档青楼,馆里的姑娘个个才貌双全,更注重所谓的“雅趣”,因此,一些达官贵人即便不为寻欢,也会选择在莳花馆会客宴饮,以彰显自身的品味。与之相比,绿绮楼就差得多了。
甫一进门,赵姽婳就被扑面而来的脂粉味熏得头晕。
还未看清里面景象,就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视线。
“既是临安公主驾到,郡王不妨将这无关人等清一清,别污了公主的眼。”
是谢暄的声音。
“谢大人怎么在这?”赵姽婳神情疑惑。
谢暄:“微臣刚才见公主进了这里,就自作主张跟在公主后面了,还望公主见谅。”
知道谢暄也是为了她好,赵姽婳没有多言。
两人说话的空隙,大堂众人已纷纷扯着衣袍裙子,退了下去,有那着急的,还一不小心打了个趔趄。
“哟,这不是我那貌若天仙的表妹吗?表妹一来,这绿绮楼的姑娘们都黯然失色了,让她们退下去也好,我只看表妹一人便是。”
孟朗裕缓缓起身,走到赵姽婳跟前,不错眼地盯着她。
他从十五岁就有了通房,如今刚刚弱冠,也算得上万花丛中过了。可他身边没有一个女子能比赵姽婳生得美,能让他牵肠挂肚这些年。
若不是他那皇上表兄看重她,他早就将她占为已有了。他确实不敢碰她,但嘴上占占便宜还是可以的。
赵姽婳胃里涌起一阵恶心。
李秉文在不在那个位置上,别人都可以不在意,她不行。她无家族倚仗,又生了副惹人注目的容貌。
若是一朝李秉文不在了,那她这张脸不是她的福气,而是她的劫难,正如她那日对青蘅说的“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与其他日落个这般结局,还不如在自己有选择的时候,委身那个将来最有机会代替李秉文的人。
裴钰的模样、性情、人品、才学样样都好,对她也是真心,她没有什么不满意的。
谢暄察觉到她的不适,主动将她护到身后:“请郡王自重。”
“瞧瞧,连一向洁身自好的谢大人,见了表妹,亦不能免俗。”孟朗裕笑容戏谑,眼神在赵姽婳和谢暄之间来回穿梭。
赵姽婳不想与他多言,见婉灵蹲在角落,身子微微发抖,有意上前将她拉起,却被一旁的护卫拦住。
“我说表妹怎么今日有空来看我,原来是为了这位姑娘。”孟朗裕悠悠然道。
“这位姑娘与我有缘,还曾在府里为我读过几日书,不知郡王可否高抬贵手,让我将她带走。她若碰坏了什么东西,我赔给你就是。”赵姽婳强压下心中的不适,还算好脾气地说道。
谁知孟朗裕眉头微微一皱,瞧着似是有些为难:“若是旁的东西,也就罢了,可那梅花如意青玉簪乃前朝大师崔魁所雕,是我高价买来,打算送给未来郡王妃作见面礼的,现下却被这姑娘碰坏了。表妹打算如何赔我啊?”
说来说去,就是不愿意放人了。赵姽婳心中气恼。
“巧了,微臣府上也有一支崔魁大师所雕的梅花如意青玉簪,想来和郡王那支应该是一对,不如就赔给郡王吧。”谢暄再次站到赵姽婳身侧。
“不行。”赵姽婳忙开口拒绝。
既是前朝大师的手作,这东西八成在谢家也是宝贝,她和谢暄相看未成,可不敢要他这么贵重的东西。
孟朗裕微眯着眼,一脸懒散地看着两人,似乎在等他们商量出个章程。
突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臣见过临安公主,见过荣郡王。”
是御史中丞严忠,平日里最爱为不平事发声,弹劾赵姽婳生活奢靡的就是他。当然,孟朗裕在他那里的罪名更重。
“臣刚才和裴少卿在茶楼喝茶,听说绿绮楼这里有人强抢民女,就想着过来察看一番,没打扰公主和郡王吧。”
被提及的裴钰也上前恭敬行礼。赵姽婳扫了他一眼,想着他应该是见到了融雪,这才故意将严忠带过来。
“严大人客气了。御史台有纠察百官、辨明冤枉之责,严大人何错之有?”赵姽婳第一次觉得严老头的脸可以这么和蔼可亲。
她很贴心地将刚才的事复述一遍,又一脸同情道:“这姑娘自幼失明,是个可怜人,纵使真碰坏了郡王什么东西,也是无心之失,谁知郡王竟揪着不放,还将人带到了这种地方……”
谢暄望着眼前女子灵动的眉眼,不自觉弯了唇角。
裴钰悄悄挪动脚步,瞧着只是想离严忠更近,却恰好挡住谢暄的视线。
“你……”孟朗裕有心辩解,可无奈赵姽婳说的都是实情,实在无可辩驳。
严忠甩了甩袖子,义愤填膺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郡王此举未免欺人太甚,不如现在就随臣进宫,到皇上跟前说道说道。是非黑白,自有皇上定断。”
严忠是什么人啊?那可是天不怕,地不怕,一言不合就要死谏君王的。
大魏不杀言官,就是李秉文和严忠起了争执,有时候还要让着他些,免得给自己扣上个“昏君”的帽子,更何况其他人。
孟朗裕心里恼恨,却也知自己若真随严忠到了李秉文跟前,绝对讨不到好。
怎么说呢?如果赵姽婳向李秉文告状,李秉文或许会看在母亲的面子上,不咸不淡地申斥他两句,就过去了。
可若是这话由严忠来说,小事也变成了大事,李秉文即便有心照拂,也必须要做出个样子来,好给严忠一个交代。
“放开她,我们走。”
孟朗裕撂下一句话,就匆匆走了出去,看起来心情极差。
驰月见状,忙上前将婉灵扶起,一边为她掸去裙摆上的尘土,一边轻声安抚。
赵姽婳真心实意地向严忠拱了拱手:“今日的事多谢严大人,若是严大人不来,我少不得要去求皇兄。”
严忠侧身避开,一本正经道:“臣愧不敢当,不过是看不惯荣郡王的所作所为罢了。现下既然无事了,臣就先告退了。”
不知是不是赵姽婳的错觉,她总觉得严忠离开时瞅了裴钰一眼,表情似有不悦。
待一行人出了绿绮楼,赵姽婳看向谢暄道:“今日多谢谢大人了。”
谢暄垂眸笑笑:“公主客气了,微臣也没帮上什么忙,还是多亏了裴大人。告辞。”
谢暄走后,也没有外人了,赵姽婳转身吩咐驰月:“我瞧婉灵姑娘今日怕是吓坏了,你带她坐马车回公主府,以免再生事端……”
“公主大恩大德,民女无以为报,今日又是因为青蘅的……才惹出这些祸事,让公主为难了。”婉灵说话时面容平静,只有在提到青蘅时,略垂了垂眼。
赵姽婳神色惊讶:“你都知道?你不怪我?”
“民女眼盲心不盲。青蘅从前在宫中助纣为虐,已是不该,后来还执迷不悟,欲行刺公主。公主能留她全尸,允民女祭拜,民女心中已经很感激了,更何况公主还屡次三番救民女于水火之中。”
婉灵虽双目失明,但幼时也曾听夫子讲经,是个通晓事理的人,平日里做工时,也听过一些淑妃楚王的恶行,再加上这两次和赵姽婳的接触,心中更是有了判断。
“既然你知晓,就更不必谢我了,我与青蘅,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这两日你先到公主府暂住,过些时日,若是你想离京,我也可以遣人送你去陵州。我舅舅在那里任通判,他会照拂你的。”
赵姽婳说完,就扯着裴钰的袖子离开了,无意再听婉灵的感谢之词。
裴钰走在向阳街上,徐徐道:“公主心性豁达,非常人能比。”
“我很小气的,要不是青蘅逼我以过世的父母起誓,我才懒得管她姐姐。”赵姽婳下巴微扬,表情里满是不屑。
裴钰笑了笑,没吭声。
“对了,裴大人怎么结识的严大人?听闻严大人性子冷傲,极难接近。”赵姽婳心中疑惑,裴钰似乎比她想象中人脉更广。
御史大夫是虚职,身为御史中丞的严忠实际上已经在御史台说一不二了,因此,想要接近严忠的高门权贵和低阶官员都不算少,可也没见严忠待谁亲厚过,今日却会和裴钰一道喝茶。
裴钰神情淡然:“从前读书时,也读过两本佛经解闷。有一次,在京郊偶遇严大人,于是以‘麦’为题,在田地里与严大人辩了半日。”
“我倒觉得你这佛经应该读得不怎么样,严大人估计也是被你唬过去了。”赵姽婳一边说,还一边故作深沉地摇了摇头。
裴钰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愿闻其详。”
“别的暂且不提,慎勿视女色,亦莫共言语,若与语者,正心思念。你可做到了?”
知她故意打趣他,裴钰低头笑笑。何止是女色,佛家所说要去除的五毒心,他占全了。当然,他也无心做圣人,从前读佛经,也不过是为了在烦躁之时能够平心静气罢了。
赵姽婳微微侧头看他:“对了,你以后不许去青楼,莳花馆不行,绿绮楼更不行。今日我就是在那里站着,都觉得不舒服。”
“好。”
裴钰答应得很痛快,本来就是因为蒋赫喜欢在那里做东,他不好推拒才去的,说完,又想到什么,轻声道:“那么主那日还拉人家的画卷……”
赵姽婳俏脸一红:“我只是对那小镜子好奇罢了。你就是不捂我的眼睛,我也不敢看下去的。我就是哄着你来跟我搭话罢了。”
裴钰广袖垂落,笑着牵她的手。
赵姽婳不禁懊恼道:“有点后悔将马车让给婉灵姑娘了,怎么办?”
裴钰眼神关切:“公主可是走累了?要不……”
赵姽婳摇摇头:“只是突然有点想抱你,但街上人多,不好意思。”
裴钰抚额浅笑,借着袖子的遮挡,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作者有话说:
① “慎勿视女色,亦莫共言语,若与语者,正心思念”引用自《佛说四十二章经》第二十九章 “正观敌色”。
第33章 青梅
秋高气爽, 正是登高的好时节,又恰好碰上裴钰休沐,赵姽婳一早就拉着他上了雁阳山。
“说来也巧, 我与公主初遇也是在这雁阳山上。”裴钰站在山顶, 俯瞰山下的风光, 心里突然有些感触。
赵姽婳坐在大石头上,一边捶着自己的腿,一边附和道:“是啊, 我那日还在清泉寺求了姻缘签, 是一支上上签, 看来我和裴大人定能长长久久……”
她为什么要找他爬山啊?想要和他独处的话,明明有很多方式,她怎么偏偏选择了最累的一种?
“敢问明恩大师,公主刚刚所言,可是真的?”
一听这话, 赵姽婳连忙抬头,才发现不知何时,明恩大师已经站到了两人跟前。
只见他双手合十道:“老衲见过临安公主,见过裴大人。最近山上的果子熟了,老衲与徒弟们一同上山摘果, 没想到竟在这里遇见二位,也是与二位有缘。”
“明恩大师还未回答我刚才的问题。”裴钰觉得赵姽婳信口胡诌,有意看她吃瘪,怎会轻易放过。
赵姽婳低眉敛目, 有些心虚。
她怎么忘了鸿胪寺掌寺庙宫观之事,裴钰还曾亲自到清泉寺巡查,与明恩大师也算相熟。可是即便知道, 谁又能想到裴钰还会当面求证啊?
“确实如此。老衲自幼便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大雄宝殿的签文也都是由老衲亲解,不会记错。”
明恩大师面色坦然,态度诚恳,倒让一再“咄咄逼人”的裴钰有些无地自容。
“有劳大师为我解惑,看来是我误会公主了。”
“时候不早了,老衲也该回寺里念经了。告辞。”
见明恩大师走远了,赵姽婳故意拿乔:“哼,我说的,你不信。明恩大师是得道高僧,他说的,你总该信了吧。”
其实,她也不知道明恩大师为何会帮她圆谎,不是说出家人不打诳语吗?
