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对这一小袋棉花种子很上心, 嘱咐宫人悉心照顾,不要过分浇水,但也要保证土壤湿润。
到了五月份,朝中终于发生了一件好事, 苑君璋第二次降唐了。
苑君璋从前是刘武周的手下。刘武周是突厥人在中原地区扶植起来的地方割据政权。刘武周被当时的秦王李世民打败之后, 先是选择依附突厥,后来刘武周又向离开突厥逃回马邑, 就被突厥人所杀。刘武周的兵马就被手下苑君璋收拢, 因为苑君璋的手下兵将大多是中原人, 并不适应突厥的风俗, 苑君璋本人针对唐朝的进攻又反复失利, 所以就干脆归降唐朝, 镇守北边。后来突厥人又来招揽苑君璋,他见突厥强大, 就再次投奔突厥。
现在大唐局势稳定,反倒是突厥的颉利可汗被扣押在长安,突利可汗又在和义成公主争夺权势,突厥内部政局不稳。苑君璋干脆第二次带兵投降大唐。
李世民听闻此事大喜, 把苑君璋封为芮国公, 任命他为隰州都督。
李承乾一直觉得他阿耶别的不说, 心胸确实是十分宽广,不仅将尉迟敬德、程咬金、秦琼、魏征、薛万彻这些曾经的降将或是政敌的手下委以重任, 对于苑君璋这种降而复叛、反复无常之人, 还能给他封爵, 让他做隰州都督, 实在是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做到了极致。
不过说到底,这件事和如今的李承乾毕竟没有太大的关系。除了阿耶李世民的心情因为苑君璋二度归唐之事便好之外, 这件事并没有对李承乾的生活造成太大的影响。
……
因为天气渐渐炎热,长孙无音又怀有身孕,李承乾去丽正殿看望母亲的次数变得越来越频繁。
长孙无音颇为无奈,虽然承乾来看望她是一片孝心。可承乾是太子,如此眷恋母亲,难免会传出“长于妇人之手”之类的话,对他自己的名声并不好。魏晋之时皇家重视厚待乳母,就是为了疏远皇子和生母的关系,避免后宫外戚干政。而如今她的兄长长孙无忌逐渐位高权重,若是承乾再如此依恋她,长久以往,只怕会生出乱事。
这日,李承乾来到丽正殿,却被宫人告知母亲才喝了药,睡下了。李承乾没有办法,知道母亲是故意避而不见,只能在向宫人仔细询问过母亲今日的饮食情况和用冰情况后,就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王乳娘给他带来了一封宫外的书信,是孙思邈、甄权二人写给他的关于茶精对气疾的治疗效果。两人在信中提到,茶精对气疾病人确实有一定的治疗效果,只是在茶精的用量上两人还需要继续斟酌。此外,因为《伤寒杂病论》发行诸州,前隋太医令巢元方听说这个消息,来到长安,希望能被引荐给太子。
李承乾激动地深吸了一口气。他当然知道巢元方,《诸病源候论》这本医书就是巢元方主持编撰的。此人能做到隋朝的太医令——太医署的最高长官,自然说明他医术高超。大唐建立之后,阿翁李渊重建太医署。只是当时巢元方早就已经因老辞官归乡,当时兵荒马乱,派人去巢元方的家乡找又找不到他,李渊只能就此罢休。
现在,巢元方居然出现在了长安。
李承乾立刻给两人写了回信,肯定了两人对茶精的治疗效果。又选定了日期,到时候会派人接巢元方进宫。
巢元方不仅擅长治疗内科,还擅长外科。《伤寒杂病论》甚至有肠吻合术和大网膜切除术的记录。虽然不知道以巢元方现在的年纪还能不能进行这些手术,但就算他现在年纪大了不能做手术,至少还可以带徒弟啊。
孙思邈擅长内科、妇科、儿科、外科、五官科,甄权擅长针灸和药治,巢元方不仅擅长内科,还曾经做过大型的外科手术。他的大唐医学院可以开起来了。
李承乾兴奋地前往显德殿找李世民。经人通报走进殿内,才发现里面居然一片死寂。
李世民从奏疏中抬起头,见是长子来了,才勉强缓和了脸色:“承乾,来找阿耶有什么事吗?”
李承乾摇摇头,问道:“阿耶,出什么事了吗?”
李世民叹了口气:“如今六月已过,山东诸州仍然未下一滴雨,大旱之事已经定局。朕已经下诏免了山东诸州今年的租赋。”
李承乾知道自从四月起朝中就开始担心山东旱灾的事情,到了现在,旱灾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若是人祸,李承乾还可以想办法避免,但这是天灾,谁也没办法决定老天爷下不下雨。
李承乾只能劝道:“阿耶,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要自责。”
李世民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问道:“承乾,你来此做什么?”
李承乾将孙思邈、甄权写给他的信交给父亲看:“这是儿臣千金马骨的成果。”
李世民将信仔细看了一遍,笑道:“没想到,还真被你引出了一位大医家。前隋太医令巢元方,朕也曾经派人去寻找过,只是怎么也找不到他。没想到因为你的刻书之事,他居然会出现在长安。”
李承乾道:“阿耶,之前我说过的建立大唐医学院的事,我希望交给这三人筹办。”
李世民点头:“既然如此,阿耶帮你封他们做官,再赏个爵位吧。承乾,之前孙思邈、甄权二人帮你校正《伤寒杂病论》,你虽赐了钱粮下去,但到底不够妥当。再说,他们为国做事,朕总要赏赐下去的。”
李承乾犹豫了一下,说道:“之前我问过两人是否要入朝,但两人似乎都不愿意受到约束,阿耶突然封官赐爵,只怕他们并不情愿。”
李世民笑着摇头道:“既然他们不愿被朝中约束,那就赐个散官吧,有官名而无职事,只管领取钱粮,这总行了吧。”
李承乾大喜,拜谢道:“多谢阿耶。”
李世民点头:“这大唐医学院的事,就有你和他们三人商议着来办。对了,承乾,你这几日去拜见你母亲,她是不是没有见你?”
李承乾点头。
李世民道:“承乾,如今我让你观朝中事,你可知你母亲为何要这样?”
李承乾想了想道:“前不久尚书右仆射、密国公封德彝薨逝,尚书右仆射的位置空了出来,阿耶是打算任命舅舅为新的尚书右仆射吗?”
李世民拍拍长子的肩膀,欣慰道:“你说得不错,看来这段时间观政确实是大有长进。朕打算拜辅机为相,只是你母亲唯恐外戚之祸,一直不同意朕这么做。音娘未必也太多心了,你舅舅和我是布衣之交,他的才能和为人我了解,又何必因为他是亲戚玩就不用他呢。”
李承乾道:“舅舅毕竟是外戚,阿娘这么做,是为了减少朝中的议论,也是为了阿耶着想。不过舅舅之前毕竟为阿耶立下大功,若无高官厚赏,倒也不妥当。”
李世民看了李承乾一眼,叹道:“若是你母亲也像你一样想就好了。”
李承乾看着父亲,心里有些猜不透阿耶到底是怎么想的。
前世舅舅差不多也是在这个时候被阿耶拜为尚书右仆射,但因为之后舅舅和阿娘的极力请求,舅舅最终还是辞去了宰相之职,自此之后身上都只有虚职而已。直到贞观十七年因为他谋反被废为庶人,雉奴成为新的皇太子,舅舅才算又拥有了实权。只怕阿耶也未免真的对外戚毫无顾忌,不然也不会长达十六年都不让舅舅做实事了。
只是这些事他心里虽然知道,却不能真的说出来。阿耶想做明君,以才选仕,厚待功臣,阿耶已经把台子搭好,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只要照着演就好了。
“对了,阿耶,承乾还有一事相求。”
李世民道:“什么事?”
李承乾道:“之前密国公骤然离世。我想着,如今有很大一部分是武德年间的老臣,他们年纪大了,身上难免会有些小病小痛,若是不及时医治,只怕就像扁鹊见蔡桓公一样,小病拖成了大病。所以我想着,阿耶能不能派太医到各府上看看,若是有小病,治好就好;若是无病,看诊过后,阿耶也可以安心让群臣为朝中做事。阿耶觉得如何?”来个大唐版健康体检吧。
李世民笑道:“这倒是不错,那就依你所言吧。”
……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李承乾一直觉得阿耶最后的那个笑大有深意。
回到居所之后,他才突然反应过来,如果有些大臣被太医检查出来身体没问题,但又经常请病假的话,阿耶不就知道到底是哪些大臣偷懒摸鱼了吗?
不过,贞观朝这么卷,阿耶手下应该没有人会偷懒吧。
……
到了七月任子日,长孙无忌果然成为了新的尚书右仆射,朝中多有议论之声。
不过有得就有失,长孙皇后和长孙无忌的舅舅高士廉不久就因为犯错被贬为了安州大都督。
李承乾不得不感慨阿耶玩弄人心的手段,不管舅公高士廉被贬是阿耶有意还是无心,只是听到这个消息,舅舅长孙无忌恐怕要惶恐不安了。
果然,在高士廉被为安州大都督后没过几日,长孙无忌就上疏请求辞去尚书右仆射之职了。
作为厚待功臣的明君,李世民当然是不允。
第32章
李承乾听着朝中传来的纷纷扰扰, 一会儿是舅舅长孙无忌坚决要辞去尚书右仆射之位,一会儿是阿耶李世民坚持要把长孙无忌留下来,说爱重他的才华。李承乾心里不免觉得好笑,这对君臣还是这么爱演, 他不得不感慨历史真是具有强大的惯性。
“阿兄, 你在笑什么?你也觉得我这个香袋做得不好吗?”李丽质小朋友撅着一张小嘴,不高兴道。
是的, 从贞观元年三月到八月, 经过大半年的时间, 李丽质经过养蚕、结茧、抽丝、纺织、染色、制作等一系列步骤, 终于把她之前承诺的要给家人的香袋做好了。
李承乾回过神来, 连声道歉:“抱歉, 丽质,阿兄没有在笑你, 刚才我想到别的事情上去了。你送的香袋我很喜欢。”
李承乾立刻解下腰带上佩戴的其他玉环和香袋,把妹妹送的香袋系了上去。
李丽质迟疑道:“阿兄,你真的要把这个香袋挂在身上啊?上面什么纹样装饰都没有,好像有点简陋啊。”
李承乾笑道:“这是你送的香袋, 我怎么能不戴?”
李丽质犹豫了一下, 道:“那, 要不阿兄你先把香袋还给我,我先拿回去装饰一下再给你。”
李承乾笑道:“这世上哪儿有送给别人的东西再要回去的道理?再说了, 你是公主, 是阿耶的女儿, 何必为纺织之事如此劳苦?”
“那好吧, 阿兄你不嫌弃就好。”只是说着,她又变得有些苦恼起来。
李承乾耐心问道:“怎么了, 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吗?和阿兄说说看。”
李丽质吞吞吐吐,最后才道:“听说阿耶给大姐姐许了人家,阿兄,这是真的吗?”
李承乾点头:“是,阿耶把大娘许给了尚书左仆射宋国公萧瑀的长子萧锐。”
见妹妹皱着眉,一脸担忧,李承乾劝慰道:“萧家和我们家也称得上是姻亲关系,丽质,你不必太过担忧。再者,如今只不过是将婚事定下,就算大娘要出嫁,至少也要等阿耶给大娘册封公主之后,你现在担心未免也太早了。”
李丽质担忧道:“大姐姐出嫁,是不是就要离开这个宫里,住到宫外去了呢?”
李承乾点头:“是。”
李丽质皱着眉,她已经开始学会长大了,不会任性地说出不想要姐姐嫁人之类的话:“阿兄,那我以后也要嫁人,住到宫外去吗?”
李承乾想了想道:“丽质,不管你以后是否选择和某人结为夫妻,你都是要学会离开皇宫,住到自己的公主府上去的。这意味着你长大了,你会再多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但是如果你想念阿耶阿娘的话,你可以随时回家来看看他们。”
李丽质听着这些话,有些懵懵懂懂:“阿兄说的,好像和乳娘说的不太一样。”
李承乾笑道:“没关系,等你再大一些就明白了,现在不知道也没关系。对了,阿兄之前不是叫你把养蚕的心得写下来吗?你可有写好?”
