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堂一众花容月貌的舞姬做着最后的准备,等此曲奏毕,就要出去献舞。
云铃裹在一件轻薄纤长的碧色裙裳里,慢吞吞地整理腰间复杂的系带,心跳得有些快。
她是来此地杀人的。
这庄子的主人是丹阳伯胡松年,刚从浙西转运使的任上卸下,是楼里点名要处理的人。前阵子,他们派来的人失了手,打草惊蛇,叫胡松年起了防备,在宅中安排了许多护卫。
直接刺杀走不通了,云铃按照指示扮丫鬟潜进来,摸清情况再动手。
只是没想到,丫鬟还要干舞姬的活......
这两日有客来,胡松年盛宴以接风,不巧府里养的舞姬病了一位,齐舞的阵型不好改,领头的舞姬姐姐将庄子里丫鬟的胳膊腿挨个掰了掰,挑中她鱼目混珠。
云铃为难,不成不成,她不会跳啊。
舞姬姐姐眯起眼,弯下腰,虎口把住她左脚腕子,轻轻一提,云铃的腿就丝滑地撇到了耳朵边。
她哼笑,“再和我说一遍,你不会跳?”
事实胜于言语,云铃跟她学了半天舞,终于让她相信自己真的不具备这个技能。
舞姬姐姐十分失望,犹豫半天,“不行,还得你来。技巧可以临阵磨枪,腿功可不行。”
而这支数人围成一圈跳的舞,最主要的动作,就是扳腿。
无奈之下,云铃赶鸭子上架。
曲声调子弱下去,就要结束了。
“别紧张,动作做到位,尽量有点韵律,别出岔子就成了。”舞姬姐姐走来安抚她。
云铃勉强点点头。
“抬起头,大方一点,”舞姬姐姐拉她到铜镜前,“你看看自己,多美啊。”
镜里少女脸蛋雪净,两颊胭脂红晕欲醉,双鸾髻翩然如飞,绿罗裙袅袅婷婷,似有仙子之貌。
领头舞姬不由感叹自己眼光之好,这小丫鬟穿着粗布衣裳在院子里不声不响扫地,毫不起眼,没想到装扮上竟是个美人坯子。
那舞跳得差一些,也不打紧了。
云铃盯着铜镜里的人影,觉得陌生极了——美吗?好像是有点美的。
但愈看愈像一根水绿的葱,葱叶还曳着地。
她老实告诉舞姬姐姐,后者哭笑不得,掐了掐她脸,“你呀。”
“各位姐姐,可以了。”小厮来传唤。
众女忙敛衣站起,鱼贯而出,腰间裙带系成蝴蝶样式,双翅玲珑圆润,长长的绿绦飘垂。
云铃卷着水袖,拎着裙摆,走在队伍最后。腰部蝶翅打得尤其大,以至于耷拉了下去,短了一大截的蝶脚撇成八字,飘不起来。
她没办法,这辈子没穿过这么不利落的衣裳,袖子和裙摆已经够碍事了,不能再让裙带添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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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乐声重新响起,伴着轻快的鼓点,缓急交织。
舞姬们足尖勾起,罗裙翻转飘落,倩影轻盈,时簇时散。一双双妩媚泛笑的眼睛亦随水袖甩出去,悠转几下,几乎都落在左上首的贵客身上。
青年约莫弱冠的年纪,眉眼舒逸如画,穿玄领雪青袍,气质清而贵,明明坐得并非板直,却给人仪态端雅之感。这样俊美的男人,哪怕坐在角落里,也如明珠生光,令人无法视而不见。
只他好似对乐舞不甚有兴趣,凤眸半垂,漫不经心。
舞姬们的媚眼飞过去,又弹回来。
直到片刻后,他才稍稍抬了眼,目光驻足到其中一名舞姬身上,嘴角噙出微微的笑意。