“是我的错,我不该怀疑公主。”裴钰走到她跟前,蹲下身子,主动为她揉按小腿。
男人的手掌宽厚有力,掌心温热,不过轻轻按了几下,竟比她自己捶了许久还要管用。
赵姽婳低头看他,散落的青丝很自然地就蹭到了裴钰脸上。
软玉温香,近在咫尺,就是圣人也很难心如止水。何况,他也不是圣人。
裴钰眸色渐深,慌忙站了起来,良久后才镇定道:“天色不早了,我们也该下山了。”
赵姽婳莞尔一笑,她还挺喜欢他这个样子的,和别的男子都不太一样。
秋雨说来就来,两人刚行至半山腰,天空就飘起了小雨。细雨如丝,为雁阳山添了些许朦胧之感。
裴钰是男子,这点儿雨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可又担心赵姽婳淋雨着凉,于是和她一起到附近的揽月亭避雨。
“裴钰哥哥,真是你啊!刚才离得远,我还以为自己瞧错了。”
刚走进揽月亭,就见一姑娘冲着裴钰热络地打招呼。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那日和裴钰一同在夕水街游玩的章疏棠。
“臣女见过临安公主,临安公主万福。”似是刚察觉到赵姽婳也在,章疏棠连忙向她行礼。
赵姽婳微笑颔首,无意与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计较。
见赵姽婳没生气,章疏棠放下心来,又看向裴钰道:“裴钰哥哥,我父亲最近新学了煮茶的法子,他说用新法子煮出的茶,味道醇厚,香气持久,你要不要来尝一尝?”
“我最近事情多,等过些时日吧。”裴钰心不在焉地答道,眼神却一直瞟向赵姽婳。
章疏棠眉心拧了起来:“怎么又是这句啊?从前你在陵州时,不这样的。那时候,你经常给我带零嘴儿,还送我礼物。对了,你送我的风筝和九连环,我到现在还留着呢。”
赵姽婳闻言,嗔怒地瞪了裴钰一眼,显然是已经生气了。
裴钰顿觉头大如斗,思忖再三,还是决定当着她的面同章疏棠说清楚,回头再和她解释。
“章小姐,那时候你年纪小,我把你当妹妹看待,一来是因为你性子单纯善良,二来也是想报答贵府照拂之恩。如今你我的年纪都不小了,理应避嫌,不可再像从前那般,以免影响你的清誉。”
章疏棠缓慢地点了点头,似是懂了,又似是不懂,略带迟疑道:“可是裴钰哥哥也未和公主避嫌啊,裴钰哥哥那日还和父亲说不喜欢公主的……”
话音未落,赵姽婳已经走到了亭子的那头,离他们两人远远的。
裴钰无奈地阖了阖眼,登时心如死灰,现下就是大罗神仙下凡,也救不了他了。
“哎呦,我的小祖宗,可算找到您了,夫人正在寺里等着您呢!”
章夫人身边的金嬷嬷隐约觉得亭子里的气氛不太对,向赵姽婳和裴钰简单行过礼后,就一手撑伞,一手牵着章疏棠的手,向远处的清泉寺走去。
能在高门主母身边做心腹的,都不是一般人。这不,一到了寺里,金嬷嬷就将刚才亭子里的异常告知了章夫人。
一听说还涉及临安公主,章夫人更是不敢大意,忙将女儿叫到跟前,仔细询问,待听到女儿的一番高谈阔论后,只觉头晕目眩,眼冒金星,缓了许久,才拉着女儿的手,语重心长道:“裴少卿说得对,你和他确实应当避嫌了。还有裴少卿没有不喜欢公主,他们已经进宫见了太嫔娘娘,想来婚期也快近了。”
她是过来人,裴钰那日在府里的话是什么意思,她能不懂吗?
他哪里是不喜欢临安公主,他那是怕自己配不上,也就自己这个愣头青丈夫和傻女儿听不出来。
也怪她和丈夫平日里太过宠爱幼女,竟将她的性子养得如此单纯。不行,回去一定要和丈夫说好,将来必须为女儿寻一门男方人品贵重、家庭关系简单的亲事,否则她这傻女儿到了旁人家可怎么活呀!
再说揽月亭这头,赵姽婳见亭子里没有旁人,也不用再顾及什么脸面,抬脚就欲往外面走去,却被裴钰一把拉住了左手。
“公主听我解释,我那日在章府的原话是裴钰出身卑微,不敢高攀公主,并没有说不喜欢公主。”
赵姽婳眼中略有松动,但还是斜眼冷瞪道:“所以说你和章府什么关系?”
“章大人和我的老师洛白先生是至交好友。章大人在陵州任上时,老师常带我到章府做客,章大人对我也很是照顾。之所以当初未找章大人荐举,是因为章大人素来不喜党争,我也不愿他为我破例,这才求到了公主那里。”
赵姽婳觉得她好像也没有那么了解裴钰。
一个礼部尚书章琮,一个御史中丞严忠,一个鸿胪寺卿吴运昌,一个尚书右丞王卓,都对他赞不绝口,另眼相待。
“如此说来,裴大人和章小姐倒也算青梅竹马。”
女子真是奇怪!所以她问的不是他为何和章尚书相熟,却要找她荐举,而是他和章小姐是不是青梅竹马。
裴钰舒了一口气,耐心道:“我把章小姐当妹妹。”
赵姽婳略抬了抬眼:“每个男人都说把青梅当妹妹。”
裴钰:“……”
见他不说话,赵姽婳更生气了,挣开他的手,就向山下走去。
裴钰心下着急,又怕她淋雨着凉,忙从驰月手中接过伞,跟在她后面,追了上去。
赵姽婳脚步很快,裴钰根本顾不上说话,只是将伞默默打过她头顶,让她少淋些雨。
好在雨不大,路上也算好走,不过两刻钟,两人就下了山,又一前一后进了马车。
虽说赵姽婳这一路上都有人撑伞,可耳边的额发还是湿了两缕。
裴钰见状,又拉开储物柜的抽屉,从中取出干净的布巾为她擦拭。好在他之前坐过赵姽婳的马车,对马车里的物品摆放还算熟悉。
赵姽婳转过身,不想让他擦。
裴钰扶正她的肩膀,一边轻轻擦拭她的额头,一边温柔道:“我若真待章小姐有心,就不会整日因公主患得患失,一会儿觉得公主高高在上,不是我能攀附的,一会儿又觉得公主许是待我不同,或许我可以再试试……”
赵姽婳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瞬间会意。她攥住他的衣领,将人拉至身前,在他左脸上落下一个吻。
裴钰微怔,定定地看着她。
两人的距离太近,呼吸可闻,只见他喉结翻滚了一下,眼里还在挣扎。
“裴钰哥哥……”
赵姽婳忽然凑到他耳边,娇声唤他,红唇拂过脸颊,带起一阵颤栗,接着又吻上他的唇。
脑中最后一根弦崩开,裴钰顺从地闭上眼睛,紧紧搂住她的腰,加深了这个吻。
“天色不早了,敢问公主现在可要启程?”外面传来车夫的声音。
理智瞬间回笼,裴钰将她护在胸前抱着,不敢再有动作,却发现自己的心跳快得离谱,也不知会不会吓到她。
“启程吧。”
赵姽婳靠在他怀里,一边向窗外轻声道,一边把玩他的右手。修若竹节,白皙如玉,虎口处又覆了层薄茧,应该是常年习武的原因。
哒哒——
马车开始行驶。
“裴钰哥哥,裴钰哥哥,裴钰哥哥……日后章小姐叫你一遍,我就要叫你十遍。”
少女的声音清脆如银铃,又似浸了蜜糖。裴钰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被她叫化了。
赵姽婳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心道:不就是撒娇吗?谁不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往事
斜晖脉脉, 一顶朱漆描金的轿子静静地停在鸿胪寺前,边上还站着一个中年男子,似是在等什么人。
“宁王府长史萧辞渊见过裴大人, 王爷请裴大人过府一叙。”萧辞渊一见裴钰出来, 便赶忙迎了上去。
裴钰心中疑惑, 他平日里和宁王并无交集,仅有的一次就是送王府的二公子回府。当时他没有要赏银,只留下姓名, 也是想着哪日能得贵人青眼, 让他的仕途多些助益, 可后来一直没有消息,他的心思也就淡了。
那日,他在宫里见到宁王,发现宁王连他的姓名都没记住,更是不敢再抱任何期望。可没想到宁王今日, 竟会主动找上他。
裴钰先是吩咐林昭带着自家轿夫先行回府,又转身对萧辞渊道:“那便有劳萧大人带路了。”
“不敢,不敢。”萧辞渊连连推却。
过了今日,眼前这位裴大人就是宁王世子,宁王府未来的继承人, 他又怎敢在未来主子面前托大。
同一时刻,李翊在王府里根本坐不住,只见他在中堂里来回踱步,一会儿正正衣冠, 一会儿抚抚鬓发,瞧着竟比入宫面圣时还要紧张重视百倍。
突然,一小厮来报:“启禀王爷, 裴钰裴大人到了。”
“快请进来。”李翊正襟危坐,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
须臾,一袭天青色广袖圆领袍的裴钰缓缓走了进来,脊背笔直,步伐稳正,行动间腰间禁步纹丝不动,自有一股清正之气。
“下官裴钰见过宁王。”
“平身,平身,抬起头来,让我瞧瞧。”刚坐下一会儿的李翊又忍不住站了起来。
外界不是说宁王性情刚毅,不怒自威吗?
裴钰心中觉得古怪,但还是依言照做。
果然生了一副好相貌,五分像他,五分像时微,李翊越看裴钰越喜欢,想到他今年刚满十九岁,就已经中了探花,还在鸿胪寺任少卿一职,心中更是自豪。放眼京城,他们哪个世家子弟能和我儿比啊?
他现在正在兴头上,二十一岁的礼部权侍郎谢暄已经被他自动忽略了。
裴钰被他这样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舒服,恭声道:“若王爷没有别的事,下官就先告退了。”
刚找到的儿子,没说两句就要走。李翊心里着急,张口就道:“从衍,我是你父王啊!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找你。”
裴钰的肩膀突然绷紧,整个人定在原地,半晌后才道:“下官母亲说下官父亲在下官三岁时就病逝了,王爷怕是认错人了。”
“没没没,我当时就是想纳妾,你母妃面上答应了,可没想到她转身就带着你跑了。总之,是我的错……”
李翊面色灰败,让一个做父亲的,在儿子面前承认自己当年的过错,属实不易,可他更担心的是好不容易找到的儿子,不想认他。
裴钰的面色依旧冷静:“王爷想是认错人了,母亲从未和下官提起过。”
“你母亲裴时微曾化名裴栀,带着你在云州生活。你手头有一块白玉长命锁,是你出生时你皇祖父送的。你右肩上还有三颗红痣,是娘胎里带的……”
裴钰心里一时翻起滔天巨浪,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关于宁王妃和世子的传言,裴钰初入京时,也了解过一些,却从未想过自己会是这个故事的主角。
听说宁王妃出身不高,只是江南一个举人之女,却生得国色天香,人也独立能干,因为偶然救过宁王,与其结下一段缘分。可就是这样一个父母双亡的贫苦姑娘,张口就敢要王妃之位,且终身不许纳妾。
为此,宁王在太祖皇帝宫前跪了三天三夜,才让太祖皇帝松了口,那姑娘也如愿嫁了进来。
起初自是感情甚笃,宁王对她也是宠爱有加,听说她一诞下嫡子,宁王就向太祖皇帝上书,为两人的孩子请封世子之位。
可惜好景不长,三年后,宁王的恩师江猷于庐州病逝,恩师之女江怡特来京投靠他。
许是两人曾经有些情谊,宁王有意纳江怡为贵妾,许她一个安身立命之所,又担心宁王妃不许,反复向宁王妃保证,今生只纳这一个妾,而且江怡在他心里的地位,永远不会超过她。
宁王妃当下倒是没说什么,看着很是大度,宁王也就以为她同意了。可到了纳妾那天,宁王妃竟抱着刚满三岁的小世子跑了,自此杳无音信。
京城出了名的的妒妇不少,可能做到她这般的,再找不出第二个。当真是个有气性的奇女子。
此后,宁王再未纳妾,这么多年,除了王妃带走的世子外,膝下只得一个庶子,就是那个江怡所出。
不过,江怡也不是什么福泽深厚之人,听说生产当日,就因难产过世了。
裴钰缓缓抬头,眼眶微湿,说出的每个字都在发颤。
“既是许了我母亲王妃之位,又答应她终身不纳妾,想必王爷当时也是动了真情,那为何后来又要食言?”
