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RO……没有比这更适合你的名字了。”
瑟格雷特帝国的圣女大人曾这么夸赞他, 来自帝国皇室的尊贵血脉使她拥有一头毫无杂质的璀璨金发,她的眼睛比最澄澈的天空都要夺目,肌肤比圣山顶端的雪还要洁白, 更别提潜藏在她窈窕身躯下的强大魔法天赋。
高贵、美丽、强大, 她是寄托着人类这个族群最渴望的特质的结晶。
从某种方面来说,圣女应该就是人类认为最优秀的人类——因此她才被允许待在离神明最近的地方,在神的庇拥下享受万民的爱戴与侍奉。
但就算是伟大的圣女,彼时也只是一个年轻娇美的女孩子, 繁琐的教廷礼仪和肃穆的庄严氛围没有磨灭她可贵的芳心,在遇到她生命中最为特殊的那个男性之后,爱情的种子就在她柔软的心间萌芽了。
这个人是不同的, 如同他英雄的名字一般, 他也以英雄的姿态出现在圣女的视野中。他对待她如同对待任何一个普通的女孩, 不因她的身份而折腰。
他强大又不傲慢, 温柔又不浪荡, 有礼却不刻板, 和圣女一直接触的石头人一样的守护骑士或者轻浮的贵族男性都截然不同。
年轻爱情的萌芽总是这么突然又轻易。
Hero.Venus。
光是念着这个名字, 心间就会泛起一阵甜蜜。
少女的爱慕能从眼角眉梢展露绵绵情意, 只要不是郎心如铁的木偶人,都无法拒绝她的示好, 更何况她如此年轻、美丽、高贵。
但对方却没有注视着这份美好。
黑发黑眸的青年仰着头,只注视着圣女身后高大威严的神像。
神像面容的雕刻依据瑟格雷特帝国的习俗, 参考了当世的执政者, 他们伟大的陛下刚上任的模样。
风华正茂的执政者俊美的面容出现在圣洁的神像上, 巨大的存在感让人只想臣服在神像的脚趾前。
同圣女一样, 这座堪称艺术品的神像凝聚了人类对神明的所有渴望。
永恒, 权势, 美的结合体。
真是杰出的艺术。
HERO心想。
作为神像而言,它挑不出一点毛病——除了并不像神明这点。
“您真的听到过神明的声音吗?”在与圣女道别前,HERO这么问对方。
圣女表情圣洁地在胸前交握双手:“神明爱着所有人,HERO,只要你不忘向祂祷告,祂自然会出现在你的心中。”
HERO就明白了,原来她并没有听到过神明的声音。
但尽管如此,也没有人能否认圣女对神明的虔诚。
人类为神明建起神殿,挑选他们中最优秀的人类侍奉祂,让祂的意志附身在他们最伟大的王权之上,做到了人类理解范围里能做到的一切——谁又能嘲讽他们的所作所为根本没有得来神明的一个垂眸呢?
神明的爱是比神明的存在本身更不讲理的事物。
***
如果你有幸亲眼见到神明,向祂许愿——任何愿望的机会,你会向神明索求什么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千奇百怪,若是拿这个问题去问教会的人,不管内心是否这么想,他们都会表现出感激涕零的模样并坚称“得见神颜就是我最大的愿望”。
维努斯公爵倒没有说出那么虚伪的话,面对儿子的提问他表现得宽容温和,像一位真正的好父亲:“我只求他能给予我更多岁月,让我能好好看着孩子们的成长。”
抚摸他宽大的手,判定魔法将这个人所剩不多的时间精准显示。
只是延长寿命这么简单的事,他也能做到。
维努斯公爵的面色好看了不少,他躺在被褥中像是将要入眠:“我曾经对神明的存在心存质疑,直到祂把你们——我的孩子,送到我的身边,我才终于相信,神是宽宏无私的。”
这个男人明明是一位贵族,在某种方面却保持着难得的纯真。
他并不讨厌这种纯真,如同他并不讨厌圣女小姐堪称愚蠢的虔诚。
同时,他也不讨厌教皇的野心,国王的昏庸,贵族的趋炎附势,人民的盲目慕强。
甚至于,那些死在他手中的混血,他实际上也是不讨厌的。
他曾经掐住一位混血的脖子,沉默地注视着他临死前面色涨红拼命挣扎的模样,注视着那副缺氧导致的丑态毕现不会使他心生变态的愉悦,他只是在注视着那双红色的眼睛里绽放出的爆炸般的闪光。
那一刻,虽然那个混血无法说话,但他却分明听到了他的愿望——
他并不想死,虽然身为混血,饱受歧视,历经挫折成长,在这个失去了伙伴,失去了家人,失去了爱人的现在,他也依旧不想死。
于是他松开了手,满足了他的愿望。