陪坐在一旁的主人胡松年跟着看过去,渐渐看出端倪,那舞姬动作乍一看很到位,齐齐整整的,可若单拎出来,便有些古怪。
怎么手臂和腿该柔该弯的,身上其他地方却直愣愣的。好比人家是婀娜多姿的柳枝子,她呢,一束细条条的水葱插在那儿,扭不起来啊。
胡松年面露尴尬,“瞧这丫头跳的,让殿下见笑了。”
祈铮弯了弯唇,未语。
起码,不是那么无趣了。
云铃浑然不觉主客对她的注意,她跳得很专注,很用心。
厅里喷吐着暖香,地上铺了柔软的绒毯,乐声曼妙,客人众多,她藏在娇艳的舞姬之间,是她们中的一员,她们一起扬袖,一起落腿,好像在完成一项重大使命。
她逐渐适应了繁复的舞裙,半阖着眼,漾出甜笑,假装着,想象着,自己是个舞姬。
美丽的像花儿一样,身上没有任何血腥气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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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声一停,云铃如梦初醒。
定了定神,与众女一道行礼、退场,然后去偏厅,端起一盘长颈酒瓶,折返回来。
胡松年养舞姬讲究物尽其用,不仅要献舞,还要布菜侍酒,装点宴席。
云铃规规矩矩地屈膝低首,将分配给她的案席照料好,端着酒盘准备退下,忽地听到胡松年喝了一声,“小舞姬,你过来!”
云铃看了看四周,感觉他像是在叫她。
她走到上首跟前。
“跪下!”胡松年瞪她。
云铃照做,双膝磕地,发出一声清响。
祈铮不露痕迹地蹙了蹙眉。
胡松年睨她,“你刚才那舞怎么跳的,嗯?让客人看笑话了,知不知道?”
云铃微微沮丧。
原来她练了这么久,还是跳得很差哦。
胡松年:“装什么哑巴?说话!”
该说什么呢,云铃思考,说不知道,可以吗?
“好了,”一道清慢的声音响起,“胡大人,让她下去吧。”
云铃下意识抬颈,旋即想起“丫鬟不可直视主人”这条准则,左首贵客的俊颜在眼前一掠而过,她重低下头。
胡松年咳一声,“看在客人的份上,不多罚你,不过这月的月银,别想要了!”
云铃小鸡啄米一般点头,等了等没听到他再发话,便站起来准备走。
却不防舞衣的裙带过长——适才在偏厅,领头舞姬姐姐实在看不下去她腰间丑兮兮的蝴蝶结,重新替她系了,云铃不慎踩到,失去平衡,眼看连酒盘带人都要倒。
她本能地要用腰一翻,撑住身子。
然而这岂不是暴露了她身有武功?电光石火之间,云铃硬生生止了冲动,让自己重重撞倒在地。
哐啷,夹杂几声闷响,酒瓶歪跌到左首贵客的席案上,酒液飞溅,打湿了贵客大腿侧的衣襟。
变故突然,不止上首两人愣住,席上也静了一霎,众人纷纷看来。
云铃揪了揪裙带,默默又跪下了。
祈铮看了眼袍子上的洇深,他赴过的宴不少,被美貌婢女弄污衣裳,也不止一回两回。
十有八九是欲求攀附之人耍的拙劣伎俩,下一步,或是要柔身求恳,做出楚楚可怜的样子,请他随她去更衣,或是有那胆大的,当下就掏出帕子怼他身上了。
不知这位打算怎么做?他饶有兴致地猜。
祈铮如是想,浸淫官场几十年的胡松年自也不例外,甚至更进一步,大腿一拍,原来这丫头刚才是故意跳成那样,想引六殿下注意啊!
闯祸的小舞姬低着头,蛾眉螓首,似有几分好颜色。
胡松年扭头,见祈铮不像生气的样子,心里便有了主意。
他伸手往云铃额上一戳,喝骂道:“蠢东西,怎么回事!舞跳不好,连酒都端不得了?”