李翊慌忙解释:“我当时一心想着照顾那个……却忽略了你母妃的感受……是我对不住她……”
“既是王爷后来又有了儿子,何必还来寻我?”裴钰想到那日在香糖果子摊前捡到的孩子,不禁自嘲一笑,只觉得命运弄人。
“他不是我的儿子……”
李翊的面色突然变得冰冷无比,看向裴钰时,又不自觉柔和下来:“总之,我只有你一个儿子,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裴钰没有言语,径直向门外走去,只是这次的步伐比来时要沉重许多。
见门口的侍卫欲拦,李翊厉声道:“不许对世子无礼,让他走。”
说完,又对着裴钰的背影道:“我知道你一时之间很难接受,我给你时间。三日后,我再去看你,或者你想清楚了,也可以随时来找我。”
秋夜渐深,寒意入骨,枯叶随风起,发出沙沙的响声。
裴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裴府的,只记得街角两侧灯火通明,却无一盏是为他而亮。
巨大而强烈的孤独感将他吞噬,他就这样一个人倚在书房的墙角,不说话,也不吃饭,一面通过窗户望向外面的天空,一面静静听巷子里打更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带起一阵难闻的尘土。
是赵姽婳,她和阳光一同从外面走进来,照亮了整个房间。
她跪坐在他面前,什么也没说,只是将他整个人拥入怀中,一下一下轻拍他的后背。
“公主是怎么进来的?”裴钰的声音几乎无法自持,强压下去的苦涩一见了她,又止不住地往上涌。他记得他吩咐过林昭不许人进来的。
赵姽婳靠在他肩膀上,温声道:“太和楼新请了一个厨子,听说很会做鱼羹。我本来打算趁你上衙前和你商量一下,咱们是今天去吃还是明天去吃。谁知道林昭告诉我,你已经派人到鸿胪寺告了假,今日就在府里。”
“我以为你生了病,就想着进来看看,结果林昭还要拦我,说什么你吩咐了任何人不许进来,我就说我哪是任何人啊,然后就硬闯进来了,还让小厮帮忙踹开了你的房门。”
裴钰薄唇弯起,将她的腰肢箍得更紧。
“我对你来说是特殊的,对不对?”赵姽婳继续循循善诱。
裴钰的下巴抵在她肩上,低低“嗯”了一声。
得到想要的答案,赵姽婳缓缓将他推起,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所以你有什么难过的事情,都可以和我说。”
似是受到了鼓励,裴钰终于愿意开口,将昨日傍晚在宁王府发生的事情,拣要紧的,都告诉了她。
其实,今日站在门外时,赵姽婳心里就已经猜到了,这也是她一直期盼的。裴钰早些恢复身份,早些成为宁王世子,早些更好地保护她。
可是,当这一天真正来临的时候,当她亲眼看着裴钰坐在地上、一脸颓废的时候,她这心就像是被一根细针刺了似的,虽不要命,但却隐隐觉得不舒服。
她想,还是意气风发的他更好看一些。
“你是裴大人也好,是宁王世子也好,我只是希望你好好的。所以我们到底是今天去吃鱼羹,还是明天去吃鱼羹?反正你也和衙门告了假。”
裴钰被她的话逗笑了,揉了揉她的小脑袋道:“我本来很难过的,可是昨夜看了母亲留给我的信,今早又见了你,现在已经好多了。”
他母亲生前给他留了一封信,却不让他打开,还说将来若到了京城,遇上了烦心的事,又想问问母亲时再打开。他那时不知什么意思,如今都明白了。他母亲一早就算好了,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婆母还留了信给你吗?我可以看看吗?”赵姽婳小声问道。
裴钰捂眼笑了笑,从怀里取出信,递给她:“可以看,但我们还没有成婚,不可以乱叫。”
“哦。”赵姽婳一边乖巧点头,一边将信缓缓打开。
吾儿亲启——
母亲病入膏肓,恐大限将至。
宁王李翊乃汝亲生父亲,终有一日,他会寻到汝。到那时,汝若愿认祖归宗,不必顾忌母亲,母亲已和吾儿共同生活十年,镇日怡然。
若吾儿不愿,亦可遨游天际,纵览山河,母亲亦为你欣喜。
天寒加餐饭,天热莫贪凉。人生得失自有命,唯愿吾儿平安喜乐。
倘有来世,愿仍为母子,看汝觅得佳偶,子女绕膝。
母裴氏手书
赵姽婳明明从未见过裴钰的母亲,可寥寥数语间,亦可见其拳拳爱子之心。
世人都说宁王妃出身卑微,行事乖张,可她倒觉得即便是高门大户里的千金小姐,也未必有宁王妃这份心胸气度。
她年轻时,能为了情,只身嫁入王府。在遭到辜负后,又能带着孩子决然离开。待孩子长大后,还能将选择权重新交到孩子手上。单是这几点,就不是一个普通人能做到的。
“能和我讲讲你母亲吗?我想听。”
赵姽婳改变了一下姿势,与他并肩坐着,将自己的头靠在了他肩上。
裴钰握着她的手,徐徐道:“她很能干,诗词歌赋,女红针黹,品竹弹丝,算账理财,她都会,我的字和箫都是她手把手教的。她性子坚韧,在哪里都能活得很好,我小时候的日子,虽说无法与高门大户相比,但也从未为银钱头疼过。别的孩子有的,我都有。”
“我十岁那年,她病重离世,我也确实消沉了一段时间。可后来老师找到了我,还主动说要收我为学生。我当时觉得奇怪,多年后才知道,原来老师从前路过云州时,我母亲曾变着法地给他送美食,为我的将来铺路。”
“我母亲做菜很好吃,老师觉得受了她的恩情,一直想报答。你看,她就是不在我身边,也一直保护着我,照顾着我……”
赵姽婳用发顶蹭了蹭他下巴:“好了,你现在不能消沉了,因为你以后还要保护我,照顾我。”
“好。”裴钰搂着她肩膀的手缓缓收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认亲
京城最近发生了两件大事。其一, 宁王世子找回来了。其二,宁王世子就是新科探花、现任鸿胪寺少卿的裴钰。
当然,宁王妃当年带着世子跑了这件事不宜放到明面上说, 最后对外的说法就变成了世子幼时被歹徒劫走, 宁王妃思子心切, 自请到庵里修行,为世子祈福,结果抑郁成疾, 已于九年前病逝。
其实, 在世人眼里, 宁王世子当年是怎么流落民间的,宁王妃是否去庵里修行了,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宁王世子找回来了,宁王看重他,他是王府未来的继承人, 这就够了。
于是,宁王府办认亲宴这日,京城凡是能叫得上名号的人家都来了,还有那未收到请帖的,也想转着弯儿的, 蹭着熟人的请帖,进来瞧一瞧,好在宁王和世子面前混个脸熟。
放眼京城最近三五年的宴会,再没有比今日更宏大、更热闹的了。
裴钰本就生得极好, 如今认祖归宗,恢复王府世子的身份,一应穿戴规制更胜从前。
就说他今日穿的银白色圆领广袖蟒袍, 面料瞧着不显眼,实则是用江宁府所产的月光锦制成,一匹就价值千金,领口、袖口和下摆则以金线勾勒出祥云图案,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让人挪不开眼睛。
至于头上的和田玉冠、腰间的螭龙玉佩,更不是一般官宦人家可以用的。
若说从前的裴钰放在人群中已是打眼儿,今日的他更是佼佼不群,尊贵不可逼视。
“原以为是草窝里飞出了金凤凰,没想到竟是凤凰蛋落入了草窝。”
“龙生龙,凤生凤,宁王府的世子就是流落民间,照样能凭借自己的才干在京城立足。”
“世子龙章凤姿,王爷真是好福气啊!”
听着宾客们的溢美之词,举着酒杯走在席间的李翊不禁有些飘飘然,找寻多年的儿子,如今终于回到他身边,还出落得这般好,想不高兴都难。
“吴寺卿,来,本王敬你一杯。”
“王爷客气了,该是下官敬王爷才对。”李翊绕过那么多高官要员、公侯伯爵,竟然要敬自己一个四品闲职,即便明知是为了裴钰,吴运昌也是受宠若惊。
裴钰既回了王府,自然要改回玉牒上的名字——李从衍,只是他这么多年一直被叫裴钰,早就习惯了。李翊想着儿子明年也要行冠礼,于是就将“裴钰”二字定为他的表字,也算对已逝王妃的纪念。
“裴钰在鸿胪寺任职,吴寺卿平日里没少费心。这杯酒,既是敬从前,也是敬今后。”今上是个多心的,鸿胪寺这个清水衙门正合适,李翊暂时没打算动儿子的位置。
吴运昌一边庆幸自己在陈敬萧指使裴钰做事这件事上,处置还算公允,一边也在小心揣摩李翊的心思。
“王爷折煞下官了。自从世子进了鸿胪寺,为人处事,样样妥帖细致,衙门上下就没有不夸的。说来惭愧,倒让下官这个上峰跟着讨了闲。如今世子身份尊贵,下官倒是不敢再如从前一般了……”
这一番话,说得李翊满心欢喜,暗道吴运昌人精,嘴上却谦虚道:“他未及弱冠,正是该历练的时候,吴寺卿不必因为他的身份心存顾虑,以后有什么事,尽管让他去做就是。”
“有王爷拍板,下官也算吃了颗定心丸。今后只要是下官会的,定对世子倾囊相授,不敢存私。”吴运昌见李翊还算受用,立马表起了决心。
相比吴运昌,尚书右丞王卓则显得镇定很多,毕竟是做过帝师的人,如今又是朝中重臣。
“当日若不是王右丞慧眼识珠,也没有裴钰今日。”
李翊这话自然是夸张了,王府世子即便不走科举这条路,也照样可以靠皇恩,在朝中谋个一官半职。只是李翊向来欣赏饱学之士,自然不愿自己的儿子与那些不学无术、只会靠祖上荫封的人为伍。
“王爷客气了,下官当时不过是受临安公主之托,况且,世子的文章本就写得极好。”
王卓身居高位,手中又有实权,无需刻意讨好李翊,只是实话实说罢了。但是一提到赵姽婳,他就难免想起自己之前那番对裴钰的贬损之词,不禁有些汗颜。
李翊在听到“临安公主”四个字时,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含笑道:“无论如何,王右丞确实对裴钰有知遇之恩。这杯酒,王右丞受得起。”
“既是王爷抬举,下官就却之不恭了。”李翊都这般说了,王卓自然不会拂他的意。
见李翊和王卓说完了话,现下身边暂时没了人,武威侯王简骁忙迎了上去。
有赶着和李翊套近乎的,自然也有想着和裴钰攀交情的。
“下官御史台侍御史梁烁见过世子。庆林伯府三公子蒋赫曾向世子引荐下官,不知世子可还记得?”一位玄衣男子小心翼翼地问道,眼神中带着几分忐忑。
“原来是梁国公府的二公子,二公子和我同榜登科,也算同年。”裴钰和气回应。
当时他初入京城,蒋赫主动为他引荐了不少世家子弟,只是愿意和他结交的不多,这个梁烁算一个。会试前两日,梁烁还曾主动和他探讨过诗文,是个敏而好学的。
没想到宁王世子竟如此抬举自己,梁烁顿时兴致更高:“下官表字怀陵,世子若不嫌弃,唤下官怀陵便是。过两日,下官大哥准备在府里举办一场文会宴,京中不少青年才俊都会来,不知世子可愿赏脸?”