李丽质点头,让旁边的宫人拿出一个木匣,将里面的纸拿出来:“嗯,我写好了,阿兄真的要把这些印出来吗?我觉得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李承乾仔细看着里面的内容,因为他之前提醒妹妹把养蚕的过程用图画的形式画下来,所以这叠纸里还配了图。又因为丽质如今年幼,配图用词通俗易懂,就算是没读过什么书的人,只要认识几个字,便能照着书上写的学会养蚕。
李承乾笑道:“丽质,给你写的第一本书取个名字吧。”
李丽质惊讶道:“阿兄,什么第一本书?这只是我随便写的,你不要乱说。”
李承乾板着一张脸道:“丽质,你不必妄自菲薄。从古至今农书从书者甚少,你可知道是为什么?”
李丽质很少看见阿兄对她这么严肃,小心猜测道:“因为养蚕者多为妇人,而能成文成书者多为食肉者。妇人不识字,而食肉者又少作农书,所以农书才会如此稀少。”
李承乾笑道:“正是如此。所以这世上经典多而农书少,你写的这本书,虽然用词简单,但却已经可以成书了。丽质,你养蚕的时候,是不是请教过宫中很多有经验的养蚕妇?”
李丽质点头:“因为阿兄之前嘱咐我把养蚕的过程写下来,我问了她们之后,就把如何育饲、如何处置病蚕、如何择茧、如何缲板都写下来了。”
李承乾道:“既然你写得如此认真,那它怎么不能成书呢?给这本书取个名字吧。”
李丽质有点意外,又觉得有点高兴:“女子写得东西也能成书吗?”
李承乾道:“自然可以。”
李丽质小声道:“那就叫它《蚕经》吧。阿兄,可以让我把它带回去,再仔细地改一改吗?”
李承乾点头:“当然可以。对了,丽质,你最好按照养蚕的步骤,分个目录出来,这样成书之时,才方便人们找寻。再写个前序,说一说你成书过程中遇到的困难,怎么解决之类的。”
李丽质兴奋道:“嗯,我知道了,阿兄。”
……
大概是出于谨慎考虑,直到一个月后,李承乾才收到了《蚕经》的第二稿,这稿比前一稿内容更加详细,不仅配了目录,连配图也重新画过,一些用到的器具都标上了名字。李丽质写的前序里还把给她提供帮助和指导的蚕妇的名字也写了上去。
李丽质小心翼翼地问道:“阿兄,你觉得这样写可以吗?字数会不会太多了,这稿《蚕经》的字数,好像比《孝经》的字数还多了。”
李承乾摇头:“《孝经》成书才一千八百字,这世上字数比《孝经》多的典籍多了去了,不必比较这个。”
李丽质点头:“谢谢阿兄。阿兄,我们先把这稿《蚕经》拿给阿耶看看吧。”
李承乾知道妹妹生性谨慎,也不为难她,两人携手往显德殿走去。
显德殿内,李世民正在批阅奏疏,见李承乾拉着妹妹的手走进来,笑道:“承乾啊承乾,我刚把魏征派出去抚恤赈灾,你就又闲不住了。”
之前八月的时候,关东、河南、陇右等地上报出现了霜灾,九月李世民就把温彦博、魏征等人派出去抚恤赈灾。
因为李承乾的另外两个老师,李纲和陆德明年纪都比较大,一旬才给李承乾上一次课,能给他经常上课的魏征又去州县赈灾了,所以李承乾这段时间又闲了下来,故而李世民有如此一说。
李承乾道:“阿耶,我这次来可是有正经事的。”他把手上的《蚕经》交给李世民身边的侍从,“阿耶不如先看看再说。”
李世民将那叠纸翻了翻,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惊讶:“这是丽质写的?”
李丽质点头:“这是阿兄叫我写的。”
李世民看向李承乾:“承乾,你怎么想起来叫妹妹写这个?”
李承乾道:“如今流传下来的和养蚕之事有关的书,不过寥寥几卷,而且多有残缺。所以我特意叫妹妹另作新书,如此也可指导天下桑事。”
“指导天下桑事?你倒是好大的口气。”李世民笑骂了一句,但心里却知道女儿写得这本《蚕经》确实不错,“承乾,你要将此书刊印出来?”
李承乾点头:“桑蚕之事关乎农本,等到此书印刻完成后,阿耶可以让它和历书一起传至州县。”
李世民有些犹豫,这毕竟只是他七岁小女儿写的书。况且,女子著书,多为《女宪》《女诫》之流,少有著农书的,恐怕会引起非议。只是,女儿著书只怕花了不少心思,李世民也不愿意白白浪费女儿的心血。
李世民道:“若要印成书,总得再检查过才行,若是书中有错漏,误了农事就不好了。”
李丽质脆生生开口:“阿耶,我已经请宫里的蚕妇检查过好几遍了。不过,还是请阿耶再叫人检查一遍吧。”
女儿如此懂事,李世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也罢,若是此书查验之后并无错漏,那就开始刊刻吧。”
李丽质兴奋道:“多谢阿耶。阿耶,我最喜欢你了。”
李承乾在一旁酸溜溜地说道:“唉,我记得从前丽质明明说最喜欢我的。”
“嘿嘿。”李丽质拉住李承乾的手,“阿兄,阿兄里面我最喜欢阿兄了。”
李承乾毕竟不是真的生气,笑道:“瞧你说得什么饶舌的话。”
李世民走下位置,一把抱起女儿:“别理你阿兄,他又逗你玩呢。走,我们去找你阿娘。”
……
丽正殿。
李世民携儿带女走进丽正殿,便看到长孙无音正拿着一个木质铃铛逗着七娘玩,见李世民走进来,宫中众人连忙起身行礼。
李世民连忙扶住打算行礼的妻子:“音娘,你今日感觉如何?”
长孙无音扶着肚子:“我很好,陛下别担心。”
李世民扶着妻子到榻边坐下,和她炫耀起女儿丽质所著之书。
李承乾站在一旁,突然惊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阿娘对阿耶的称呼就变成了“陛下”。
“承乾,你站在那里发什么呆?快过来。”李世民冲他喊道。
李承乾回过神,连忙走过去:“我来了,阿耶,阿娘。”
他走道父母身边,只听到父亲对母亲道:“今年山东有旱灾,九月关东、河南等地又有霜害,朕打算在宫中减膳。”
长孙无音点头道:“陛下愿意与民共苦,这是陛下的仁德。”
李世民又道:“你有孕在身,如今孩子们又还小,就不必减膳了。”
长孙无音点头,又问道:“那大内那边呢?”
东宫还好说,这是李世民的地盘,里面住的都是李世民的妻妾儿女。大兴宫那边,住的可是太上皇。
李世民沉吟片刻,道:“太上皇如今年岁渐长,他的用度不必减。怀孕的妃嫔和十岁以下的皇弟皇妹们的用度也不必减。其他人的用度一律减半。”
长孙无音点头:“我明白了。”
第33章
减膳的事对李承乾并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 不过他还是自觉命人减少了用度,尽量地节约开支。
之前李承乾命人种在庭院内的棉花已经顺利到了吐絮期,可以收获了。他命少府建造了手动的扎花机,让宫人用扎花机把棉絮里的棉籽脱去, 用收集到的棉絮做了两对护膝和一条小被子。
此时已是冬日, 天气严寒,这两对护膝是给李渊和李世民的, 小被子则送到了丽正殿给还没出生的雉奴用。
李世民收到这份礼物显然很高兴, 他特意把李承乾叫到显德殿:“承乾, 这对护膝我穿着倒是暖和, 是用你庭院里开的那种花絮填进去的?”
李承乾点头:“阿耶, 这是棉花, 结果之后就会吐絮。棉絮可以用来填充衣物,也可以用来纺线织布。比起养蚕缫丝, 用棉花纺线织布反倒更为便利。织成的棉布比麻布要更加柔软,比丝绸更加吸水透气。”
李世民点头:“听起来确实是一样好东西,倒是可以推广。”
李承乾道:“商人逐利,若是此物能在长安推广开, 便能在国内种起来了。不过我手上的棉花种子并不多, 想要推广开只怕还需要几年。”
李世民道:“那就慢慢来吧, 如今国内百姓尚且穷困,一时间也经不起波折。”
李承乾犹豫了一下, 问道:“阿耶, 快过年了, 我听说阿翁留了义安郡王在京中过年。”
李世民冷笑了一声:“是啊, 太上皇久不见宗亲,所以特意把义?*? 安郡王留了下来。承乾, 你是何事得知此事的?”
李承乾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道:“之前阿耶即位时,将宗室内无公爵的郡王都降为县公,宗室子弟多有不满。义安郡王虽然因为功劳没有降爵,只怕也会有唇亡齿寒之感。”
李世民摆摆手:“承乾,你不必说了。义安郡王李孝常打算联合刘德裕、元弘善等人利用禁军谋反之事,朕早已知晓。只等程知节收集好证据,将他们一并拿下。若是你要说的只是此事,就不必说了。”
李承乾道:“阿耶,监门将军长孙安业只怕也牵扯其中。”
李世民一时间愣住。
长孙安业算不得什么重要人物,他是长孙无忌和长孙无音的异母兄长,当年将兄妹两人连同老夫人赶出长孙家的人。李世民即位后,因为长孙家是外戚,对长孙安业他也没有过多追究,封他做了监门将军。
李承乾道:“此人涉及谋反,死不足惜。只是阿娘如今快要临产,我只担心若是阿娘知道此事,一时受了刺激,反倒不好。不如请太夫人入宫,陪伴阿娘吧。”
李世民原以为长子是要给长孙安业求情,没想到他想出来的主意居然是让音娘的母亲入宫陪伴她生产,真是孩子才会想出来的主意。
李世民无奈笑道:“也罢,那就请太夫人入宫吧。”
……
贞观元年这一整年实在是发生了不少事,先是正月的罗艺叛乱,又有四月长乐郡王李幼良谋反,到了年底又有李孝常、刘德裕、长孙安业等人谋反,再加上六月山东的旱灾和八月河南陇右的霜灾。一年以来,天灾人祸不断。
好在到了贞观元年的最后一天,皇后育诞,顺利在丽正殿生下第三子李治,总算在这不算完美的一年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
李世民大喜,宣布宴请五品以上的官员,给天下同一天生日的人赏赐粟米,意为与天同庆。
李承乾原本还带着弟妹在丽正殿外等候,等到里面的宫人宣布母亲顺利产下一子,便想要闯进去看望她。
好在宫女们拦下了他,等到殿内经过清理,才把几位皇子皇女放了进去。
李承乾走进丽正殿的寝殿,虽然刚才宫人们已经将殿内清理过一遍,但还是能闻到淡淡的血腥气。
李承乾走到母亲床边,看到她虚弱地躺在那里,脑海里忍不住浮现出母亲前世去世时的情景,眼眶不由地就红了:“阿娘……”
长孙无音躺在床上,看见长子眼眶红红地站在那里,不由生出怜爱。她把长子召到床边,拉住他的手,安慰道:“是不是被阿娘生产时的情景吓到了?承乾,别怕,女子生产都是这样的。”
李承乾摇了摇头,握住母亲的手,没有言语。
长孙无音笑了笑,吩咐道:“承乾,你去看看你弟弟吧。”
李承乾摇头:“阿耶、青雀、丽质都围在那儿呢,我想陪着阿娘。”
长孙无音也不勉强他,只让长子坐在自己床边。生产到底耗费精力,长孙无音慢慢闭上眼,睡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李世民从内室里走出来,见状问道:“你母亲睡了。”
李承乾应了一声,点点头。
李世民拍拍长子的肩膀:“承乾,你进内室去看看雉奴吧。你母亲这个,我来守着。”
李承乾点点头,站起身,走进内室。
内室里,李泰和李丽质正围在栏车前,好奇地盯着睡在栏车里的小婴儿。
李丽质见兄长走进来,小声抱怨道:“阿兄,雉奴好像有点丑,不如六娘好看。”
李承乾忍不住笑道:“刚出生的孩子皮肤都是红红的,等过几日红色褪去,雉奴就会变好看了。”
李丽质歪着头问道:“阿兄,那我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吗?”
李承乾想了一会儿,摇头失笑:“抱歉啊丽质,那时候我也还小,我不记得了。”
李丽质:“那好吧。”
李泰突然开口道:“大兄,听说你让丽质写了一本《蚕经》。”
李承乾愣了一下,不明白李泰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嗯,等阿耶派人检查之后,《蚕经》就可以印刻了。”
李泰“哦”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李承乾有时候会觉得,他确实不知道这个弟弟脑子里在想什么。前世他和自己争储位,更多是因为阿耶和身边人的推动。那李泰他自己呢?他也很想要那个位置吗?