说罢一双精明的小眼睛紧盯着她。
快说话啊,求殿下,最好再哭几声,叫殿下心疼你,把你要了去。
然而小舞姬被他戳了一指头,只是慢慢把脑袋正回来,头放得更低了,半晌才嘟囔了句“对不起”。
哦,猜错了,看样子是那真毛手毛脚的十之一二。
祈铮手指轻点桌案,反省自己宫廷里待久了,惯把人往心机里想。
“不要紧,”他展颜,“洒了一点酒而已。倒是你,没摔疼吧?”
云铃小声:“没摔疼。”
祈铮不再多言。
胡松年恨铁不成钢。
云铃起身收好酒盘,把裙带水袖一股脑拢一起攥住,心无他念地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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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偏厅,目睹一切的舞姬姐姐带着歉意对她道:“刚才在席上,我不敢和老爷说,等散席后我帮你解释一下,看看能不能不扣你月银。”
“没关系的。”云铃不甚在意。
“怎么没关系,”舞姬姐姐更觉抱歉,“连累你被老爷骂这么惨。”
“我真的没关系。”云铃认真道。
她没几日就要杀胡松年,等他下了阴曹地府,是要骂她祖宗十八代的,现在叫他骂一骂,又有什么呢。
舞姬姐姐怜爱地摸了摸她发髻,说她可以去卸妆换衣了。
云铃坐在妆台前,托着腮深深看了一会儿镜里的精致舞姬,这才开始拆头发,解裙带。
和她住一个屋的蕊香见她回来,兴冲冲地打听,“明香,你知道吗,听说今日来的贵客身份可了不得呢,是奉旨巡视江南的六皇子殿下,据说生得龙章凤姿,在皇子里属最英俊。你替人献舞,可看到他啦?”
云铃点头,“应是看到了。”
蕊香睁大眼睛,“怎么样,好不好看?”
“好看。”云铃不假思索,虽则只看了一眼,但足够她作出判断。
“你多说几句呀,什么程度的好看?”
云铃想了想,“就是即便他七窍流血,五官扭成一团,也依然好看的那种好看。”
蕊香呆愣住,俄而拊掌,“明香,你说话可真有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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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铃因为献舞错过了午饭,蕊香给她留了吃食,她边吃边琢磨,六皇子祈铮这等身份的人来山庄,似乎要给楼里汇报一下,可山庄有守卫,下山送消息没那么容易,而且不管他来做什么,应该都不影响她任务,这样想着,便将此事抛到脑后,拿出前几天跟着蕊香学绣的一只荷包,开始穿针引线。
蕊香说,绣荷包是丫鬟必须掌握的本事,虽然她们现在只是最低阶的洒扫丫鬟,但是等哪一天伺候上主子,如果连个荷包都绣不好,是要惹人笑的。
云铃心知她是不会有这一天了,但她很情愿掌握这个本事。
惯用来练暗器的针改做女红,是种新奇体验。
“针脚真漂亮呀,又细又密,还那么直。”蕊香夸她。
云铃胸中有小小的得意,指着蕊香手里荷包上的图案,“这只鸟好看,可以教我绣吗?”
“你傻哦——”蕊香吃吃地笑,“这是鸳鸯啊!没看到有两只嘛。”
两只还是一只,有什么分别?
云铃想问,但感觉问出去会继续被蕊香笑,便闭上嘴。
好在蕊香愿意教她绣好看的鸟。
她专心致志地绣荷包,一下午都没动弹过。
橘红的暮色涂抹窗棂,少女白净的脸颊上浮起晶亮光影,长针翻飞如梭,穿连起五颜六色的丝线。
直到夜幕降临,屋子里凝结的一团沉静姗然被打破。
管事娘子敲开屋门,笑容暧昧,“明香姑娘,老爷知道你替舞的事了,你放心,这月月银不扣你的。老爷呢,还给了你个好活,你这就随我去给六殿下送夜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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