“怀陵好意相邀,本不该推却,只是我刚回王府不久,还有很多地方需要熟悉,还是过些时日,再到府上拜会吧。”
虽是拒绝的话,但裴钰言辞得当,态度诚恳,不会让人有任何不适的感觉。
“世子说的是。世子与王爷团聚不久,定有好多体己话要说,是下官思虑不周了……”梁烁这边正觉得遗憾,突然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下意识扭头去看。
只见蒋赫冲他露齿一笑:“梁二,我刚才见国公爷好像在四处找你,看着有些着急。”
梁烁心中疑惑,但见他神情不似作伪,向裴钰行过礼后,就往远处去了。
蒋赫见裴钰向他投来怀疑的目光,索性两手一摊道:“没错,我就是骗他的,但是我这也是为了世子好。我与梁二一同长大,他什么心思,我还能看不出来?梁国公府的嫡长女今年刚刚及笄,他们这是有意与你结亲呢!世子再同他说下去,准没好事!”
“那三公子呢?”见多了说话转弯抹角的人,裴钰还是觉得蒋赫爽朗有趣。
蒋赫撇撇嘴,眼神有两分不屑。
“不瞒世子说,这两日,我父亲待我那叫一个和颜悦色,也不说我考不上功名了,也不说我只会吃喝玩乐了。我今日这身行头,还是他特地吩咐母亲为我准备的。想不到世子一朝认祖归宗,连带着我在家中的日子都好过了起来。”
“他说我与世子结识时,世子既无官身,又无家世,世子待我与其他人,怎么也是不同的,让我把握住良机,日后与世子多多走动。这个倒是不用他说,世子知我是个厚脸皮的,只要世子不嫌弃我,我本来也没打算与世子生分。”
裴钰微笑颔首,蒋赫就是蒋赫,若换旁人,谁会将自己家的老底都抖落出来。
虽说他当时与蒋赫结交的时候,确实有借势之意,可一番接触下来,倒觉得他是个难得的性情中人。
“完了,我父亲又在冲我使眼色了。”
蒋赫牙一咬,心一横道:“其实,我父亲的心思和那梁国公也差不了多少。我还有个妹妹,不是蒋颜啊,蒋颜做出那种事,我都羞于向你提起。这个是我的三妹蒋潞,她知书达理,善解人意,我父亲想问问你可愿见一面。和梁国公府不同,我父亲只求世子侧妃的位置。”
还不待裴钰开口,蒋赫又自顾自道:“得得得,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无意,我也就是被他逼着来问的。现下既然你拒绝了,他也可以死了这条心了,正好遂了我母亲的意,她本就不愿我三妹嫁入高门,日后受了委屈,都没地方哭去。”
“蒋兄通透。”裴钰觉得和他这样的人说话,很省心。
蒋赫瞥他一眼,慢悠悠道:“那日在我府上,你见临安公主和谢暄说话,表情很不寻常,后来在太和楼上,你见两人独处,脸色更是难看。”
“也怪我当时一心只想着看谢暄吃瘪,竟没发觉。如今细细想来,你对临安公主,怕是早已情根深种,眼里再瞧不见旁人了。”
裴钰粲然一笑,算是默认了。
“对了,怎么今日不见临安公主?”蒋赫一边说,一边还向四处张望。
裴钰心中狐疑:“蒋兄从烟霞院过来,也没见吗?”
他们如今所处的院子是竹影轩,主要用来招待男客。女眷们则在隔壁烟霞院吃酒,裴钰今日未见赵姽婳,一直以为她在隔壁。
蒋赫摇了摇头:“没有啊,今日天凉,我刚去隔壁院子给母亲送了一件披风,并未瞧见临安公主。”
“我还有事,恕不奉陪了。”裴钰见赵姽婳不在,也无心再和旁人说话。
告别了蒋赫,裴钰沿着烟霞院四周,仔仔细细找了一圈,可就是不见赵姽婳的身影,莫名有些心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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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秋千
“别找了, 我今日没有给她下帖,你就是将整个王府翻过来,也找不到她的。”
身后传来李翊的声音, 裴钰转头看他, 眸光异常冰冷:“为何?”
“我不同意你和她在一起, 日后你也莫要再同她来往。”李翊将头转向一旁,看着倒有几分专断独行的意味。
裴钰嗤笑一声:“我母亲当年还不许你纳妾呢!”
李翊无言以对。若不是他当年负了时微,时微或许也不会这么早离世, 他也不会被迫与亲生骨肉分离这么多年。
裴钰看着他的眼睛, 一字一句道:“我选择回王府, 并不是因为我对你有多深的感情,而是因为你愿意给我这个位置,而我需要这个位置。我的目的只有两个。其一,我想在官场上有一番作为。其二,我要娶她。”
李翊眸中闪过一丝阴云, 厉声道:“她是先帝钦封的临安公主,也算你的妹妹。”
裴钰被他气笑了:“她是应国公夫妇遗孤,是先帝的义女,又不是亲女,算我哪门子的妹妹?硬要算的话, 她也只叫过皇上兄长,只能算皇上的妹妹。”
没想到他这个亲生父亲为了阻挠他的亲事,连这么拙劣的借口都想得出来,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李翊拂了拂袖子, 目光中不带丝毫温度:“好,既然你冥顽不灵,我就与你直说了。你母亲生前邻居的女儿在陵州通判林樾府上当丫鬟, 而林樾是赵姽婳的亲舅舅。我看她就是一早知道了你的身份,故意接近你。”
裴钰的动作突然停住,忽而又看向李翊,坚定道:“她不会。”
落日余晖透过疏枝,在墙上洒下浮光碎影。
裴钰走进临安公主府时,已是傍晚。
赵姽婳两手紧紧攥着秋千索,一会儿高高荡起,一会儿低低落下,粉色裙裾在风中翻飞起舞,好似花间仙子一般。晚风拂乱了她的青丝,为本就明艳的少女又添两分俏丽。
不知为何,看见她的一瞬间,裴钰整个人都平静下来。
正在推秋千的驰月见他来了,行礼退了下去,只余赵姽婳一人在秋千上坐着。
她似是还未从荡秋千的兴奋中缓过神来,满眼笑意道:“裴大人今日可真好看!”
裴钰见她如此,心中更是愧疚,垂眸道:“抱歉,我不知道他未给你下帖子。”
“这有什么了?我不是天天见你吗?至于你父王,我从前在宫宴上,也没少见啊!”赵姽婳漫不经心地看着他,仿佛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裴钰没吭声。
赵姽婳眼波流转:“看来是他不同意你和我在一起了,是因为我不够貌美吗?”
若是连赵姽婳都不敢自诩貌美,其他人又当如何?
知她故意逗他,裴钰笑着摇摇头。
“难道是因为我的出身?虽说我这个公主确实是挂名的,但我本就是国公嫡女,忠臣之后,与你也算相配。是嫌弃我是孤女吗?家族无人,日后对你没有助益?”
赵姽婳抬起眼眸,看着他的眼神有些许试探。
裴钰哪能受得了她这般说自己?忙走到她身前蹲下,神色认真道:“只有我配不上公主的,没有公主配不上我的。无论我是什么身份,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那我就猜不到了。”赵姽婳摆摆手,好似实在想不到其他理由了。
裴钰的眼神有些迟疑,斟酌道:“他说我母亲生前邻居的女儿曾在你舅舅府上当丫鬟……”
“当真?你说的是我舅舅吗?世上竟有这么巧的事!不对呀,我记得你说过你和你母亲曾在云州生活,可我舅舅是陵州的通判啊!”赵姽婳瞪大了双眼,一副全然不知情的样子。
裴钰心下松了一口气,他就知道一定是别人误会她了,她怎么可能会算计他?
“那丫鬟本是云州人,后来生活所迫,听熟人说陵州有大户人家在招丫鬟,月钱很是丰厚,就过去了,也是为了讨生计。”
“我舅舅舅母宅心仁厚,向来善待下人,逢年过节时,给他们的赏银确实比别家要丰厚。”
赵姽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而又想到什么,蹙眉道:“所以你父王是在怀疑我故意接近你?可我和舅舅平日里联系本就不多,也就年节时通上几封书信,纸短情长,哪里有笔墨去讨论一个丫鬟和她的母亲?”
从第一次见裴钰时,她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宁王找到儿子的同时,也一定会发现舅舅府上丫鬟的事,再加上她和裴钰的关系,宁王心生疑窦也在意料之中。
今日这番说辞,是她一早就想好的。其实,若她那日未撞见宁王和亲信密谈,这话本就是实话,世上确实有这么巧的事,只是不多罢了。
“我知道。”裴钰亲昵地捏了捏她的手,眼中全是对她的信任。
赵姽婳突然有点儿不敢看他。
那日在马车上诱他亲吻,也是想让他深陷情爱,不能自拔,以后遇见任何事,都能义无反顾地站在她这边。
裴钰看她脸色不好,以为她还在想他父亲的事,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你放心,我和傅浩倡不一样,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放开你的手。”
赵姽婳倾下身子,颈间玫瑰香气拂过他鼻尖,却被裴钰堪堪避开。
见心上人羞恼瞪他,裴钰眼中笑意更浓,抬手抚了抚她的脸颊道:“婚约未定,再等一等。”
赵姽婳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
她知道,他刚才那一避,是尊重,也是爱意。
“那你过来帮我推秋千。”不让人亲,帮她做做苦力,总可以吧。
“好。”裴钰笑着起身,绕到了她身后。
夜幕降临,院子里点起了灯,艳若桃李的少女时不时侧头说话,她身后的男子亦低首浅笑。
清风拂过,衣袂交叠,眼前的画面竟比头顶的月光还要动人,可这份美好还没持续一会儿,整个院子只剩下赵姽婳的抱怨声。
“裴大人,你推得这么低,我直接坐椅子好了,还荡什么秋千!”
“裴大人,你用点力,行不行啊!”
“裴大人,你到底会不会啊!我不要你推了,你走开!”
同一日,戌时,宁王府——
萧辞渊走进书房,静静立着,半晌没有开口。
李翊一边悠然习字,一边胸有成竹道:“怎么样?他是不是去了临安公主府,然后两个人吵起来了?本王就知道,他嘴上说着什么相信那丫头不会做那样的事,但是本王都将话给他挑明了,他这心里怎么也要有个疑影。”
“吵吧吵吧。就是再深的情意,吵着吵着,也就淡了……”
“回禀王爷,世子确实去了公主府,但是他们没吵架……”萧辞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实在不知如何开口。
李翊提笔的手微顿,抬起头道:“那是不说话,谁也不理谁?”