李承乾伸手握住栏车里雉奴的小手,可惜,他如今已经有了太多的不舍和牵挂,就算你们想要那个位置,他也不会轻易想让了。
……
伴随着皇子李治出生的喜悦,大唐正式迎来了贞观二年。
贞观二年正月辛丑,长孙无忌在经历了舅舅高士廉被贬,异母兄长长孙安业因为谋反被流放之后,经过反复的推辞和拉锯,总算辞去了尚书右仆射的职位。
李世民反复劝说都无法动摇舅兄长孙无忌辞去相位的决心,又有妻子长孙无音在旁劝说,终于同意长孙无忌辞去相位,但同时任命他为开府仪同三司,散官中的最高官阶,从一品,有官名而无职事,只拿俸禄不用干活。
同时,李世民还趁着这个机会大封诸子诸女。将李恪改封为蜀王,授益州大都督;李泰改封越王,授扬州大都督;李祐改封燕王,授幽州大都督。
李丽质被封为长乐郡公主,食邑三千户。
另外还有皇弟和公主被追封,这里不再赘述。
因为皇子们年纪尚幼,所以虽然被授予了官职,但并不会到当地任职,而是由都督府长史代为理政。
李世民大封诸子,主观上不会对李承乾造成任何影响,但客观上,除了刚出生还未封王的李治之外,他成了兄弟中最穷的那个。
诸子封王之后能收到封地的税收。
但李承乾作为太子,除了小时候封的中山郡王之外,是拿不到任何工资的。他是太子,是副君,是皇权的延伸。李世民不会给自己发工资,因为整个天下都是他的。同样,他也不会给李承乾发工资,因为将来,整个大唐是属于李承乾的。
李承乾身为太子,饮食用度比兄弟们都高,但真到了需要用钱的时候,还是需要父亲的赏赐。前世李泰能依靠重金设置文学馆招揽招引学士,李承乾却只能利用自己太子的身份招揽到一群失意之人。
还好今生能拿到舅舅长孙无忌卖糖的分润,不然他想要印书只怕是遥遥无期。
……
正月十五过后,李承乾把孙思邈、甄权、曹元方三人召入东宫,商讨建立大唐医学院的事。
“你们的意思是,将太医署改制?”李承乾有些惊讶道。
孙思邈点头道:“殿下,若是单凭我们三人之力,想要重新建一所学校,先不提校址的问题,教师和学生又要从哪里来呢?唯有改制太医署,分设部门,重新分科,集众家所长。学生考试仿照国子监,每月、每季、每年进行考试,根据成绩予以奖惩,授予官职,才会吸引更多的人学医。”
在这个时代,医道是小道,几乎没什么人会去学医。眼前的三位大医家,或是自己多病,或是母亲多病,或者本身就是太医署的官员,家中又有一定的家底,才能够弃文从医。
若是普通平民百姓,学医的地位不高,又不能当官,若是医术不精还会闹出人命,又有多少人会选择学医呢?
所以唯有把大唐医学院的设想纳入太医署,才能完成这个计划。太医署的太医们身上有官职,可以拿俸禄,就算品级比较低,但好得是个官,社会地位能提高。
李承乾点头:“承乾明白诸位的意思了,等到诸位把分科教材之事想好之后,我会写成疏奏,交给阿耶。只是,若是将医学院纳入太医署,几位恐怕就不能只担任散官了。”
孙思邈笑道:“殿下只管放心,这点我们自然是清楚的。只要殿下答应帮我等刻书之事不会改变就行。”
李承乾笑道:“这是自然。对了,医部若要分科,除了体疗、疮肿、少小、耳目口齿等科之外,必须得设妇科,召女医入校学习。”
孙思邈愣了一下,随机反应过来:“若是要治妇人之病,自然是女医更方便。只是同意要给女医授官吗?”
李承乾笑道:“几位不必担心此事。宫中尚宫也是有品级的女官,给女医授官自然也不妨事。若是朝中有议论,自有承乾前去处理。三位只要准备好章程就是。”
第34章
因为计划将太医署改制之事是孙思邈三人之前就商议过计划好的, 不过一旬的功夫,三人就把计划呈报给李承乾。
李承乾将这份计划整理了一下,写成奏疏,呈交给了李世民。
显德殿内, 李世民看着这份用词娴熟的奏疏, 久久不语。
承乾之前和他们说,自己梦回千年之后, 那他能想出制作火药、望远镜、显微镜、各种糖的方法都不足为奇。可承乾如今交上来的这份奏疏, 若非久经政务, 只怕写不出来。这些, 难道也是他在千年之后能学会的吗?
“承乾。”李世民叹息一声, 唤他走到自己身边, “告诉阿耶,你之前到底都经历了些什么?”
李承乾沉默片刻, 答道:“我待阿耶以诚,行事从未有过遮掩,阿耶又何必多问?”
李世民叹了口气,确实。自从武德九年以来, 承乾的行事确实从未遮掩过。他在陆德明面前表现出天纵之资, 让陆德明教无可教。自从被册立太子之后的这一桩桩一件件事, 不是为他解决突厥之困,就是为了他阿娘和丽质, 并无指摘之处。
可明明承乾才十岁, 却如此少年暮气, 他到底经历过什么呢?
李世民想到此处, 不免又叹了口气:“承乾,你的这份疏奏, 朕会吩咐人去办的。”
李承乾点头:“多谢阿耶。”
李世民看着他,突然道:“今日下午,魏征是不是要来给你上课?”
李承乾应道:“是,魏左丞今日要给我讲隋史。”
李世民突然道:“你今日不必读书了,下午去陪你阿娘吧。你的课,我会和魏征告假的。”
李承乾有些惊讶:“阿耶?”
李世民这才能从他脸上看出些孩子气,他笑道:“今日不必读书了,去陪你阿娘和雉奴玩一天吧。”
李承乾点点头,没有再反驳:“我知道了,阿耶。”
中午吃过午膳之后,李承乾就去了丽正殿。
其实说是陪母亲和雉奴玩,其实也没什么好玩的。现在的雉奴只有两个月大,连爬都不会爬,只会待在栏车里咿咿呀呀地自言自语。
倒是母亲收养的女儿六娘,如今一岁多了,十分活泼好动,总是想来拽李承乾腰带上的香袋。
此时天还比较冷,但六娘好动,长孙无音就让人在地上做了个帷帐,铺了厚毯子,任由六娘在里面练习爬行。
李承乾就坐在帷帐内,拿了本书看。
他见六娘总是来拽他身上的香袋,干脆将香袋解了下来,让一旁的宫人收好,不要让六娘碰到。
六娘毕竟只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子,如今年纪小又听不懂人话,一时间见李承乾让人把香袋藏了起来,立刻大哭了起来。
长孙无音赶紧让宫人拿别的玩具哄六娘,又叹道:“只是一个香袋而已,承乾,你怎么这么小气?”
李承乾还觉得委屈呢,辩解道:“那个香袋是丽质做给我的,六娘如今年纪小,手脚没轻重,被她扯坏了怎么办?”
“承乾——”长孙无音总算是知道丈夫为什么今日要让承乾到自己这里来了。他现在的性子未免也太独了,虽然香袋是丽质给他做的,可到底是身外之物,拿来哄一哄六娘也不会怎么样。若承乾只是个藩王也就罢了,可他如今是太子,这样爱之欲其生的性子将来如何能服众。
只是她又不免想起少年时期的丈夫,二郎从前也和承乾一样,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总以自己的喜好做事。如今即位之后,才学会渐渐克制自己的欲望。
李承乾能领会到父母的意思,但他并不打算改,他在这世上在乎的人,也不过只有母亲和丽质,阿耶算是半个,至于旁人,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不过李承乾并不愿意让母亲为难,他从照顾六娘的乳娘手中接过一个镂空的木球,逗了逗六娘,这孩子很快就不哭了。
李承乾转过身对母亲道:“您看,让六娘不哭,也不是只有把香袋给六娘一个解决办法,是不是?”
长孙无音叹了口气,把长子揽进怀里:“承乾,阿耶和阿娘都很担心你。刚过易折,慧极必伤。”
李承乾叹了口气。前世父母总想叫他做完美的太子,不要有丝毫松懈;这一世却又想要他做天真的小孩子。有时候他总想不明白父母双亲到底想要些什么呢?
“阿娘,你放心,我会做好的。”
……
贞观二年和贞观元年一样,依旧不太平。
三月初一,出现日食。这已经是李世民即位以来的第三次日食了。频繁出现的日食总是让人觉得不详。贞观元年是个灾年,很多百姓为了生存卖儿卖女。为了弥补自己的过错,这位尚且年轻的帝王宣布要出钱买回这些被卖掉的孩子,送还给他们的父母。随即,又为了国中蝗灾之事下罪己状,宣布大赦天下。四月命当地掩埋之前在连年战乱中未收敛的骸骨,五月又下起了大雨和冰雹。
这一年,日食、蝗灾、大雨、冰雹,接连不断。
好不容易等到八月,李世民总算有了些空闲,想去大兴宫李渊面前刷刷孝心。当月月底,河南、河北又出现大霜,导致饥荒。
李世民无奈,又放了一批宫女出宫。
又在十一月,在南郊祭祀。
李承乾冷眼瞧着,这一整年灾害不断,阿耶几乎没有停下来休息的时候。他知道,这是阿耶成为明君前的阵痛,只能靠他自己熬过去。
太医署改制之事早已完成,棉花的种子随着一年的播种,也收集得越来越多。甚至这一整年天灾不断,李承乾从长孙无忌那里分到的利润,反而比前一年更多。不过也难怪,灾年影响的是底层百姓,上层贵人们依旧有钱买糖享受。
贞观二年过去,很多就到了贞观三年。
……
贞观三年,正月大旱。
这一年过年,宫中没有举行宴会。
因为正月的旱灾,皇帝李世民为了表示自己的悔过和愧疚,离开正殿居住。
不过自从即位以来,天子李世民所居住的一直是东宫的显德殿,而非太极殿。这“以旱避正殿”之事,本是天子为了向上天忏悔自己的过错,可当今皇帝自即位以来就一直住在东宫,没有住过太极宫的正殿,又要如何“避正殿”呢?
太上皇自从皇帝李世民即位之后,一直住在太极殿,皇帝李世民若是要“避正殿”,必须太上皇先迁宫才行。于是,让太上皇迁居的讨论声在朝中越来越大。
终于,等到贞观三年四月,太上皇李渊终于迁居到了原来李世民为秦王时居住的秦王府弘义宫,并改名为太安宫。
四月甲子日,李世民终于能开始在太极殿听政。
太极殿的主人换成了李世民,他的后妃儿女当然也跟着他搬到了大兴宫,除了一个人——李承乾。
李承乾是太子,本就是东宫的主人。之前不过是因为他的父亲李世民也居住在东宫,所以李承乾所住的只是东宫的一个宫室。现在居住在东宫的父亲、母亲、弟弟妹妹还有一大群和他不想干的人,都搬到了隔壁的大兴宫。原本因为人多显得有些拥挤的东宫一下子就萧条了下来,只剩下了李承乾一个人。
李承乾坐在屋内看书,听着院墙外传来的熙熙攘攘搬迁家具的声音,不由感觉到了一丝落寞。
王乳娘见状道:“殿下,我让外面的人小点声吧,免得扰了殿下读书。”
李承乾摇头笑道:“他们搬迁新居正高兴呢,乳娘何必扰了他们的兴致。”
虽然李承乾并不介意院墙外的噪音,但王乳娘还是出去了一趟,墙外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外面的声音小下去,反倒显得殿内更加空寂了。
因为东宫和大兴宫不过一墙之隔,距离不远,宫人们搬迁的速度自然极快。
等到傍晚的时候,搬迁的声音就渐渐停止了。
王乳娘命人在殿内点灯,询问道:“殿下,此时要用膳吗?”
李承乾摇头,放下书:“我出去走走。”
他走在宫道中,看不到多少走动的宫人。东宫目前毕竟只有他一个主人,用不了太多的人,大部分的宫人都跟着迁宫到了大兴宫。
李承乾一路走着,走到丽正殿,才突然想起阿娘已经搬到太极殿居住了。
庭院里的那株桂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枝繁叶茂。可惜如今是四月,并无桂花可赏。
李承乾走上前,摘下一片桂叶,揉碎在手心,倒是能闻到一丝清香。
王乳娘跟在他身后道:“殿下,如今已经天晚,您该回去用膳了。”
“我不饿,不必了,乳娘,我在这儿待一会儿,你们先回去吧。”
李承乾刚说完这句话,就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承乾,不许任性。”
李承乾带着惊喜回头,却发现李世民正站在身后:“阿耶!阿耶你怎么会在这里?”