只是这么简单的事情,他还是能做到的,这甚至不用神明来降下神迹。
那个混血当时的表情的确宛如见到神迹,他不敢置信地瞪着放过他的人类,对方却只是收起剑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去。
混血还没有因为逃生成功的巨大喜悦而感到庆幸,就在那个人类走过的路上看到了数不胜数的尸体——来自他的家人,来自他的爱人,来自他的伙伴的血在那个人类的脚下编织出了鲜红的地毯,他们死不瞑目怒睁的赤色双眸注视着那个男人的步伐,仿佛要诅咒他踏上一条不归路。
混血在那时爆发出了一种强烈的决心——既然神明刚刚救下了他,那说不定也会祝福他接下来的举动——他拿起了地上的一把剑,发挥自己远超人类的体格天赋,向那个愚蠢的将背影对准他的家伙挥砍而下。
当他的脑袋咕噜噜地滚在地上时,仍然闪耀的红色眼睛能展现的视野中,他甚至没能看清那个人类是在什么时候回身让他身首分离的。
注视着自己上一秒决定放过,下一秒却依旧死在自己手中的混血,心中没有丝毫悲伤,如果有那么一点负面情绪,也许只是一点怅惋——如果并不是想要活下去,只是想要复仇,他应该在最开始就说明白的。
没错,在一开始,在神明决定实现你的愿望之时,就该说明白的——
你不是想要财富,你想要的是能随意得到世间一切,将所有珍宝当作随手可弃的小玩意儿的潇洒与自由;
你不是想要美貌,你想要的是让所有存在都为你折腰,让所有人都对你心生爱慕,同意你的一切决定的无条件心向往之的支持;
你不是想要天赋,你想要的是能让自己不畏惧世间一切的强大实力,其他人惧怕的,你踩在脚下,其他人喜爱的,你唾手可得……
仅仅只有这些还远远不够。
超凡的地位你想要的吧,闪耀的智慧你想要的吧,奇迹般的冒险你想要的吧,超越生死的能力你想要的吧,凌驾于一切种族之上的许诺你想要的吧……
不断地索求,不断地许愿,直到自己丑态毕露,直到连神明都笑着开口“真是个贪婪的人类啊”。
是啊,在他的贪婪面前,世间的一切卑愿都显得那么珍贵而可爱。
但他会后悔在神明面前暴露自己的丑态吗?
他不会的。
如果你见到了神明,得到了祂会满足你任何愿望的允诺,你也会这么做的,不这么做只是因为你当时没能想到,事后一定会后悔的——明明神明没说只满足自己一个愿望,为什么自己当时却没有说出更多心愿呢?
脑袋空空,所有的欲望都被允诺满足,自以为已经没有更多能向神明索求的了。
“那么HERO,享受你的旅程吧,不过在那之前,我要向你介绍一个人。”
高速运转后宕机的大脑嘶哑地运转着,迷茫的眼中出现的是一直沉默地站在看不到的阴影处,注视了自己全部丑态的美丽少女。
啊,完蛋了。
当时的脑海中,只有这一个想法。
但是神明的声音已经再次响起。
宽宏无私的神明这般说道——
“来吧,PLAYER,现在,许下你的愿望。”
请等一等——
宽宏无私的神明没有聆听他的声音。
可他分明,忘记许下最重要的那个愿望了。
***
仔细想来。
PLAYER有无数次杀死自己的机会,在最开始的时候,但她没有那么做。
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是HERO最痛苦的日子,神明会满足你的所有贪婪,却不会告诉你索求得越多就要付出越多的代价,当你的掌心被塞满了神明的馈赠,那些馈赠都会在你的目眦欲裂中从你的指缝溜走。
最痛苦的时候,他毫无形象地在马厩的杂草堆里打滚,没有清理干净的马的粪便污浊了他唯一干净的衣服,但他却根本无法顾及,更没有精力去想自己的难堪都落在了谁的眼中。
马儿恐惧地嘶鸣,拿蹄子想踹飞恐吓到它的人,但那双健美的长腿在碰到对方的时候就被轻而易举地粉碎了,它跌倒在地,巨大的恐惧让它浑身颤抖,但那个造成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却比它更加痛苦地攥着它的鬃毛喘息。那双带着滚烫体温的掌心贴在马儿颤抖的身躯上,似乎要带着它一起燃烧。
解救了马儿,或者说,解救了他的是一桶从头浇下的凉水,刚刚从井里打出来,带着一点井壁上苔藓的腥气。
PLAYER站在他的面前,抬起脚尖踢了踢呆愣愣的他的身体:“死了吗?”