“不是,世子正推着临安公主荡秋千呢!”萧辞渊深吸一口气,终于将憋在嘴边的话吐了出来。
“没出息!”李翊将手上的玉管狼毫甩了出去,胡须因心中的怒意微微颤动。
萧辞渊登时跪到地上,语气更加恭敬:“王爷息怒。世子才华出众,品性坚毅,王府有这样的继承人,您该高兴才对。要下官说,世子这个年纪,心里有个喜欢的姑娘,太正常不过了。”
“那也不该是她。你先起来回话。”
裴钰的出挑,李翊是看在眼里的,即便自小由他亲自教养,也不敢说能比现在更强,可谁知偏偏在女色上犯了糊涂。
“谢王爷。”
见李翊面色好看了些,萧辞渊壮着胆子道:“做父母的,自然都是盼着子女好的,太祖皇帝对您,您对世子,都是一样的。”
“那丫头如何能与王妃相较?王妃心地纯善,是本王对不住她,那丫头可是满肚子算计!”李翊不屑地瞥了他一眼。
萧辞渊眉头微皱,似在斟酌:“依下官看,连王爷和下官都要大费周章、碾转多年才能寻到世子。临安公主不过是个年轻女子,手中又无实权,怎么可能赶在咱们前头呢,想来是王爷多心了。”
“哼,若是旁人,本王自不会疑心,可那丫头就不一定了。本王观她平日里说话做事,绝不是个心思浅的。”李翊垂眸,抚了抚胡须。
萧辞渊思忖再三,徐徐道:“说到底,王爷也只是疑心,可若是因为这份疑心,实打实地伤了父子情分,倒是不值……”
这一点,李翊又何尝没有想到?
裴钰本就因他母亲的事情对自己心存怨恨,若是自己再阻挠他的亲事,怕是连这本就所剩无几的父子情分也要消磨光了。
思及此,他终于咬咬牙道:“罢了,你亲自去给他传个话,就说他的婚事随他心意,本王不管了。”
“王爷终究还是疼世子的。”见主子终于不同儿子置气了,萧辞渊如释重负。
李翊将一早备好的的名门闺秀画像通通扔进纸篓,没好气道:“哼,本王哪里是疼他?本王是等着他自己栽跟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婚约
九月初三, 也就是认亲宴的第二日,李翊和裴钰一同进宫谢恩。
文德殿里,李秉文坐在上首, 含笑道:“王叔寻子多年, 终于得偿所愿, 恭喜王叔。”
“这都是托皇上的鸿福,若不是皇上钦点他为探花,还留他在京做官, 想来臣还要再费一番周折。”
李翊在天子面前说话一向谨慎, 从前对先帝是这样, 如今对李秉文亦是如此。
“那也是因为从衍才思敏捷,才能在一众学子中脱颖而出。朕当时就想着这是哪家的好儿郎,不仅文采斐然,还生得相貌堂堂,将一众世家子弟都比了下去。想不到绕了一圈, 竟是朕的亲堂弟。看来朕和从衍,也是缘分颇深。”
李从衍是太祖皇帝在世时为裴钰起的名字,李秉文称呼他,自然也是沿用这个名字。
裴钰双手合抱:“微臣谢皇上厚爱。”
李秉文执起茶盏,白玉扳指和青瓷茶盏相击, 发出“叮”的一声清响。
“瞧瞧,你倒是与朕生分。按理说,你也该唤朕一声皇兄才是。”
“君臣有别,微臣不敢僭越。”裴钰的态度十分恭敬。
其实, 除了这个原因,他也有私心,赵姽婳唤皇上皇兄, 他也唤皇上皇兄,那岂不是真如他那个亲生父亲所说,他们像兄妹似的。
即便李秉文面色温和,李翊也丝毫不敢放松,忙着补道:“他本就是个知礼的,而且刚回王府不久,很多事情还不适应,若是不小心冒犯了皇上,还请皇上勿怪。”
李秉文摆了摆手:“无妨,皇祖父在世时,也常念叨着从衍,还曾拉着朕的手说,若是以后从衍回来了,让朕多照顾这个弟弟。朕是做兄长的,自然要多担待些。”
李翊语气微微哽咽:“皇上孝感天地,悌动手足,臣感激涕零。”
“王叔过誉了,这些都是朕应该做的。”
李秉文说着,又看向裴钰:“除了殿试那日,今日还是朕第一次见你,也不知你喜欢什么,昨日就随便挑了些田产地契、珍奇古玩,让刘福泉送去了。你若还有什么短的缺的,尽管和朕提,都是自家兄弟,不必客气。”
裴钰俯身跪拜,以额触地,朗声道:“微臣幼年清贫,不重外物,但是确实有件事想要求皇上。微臣与临安公主两情相悦,恳请皇上为微臣和公主赐婚。”
李秉文的神情顿了一下,转而看向李翊,从容不迫道:“堂弟的婚事是大事,王叔可同意?”
“临安公主秉性端淑,德容兼备,若能得此佳妇,是犬子的福气,也是宁王府的福气。”李翊口不对心,睁着眼睛说瞎话。
秉性端淑,德容兼备,和赵姽婳根本没有关系。
李秉文眼眸微垂,沉静道:“从衍是朕的堂弟,临安是朕的义妹,既然他们早已心意相许,王叔也同意,朕自然愿意成人之美。”
“微臣谢皇上成全。”裴钰面上不显,心中却甚是欢喜。
李秉文从书架上取出历书翻阅,声色清淡道:“世子娶妻,公主出嫁,都是大事,半点马虎不得。年底礼部事情繁杂,又是祭典,又是朝贺的,只怕来不及,婚期不如就定到明年开春如何?”
“但凭皇上安排。”时间未免久了些,裴钰心中犹豫,但也知圣意不可违。
李秉文又翻了两页,眉眼带笑道:“明年的二月初六、三月十二、三月二十八都是好日子,从衍在这里面选一个吧。”
“回禀皇上,那便二月初六吧。”婚期自然是越早越好,裴钰接过刘福泉递来的历书,象征性地看了一眼。
李秉文大手一挥:“好,赐婚的圣旨,晚些时候就会送到王府和公主府,你就在府里等着接旨吧。”
“微臣谢过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裴钰走出文德殿时,整个人都是飘的。虽说婚期不如他预想中的近,但好歹定下了具体的日子,待赐婚的圣旨一下,他与赵姽婳的婚事就算尘埃落定了。
李翊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他一眼,心里冷哼道:果然如萧辞渊所说,他这个儿子对那丫头用情颇深。若是他坚持不松口,还不知道怎么同他置气呢。
见裴钰突然止了脚步,不往前走了,李翊不禁吹胡子瞪眼道:“为父事事都顺了你的心意,如今婚事也定下了,你还不愿意回王府吗?”
“刚才宫女来报,公主在千禧阁,郑太嫔唤我过去说话。”裴钰眉尖微扬,和李翊说话的态度也比从前好了许多。
“晚上记得回王府用膳。”撂下这句话,李翊甩了甩袖子,直直向前走去。
又是临安公主,又是郑太嫔,他待旁人比自己这个亲生父亲还要亲近。
因为郑太嫔早有交待,一路上都有宫女为裴钰引路。
一进千禧阁,裴钰就迫不及待地寻找赵姽婳的身影,谁知除了郑太嫔和她的贴身宫女,屋内再无旁人。
“微臣见过太嫔娘娘。”眼中略显失望,裴钰上前恭敬行礼。
郑太嫔是过来人,哪能看不出他的心思,故意道:“怎么?深深不在,本宫还不能和你说几句话了?”
裴钰低眉敛目:“太嫔娘娘多心了,微臣断没有这个意思。”
“刚才在文德殿,皇上可为你们定下了婚期?”郑太嫔虽不在场,但结合赵姽婳所言,也能猜出个大概。
裴钰道:“定下了,明年二月初六。”
“本宫知道,今时不同往日,你如今是宁王世子,天子堂弟,一堆人围着你,捧着你,净拣你喜欢听的说,可你若敢因此对深深生了轻慢之心,恐怕只会伤了你们往日的情分。”
郑太嫔目光灼灼,有意敲打他。
裴钰垂下眼眸,低声道:“说出来不怕惹太嫔娘娘笑话,微臣刚刚知晓自己身世时,有怨怼,有愤恨,可也会为自己终于能够配得上公主而感到一丝庆幸。”
郑太嫔见他态度真诚,也无意再为难。
“你是个好孩子。本宫乏了,深深在屋后的小花园里喂鱼,你带她出宫吧。”
裴钰绕过屋子,来到小花园,却见水池边空无一人。
忽而,他右手边的袖子被人拽了拽,刚欲回头去看,却见那人从他左侧冒了出来。
“被骗了吧!”柳娇花媚的少女盈盈一笑,明艳不可方物。
虽然她脚步放得很轻,可裴钰是习武之人,怎会听不出来?更别提她靠近时,那股熟悉的玫瑰香气了,不过是有意纵着她罢了。
强忍住扯她入怀的冲动,裴钰稳了稳心神,轻声道:“二月初六。”
“什么?”赵姽婳不明所以,只是瞪大了一双杏眼看他。
裴钰的嘴角弯了弯,眼神柔和道:“我们的婚期。”
赵姽婳霎时愣在原地,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过很快转为笑脸:“真的吗?那太好了。”
安福宫里,郑太嫔扶着枕书的手缓缓坐下,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折腾了半日,难免觉得疲惫。
“听小连子说,公主已经随世子出宫了,两人离开的时候,都很高兴。若说从前太嫔还因为公主这位准夫婿的家底太薄而担忧,如今大可放心了。”
“说来说去,还是咱们公主慧眼识珠。听闻宁王府认亲宴那日,有不少高门大户都盯上了世子,还有的人家眼见世子妃的位置无望,便说自家女儿能给世子做个侧妃,也是愿意的。”
枕书蹲在郑太嫔脚侧,一边为主子敲腿,一边缓缓说道。
郑太嫔闭眼假寐,大拇指按了按额角:“本宫瞧着,在宁王眼里,深深未必是他中意的儿媳。今日婚事能顺利定下,裴钰那里应该没少费心思。”
“公主得此良婿,太嫔也可以宽心了。”枕书是看着赵姽婳长大的,也是真心为她高兴。
郑太嫔摇摇头:“还不行,本宫得亲眼看着她成婚。她一日不成婚,本宫这心一日就难安。”
文德殿里,李秉文信手抓起案上的青瓷茶盏,猛地掷了出去。
只听“啪”的一声清响,地面上碎瓷飞溅,茶水缓缓流淌。
须臾,刘福泉缓缓走了进来,将地上的碎瓷拾掇干净,又跪到地上,用宽大的布巾将地面一点点擦干,这才出了门。
见师父出来了,小禄子忙躬下身子,将早已准备好的手帕递上,刘福泉一边擦手,一边训斥道:“说了多少次,奉茶时不要将茶杯放到桌沿,免得被衣袖招了。扣了洒了茶水,倒不要紧,若是伤了烫了皇上,你们有几颗脑袋赔的?”