李世民伸手敲了敲李承乾的脑门,道:“我若是不在这里,怎么能抓到你又不好好用膳?”
李承乾捂住头:“阿耶,很痛啊。”
李世民无奈摇了摇头,拉住长子的小手:“走吧,去用膳。”
李世民带着李承乾一路走到东宫通训门进入大兴宫,又经过恭礼门、虔化门,才终于一路走到立政殿。
唐时的宫殿足有故宫的几倍大,李承乾跟着父亲走了这么远的一段路,简直累得够呛。
李世民见状捏了捏长子的脸,低笑了一句:“真没用。”
李承乾哼了一声,偏过头去,没说话。
李世民拉着李承乾大步走进立政殿,长孙无音已经命人摆放好餐食,李泰和李丽质正乖巧地等在一边。
李世民宣布道:“好了,人齐了,用膳吧。”
众人用过晚膳,李承乾正打算独自回东宫,便听到父亲李世民道:“我让人把隔壁的万春殿收拾出来了。承乾,你晚上住到那儿去吧。”
李承乾有些惊讶又有点惊喜:“阿耶,我不用回东宫住吗?”
李世民笑道:“怎么?你不想住在万春殿?”
李承乾立刻摇头:“不,我要住在那儿。”
李世民道:“时辰不早了,那就去洗漱吧。”
李承乾:“承乾告退,阿耶你早点休息。”
……
次日,魏征、房玄龄、杜如晦、岑文本等人听说李世民居然让太子搬到万春殿而不是居住在东宫,立刻上书谏言,把李世民喷了个狗血淋头。
第35章
东宫于太子而言, 不仅是一个居所,更是太子熟悉政事的前提。东宫属官,是一套小型的模拟朝廷权利体系的结构。东宫,本质上, 就是一个小朝廷。若是太子久居深宫, 不和朝臣接触,对政事的处理能力根本无法得到提升。
虽然诸位朝臣知道自家这位陛下不过是爱子之心发作, 并不是真的要限制东宫权力, 但为了保证皇权的顺利延续, 这个先例却不能开。
众人苦心孤诣, 引经据典地劝了李世民好久, 终于让这位任性的陛下收回成命。
朝会结束, 李世民无奈回到太极殿后殿,却见李承乾嘴角含笑站在那里。
李世民没好气道:“怎么, 见你阿耶如此倒霉,你就这般高兴?”
李承乾犹豫了一下,上前抱住父亲的腰,把头贴在父亲的胸口:“我只是没想到, 原来阿耶也会偏爱我, 我好高兴。”
李世民感受到胸前衣服的湿润, 愣了一下。承乾是长子,自幼便学诗礼, 极少有像其他孩子这样向父母撒娇的时候。承乾上一次这样哭, 好像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李世民无奈道:“承乾, 你如今还怎么学起了雉奴, 这么爱哭?你都十一了,再过几年, 自己都要做父亲了。如今这么爱撒娇,将来可如何是好?”
李承乾小声道:“我有阿耶在,将来的事自然有阿耶处理。”
李世民无奈摇头:“好了,擦擦你脸上的泪,让人给你取水洗脸。魏征还在东宫等着给你上课呢,你若去晚了,他又要上书谏言了。”
李承乾问道:“阿耶,那我今晚还能住在万春殿吗?”
李世民险些被气笑,昨晚才让承乾住了一晚的万春殿,今天他案上的奏疏就堆成了山,若是今晚他还让承乾住在大兴宫,只怕明日的奏疏要把他的案桌给埋了。
李承乾见李世民不答,就知道今晚是一定要回东宫住了。他小声道:“阿耶,你能不能不要把万春殿给别人住?”
李世民拧了拧李承乾的脸:“怎么这么小气,万春殿你才住了一晚,它就成你的了?”
李承乾今日才发现阿耶虽然嘴上说不要,但心里还是很吃撒娇卖乖这一套的。他红着眼睛,泪眼汪汪道:“阿耶……”
李世民无奈道:“行,万春殿给你留着,只给你一个人,好不好?”
李承乾笑道:“多谢阿耶。”
李世民:“好了,去上课吧。”
……
李承乾离开,李世民去立政殿找妻子长孙无音说话:“承乾今日看着倒是很高兴。”
长孙无音笑道:“二郎为父慈爱,承乾自然是能感觉到的。”
李世民道:“去年事多,我看他一整年都不怎么开怀。要做的事情倒是没有拉下,如今,经他改制之后的太医署,倒是确实比之前要强上许多。依我看,倒是可以让诸州都置医学,仿照太医署行事。”
长孙无音笑道:“承乾如今倒也学会为二郎分忧了。”
李世民道:“等承乾再大一些,我就可以歇一歇了,到时候我们去出去玩,让他一个人在长安处理政事。”
长孙无音无奈笑道:“哪儿有你这样的阿耶啊?”
……
东宫。
魏征正在给李承乾将隋朝历史,见李承乾面上带笑,好奇道:“殿下今日很高兴?”
李承乾点头,但并没有解释原因,反而问道:“寡人听说魏右丞家中子女众多,却未闻争吵,您是怎么做好父亲的呢?”
魏征道:“臣家中清贫,身无长物,他们无物之争,自然不会发生争吵。”
李承乾笑道:“我还以为您会说是您这个做父亲的处事公允,儿女们才不会吵架呢。”
魏征叹道:“父母爱子乃是天性,可人的手指有长短,父母对不同的子女自然也会有所偏爱。殿下与其计较一时得失,何不放眼未来?”
李承乾笑道:“从前我虽明白这个道理,可却仍然执念于心,念念于怀。我今日才知道,原来我所渴求的已经近在咫尺,只有伸手就能拿到。”
魏征道:“看来殿下如今是了悟了。”
李承乾道:“往日种种,譬如昨日死,往后种种,譬如今日生。大概是这个道理吧。”
……
李承乾原本说要拿母亲的旧宅修建图书馆,时隔几年,如今这图书馆终于修好,正式开业了。里面收藏的图书大多是李承乾之前看过现在一时之间用不上的,再加上朝臣们自愿借出的书籍,足以形成很大规模。
古时书籍珍贵,长安虽是帝都,可居住的小民也并非大富大贵,现在听说这图书馆居然可以免费借书抄书,自然蜂拥而至。
等过了一旬,长安图书馆可以免费借书的事传到周边的畿县,来借书看书抄书的学子就更多了。更有外地商人见很多藏书珍贵,有利可图,便专门雇佣贫寒学子来抄书。
长孙家庆将这件事报上来的时候,连李承乾都不得不佩服这个商人的头脑。
长孙家庆担忧地问道:“殿下命人建图书馆,本意是为了造福没钱买书的学子,让他们有书可读。这此人却利用殿下的爱民之心,将馆中之书抄来贩卖,实在可恶。殿下,要命人将此人驱逐出去吗?”
李承乾摇头:“图书馆建成之日,寡人便规定无论贩夫走卒,凡我大唐子民,皆可入馆读书。若是那人没有损坏、弄污图书,又没有影响他人读书,那就随他去吧。他雇人抄书,卖出的书价是不是要比市面上低一些?”
长孙家庆点头:“确实如殿下所言。”
李承乾道:“大唐缺人才,我又不可能印刻天下图书,若是贫寒学子能以更低廉的价格买到书卷,倒也算是此人的福报了。对了,这个商人叫什么名字?”
长孙家庆答道:“他叫裴明礼,河东人。”
李承乾暗道:“原来是他,难怪……”
此人极有生意头脑,曾经在长安买下一处洼地,一处洼地中间立杆,若是有人能用瓦砾敲中此杆,他就给人一贯钱。很快长安百姓就被这个新奇的游戏吸引,投掷的瓦砾很快就把这处洼地填平了。阿耶听闻此事之后,欣赏此人的才华,便把他召入朝中做官。
没想到这一世,裴明礼此人居然把商业头脑打到了他这个图书馆上。
长孙家庆惊讶道:“殿下知道此人?”
李承乾道:“他是河东裴氏,裴寂的族亲。”不过如今的裴寂,却早已经没有武德年间的风光,因为结交妖道被阿耶李世民流放到了静州。他的族亲,自然也算不得什么。
长孙家庆有些惭愧:“没想到殿下地处东宫,知道得却远比臣查到的要多,是臣失职。”
李承乾笑道:“表兄不必如此。我对此人很感兴趣,你把他带进东宫来吧。”
长孙家庆惊讶了一瞬,随即点头:“是,殿下。”
……
没过几日,裴明礼就被带进东宫,拜见太子李承乾。
前世裴明礼在李承乾死之前还是个小官,李承乾和他也没什么交集。他还是看了后世的史书才知道此人在雉奴当皇帝之后居然做到了太常卿的位置。
李承乾看向跪坐他面前的裴明礼,有些好奇地问道:“你既然是河东裴氏,又怎么会在市井之间从事商贾之事?难道你不怕惹人耻裴明礼笑?”
裴明礼先是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才认真回复道:“殿下有所不知,河东裴氏虽是大族,族中却也并非人人富贵。小人自小家贫,继而失孤,与寡母相依为命。族中虽然帮扶,但到底难以维持生计。是以流窜于市井之间,只为谋生罢了。”
李承乾叹道:“原来你还是个孝子,那倒是孝心可嘉。不如,寡人将你举荐给陛下为官如何?”
裴明礼闻言愣了一瞬,继而狂喜,等过了一会儿又冷静了下来:“小人多谢殿下美意,只是小人并不愿意为官。”
李承乾道:“那是为何?”
裴明礼坚定道:“若是小人为官,又如何为殿下效劳呢?小人愿意追随殿下,以效犬马之劳。”
李承乾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问道:“你可想好了?若是寡人将你举荐给陛下,你即刻就可任官。若是跟随寡人,只怕你目前还没有充任东宫属官的资格。”
裴明礼拜倒在地,叩首道:“小人愿意追随殿下。”
“既然如此,那你就先跟长孙家庆做事吧。”李承乾道。
裴明礼知道这是太子打算先考察自己的忠诚,他立刻拜谢道:“多谢殿下。”
……
李承乾既然此生没打算让出自己的太子之位,自然需要培养自己的人手。目前他东宫中的属官,大多都是阿耶给他任命的,算不上是他的人。长孙家庆虽然为人忠诚可靠,但却有些不知变通,需要找个会变通的人和他照应,裴明礼是李承乾目前选择的人。
想了想,他又命人召来秦默。
秦默原本是李承乾任中山王时的旅帅,他成为太子之后,秦默自然晋升为太子属官,为东宫校尉,负责守卫东宫。
秦默进来,行礼道:“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李承乾吩咐道:“你这几个月记得勤加练习武艺,若是有不通之处,倒是可以去和李尚书请教。”
秦默立刻明白过来太子所指的李尚书是兵部尚书李靖,殿下既然如此说,只怕是朝中再过几个月就要对突厥用兵了。
秦默深吸一口气,他虽然因为亲戚荫庇得以入东宫护卫,却不想就此碌碌余生,若是能借此次朝中出兵突厥之事获得战功,将来必定大有可为。
他立刻道:“臣明白,多谢殿下。”
李承乾:“去吧。”
第36章
贞观三年四月迁宫之后, 似乎一切都变得好了起来。
虽然六月关中发生了大旱,八月又出现了日食,但至少在大唐的其他地方,并没有这么多的灾难, 赋税也顺利地收了上来。
经过几年的积累, 等到这年的十一月,大唐正式宣布对突厥用兵, 打算彻底消灭突厥。
如今的东突厥, 他们的首领颉利可汗至今还滞留在长安, 主事的人是突利可汗和义成公主。
突利可汗是个性格怯懦的年轻人, 在武德九年的攻唐战役中深深被唐军的武力所震撼, 又在长安被囚期间折服于李世民的个人魅力。他个人主张要像西突厥、高昌、薛延陀一样向大唐朝贡, 做大唐的臣子,避免再和大唐发生战事。
突利可汗的婶母兼继母义成公主和突利可汗是个截然不同的人, 她性格坚毅果敢,睚眦必报。作为隋朝的宗室女,她对大唐这个毁灭了她杨家的国朝没有丝毫的好感,对李渊和李世民这对谋朝篡位的乱臣贼子更是心中深恨。
“突利, 你就?*? 是个懦夫!唐贼现在还没有把颉利放回来, 难道你想要他一辈子都待在长安吗?”面对突利可汗想要向唐贼朝贡臣服的想法, 义成公主厉声呵斥道。
突利可汗看了义成公主一眼,他承认义成公主是个有本事的女人, 但大唐更是个不可战胜的敌人。如果要让他在大唐军队和义成公主之间选一个的话, 他宁愿面对的是义成公主, 至少眼前这个女人还杀不了他, 但如果和唐军对战,他一定会死的。
突利可汗道:“我不会让我的族人再和唐朝军队打仗了。你没有上过战场, 不知道唐军手里有一种能够毁天灭地的武器,突厥的军队根本就不可能打赢唐朝的军队。”
义成公主冷笑了一声:“我的人已经查清楚了,那种东西不过是他们的太子搞出来的小玩意儿,他们的太子武德九年的时候才八岁,一个八岁的孩子,能想出什么毁天灭地的利器,不过是和尚道士之流装神弄鬼的把戏而已,居然也会把你们吓到,还吃了败仗,真是可笑。”
突利可汗不在想要和她争论,义成公主根本没有见过那种武器,根本就想象不出那种武器的威力。他只能坚持道:“反正唐军打过来,我是不会让我的人去送死的。”
义成公主急道:“那颉利呢?你不打算把他救出来吗?就凭现在的你可没有办法让各大部落臣服。”
突利可汗并不是完全没有脾气,他笑道:“原来你是想男人了啊。你如果想救出颉利的话就自己出兵好了,我是不会出兵的。当然,如果你想要换一个丈夫的话,我也没有意见,你现在虽然老了点,但脸还是挺漂亮的,我还挺喜欢你的。”
义成公主嫁到突厥多年,接连做了四任可汗的可贺敦,早就不会再在意这种小小的言语上的羞辱。她只冷声道:“滚出去!”