一个小太监主动出列,跪到地上:“今日是奴才当值,奴才知错,请公公责罚。”
“按规矩,是要扣你两个月例银的,但念在你年纪小,又是初犯的份上,这次就算在咱家头上。虽说皇上仁德,可咱们平日里做事也要警醒着些。”
小太监忙不迭地磕头行礼,感恩戴德道:“谢公公疼奴才,奴才记下了。”
刘福泉没有再多言,只是回头望了文德殿一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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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得失
秋阳杲杲, 冷热适宜,正是一年好时节。
小禄子将赐婚圣旨双手奉上,满脸堆笑道:“奴才恭喜世子, 贺喜世子。世子与公主真真是金玉良缘, 佳偶天成。依奴才瞧, 这满京城的公子小姐,再没有比您二人更般配的了。”
“一大早的,辛苦公公跑这一趟了。”裴钰笑着接过, 又命林昭奉上两枚金锭。
小禄子低头收入袖笼, 不好意思道:“世子太客气了。能为世子和公主办事, 那是奴才的福气,刚才在公主府,公主也赏过奴才了。”
李翊先是命人客客气气地送走了小禄子,又拉下脸道:“圣旨已下,你的心也安了。早些出门吧, 别耽误了上衙。”
裴钰垂首称是。
这些日子,裴钰和李翊关系依旧不算太近,但比之从前,也算缓和了些许。
“恭喜世子,恭喜世子, 来日这王府办酒宴,这别忘了给咱们下请帖。”
“世子才思澄澈,临安公主美貌无双,您二人简直是那话本子里走出来的檀郎谢女。”
裴钰刚走进鸿胪寺, 就收到了各位同僚的恭贺之词,就连吴运昌也上前殷勤道:“世子怎么这么快就来上衙了?世子前两日刚回王府,今日又被皇上赐婚, 想来手头要忙的事情不少。”
“多谢寺卿体谅,私事已了,不好再耽搁公务的。”裴钰客气应道,如今他出身显赫,但还是给足了吴运昌这个上峰应有的体面和尊重。
日高三竿,裴钰四周的人群渐渐散了。
陈敬萧瞅准时机,凑了上去:“从前就当下官被猪油蒙了心,还请世子饶过下官这一回吧,下官日后再也不敢了。”
以陈敬萧的品级,宁王府认亲宴那样的场合,他还不够格,可光是在自己府里听说,也是吓了一大跳,当场就从椅子上滑了下来,要不是身边的小厮眼疾手快,他现下怕是也要告假在府中休养了。
裴钰言笑晏晏道:“陈少卿说什么呢?那件事都过去多久了,你放宽心,好好做事就是。”
陈敬萧一怔,眼前的人比他的道行不知高了多少,他之前竟还敢在关公面前耍大刀,真是贻笑大方。
与陈敬萧不同,孙坤源依旧本分做着自己的事情,除了日常的公务对接,没有和裴钰多说一句话。
通过这段日子的相处,孙坤源对裴钰的行事作风多少了解一些,他知道裴钰不会翻之前的旧账,或者说如今的他们想让宁王世子记挂,还不够格,于是日后做事更加勤勉,待裴钰更加恭敬。
不过半日,皇上为赵姽婳和裴钰赐婚的消息就传遍了京城的街头巷尾。
得知此事的长平侯一个劲儿地叹气:“起先我瞧明娇待那裴钰有意,原也有心成全。我既不是拜高踩低之人,又是真心疼爱明娇,我长平侯府的前程也从来不需明娇去挣。谁知神女有心,襄王无梦。”
“既如此,我自然不愿明娇去贴人家的冷脸。可后来见明娇闹得狠了,我心中实在不忍,也想着要不就舍下这老脸去会一会那裴钰,威逼也好,利诱也罢,只要他愿意娶明娇就好。”
“可还没等我这里拿定主意,那人竟摇身一变成了宁王世子,这就不是我一个侯府能随意拿捏的人了。瞧吧,今日这赐婚圣旨下来,明娇那里还有着闹呢!”
管家:“侯爷且放宽心,您不是将那慧照和尚请了来吗?听闻他能言善辩,巧舌如簧,死的都能给说成活的,帮着破了不少人心中的执念。如今才第三日,侯爷不妨再等等。”
长平侯看着窗外,无奈道:“也只能如此了。”
对于明娇,他是劝也劝过了,罚也罚过了。可明娇跪了祠堂,挨了戒尺后,还是一心惦记着裴钰,真是八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又不可能一辈子将她拘在府里,眼瞧着她年岁渐长,也该断了妄念,好好找门亲事了。
果不其然,阮明娇听说赐婚的消息后,在屋里发了好一通脾气,连着砸了两个花瓶,三个摆件,五个茶盏,忽见里面没了落脚的地,这才走到了外头的花园。
而那位被他父亲重金请来的慧照则坐在石桌前细细品茗,瞧着颇为享受。
“你不劝我?”阮明娇走上前来,觉得自己父亲怕是遇上江湖骗子了。
谁知慧照连看都不看她一眼,悠悠然道:“小姐砸的都是侯府的物件,纵是价值千金,也与贫僧无关,贫僧为什么要劝?”
“你!”阮明娇气急,拎起桌子上的水壶,就扔到了地上。这么寒酸的东西,他们侯府可没有。
“小姐砸得好,只是贫僧那个水壶是个便宜货,只要三十文钱,不如小姐行行好,连贫僧这个玉坠子一块砸了可好?就这个成色,还要足足二十两银子,贫僧买完就后悔了,不如让侯爷给贫僧折成现银。”
慧照从袖中取出玉坠,双手奉上,恭敬又诚恳。
他说让她砸,她就砸,他当自己是谁?阮明娇坐到石桌前,睥睨道:“人人都道出家人慈悲为怀,你张口闭口都是金银钱财,到底是哪里来的野和尚?”
慧照阖了阖眼,双手合十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既然有小姐这般脾气暴躁、尖酸刻薄的名门闺秀,那有贫僧这样不爱念经、只爱金银的和尚,也不足为奇。”
“你讽刺我?”阮明娇向来娇纵惯了,平日里也就在皇室宗亲面前略低低头,现在被他一个和尚这般羞辱,眼里顿时要冒出火来。
“果然是好茶!”
慧照抿了半口茶,不疾不徐道:“正是,怎么只许你肆意妄为,惹是生非,还不许别人说实话了?贫僧行走山野数年,就是与盗贼土匪也打过交道,还未见过你这么没担当的。”
“你你你……”阮明娇怒火攻心,一时又不知如何回嘴。
慧照将茶水饮尽,镇定自若道:“好了,侯爷每日只付贫僧五十两,今日这五十两已经花完了。小姐有什么话,明日再说吧。贫僧先去找侯爷要今日的赏银和水壶钱。”
见他向外走去,刘嬷嬷也忙跟了上去。
即便迫于无奈,长平侯也不会让自己的女儿和外男独处的,哪怕这个外男是个和尚,故慧照只能在院子里开解阮明娇,而且除了丫鬟,阮明娇的奶娘刘嬷嬷也必须陪着。
刘嬷嬷是侯府的老人了,深得长平侯信任,有她陪着,长平侯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请恕奴婢多嘴,师父到底是来开解我家小姐的,还是来气她的?”刘嬷嬷看着阮明娇长大,看着阮明娇恼怒,哪有不心疼的?
慧照笑了笑:“嬷嬷莫急,你只看小姐今日在院里可有提过那位世子一句?”
“还不是因为师父将这火都引自个儿身上了?”
刘嬷嬷说着说着,就明白了,不由感慨道:“师父果然与众不同,从前外面有什么不好的消息,侯爷都让人瞒得死死的,就怕小姐知道了伤心。您倒好,都是专门派丫鬟去外面打听清楚,回来说与她听……”
“医者之治瘠痈,甚者必剜其腐肉,而生其新肉。”慧照平静道。
刘嬷嬷恍然:“师父高见。既如此,师父怎么不多与小姐说两句再走?”
“只有小姐今日在贫僧这里吃了亏,明日才想着从贫僧这里讨回去。”
见刘嬷嬷眼底浮现钦佩之色,慧照忙制止道:“嬷嬷快别夸贫僧了,回头贫僧被小姐打了,嬷嬷记得在侯爷那里美言两句,为贫僧多讨些辛苦费才是正事。对了,贫僧出去一趟,回来时,希望能在桌子上看到贫僧该得的银钱,切记一文都不能少。”
刘嬷嬷心中感慨,正如慧照所言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她活到这般年纪,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和尚,但见慧照不过十八九岁,比自己的儿子还小一些,又生得眉清目秀,心中也不生厌。
戏上有,世上有,慧照这边刚走到向阳街,回首一望,正好看见裴钰低头下轿。他淡淡一笑,暗道:世间缘分妙不可言。
“世子大驾光临,怀陵敬世子一杯。”梁烁向裴钰做了个请的手势,随后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见梁烁如此,怀化侯府三公子宋含章、翰林侍讲季淮、校书郎韩南舟、邬敬也纷纷道:“敬世子一杯。”
至于蒋赫,他和裴钰太熟了,没有多言,只是默默喝了一杯。
裴钰沾了沾唇,一一应过。其实,他今日本无意来这揽月楼,只是在座之人或多或少都曾和他有些交情,如今他一朝得势,若是通通回绝,未免不近人情。不过有了今日这一遭,日后再有宴请,也好推托了。
只听“吱呀”一声,房门被人推开。荣郡王孟朗裕走了进来,顺昌伯贺霆紧随其后。两人一丘之貉,都是贪花好色之人,互赠姬妾也是常有的事。
“呦,原来是世子。我刚才在门口还疑惑来着,到底是谁让梁二公子这般殷勤啊!”
“郡王有何贵干?”裴钰淡淡应了一声,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他和孟朗裕确实是表兄弟。不过今非昔比,若是孟朗裕再有出格之举,这次他不用借别人的手,就可以料理他。
孟朗裕很不喜欢裴钰看他的眼神,也不喜欢今日那道赐婚圣旨。
从前赵姽婳携裴钰进宫拜见郑太嫔的事,他也略有耳闻,还想着若李秉文真将赵姽婳许给一个五品小官,他日后说不定还有机会尝尝味道,可是如今这人已是宁王世子,背后是整个宁王府,这就不是他能惹得起的了。
思及此,他看向裴钰,缓缓道:“说起来,世子还应称我一声表兄,今日我有意和世子拼个桌,世子不会拒绝吧?”
“郡王请便。”
既然裴钰发了话,梁烁主动退后,将次主位的位置让出。
酒过三巡,只见一中年妇人扭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姑娘。那姑娘虽是低着头,视线却不安分,从进门起,眼睛就一个劲地瞟。
“郡王,您要的人到了,这是银屏,今年十七,能歌善舞,琵琶也弹得极好,之前在南边都是卖艺不卖身的,您这次是想带回府里,还是安置在外头,都随您心意。”鸨母一边谄媚道,一边将人推到前头,就怕孟朗裕看不真切。
“看着还成。”孟朗裕随意扫了一眼,又继续喝杯中的酒。
贺霆的眼神则恨不得黏在银屏身上,将人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又一遍。
“多谢郡王抬爱,银屏……”
银屏娇滴滴地应了一声,只是还没等她说完,就被孟朗裕打断。
“世子可还看得上眼?若是世子不嫌弃,我将她送给世子可好?就当为之前的事向世子赔罪。”
银屏闻言,立马向裴钰看去,见他容貌俊逸,又坐在主位,心中更是欢喜。
孟朗裕有心激他:“世子可是不敢?怎么现下还未大婚,这就开始惧内了?
“我确实不敢,这门婚事是我主动求来的,郡王可别害我。”
裴钰神色坦然,说话风趣,众人闻言皆是一笑,除了孟朗裕。
时下男子多以风流自诩,以娇妻美妾共处一室而不生怨怼为荣,若是外头还能有一两位红颜知己,更是锦上添花,羡煞旁人。
赵姽婳虽有公主之名,却只是先帝义女,他可是正儿八经的龙子凤孙,孟朗裕不信裴钰能做到这般,只觉得他虚伪至极,故意给自己难堪。
“既然世子无心,就送给顺昌伯吧,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
贺霆一听如花似玉的美人儿真到自己手里了,连忙谢过孟朗裕,之后就迫不及待地揽过美人儿,准备打道回府。
银屏临走时,还状似无意地扫了裴钰一眼,却也知那人对她无心,自己再不舍也是枉然。
散席后,蒋赫留到最后还未走,似是有话要讲,可又踌躇不前。
“我和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了,有话但说无妨。”
“临安公主眼里容不得沙子,你还是早些和那个小绿姑娘散了吧,郡王今日不提这事,我都差点给忘了。”蒋赫长叹一口气,已经开始替人为难了。
裴钰不由莞尔,却未说一句话。
“难道……难道……”蒋赫心中突然有了一个猜测。
“既然你猜到了,我也无意瞒你。只是我和公主那日只是偶遇,你切不可到处乱说,坏了公主清誉。”裴钰眼里有两分警告的意味。
蒋赫甩了甩袖子道:“我有几个脑袋,敢说临安公主的闲话?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们那日自然是什么都没有。不过,既定下了婚约,来日成了婚,还不是早晚的事。”
裴钰:“……”
作者有话说:
①“医者之治瘠痈,甚者必剜其腐肉,而生其新肉”引用自曾国藩的《曾胡治兵语录》。
②唐宋时期请高僧入府疗愈心病是有先例的,例如唐朝裴休、南宋赵士周都曾因女儿情志郁结,请高僧入府讲禅。
第39章 认错
夕水街上, 裴钰和赵姽婳并肩而行。
“裴大人可真是忙人,我现在想和你吃个饭,都要排队了。”赵姽婳故意看向别处, 语气娇嗔。
裴钰借着袖子的遮掩牵她的手, 柔声道:“我的错。”
这还差不多, 赵姽婳冷哼一声,又道:“对了,我听他们都叫你世子, 我是不是也该改口了?”
“你叫什么都可以。”裴钰亲昵地捏了捏她手心。
赵姽婳唇角翘了翘, 没有再说话。
两人路过云裳阁, 只见一中年男子恭敬道:“小人见过公主,公主前些日子问的流明纱,现在终于有货了,公主可要来瞧瞧?”
赵姽婳有些心动,这流明纱产自西域, 价格昂贵先不提,每年产量极少,京中也就云裳阁这样的大店才有,而且每次到货不过半日,就会被贵妇小姐们一抢而空。
裴钰看出了她的心思, 轻声道:“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我很快的,去去就来。”赵姽婳提着裙子,三步并作两步, 上了台阶。
裴钰静静看着她的背影,目光柔软如丝。
而对面巷子里的阮明娇眼中却蓄了泪,原来那人并不是生性冷淡, 遇见喜欢的人也是会笑会哄人的,只不过那个例外不是她。
“敢问师父,我为他做了这么多,为何他的眼里始终看不见我?”
说起来,阮明娇和慧照已经见过五六次面,这还是她头次对慧照这么客气。
只因她昨日才从刘嬷嬷那里知晓,原来慧照是禅门龙象空寂大师的弟子,而空寂大师一生只收过两个弟子,一个是慧照,另一个就是清泉寺的现任主持明恩。
这也是为何慧照要价极高,许多人家却依旧愿意重金聘他的原因。阮明娇今日也有心向他求个答案。
慧照轻笑一声,单手行礼。
“若是侯爷在为贫僧结算报酬时,打着为贫僧好的旗号,私自将贫僧的赏银换成了斋饭或是佛经,碍于侯爷的权势,贫僧或许不敢当场发作,但私下里一定会骂他黑心老头,自以为是。贫僧这样讲,小姐可明白了?”
阮明娇眼泪渐止,但肩膀因为刚刚哭得太厉害的缘故,依旧一耸一耸的。
慧照双手合十,阖眼道:“回去吧,贫僧此举是为了助小姐解心结。若是再看下去,恐怕有损阴德,于贫僧今年的财运不利。”
再说赵姽婳这里,云裳阁的掌事娘子见贵人驾到,主动上前打帘儿,又唤帮工将店里新到的流明纱通通摆了出来,满脸堆笑道:“这流明纱如烟似雾,在阳光下通透如冰绡,正配公主这样的绝色美人儿。”
赵姽婳没有接话,注意力都在眼前的料子上。
“这个雪青色好看,这个杏花色也好看,还有那个天缥色,都按我的身量,做成裙子,回头送到公主府。”
贵人就是贵人,随意指了几下,就是上千两银子的进账。
掌柜娘子笑得牙不见眼,又奉承道:“听闻公主明年就要大婚,还是宁王府这样的门第,就是做再多裙子也使得,到时候美人儿配华裳,还不把世子看花了眼。”
现在这人是临安公主,明年又是宁王世子妃,这可是他们云裳阁一辈子的财神,自然要精心供着。
赵姽婳扑哧一笑:“你倒嘴甜。”
见贵人要走,掌柜娘子赶忙小跑打帘儿,嘴里还不忘为自己分辨:“公主冤枉民妇了,民妇对着旁人或许是,可对着公主,哪里需要?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赵姽婳抿嘴而笑,如今婚事已定,她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下,今日又做了喜欢的裙子,一会儿还要和裴钰去吃鱼羹,心情很难不好。
可是裴钰哪去了?
云裳阁前除了两个嬉笑的姑娘和一个拄拐的老人,再无旁人,旁边大树下也只有三个玩竹蜻蜓的孩童。
赵姽婳心中狐疑,四处张望,终于在前面一个茶水摊上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原来是在这乘凉呢,她突然起了逗弄的心思,蹑手蹑脚地走到他背后,然后伸出双手捂住他的眼睛,在他耳边娇声道:“猜猜我是谁?”
有这么难猜吗?见那人不说话,赵姽婳心里犯起了嘀咕。
倏然,只见一袭月白色直襟长袍的裴钰站在自己对面,吓得赵姽婳慌忙撒开了手。
“臣妹无意冒犯皇兄,还请皇兄恕罪。”那人回过头来,不是别人,正是李秉文。
李秉文虚扶了她一把,含笑道:“无事,你也是无心之失。”
如果说他一开始还不明白的话,现在看到裴钰也明白了。裴钰今日穿的衣袍颜色、款式与他极为相似,只是图案略有不同,一个是竹叶,一个是茱萸。
赵姽婳这是认错人了。
“皇上一个人出宫危险,不如由微臣先送皇上回宫。”裴钰缓缓走了过来,不管他现在是何心情,都必须时时刻刻谨记为人臣子的本分。
李秉文摆摆手道:“不必,朕身边有侍卫跟着。不过是因为刚才接近朕的人是临安,他们才没有出来。”
“臣妹想起来了,今日是姜大人的寿辰。”赵姽婳恍然大悟。
姜大人指的是尚书左丞姜修远。姜修远是皇后姜弦思的父亲,每年姜修远生辰时,李秉文不仅会允姜弦思回家省亲,还会亲自登门拜访,以显示对姜弦思的爱重和对姜家的厚待。
满朝文武中,除了姜修远,再无第二人有这份恩宠。
“还是临安记性好,穿过这条街就是姜府。我刚才听两个书生在这里谈论如何平衡严刑峻法与仁政教化,不知不觉就听入了迷,如今那两个书生已走,我也是时候去姜府了。”
见有人一直向这瞧,李秉文还特意改了自称。
裴钰和赵姽婳目送李秉文离开,直到对方的身影再也瞧不见了,两人才继续向太和楼走去。
“你刚才跑哪去了?我从云裳阁出来,找了好久都没有找到,你不是说会在外面等我吗?”
知道裴钰一定会生气,赵姽婳决定恶人先告状,将责任都推给他,只可惜没有应答。
一进太和楼,就有小二主动上前带路。行至雅间后,小二一边麻利地擦拭桌椅,一边询问:“两位贵客想吃些什么?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咱们楼里应有尽有……”
“先不急,一会儿再说。”赵姽婳觉得她得先把人哄好,否则再美味的鱼羹,裴钰估计也吃不下。
小二听后,没有多言,只是默默退了下去,还顺手将门带上。
太和楼每日来来往往的达官贵人多了,见多了世面,自然也知晓该如何处事。
见屋里没了别人,赵姽婳将裴钰抵在门上,撒娇道:“我不就是认错人了吗?你至于这么生气吗?”
“我和他很像?”
裴钰轻轻将她推开,语声如冰,认亲后回鸿胪寺上衙的第一日,也有同僚说初见时就觉得他和当今皇上有些许相似,当时他只觉得对方有意讨好,并未放在心上,可今日,连赵姽婳都会认错。
赵姽婳摇头道:“不像,只是皇兄今日穿了常服,你们衣袍的颜色、面料又太过相似。”
“你的意思是若是皇上穿了龙袍就不像,若是换了常服就像?”裴钰的眼神依旧冷淡。
谁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的?这男子吃起醋来,也是小心眼得很,十分难缠。
眼见糊弄不过去了,赵姽婳开始认真解释。
“你和皇兄就是背影有些相似,所以我才会认错。至于容貌,皇兄七分像德仪太后,三分像先帝。你则五分像你父王,剩余的五分,估计像你母妃。你们的容貌基本不像,硬要说的话,最多也只有一分。”
“毕竟堂兄弟哪有一点儿也不像的?你和皇兄已经算堂兄弟里不像的了。”
“你和皇上……”裴钰欲言又止,一说出口就有些后悔。
赵姽婳微怔,徐徐道:“帝后情深,你刚才也看到了。若是皇兄真对我有意,就不会为你我赐婚。若是我真对皇兄有意,又何苦一直围着你转?难不成你今日这么生气,是以为我对你倾心是因为你像皇兄?”
被人戳破了隐秘心思,裴钰面上有些挂不住,眼睛特意看向别处。
赵姽婳觉得他有些可爱,忍俊不禁道:“裴大人?”
裴钰没应声。
赵姽婳:“裴少卿?”
裴钰没应声。
赵姽婳:“裴钰?”
裴钰没应声。
赵姽婳:“裴钰哥哥?”
裴钰面色微动,但还是没应声。
赵姽婳:“小钰?”
裴钰终究撑不住笑了,低头看她:“哪有你这样叫人的?”
“怎么不行?你刚才还说,我想叫什么都可以。”赵姽婳蹙眉,觉得他说话不算话。
裴钰无奈噙笑:“我后悔了,你还是叫我裴钰吧。”
“好。”
赵姽婳踮起脚尖,一手攀着他的肩膀,一手捂住他的眼睛,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温柔道:“补给你了,不许再生气了。”
裴钰顺势圈她入怀,闭上眼睛道:“我可以是所有人的李从衍,但就只是你一个人的裴钰。”
天空高远,草木渐凋,姜府却是一派热闹景象。
李秉文举起酒杯,温煦道:“今日是家宴,诸位不必拘礼,朕先敬左丞和夫人一杯。”
“皇上厚待皇后娘娘与姜家,臣感激不尽,唯以赤诚事君,以尽臣节。”姜修远老泪纵横,喝酒时都险些呛到。
姜夫人是妇道人家,官场上的事插不上话,只是以袖遮面,和丈夫一道,饮尽了杯中酒。
两人的儿子姜时屿今年刚满八岁,对父母说的话不感兴趣,一心想着早些将饭吃完,好到院子里玩千千。
姜弦思舀了一碗汤,递给李秉文:“皇上素来喜爱莲藕,不如尝尝这道莲藕排骨汤,里面用的莲藕是去年春天母亲命人种下的,今早刚刚采下,就送到了厨房。”
“莲藕粉糯,鲜甜交融,夫人费心了。”李秉文尝了一口后,忍不住开口称赞。
姜夫人忙道:“皇上过奖了。”
宴毕,李秉文和姜修远到书房议事,姜夫人则拉着姜弦思回房说话。
一回屋,姜夫人就命贴身丫鬟将卧房的门关上。
“臣妇前些日子托人带给娘娘的药,娘娘可有按时吃?”姜夫人目光灼灼,就怕自己这个女儿读书读呆了,为了所谓的体面,不肯吃助孕的药物。
姜弦思艰难地点了点头。
她自幼饱读诗书,未出阁时就是闺秀典范,如今更是贵为皇后,堪称后宫表率,可现在为了早日有孕,不得不每日服用毓麟珠,听闻那毓麟珠里还有一味鹿角霜。
姜夫人欣慰地拍了拍她的手:“那就好,那就好,臣妇可以放心了。其实,娘娘不必觉得不好意思,惠妃、云昭仪她们说不定私下里也吃,不过是咱们不知道罢了。”
“母亲说的是。”姜弦思微微颔首。
姜夫人见提到云昭仪时,姜弦思似有不悦,宽慰道:“即便皇上平日里多去云昭仪那里两趟,又如何?娘娘能得皇上爱重便已足够,早日诞下嫡子才是正事,实在不必与云昭仪之流争一时长短。”
姜弦思垂手道:“是,女儿谨记母亲教诲。”
李秉文这头,和姜修远议完事后,打算到院子里逛逛,顺便等等姜弦思。
姜修远本有意陪着,但一听皇上要等皇后娘娘,就主动告退了。
姜府的院子很是雅致,仆人们都在认真本分地做着自己手上的活计,挑不出丝毫错处,除了他那个趴在地上的小舅子姜时屿,一切都很和谐。
“你这是在做什么?”李秉文见他专注,心中不免好奇,蹲下身子和他说话。
“玩千千呀,姐夫没玩过吗?”尽管姜修远和姜夫人已经千叮咛万嘱咐,见了皇上不能叫姐夫,要叫皇上,可姜时屿就是不听,本来就是他姐夫,为何不能叫。
一个圆盘,还插了根铁钉,用手指一捻还会转,李秉文确定自己没玩过。
姜时屿眼珠一转,张口道:“很简单的,就是比赛谁的千千转的时间最长。我这里正好有两个千千,姐夫要和我比试一下吗?”