突利可汗也没有生气,利索地带着他的人走出营帐。
萧皇后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一脸担忧地看着义成公主:“阿妹,你还好吗?”
萧皇后是隋朝皇帝杨广的皇后,杨广被叛军杀死之后,她被窦建德俘虏,是义成公主把她和孙子救到了突厥。这些年她祖孙二人衣食用度并无缺乏,为此她十分感激救了她的义成公主。
义成公主脸上浮现出一抹孤寂的冷笑:“若是我还会为了这点小事生气,这些年我早就被气死了。”
萧皇后是个随遇而安的人,她的丈夫杨广想要谋求太子之位,她就帮他表现出夫妻恩爱和睦的样子;义成公主想要让她的孙子杨政道成为傀儡隋主,她也并不介意。
只是如今唐军集结兵力,来势汹汹,她却不得不劝道:“阿妹,突利他不打算帮你,只凭你手上的人马,是打不赢唐军的。阿瑀他如今是唐朝的宰相,我是他姐姐,他不会弃我不顾的。我帮你说情,萧家、杨家、李家,大家都是亲戚,李唐的皇权又继承自我大隋,善待前朝宗室是应有之义,李世民不会为难你的。”
“什么亲戚,谋朝篡位的亲戚吗?”义成公主冷笑道,“你若投降,只管去投,我不拦你。可我是杨氏女,唐贼灭我国家,毁我宗庙,你要我向此等不忠不义之人俯首称臣,绝不可能!”
见义成公主执意如此,萧皇后只好暂时不再劝她,自己再去想想其他的办法。
十一月二十三日,突利可汗上表入朝投降,李世民欣然同意。
这年十二月底,兵部尚书李靖大破突厥,俘虏了隋朝萧皇后和隋主杨正道,送至京师。义成公主被唐军所杀。
……
长安,太极殿。
李世民收到来自兵部尚书李靖的捷报,十分高兴。虽然有各种火器和望远镜的加成,打败突厥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李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只牺牲了这么点兵马就获得了如此大胜,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突厥被灭,高昌、薛延陀、契丹又早已朝贡臣服。自此,大唐在北边再无威胁。
他立刻宣布大赦,赐酺五日,举国同庆。等到李靖回朝之后,再献俘太庙。
又因为此战之中各种火器和望远镜于战局的巨大推动,李世民又把李承乾叫了过来,问他想要什么赏赐。
李承乾问道:“阿耶,我想要什么都可以吗?”
李世民笑道:“你倒是先说说看。”圣人一诺值千金,李世民一时间还真不敢立刻答应下来。
李承乾见状撇撇嘴,道:“我今晚想要住在万春殿。”
李世民有些惊讶:“承乾,你就只想要这个?”说实话,这实在算不是什么奖赏。
李承乾道:“当然不止了,我还要阿耶陪我睡,我要和阿耶抵足而眠。”
李世民哈哈大笑,刚想要调侃长子,又想起他太子的身份,只好把话咽了下去:“承乾,你都十一岁了,怎么还这样离不开父母?”
李承乾对此并不作答,只道:“我只想要这个赏赐,阿耶能给我吗?”
“罢了,今晚就让你睡在万春殿吧。”李世民只能无奈地摇头。不知道明天案桌又会有多少上疏谏言的奏疏,李世民已经开始提前头疼了。
……
当晚,万春殿内,李世民洗漱完坐在床边,拿起一册长子之前留在这里的书,随意地翻了起来。
不一会儿,李承乾穿着寝衣,披散着头发走了过来。
李世民见长子头发上还滴着水,立刻责怪道:“承乾,你怎么不让宫人把头发擦干?你可知道现在是十二月,天寒地冻,若是吹了风,得了风寒可怎么办?”
李承乾把手里的布巾递给李世民:“阿耶帮我擦头发。”
李世民差点被气笑:“李承乾,你想让朕伺候你?你以为朕是你的乳娘吗?”
李承乾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看着父亲:“阿耶帮我擦吧,好不好?”
李世民一把抢过布巾,硬邦邦道:“坐过来。”
李承乾得偿所愿,立刻乖乖坐到李世民身边:“谢谢阿耶。”
李世民一脸无奈地替长子擦头,他觉得自己最近的脾气是越来越好了,身为一国之君,居然连这么离谱的要求都能答应。
但是李世民从小到大都没伺候过人,父亲李渊七岁就被封为唐国公,李世民身为他的嫡子,从小就没吃过苦。就算行军的时候生活简朴一些,但也用不着他照顾人。成婚之后,为妻子梳头是夫妻情趣,为此还经常扯到妻子的头发。侍奉父亲吃饭,他也只不过是指挥宫人端菜夹菜。
因此,在李世民的一番努力下,李承乾的长发成功炸成了一个鸡窝。
李承乾原本还沉浸在和父亲的温情之中。前世,他很少有和阿耶特别亲密的时候。在秦王府的时候,阿耶出征在外,和家人聚少离多。等到他被封为太子,一言一行都有人教导,不能乱了礼仪。贞观三年迁宫,父母和弟弟妹妹都搬到了大兴宫,只有他一个人住在东宫,他和父亲相处的机会就更少了。他的弟弟妹妹能承欢在父母膝下,他身为太子却只能站在高台之上伪装成一个完美的木偶。
只是,李承乾还没来得及伤感,就感觉到阿耶在他头上的动作越来越慢。他不免疑惑地喊了一声:“阿耶?”
李世民有些尬尴地咳嗽了一声:“承乾,让宫女帮你把头发梳开吧。”
李承乾不由伸手摸了摸自己头顶的头发,然后他就摸到了一头鸡窝。
李承乾:“……”
李世民匆忙叫一旁侍奉的宫女过来把太子的头发梳理好。
那宫女闻言道:“如今太子殿下这样,只怕要用些桂花油才能梳开。”
李承乾立刻拒绝:“我又不是阿娘和丽质,头上抹油像什么样子!”
李世民虽然也觉得男人头上抹油有点不像话,但如果现在不用油把长子的头发梳顺,只用木梳一根一根打理的话,他们父子俩今晚就别想睡了。
他立刻道:“你们弄得快一些。”
宫女们道:“是,陛下。”
李承乾在父亲的全力镇压之下,只能顶着一头桂花香躺到了床上,郁闷极了。
李世民推了他一把:“承乾,躺进去一下。”
李承乾往床铺内打了个滚,让出了一些空位。
李世民见状笑道:“这两年你确实是长高了不少,以前还是小小的一团呢。”他也躺了下来,替长子盖好被子,命人熄灯。
“所以呢?承乾,要说点什么呢?古人抵足而眠,总是留下一段佳话。”
李承乾想了想道:“也没有什么想说的吧。本来我是想和阿娘一起睡的。”
李世民立刻骂道:“你做梦,李承乾,你知不知道自己十一岁了。”
李承乾道:“所以我才退而求其次找了阿耶啊。”
李世民原先还没反应过来,等到他反应过来,立刻道:“你给朕说清楚什么叫退而求其次?”
他刚想给长子一点惩罚,突然一个小身子就抱住了他的腰:“阿耶,我好喜欢你,也好喜欢阿娘,你们会做我一辈子的父母吗?”
李世民无奈地抱住他:“又在说什么傻话?手脚这么冰冷,你知道给杜如晦赐医赐药,怎么不让太医好好调养你自己的身体?”
李承乾不答。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李承乾突然道:“阿耶,你唱首歌哄我睡吧。”
李世民笑道:“你小时候不是还说阿耶唱歌走调吗?”
李承乾缓缓道:“阿耶唱歌虽然走调,却也从来没有为我唱过。今晚我想听阿耶唱歌。”
李世民一时间怔住,开口道:“要听什么歌?”
李承乾道:“昔日阿耶打败刘武周,将士们以旧曲填新词,作破阵乐。如今大唐已灭突厥,值得大庆,阿耶为我唱一曲《秦王破阵乐》吧。”
《秦王破阵乐》是将士们用来歌颂李世民这位君主的,李世民虽然熟悉词曲,但让他自己唱曲歌颂自己,他一时间还真有点不好意思。
但承乾既然想听,他也只好小声唱道:“受律辞元首,相将讨叛臣。咸歌《破阵乐》,共赏太平人……”
一曲未完,身边已经响起了小孩子轻微的呼吸声。
李世民颇为无奈,这样雄奇豪迈的乐曲,承乾居然也能伴它入眠,真是……
……
次日,朝臣们听说陛下居然又让太子住进万春宫,立刻上疏。
谏言的奏折再一次堆满了李世民的案桌。
李世民:……
朕就知道会是这样。
第37章
李承乾一觉睡醒, 身边早已经没有了父亲的身影,大概是去上朝了。
他今天的课安排在下午,所以也不急着回东宫,用过早膳之后, 就去立政殿拜见阿娘。
年节将至, 长孙无音身为皇后需要处理大小宫务,也没有多少时间能陪伴长子。她让李承乾行礼见安之后就吩咐道:“承乾, 你若是一时无事, 就去陪伴雉奴吧。”
李承乾也没多话, 立刻答应下来, 去了内室。
如今的弟弟李治刚满两周岁, 规规矩矩地坐在小案前, 听他的乳母姬揔持给他读《孝经》。
小李治见李承乾走进来,立刻颤颤巍巍地站起身:“请大兄安。”
李承乾见状笑道:“雉奴还是乖乖坐下吧, 别跌了跤。”他又看向姬揔持:“你继续讲吧,寡人也听一听。”
姬揔持应道:“是。”
姬揔持的公公义安郡王李孝常在贞观元年跟着刘德裕、元弘善、长孙安业等人一起谋反。这些谋反的人里,除了长孙安业因为是长孙无音的异母兄长逃过一劫没有被处死,其他参与谋反的人尽数处决, 家中女眷则内充入掖庭为奴。
不过在这个讲究身份门第的时代, 姬揔持既然能嫁给李唐宗室, 也就证明她家世不凡。她的父亲虽然已经去世,但家中兄弟仍在朝中任官。再加上她公公谋反之事和她一个弱女子关系不大, 在她被充入掖庭之后, 长孙无音就选了姬揔持和同样遭遇的卢从璧做为李治的乳母。
姬揔持是世家女子, 给李治这个小儿开蒙自然没有问题。
李承乾坐在小李治身边, 听她讲了一会儿《孝经》。等到她停下,李承乾问道:“你可有教九郎习字?”
姬揔持摇头:“回太子殿下的话, 九殿下如今年纪尚幼,只怕握不住笔,所以奴婢只是将《孝经》讲给九殿下听。”
李承乾点头,听她继续讲课。
不过小孩子到底精力有限,小李治听了一会儿就扯了扯李承乾的衣服:“大兄,我饿了。”
李承乾原以为姬揔持会让人给小李治端些辅食过来,没想到姬揔持红着脸道:“还请太子殿下暂时避退。”
李承乾立刻明白过来她是要给小李治喂奶,一时无言,走出内室。又见长孙无音坐在案前处理宫务,凑了过去,询问道:“阿娘,雉奴都两岁了,是不是该给他断奶了?”