“好。”左右闲着也是闲着,李秉文一口答应下来。
“那如果我赢了,姐夫就和父亲说免了我今日的课业,他最听你的话了。如果姐夫赢了,我就告诉姐夫一个秘密,你肯定不知道的。”
姜时屿心里已经盘算好了,姐夫是初次玩,肯定赢不了他,他今日注定不用写课业了。
“好,一言为定。”李秉文倒不觉得姜时屿能告诉自己什么秘密,只觉得他孩子心性,不忍拒绝。
为表仗义,姜时屿主动让姐夫先挑千千。
比赛刚开始时,姜时屿自是信心满满,可没过一会儿,他的千千就败下阵来,而李秉文的千千却还在转动。
输了,他耷拉下脑袋,活像霜打过的茄子。
李秉文在心里笑他单纯,越是简单的游戏,越考验人的心性和技巧,他不过一个孩童,如何能与自己相较。
这个千千,最要紧的就是“捻其针,急撒手”六个字,考验的就是瞬间爆发力。
思考间,姜时屿凑到他耳边,小声道:“愿赌服输,我告诉你,我姐姐很喜欢你。很早很早以前,她就喜欢你了,那时候你还不是我姐夫……”
李秉文的动作突然停住,抬头正好对上远处姜弦思的目光。
“时屿,你在和皇上做什么?”姜弦思走了过来,避开李秉文的目光,转头看向姜时屿。
姜时屿嬉笑着跑开:“这是我和姐夫……不,这是我和皇上的秘密,不能告诉姐姐。”
作者有话说:
①千千就是一种手捻陀螺。“捻其针,急撒手”引用自宋代周密的《武林旧事》。
第40章 远行
鸿胪寺里, 裴钰将手中的礼单放下,感慨道:“冯主簿真是学识渊博,此次驼铃国上贡的物品, 有些我连听都没听过, 冯主簿却能在两日之内估定其价值, 又将回赐物品的单子拟好。”
冯宽摸了摸后脑勺,不好意思道:“世子过奖了,下官在这个位置上已有三年, 不过是熟能生巧罢了, 当不起世子这般夸奖的。”
裴钰看了冯宽一眼:“是冯主簿过谦了, 即便换了陈少卿亲自来,也不会比你做得更快更好。”
其实,他观察冯宽很久了,踏实能干,老成持重, 只可惜性子过于内敛,又不会曲意逢迎,以至于稍微做出点儿成绩,就被陈敬萧和孙坤源抢走了,在吴运昌那里也不得脸。
“向阳街新开了一家甘霖坊, 那里的梅花汤饼,下官觉得很是不错,世子闲时不妨带公主去尝尝。”感受到裴钰的善意,冯宽也敢主动和他搭话了。
裴钰温和道:“好。”
前两日, 他身边围满了恭贺他定亲的人,也不见冯宽上前,如今倒向他推荐起吃食来, 这个冯宽还真是淳朴。不过,也不知赵姽婳是否喜欢。
日头落下,寒冷悄然降临,裴钰下衙后,准备回王府用膳。
自从李翊同意他和赵姽婳的婚事后,裴钰基本每日都会陪李翊用一顿饭,虽未面上挑明,但这已经成为父子俩的共识。没想到刚准备上轿,就迎面碰上文德殿的小禄子。
这个时辰,他来这里做什么?
“奴才见过世子,皇上有请。”小禄子心里刚还念叨这个时辰也不知裴钰是在衙门还是王府,没想到就在这里遇到了。
裴钰心里闪过一阵狐疑,但还是客气道:“那便劳烦公公带路。”
小禄子眼珠子骨碌碌地转,靠近他低声道:“倒不是奴才不肯说,实在是奴才也不知道所为何事,但依奴才看,左右也逃不开这两日朝堂上的公事,世子不妨细细回想一下,也好提前做个准备。”
“多谢公公。”这话小禄子原本可以不说,可对方既然说了,这份好意他便收下了。
裴钰到文德殿时,李秉文正在喝茶,桌上还摆着几样点心,神情闲适从容,见他进来,又唤他到旁边坐下。
裴钰自是不敢造次,恭敬行过礼后,便站在原地,还是李秉文再三邀请,裴钰才敢坐下来。
“听闻从衍曾在云州生活过?”李秉文拍拍手上的点心屑,仿佛只是在和他唠家常。
裴钰回道:“是,微臣幼时曾和母亲在云州生活过一段时间。”
“那想来对云州的情况还是比较熟悉的。”李秉文像是在和裴钰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裴钰垂下眼,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沉稳道:“不过是略有所知罢了。”
“云州闹旱灾的事情,相信你也听说了。当地官员虽也在努力赈灾,但效果不佳。朕本有意派户部官员前去督办,可一个两个的不是称病,就是告假,勉强只有一个杨鑫可用,可他年过半百,此去云州又路途遥远,万一在路上出点什么事,倒是朕的不是。”
“刚刚批折子时,朕突然想起你殿试时写的那篇《天变不足畏,人事不可怠》,可谓字字珠玑,真知灼见,而且你曾在云州居住,还是朕的堂弟、宁王府的世子,若是由你去,一来熟悉当地情况,二来即便是碍于你的身份,当地官员也不敢敷衍塞责。不知你意下如何?”
李秉文抬头看向裴钰。
裴钰当即道:“谢皇上厚爱,微臣遵旨。”
“好。有从衍这样的臣子,我大魏何愁不兴盛?”李秉文看着很是欣慰,倏而又为难道:“只是王叔和临安那里,未必舍得……”
裴钰道:“既是为皇上办事,为百姓谋福,父王和公主会理解的。”
话是这么说,可当李翊听到这个消息时,还是吓了一跳,不禁责怪道:“你怎么这么爽快就应下了?”
“皇命不可违。”裴钰表情淡淡,此次南下监督赈灾一事,于情于理都要告知他一声。
李翊平日里在李秉文面前也是谨慎得很,哪能不明白这个道理?可裴钰是他的独子,又刚刚与他相认,说句宝贝疙瘩也不为过,哪舍得让裴钰去冒这个险?
听说云州灾情严重,如今已是饿殍遍地,民不聊生,要是裴钰有个万一……
“别的暂且不说,此去云州,你的安全最要紧。我会派三十个侍卫随行,他们都是我的亲卫,个个武艺高强,定能护你周全。”见裴钰眼中仍有顾虑,李翊又接着补充道:“你身边跟三四个侍卫就行,其余人会躲在暗处,不会太招摇的。”
裴钰自然知道李翊此举也是为他好,轻声道:“是。”
“时候不早了,今晚就在王府歇下吧,我会命人为你打点行装。”如今南下赈灾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李翊只想将他可能遇到的问题都思虑到,也好早做准备。
裴钰道:“事态紧急,皇上命我明日就出发。我还要去吴寺卿那里交接一些公务。”
“你倒勤勉,鸿胪寺一个清水衙门都被你干出花来了。罢了,你去完吴府再回来吧。”李翊嘴上责怪,心里对这个儿子还是很满意的。
裴钰敛目道:“还有公主那里也要交代一声,我今晚还是回栖霞街吧。”
“得得得,儿大不中留,你愿意怎么着就怎么着吧,一会儿我派人将东西送过去。”李翊说完,就背着手往里走,只是还没走出两步,又折回来道:“此行我不盼你建功立业,只愿你平安归来,务必保重自己。”
裴钰还是第一次见李翊这般模样,低头道:“是。”
吴运昌这里见裴钰大晚上到自己府上做客,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待听他说皇上要他南下监督赈灾时,才恍然大悟,感慨其做事用心,哪怕明日就要远行,今晚还要到自个儿府上交接公务。
只是他非池中物,即便他日不回封地,也未必能在鸿胪寺待多久。
应付完了吴运昌,裴钰匆匆回了栖霞街,想要见赵姽婳。
赐婚圣旨已下,如今裴钰和赵姽婳的关系是过了明路的,见他上门,楼三不敢有丝毫懈怠,忙小跑着进门,禀了融雪。
融雪到门口将他迎了进来,一边走一边道:“公主现下出门了,不在府里,世子不妨随奴婢到前厅等候。”
“公主去了哪里?”以裴钰对她的认识,她应该不会这么晚出门才对。
融雪道:“奴婢不知,公主只交代若您来了,让您在府里等她。”
裴钰眉间浮现一丝困惑:“那我在院里等她就是。”
九月的天已经渐渐有了寒意,露水凝在小草的叶尖上,在月光下好似珍珠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终于响起那个熟悉的声音:“我刚去裴府找你,林昭说你来找我了,没想到我们心有灵犀。”
赵姽婳提着裙子,快步向他走去,走到跟前,又道:“怎么不到屋里等?外面不冷吗?”
“不冷。”裴钰笑着摇头,见到她就觉得莫名的安心。
赵姽婳牵着他的手进了堂屋,然后从桁架上取过干净的布巾,为他擦拭额头脖颈:“明日就要出远门了,今日可万万不能着了风寒。”
“你知道?”裴钰定定地看着她,由着她动作。对于她的亲近,他向来甘之如饴,只是在听到她的话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赵姽婳小鸡啄米般点头:“我今日正好去宫里探望太嫔,出宫时路过文德殿,刘福泉给我说的。”
“那你后来去了哪里?”裴钰听她这么说,更不解了。
将布巾放到桌上,赵姽婳从怀中掏出平安符,在他眼前晃了晃:“我想着清泉寺应该还没闭寺,就赶紧到那里为你求了平安符。赈灾的事情我不懂,也帮不上忙,只能为你做些细枝末节的小……”
她的话音未落,裴钰已低头吻了上去,将所有未尽的言语彻底封缄。
赵姽婳指间的平安符掉落在地,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和马车里那次不同,裴钰今日吻得极认真,轻拢慢捻,不急不躁,很容易就让人沉溺其中。
一股酥麻感从唇齿间溢出,逐渐蔓延到全身,赵姽婳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险些支撑不住。
裴钰扶住她的腰,语气认真:“这不是什么细枝末节的小事,这对我很重要。”
“平安回来。”赵姽婳咬了咬唇,原本湿润的唇瓣更显姝丽。
裴钰呼吸渐重,睫毛忽闪如蝶翼,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他想,他们的婚期还是太晚了些。
“怎么了?”赵姽婳见他不说话,缓缓抬头看他,眼波含水,粉面生春,根本不知道自己此时有多诱人。
不能再看,裴钰摒弃心中杂念,手臂环过她腰身,将人紧紧拥入怀中。
赵姽婳还未反应过来,他已低头将脸埋入她的颈窝,闻着熟悉的玫瑰清香,眼中满是眷恋:“等我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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