长孙无音无奈地放下手中的笔,看向他:“承乾,你别胡说,哪儿有这么早给孩子断奶的?你可还记得自己喝奶喝到几岁?”
李承乾对自己八岁之前的记忆毫无印象,不会吧,难道他当年会和现在的雉奴一样,他不自觉红了脸,也不再深究这个问题了。
过了一会儿,李泰和李丽质过来给长孙无音请安。
长孙无音对来请安的一双儿女自然是十分亲热。
李承乾看着身形足有李丽质两倍大的李泰,忍不住道:“青雀,你少吃一些吧,若是胖得走不动路,难道要人抬着你过来吗?”
其实李泰现在这么胖,也有李承乾的一部分原因在。李承乾让尚食局研究了蛋糕和各种用油炒的新菜,又让长孙无忌负担起宫中用糖。大多数人对这类高油高糖的食物本就没有抵抗力,在加上李泰深受李世民、长孙无音夫妇宠爱,他如今又已经满了十岁,身边本该管教他的乳母也不敢大管他。这样胡吃海喝下去,怎么会不胖呢?
李泰感觉颇为委屈,他只不过是多吃了一点,怎么就算是这样大兄也要责怪他?他忍不住委屈地看向长孙无音:“阿娘……”
长孙无音对于这样的儿女官司颇为无奈,因为事情是由长子挑起来的,她看向李承乾:“承乾,不许胡说。”
李承乾道:“我之前读《黄帝内经》,里面有一病名为消渴症,若是消渴日久,病情失控,会导致经脉失养,气血逆乱,乃至下肢坏疽、中风瘫痪。而肥胖的人便极易得消渴症。当年扁鹊见蔡桓公,劝他在病情较轻的时候及时医治,齐桓公却讳疾忌医,最终导致殒命。如今我不过是好心提醒青雀提前预防,阿娘怎么还要怪我?”
长孙无音闻言沉思道:“真有这般严重的后果?”
现在大多数人都吃不饱,若是吃成一个胖子反而是福气的象征,唐人讲究腰宽体胖才显得有气势,就算是李世民、长孙无音夫妇也不能免俗。
李承乾道:“阿娘若是不信我说的,那就召太医来问一问吧。”
长孙无音道:“阿娘并非不信你,只是此事关系到青雀的身体,阿娘才不得不谨慎些。”
长孙无音能感觉到长子已经有些不高兴了,她的情商还没有低到立刻把太医唤来询问的程度。长孙无音看向李泰:“青雀,既然你大兄如此说,你就少吃一些吧。”
她又吩咐照顾李泰的乳娘们:“越王如今逐渐年长,但你们也不可纵着他的性子。若是越王一时不听劝,只管来禀报我和陛下。”
李泰的乳母们立刻应道:“是。”
李泰万万没想到明明是自己受了委屈,阿娘居然还偏向阿兄,他忍不住开口道:“阿娘,我……”
长孙无音道:“既然已经请过安了,青雀,你先回去读书吧。”
李泰:“是,儿臣告退。”
李泰走后,李丽质在母亲这里呆了一会儿,也离开了。
直到此时,长孙无音才看向长子:“承乾,你对青雀有何不满吗?”
李承乾道:“阿娘为何这样说?”
长孙无音道:“青雀是你的弟弟,若是你担心他的身体,可以私下把这件事告诉阿娘。何必像刚才那样,当着众人的面给他难堪,让他下不来台?”
要说李承乾刚才说李泰的话有没有故意的成分,那肯定是有的。他也不为此辩解,只道:“承乾性独且好妒。阿娘是今天才知道吗?”
长孙无音无奈地摸了摸李承乾的脸:“你呀,让阿娘说你什么好呢?”
因为承乾被封为太子,未免前朝后宫外戚之祸,她对长子的爱不得不克制几分,对青雀也确实有几分偏爱。可她自问对几个儿女无不尽心竭力,承乾怎么会如此呢?
长孙无音无奈道:“你如今大了,阿娘也不好再说你。可青雀是你的弟弟,你身为兄长,是不是该爱护他呢?”
李承乾卧倒在母亲怀里:“我知道。”正是因为我知道,所以为了不让阿娘伤心,我已经竭尽所能克制杀他的欲望了。
长孙无音轻拍着怀里的孩子:“你若是真的知道,就好了。”
随着殿外传来行礼问安之声,李世民走进殿内,见长子躺在母亲怀里,笑道:“怎么,承乾,你是越活越小了,又和你母亲撒娇?”
李承乾从母亲怀里起身,笑道:“今日早朝,辛苦阿耶了。”因为他昨晚宿在万春殿没有住在东宫,只怕阿耶的耳朵都要磨出茧子了。
李世民想起那一堆小山般高的奏疏就心烦,不过既然是他主动提出的赏赐,满足长子的一个小小心愿,他还不至于多说什么。
李世民道:“你昨晚留在万春殿的那本《明堂人形图》,朕看了,写得极好。原来人体的重要经脉全在胸背之处,如此一来,对犯人执行杖刑就不可再殴打其背,朕打算和朝中大臣商议另改刑罚。”
李承乾站起身,行了一个大礼,笑道:“这是阿耶的仁善之心,承乾先替天下万民谢过阿耶。”
李世民欣然接受,又道:“朕已经赏了作此书的甄权,承乾,你想要什么赏赐?”
没等李承乾开口,李世民先道:“不准再说想要住到万春殿。”
没想到居然被阿耶先堵住口,李承乾无奈道:“阿耶觉得我缺什么吗?”
李承乾身为太子,确实什么都不缺,他如今又有了长孙无忌提供给他的卖糖钱,连刻书之事都不再需要烦心了。
不过有功就该赏,李世民想了想道:“承乾,你不是在东宫种了不少棉花吗?要不,阿耶赏你几个农庄,省得你整天霍霍东宫的花圃。”
一开始棉花还只是种在李承乾自己宫殿的庭院里,等到李世民等人搬到大兴宫,东宫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就把棉花种到了东宫的花圃里。
李承乾为了能选育出更好的棉花种子,采取的是笨办法。
每次棉花开花结果之后,保留果实更大,棉絮更多的棉花种子,种到另一块地方,以此代代选优。
李承乾点头:“若是阿耶赏赐农庄给我,我就可以扩大棉花的种植规模了。等到种子多了之后,就可以逐渐推广开了。”
李世民笑道:“承乾,你对此物倒是真的喜爱。不过,此物也确实有大用。”
虽说用棉花纺织成的棉布不如丝绸有光泽,但它柔软又吸水,穿在身上倒是极为舒适。若是制成棉衣,保暖效果也不必皮毛差多少。这世上大多数人是没有能力穿上狼皮、狐皮的衣服取暖的,但种植棉花的难度却要低很多。
不过,因为如今棉花产量小,用棉花制成的棉布棉衣大多数被李承乾赏赐给了几位老师和东宫属官。棉花一时间在长安还是稀罕物。
“对了,”李世民又想起一事,“昨晚和你说起杜如晦,如今他派长子前来禀报,说杜如晦的身子已经大好,不久就可以重新上朝了。”
李承乾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是吗?那真是太好了,承乾恭祝阿耶重得良臣。”
前世的杜如晦在贞观三年十二月因病辞官,贞观四年三月去世。他死后,他的长子没有办法掌控整个杜氏一族。杜如晦的弟弟杜楚客在贞观十年之后成为魏王府长史,选择跟随李泰谋嫡。杜如晦的次子杜荷则选择跟随李承乾谋反。
这一世,杜如晦没死,李承乾只盼着他能管好杜家,别来给他添乱。
第38章
李世民笑道:“幸好承乾你之前弄的那个给朝臣们的体检, 才让太医们提前查出了杜如晦身上的问题。”
李世民自问和杜如晦情义深重,若是他真的这么早早故去,他一时间竟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李承乾道:“当年跟随阿耶的兵将谋士身上都有暗伤,只怕得让太医们为他们好好保养才是。”
李世民看着李承乾, 叹道:“承乾, 昨晚朕就和你说过,你自己的身子也该好好调养。孙思邈、甄权、曹元方三人都是你身边的良医, 你知道劝慰他人, 怎么就不知道保养自身?”
李承乾低下头:“我知道了, 阿耶。”
见长子确实把自己的话听了进去, 李世民又对坐在一旁的长孙无音道:“明年正月献俘以告太庙之后, 朕打算二月幸温汤, 修养半月。”
长孙无音点头:“陛下可要带上哪些嫔妃?”
李世民扯过身边的长子,随意揉了揉他的脸:“嫔妃倒是不必带了, 你一同去,把几个孩子带上也就是了。还是,我怀里这个好妒小儿若是不带上,只怕又要一个人生闷气了。”
李承乾被父亲的一双大手随意揉脸, “呜呜呜”地说不出话。
长孙无音见状笑道:“臣妾知道了, 陛下。”
李承乾被好好揉了一顿, 才被放回东宫。
等到长子走后,长孙无音才叹道:“陛下刚才听到承乾说的话了。”什么性独却好妒, 这哪里是一国太子嘴里能说出来的话?
李世民笑道:“音娘不必如此担忧, 承乾是个心软的孩子, 他不过是嘴上逞凶罢了, 当不得真。”
长孙无音无奈苦笑道:“从前都是我来劝慰二郎,没想到今日居然要二郎来劝慰我了。对了, 承乾之前还和青雀说起一事。”
长孙无音把刚才长子说的过度肥胖的危害告诉丈夫,李世民立刻唤了太医过来查问。
太医回复谨慎地帝后:“患消渴症之人确实多为壮硕之人,但并非所有壮硕之人都会得消渴症。”
李世民道:“你前几日为越王诊脉,观之如何?”
太医沉吟片刻,谨慎答道:“若是如陛下这般壮硕自然无妨,可越王……”
李世民也明白了太医的言下之意,李世民自己是军伍出身,身体壮硕是因为浑身肌肉,就算如今当了皇帝也常习弓马,并无懈怠。但越王李泰呢?他的肥硕完全就是吃出来的。
李世民挥手道:“你先下去吧。”
太医:“是。”
李世民对长孙无音道:“看来确实是得让青雀少吃点了,你这个做母亲的也得狠下心好好管教才是。”
长孙无音犹豫了片刻,提议道:“要不,还是二郎找人管教青雀弓马吧。”
李世民点头:“这样也好。”
……
李承乾在母亲宫里消磨了一上午,回到东宫。
吃过午膳,趁着魏征还没来给他上课,李承乾干脆练起了字。
他这几个月的一些行为并不符合太子的规范,但李承乾并不在意。阿耶重情又多情,他固然想要一个完美的太子,但同时也想要一个亲近他的孩子。他目前的功劳,火药、玻璃、太医署、图书馆,谁也抹除不了。对着朝臣做一个德行兼备的太子,但对阿耶,只需要做一个让他头疼的孩子就可以了。
魏征来给李承乾讲史之前,先看了李承乾写的字,不由夸赞道:“殿下的字越发精进,只怕不久的将来,就能自成一家了。”
李承乾笑道:“可惜我只擅长行楷,不像阿耶那般极善飞白。”
像飞白、草书这种飘渺的字体,他这辈子只怕都写不出来了。
魏征叹道:“殿下性格沉稳刚毅,若是强书飞白,只怕不美,何必强求。”
李承乾笑道:“魏右丞还是第一个夸寡人性格沉稳的人了,罢了,开始上课吧。”
魏征一边给李承乾上课,一边在心里叹道:如今的太子殿下何止是性格沉稳,简直是沉稳过头了,如此少年老成,简直不像是个孩子。
上完课之后,魏征离开,李承乾又召了甄权入宫:“入冬之后,承乾手脚畏寒,请甄医为我诊治一二吧。”
甄权刚在李承乾的资助下印刻了自己的得意之作《明堂人形图》,对李承乾好感倍增,不由叹道:“殿下如今终于想通了。”
要知道,早在几年之前,孙思邈、甄权等人就看出了李承乾身上的不妥之处,只是病人自己不愿意看病,身为医生也实在是无可奈何。
李承乾笑道:“之前我只觉得自己别无他求,到了今日却不得不食言了。”
他第一世活了二十六岁,第二世的岁寿也相差无几,除了在生命尽头的那几年常去看看昭陵,也只不过是苦熬着等死而已。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实在算不上健康,阿耶前世能在贞观十二年说出“设无太子,则母弟次立”这样的话,也有自己身为太子却久病缠身的缘故在。他前世在贞观五年和贞观七年两次大病,药石无灵,险些殒命。
大唐立国不久,阿耶的执念就是让大唐国祚永存,像他这样身体不健康的继承人,若是他真的即位,一朝殒命,只怕会危及国朝,也难怪阿耶会有废太子之心。
再加上他之后患有足疾。《左传》有言: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他行动不便,祭祀之礼多有残缺,阿耶想要做盛名千古的明君,又怎么会想要他这样身有残缺的继承人呢?
“殿下……”
李承乾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又沉浸在过去的记忆里,他抱歉一声:“昨夜没睡好,一时走了神,还望甄医见谅。”
甄权道:“这倒是无妨。只是如今殿下无病,不必用药。若只是调理身体,臣为殿下用针灸之法调理一二。”
李承乾点头:“那就麻烦甄医了。”
此时是冬日,两人进了内室,李承乾命宫人抬来暖笼,褪去外衣,露出瘦弱的身体。
甄权见状不由问道:“殿下饮食上可有不妥之处?”
李承乾摇头:“并无,鱼肉蔬果,并无缺乏之处。”
甄权取出银针,让李承乾趴到榻上:“只怕殿下脾胃不健,还需再多用些。”
李承乾不由想到今日早上自己还在劝李泰少吃一些,轮到自己反倒是要多吃一些了,心里不免发笑,答道:“我知道了。”
甄权在李承乾背上下针,一边听李承乾和他说话:“如今太医署招来的学生,资质如何?”
甄权又下一针,道:“因为每月都有校考,学生们倒也还算勤勉。”
李承乾不由问道:“有女学生吗?”
甄权一时沉默。
李承乾对这个回答倒也没有特别惊讶。唐朝不是宋朝,印刷术没有普及,又经过几年战乱,识字率并不高。要学医,至少要先读懂医书,要读懂医书,至少要先识字。而如今识字的女子,多是世家女子,这样人家的女儿,怎么会选择从事医匠这种相对低贱的工作呢?
李承乾想到今天早上见到的姬揔持,大概只能在掖庭里找这样因罪成为奴婢的世家贵女了。他开口道:“寡人会从掖庭调一批宫女过来学医,还望几位能用心教导,不要有门第性别之见。”
甄权叹了一声:“还请殿下放心。”
行完针,大约等了两刻钟,甄权将李承乾背上的毫针拔出。
李承乾重新穿好外衣,笑道:“甄医果然是神医,我感觉轻松不少。”
甄权谦虚道:“臣不敢担殿下谬赞。”
李承乾道:“阿耶要去幸温汤,只怕是风疾复发,请甄医也为陛下调理一二吧。”
若非贪图荣华富贵,其实没有多少医者愿意成为皇帝的医生,一不小心就会出问题,太麻烦了。甄权自身并不在意那些身外之物,只不过太子助他著书印刻,对于太子所请,他也不得不从命。
李承乾亲自带甄权到了太极殿后殿,李世民正盘腿坐在榻上看书,听说太子带着甄权求见,就叫人带他们进来。
李世民问道:“承乾过来,有什么事吗?”
李承乾答道:“阿耶要去幸温汤,只怕是旧疾复发,我想请甄医为阿耶诊治一二。”
甄权、孙思邈、曹元方三人虽然入太医署任官,但毕竟时间不长,并非李世民常用的太医。若非急病,李世民其实并不愿意让外人诊治。只是,这到底是承乾的一片孝心……
李世民伸出手:“既然如此,那就请甄医一试吧。”
李世民的风疾是当年行军之时生活条件糟糕所得的风湿病,年轻的时候还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年纪逐渐上来,若是遇潮遇冷,腰背关节就会开始疼痛。所以才想着正月过后去泡泡温泉,调养一二。
对于李世民这位皇帝,甄权更加慎重,他开口道:“若是陛下不介意,臣请为陛下熏艾。”
用熏艾之法也是为了谨慎起见,既不用针也不用药,不会出什么太大的问题。
李世民点头:“那就开始吧。”
李承乾并没有避出去,反而站在一片侍奉父亲熏艾。
李世民无奈笑道:“承乾,你离远些,少添乱吧。”
李承乾看到父亲褪去外衣,露出健硕的身体,身上伤疤纵横交错,一时间沉默下来。
李世民见长子一直盯着自己身上的伤疤看,便无奈招手叫他过来:“承乾别怕,这是陈年旧伤,阿耶早就没事了。”
李承?*? 乾点点头,想起自己之前的想法,不免觉得幼稚可笑。
阿耶,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呢?
第39章
熏艾结束, 甄权早已经告辞离开。
李承乾望着父亲身上的伤疤,久久不能回神。
李世民命人为他穿好外衣,无奈笑道:“好端端的,怎么又发呆了?”
李承乾回过神, 摇摇头, 没有再言语。
李世民沉吟片刻,突然道:“承乾, 你怎么让你东宫的旅帅秦默跟着李靖去突厥了?”
对于父亲知道此事, 李承乾并不惊讶。李靖是阿耶的爱将, 他虽然会看在自己这个太子的面子上收下秦默, 但并不会在阿耶面前替他隐瞒此事。而且秦默虽然因为秦琼之故受荫庇入东宫, 但到底只是秦琼的族亲, 关系不大。
李承乾解释道:“他既有一身武艺,有报国之心, 何苦在我的东宫值守?如今他跟随李药师立下军功,正好可以升迁到别处。”
李世民有些恼怒:“怎么,他一个小小的旅帅还不愿意侍奉你?”
李承乾笑道:“阿耶误会了,是我把秦默推荐给李药师的。他幼年失去父母, 虽然有秦将军扶照, 但晋升到底艰难些。他为儿臣戍卫东宫, 儿臣既然是他的君父,自然要替他的前途做打算。”
“既然是忠仆, 哪儿有往外推的道理?”李世民无奈道, “这样的人, 你就更该留在身边侍奉才对。若是你要给他晋升, 那升他做郎将又如何?可见承乾你不会御人。”
李承乾道:“阿耶说的是,所以御人之道还需要阿耶多多教我才是。”
李世民无奈笑道:“你也就只有这个时候会来哄阿耶开心了。罢了, 承乾,你先回去吧。东宫属官,阿耶自然会为你仔细挑选。”
李承乾拱手道:“承乾告退。”
……
因为下午既上了课,又让甄权给他们父子二人针灸熏艾,李承乾回到东宫的时候,也差不多到了用晚膳的时候了。
李承乾一边用膳一边想,他整个东宫的属官,哪儿有真正属于他的人呢?太子身份尊贵,成为东宫属官也是一条晋升通道,朝中勋贵子弟大都会因为父祖荫庇入职东宫,他这东宫简直就是一个刷分利器,起家东宫属官,当个太子千牛备身,之后不管是外放还是晋升就方便多了。
就连长孙家庆,他现在虽然是东宫门大夫,但之后如何,一切只能看阿耶的调令。
多想无益,不过是自寻烦恼。
李承乾用过晚膳之后又练了会儿字,就躺下休息了。
……
很快就到了贞观四年。
正月元日大朝,定襄道行军总管兼兵部尚书李靖将前隋皇后萧氏以及隋炀帝的孙子杨正道送至长安,献俘京师。
李世民大喜,宣布大赦,又将之前就已经囚禁在长安的颉利一并作为俘虏,告于太庙。
正月初七,西北各个部落请上尊号为“天可汗”,李世民于是任命了各个部落的首领,接受了这个尊号。至此大唐西北彻底平定,再无忧患。
二月,天子幸温汤。
温汤所在之地也就是后世的华清宫,不过现在是贞观初年,天下刚刚安定,不宜大兴土木,这里只有隋文帝之前修建的宫宇。李世民只派人稍稍整修了一番。
二月春寒料峭,能泡泡温泉自然是一件十分舒适的事情。
李世民带了妻子、子女和众臣,到温汤好好休整了一番。
李承乾作为太子,自然能分到单独的宫室。
不过他还是收拾了一番,去拜见了父亲。
正好此时李泰也来拜见李世民,李世民道:“正好你们两个都来了,那我们父子三人就一起泡泡温泉吧。”
父子三人一起泡在温泉中,李世民看着两个儿子的身形,不免觉得头疼,长子太瘦。青雀又太胖,刚才入池的时候水面都上升了一大截,看来之前叫青雀多习弓马,他并没有听进去。
李泰和父亲谈起自己最近的学业,妙语连珠,一时间让李世民大为开怀。
他见长子一直沉默不语,不由问道:“承乾,你在想什么?发了这么久的呆?”
李承乾喃喃道:“天可汗……”
李世民皱眉道:“怎么,你觉得这个尊号又何不妥吗?”
李承乾道:“突厥反复无常,如今虽然被灭,但突利归降我朝,阿耶会如何处置他?”
李世民笑道:“原来你是在担心这件事。东突厥领地既然已经归我大唐,朕就不会再设立可汗,突利既然归顺我朝,朕会在突厥故地设州,把他任为都督也就是了。”
李承乾问道:“那若是突利死了呢?”
李泰不免插话道:“那让其子继位不就行了,大兄怎么连这个都要问阿耶?”
李世民不免嗔怪他一声:“青雀——”
李泰低下头:“是儿臣失言。”
李承乾叹道:“都督掌兵事,让突利回故地任都督,那里原先就是他手下的牧民,父传子,子传孙,和可汗之名不过是名分上的差别罢了。”
李泰道:“大兄怎么会这样想?那里既然设了州县,自然是要给我朝交赋税的,怎么会和以前一样呢?”
李世民看下李承乾,问道:“怎么,承乾担心突厥反复?”
李承乾笑道:“如今的东突厥已归我朝,恐怕没有一战之力。但其他西北诸蕃呢?若是大唐一直军力强盛,西北诸蕃自然为我朝蕃属。可若是国力衰弱,只怕他们顷刻之间就会化为虎狼。”
说实在的,在大唐刚刚灭亡东突厥后说这样的话,实在是有些不详。
李世民却笑道:“所以承乾觉得‘天可汗’的尊号不妥吗?”
李承乾道:“西北诸蕃为阿耶上尊号,无非是担心自己如同东突厥一样彻底灭亡,为阿耶上尊号讨好阿耶,就能让阿耶放他们一马,岂不便宜?”
李世民笑道:“照承乾你这么说,朕就不该受‘天可汗’这尊号?”
李承乾摇头:“如今国内刚刚平定东突厥,不宜再起战事。阿耶接受尊号,自然可以安抚西北诸蕃之心。只是除了每年让他们朝贡之外,还得对他们加以限制,扼住咽喉才行。”
李世民笑道:“看来你如今已经有了主意?”
李承乾道:“儿臣只想到了一些,并不全面。”
李世民笑道:“说来听听。”
李承乾道:“一是互市通商,用西北诸蕃缺少的粮食茶叶交换马匹牛羊,长此以往,扼其咽喉。二是让诸蕃嗣子入学国子监,加以教化。”
李世民点点头,看向李泰:“青雀,你听了你阿兄所言,可有什么想法?”
李泰现在才十一岁,又没有接触朝政,他只能猜测道:“或者,还可以和亲联姻?”
李世民笑道:“我大唐女儿珍贵,怎么能嫁给他们?青雀,你再好好学吧。”
他又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不错,承乾最近确实是大有长进,能够为阿耶分忧了。不过,粮食也就罢了,你怎么会想到用茶叶做贸易?”
唐朝茶道真正兴起要到唐玄宗时期,茶圣陆羽作《茶经》之后,贞观时期饮茶之风并不算盛行,李世民如今有此一问,倒也不奇怪。
李承乾解释道:“西北诸蕃多食羊肉,茶汤可以明目清胃解腻,此物一旦盛行,必会成为互市通商的重中之重。”
其实何止是西北诸蕃,就是现在的唐朝北部地区的饮食结构也和西北诸蕃差不多,李唐又多习胡风,茶叶对唐人自己也很重要。
李世民道:“此物真有如此功效?”
李承乾点头:“茶叶的妙用,儿臣已经向孙医求证过了。”
李世民知道李承乾指的孙医是孙思邈,他不免道:“既然如此,茶叶倒是可以先在长安推广开来。不必用之前的煮茶方法,用你宫中使用的泡茶之法倒是别有一番风味。承乾,此事就交给你去办吧。”
李承乾点头:“儿臣知道了。”
李世民站起身:“好了,温泉泡久了难免头晕,你们两个起来擦干身子去吃点东西吧。”
李承乾、李泰齐声道:“是。”
……
李世民还在殿内穿衣。
殿外,李泰看向李承乾,不免道:“大兄真厉害,懂得那么多。”
他自认聪慧,但大兄刚才的那番话,他是说不出来的。
这又不是在父母面前,李承乾没兴趣站在历史巨人的肩膀上去碾压一个小孩子。他拍拍李泰的肩膀:“你如今年纪尚幼,本就不必过问这些事,只管好好读书就是。”
李泰看了长兄一眼,可是,大兄也只不过比他打了一岁而已啊。难道仅仅因为这一年时间,他和大兄的差距就拉开这么多了吗?这些,是东宫的师傅们教给大兄的吗?不对,连阿耶都没有想到的事,东宫的师傅们又怎么会先告诉大兄?可是……
李承乾没在意李泰的想法,就算要把他作为对手,那也要等到十年之后了。
他吩咐一旁侍奉的宫女:“寡人刚泡完温汤有些热,去取些冷食来吧。”
宫女闻声而去,很快就取了一些糕点、水果和饮子回来。
李承乾用了一些,李泰见状也用了一些。
李世民出来后看到,不由摇头:“你们吃这些东西,待会儿只怕是要胃疼了。”
第40章
李承乾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和长辈犟着来, 所以利落地转移了话题:“阿耶,之前让甄权给您治疗风疾,您这几日有好一些吗?”
李世民笑道:“这几日确实是没有再犯了,只是不知日后如何。承乾, 你也别总是这么忧心, 阿耶的身体没什么大事。去让人把丽质叫过来用晚膳吧。”
李承乾应了一声,吩咐一旁的宫人去办。
本来这次幸温汤长孙皇后也要一起来的, 只是她考虑到养在她身边的李治和六娘豫章公主年纪太小, 需要人照顾, 所以还是留在了宫中。
李丽质很快就到了, 到的时候还让人捧了一大支的桃花:“阿耶, 我让人采了花给你。”
李世民无奈笑笑, 他一个大男人哪儿需要赏什么花,只是这到底是女儿的一片心意, 他只好让人取了花插在半人高的瓶子里。
李泰道:“我记得桃花三月才开,现在才二月,这桃花就开了,可见是为了庆贺阿耶来幸温汤。”
李世民哈哈大笑:“青雀, 你这可是进幸之语。”
李承乾有点无语:“是因为温汤这里有温泉, 温度高, 才把这些桃花提前催开了吧。虽然二月桃花开放不符合节气,但和阿耶来不来没什么关系吧……”
说话间见阿耶收敛了笑容, 李承乾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哎, 他阿耶是真的很喜欢这种外在的名声, “天可汗”这个尊号就不说了, 他记得前世某个州给阿耶献了祥瑞,阿耶就免了那州一年的赋税。
李丽质开口道:“阿兄, 桃花因温暖而二月开花,和海棠花因为暖秋开花是不是一个道理?我记得去年九月的时候天气还很暖和,我院内那株本该在春天开花的海棠在秋天的时候也开花了,当时宫里的人还啧啧称奇呢。”
李承乾道:“就是这个道理,去年那几日气温回暖,那株海棠误以为春天又到了,所以才开花了。不过,丽质怎么会对这些事感兴趣?”
李丽质道:“阿兄之前帮我印刻了《蚕经》,我担心还会有缺漏之处,就去翻了《齐民要术》,里面说作物种植要讲究天时,今日听阿兄说起这桃花开花有异,所以有此一问。”
李世民有些好奇道:“丽质最近在看《齐民要术》?”
李丽质点头,又有些惭愧道:“不过女儿还有很多没看懂的地方。”
李世民笑道:“《齐民要术》乃是农书,你若是不去亲自耕作,又怎么会知道这书里写得对不对呢?”
李丽质立刻道:“阿耶,你是不是赏了阿兄几个农庄,也给我一个好不好?书里讲的一些方法我想试试看。”
李世民闻言,一时间有些犹豫。一个农庄倒不是什么大事,毕竟是自己和妻子的爱女,赏了也就赏了。只是把这庄子赏给丽质,她要践行这书中所言,势必要出宫经常到庄子上去查看。就算在庄子上劳作的都是庄子里的佃户,但女儿把这些农作的方法传授给他们,又要检查作物的生长情况,势必会非常辛苦。她自小体弱,又没吃过什么苦,李世民实在不忍心看女儿受累。
李丽质见李世民犹豫,有些小声道:“阿耶,不行的话就算了。我和阿兄一样,把作物种在庭院里就好。”
李世民:“……”
他一想起东宫那片拔掉棉花之后变得泥泞污浊的庭院就觉得头疼。原本多美丽的景色啊,这可是隋文帝耗尽心血、精心修缮的宫殿,那些奇花异草原本能在东宫成功存活不知道耗费了花匠们多少心血,结果一夕之间东宫大半的宫中庭院都被李承乾种上了棉花,棉花开花的时候倒是还能赏赏花,棉花收获拔除之后就只剩下一片荒芜。
他实在受不了自己女儿的宫殿庭院也变成那个样子,只能道:“一个农庄倒是不值得什么,只是如今丽质你年纪尚幼,若是要出宫,让你几个阿兄陪你出去。”
李丽质立刻站起身行礼谢恩:“多谢阿耶。阿耶,我照着书里写得方法酿了酒,等酒酿成了就献给阿耶。”
李世民欣然点头:“那好,阿耶就等着你的酒了。”
李泰坐在一旁,见父亲和妹妹相谈甚欢,不免有些自我怀疑。之前和阿耶、大兄论政的时候他插不上话,现在他连自己的妹妹都要比不过了吗?
他插话道:“阿耶今日幸温汤,儿臣见山顶尚有残雪,山下桃花却已开放,如此美景,阿耶不如赋诗一首如何?”
李世民沉吟片刻:“如此也好。”他放下银箸,命人大开殿门,走出殿外,欣赏起山景,构思起来。
李承乾见状,在心里痛苦地捂住脸。
他阿耶的诗作,怎么说呢?传到后世最出名的一首就是写给萧瑜的“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勇夫安识义,智者必怀仁。”除此之外,比较有名的就是《威凤赋》了。至于其他的诗作,最多只能夸一句辞藻华丽、用典甚多了。
李世民很快就有了灵感,回到殿中,命宫人准备好纸笔,挥笔写下诗作。
李泰和李丽质立刻凑到旁边去看,李承乾慢吞吞地从座位上,走到父亲旁边看他挥毫作诗。
说真心话,他阿耶写的诗和一般人比起来并不算差。但比起李白诗作的浪漫奇丽,杜甫诗作的现实沉郁,李贺诗作的诡谲惊异,他阿耶的大部分诗作,都透着一股华丽之感。
不过阿耶毕竟是帝王,忙于朝政,能有几首佳作传世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等到李世民挥笔写完,李泰立刻赞道:“好诗!恭喜阿耶又得佳作。”
李丽质也在一旁甜甜地把阿耶夸奖了一番。
李世民也对自己的新作很满意,对着三个孩子道:“不如你们几个写一首吧。若是一时间想不到,那就默写一首应景的诗。”
李承乾本人并不擅长文辞诗作,他选择和妹妹李丽质一样默写了一首应景的诗,倒是李泰,作了一首小诗,辞藻优美,得到了李世民的不少夸奖。
李泰闻言,终于松了一口气,说到底他也没有那么差嘛。
晚膳结束,又赏了新诗,李承乾三人告别父亲,回到了自己的宫室休息。
……
次日清晨,李承乾起床之后才发现昨晚下了一场小雪。
他不由得兴起,用过朝食之后就带人出门赏雪。
温汤倚骊山而建,自西周时起就是天子的游幸之地,景色宜人。隋文帝在位时有建造了不少宫室,种植松柏奇珍,让这里更加宜居。
李承乾带着人一边赏景,一边想着之后的事。
他如今已经十二岁了,前世的这个时候,他已经在尚书省听讼。唐代对犯人的刑罚需要经过地方到中央的多次审核,才能最终执行。每次遇到天灾,阿耶就会亲录囚徒,确保没有冤假错案。不过今生他早已经旁听了阿耶的小朝会,虽然没有什么发表意见的资格,但小朝会大多商议的是重要之事,他现在可以说早就已经参与朝政了。
他正想着,却听到不远处传来打架斗殴的声音,而且听起来还有几分耳熟。他不由得带人走过去查看。
走进一看,李承乾才发现原来是他前世的两个小伙伴杜荷和李德謇打起来了。
杜荷自不必说,名相杜如晦之子,他曾经的妹夫,前世陪李承乾谋反的小伙伴。因为杜如晦之前因病辞退,虽然现在已经病愈,但李世民还是很担心这个心腹大臣的身体,这次来温汤修养,干脆把杜如晦也带来修养。至于杜荷,自然是跟着杜如晦一起来的。
至于李德謇,他是李靖的长子。前世因为和李承乾关系要好,虽然没有参与李承乾谋反之事,但还是被牵连,惨遭流放。此次灭东突厥,李靖立下大功。李世民为了褒奖功臣,自然也带了李靖及其家眷幸温汤。
不过一个文臣之子,一个武将之子,这两个人到底是怎么打起来的?前世的时候也没听说这两个人有什么矛盾啊?
李承乾开口道:“住手。”
两人悻悻地停了手,向李承乾行礼道:“给太子殿下请安。”
“不必多礼。”
李承乾看见自己前世的两个小伙伴,还是挺高兴的。他把手搭在两人的肩膀上,也不问两人打架的缘由,提议道:“我现在正无聊,来陪我做点有意思的事吧。”
两人虽然在宫宴上见过这位太子殿下,但并没有近距离相处过,没想到太子殿下居然这么平易近人。
两人应道:“是。”
杜荷问道:“殿下想做什么?”
李承乾想了想道:“你们俩现在会用弓箭吗?我们去附近的山上打猎怎么样?”
两人一时间面面相觑。
李承乾心里突然升起来不好的预感。
杜荷很干脆地说道:“殿下,我阿耶是文臣。”
李德謇犹豫了一下,说道:“殿下,我虽然学过弓箭,但用得并不好,只怕会败了殿下的兴致。”
难怪刚才这两个人能打得有来有回,原来是菜鸡互啄。杜荷一个文臣之子也就算了,李德謇的父亲可是大唐名将李靖啊,怎么也这么没用?
不过,为了保全前世小伙伴的面子,李承乾没有直接说出来,他换了个提议:“那让人取来羊肉,我们烤肉玩吧。”
两人这才松了口气。
三人回到李承乾暂住的宫室。
李承乾让宫人取来腌制切块的生肉和烤炉架、炭火等物,也不用宫人伺候,他们三个人自己烤就行。
宫人还在准备这些东西,李承乾就带两人参观了一下自己的一些摆件。
李德謇指着一个木雕老鼠摆件好奇地问道:“殿下,那个是做什么的?”
李承乾刚才把那个木雕老鼠摆件拿了过来,拉了老鼠尾巴处挂着的绳子,把老鼠摆件放在地上,老鼠摆件很快就向前跑去。
李德謇颇为惊讶:“殿下,这是……”
李承乾把宫人捡回来的老鼠玩具递给他:“只是一个简单的发条玩具而已,你喜欢就送给你吧。”
古代看时间其实挺不方便的,虽然有日晷和滴漏,但如果出门在外,那么大的东西待在身边并不方便。
李承乾就让少府的人想办法做一下发条手表。不过这种精细的东西对金属的冶炼要求很好,发条又很容易被磨损。而且机械表的每个零件都要经过手工打磨,制作的速度很慢。少府的人没有把机械表做出来,发条倒是想办法做出来了。
李承乾干脆就让他们做了几个发条玩具,送给弟弟李治玩。可能是雕刻的动物不对,小李治被发条老鼠吓了一大跳,差点就哭了,害得李承乾被长孙无音臭骂了一顿。
他只能又让少府换了绵羊、兔子、小鹿的玩具外壳,小李治这才哭哭啼啼地收下了。
这个没用出去的发条老鼠,李承乾还挺怀念的,干脆就带在了身边。这次也不知道是哪个宫女收拾的东西,大概是看他总是把这东西拿在手上把玩,这次来温汤的时候也一并带上了。
李承乾虽然觉得这种玩具挺幼稚的,只适合李治那个小屁孩玩,但对现在的人来说还是有几分新奇的。
李德謇接过玩具,道了谢:“多谢殿下。”
面对两个小伙伴,李承乾也不好厚此薄彼,他对杜荷道:“我现在身边只有这一个,等回长安之后,我再送别的给你。”
杜荷点点头:“多谢殿下。”
李承乾看向殿外:“看来宫人已经把东西准备好了,走吧,我们去烤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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