冰冷的水唤醒了他一点神志,他摇摇晃晃的,顺着PLAYER的力道跌倒在地上,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又跌了回去。
他倒在打湿的杂草中,浑身狼狈不堪,眼前是破旧的马厩顶棚和PLAYER身上那件初始衣裙微湿的裙摆,耳中终于迎进了村民们的呼喊声,叽里呱啦,呱啦叽里,让刚刚清醒的大脑又开始混沌起来。
扶起了这样的他的是PLAYER,他听到她对着那些村民们说了些什么,让他们去叫兽医来,而她则带着在那些村民口中“又发疯了的哥哥”离开现场。
他靠在PLAYER的身上瑟瑟发抖,却不是因为被人浇了一桶冷水而冷得发抖,而是为突然变得嘈杂的世界——
无数的声音钻入他的脑袋,带来比刚才的高温相比说不出是哪个更加难受的折磨,自以为小声的闲言碎语在他耳中比雷鸣更加可怕,牙齿张合,嘴唇触碰,一张一闭就能带来能杀死人的噪音,小孩子们跑闹的声音宛如大地开裂,鸟儿叽叽喳喳的鸣叫像是末世的警钟。
啊……够了……让他死了吧,死了就不用那么痛苦了吧。
就在那时,PLAYER像是发现了什么,她捂住了他的耳朵,让他将脑袋埋在她并不宽阔的怀抱中,没有在意他身上的污秽,她拥抱着他。
埋在PLAYER怀中的时候,就好像只能听到离得最近的她的心跳声了,扑通、扑通、规律的、响亮的、仿佛永远不会变化的。
要是……世界上只剩下这个声音,似乎也不那么难以忍受。
PLAYER把他带到了远离人群的井边,但尽管如此,他还是能听到那些嘈杂的,似乎永远不会散去的声音,能理解的,无法理解的,过多的讯息摧残着他的大脑。
但PLAYER很快又把他的注意力拉回到她的身上了。
因为她动手把他剥了个干净。
“!”他通红着脸打算阻止她,眼中却突然浮现刚才他想制止马儿却直接捏断了它的腿的场景,他犹豫着,最终没能抬起手。
他坐在矮小的踮脚凳上,蜷缩着身躯,感受到PLAYER温暖的手指和着冰凉的水流从他的发丝间穿过,抚摸过他背上一节一节的骨椎,就像她在清洗马儿一样清洗他身上的污秽,他能听到她的心跳声,没有羞涩的鼓动,没有加快,始终平静地跳跃着。
等到PLAYER打算清洗正面的时候,他死活不肯打开身体,PLAYER也没有强求,只是又费力地打起几桶水,将他从头到脚浇了个干干净净。
水流的声音和她的心脏声是他世界中最响亮的两个声音,他从污秽变得洁净,世间的一切嘈杂似乎就此远去。
他的“发疯”停止了。
他终于敢于抬起头,去看PLAYER现在的表情,在那双柔软的黑色眼眸中,他看到如今自己狼狈的模样——不管怎么瞧都看不出神明许诺过的那种风光模样。
十分丑陋,十分难堪,简直就像是在神明座前把自己的贪婪尽显无疑时的丑态,再度落入那双美丽的眼瞳中了。
他哆哆嗦嗦的,垂下了头颅。
“PLAYER,你是知道我这个人的,你们兄妹倆无父无母的,其他村庄都不愿接纳你们,我是好心,看你们两个和我的孩子差不多大,这才给你们一口饭吃。但你的哥哥实在是……以前发疯起来跑上窜下也就算了,现在还把人家珍贵的马匹给伤了,你让我怎么和人家交代?”
这个村庄的村长在对他们说话,哪怕不去注意他故作夸张的表情,听他抑扬顿挫的恶心声调,也能知道他打着什么算盘。
PLAYER在因为他向别人道歉,又一次的,而他除了傻呆呆地站在一边,什么都不能为她做到。
过了一会儿,PLAYER过来和他说,她要和村长去受伤马匹的主人家道歉,让他在村长家里等她一会儿。
“我也去吧?”
但PLAYER拒绝了这个提议:“如果你再次【发疯】的话,事情就不好收拾了。”
他无法反驳,只能纠缠着手指忐忑不安地坐在村长家里等她。离开PLAYER身边的每分每秒似乎都在变得漫长,他不确定这是不是他又开始【发疯】,是他向神明许愿的那么多贪婪的欲望中又有哪一条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开始发挥作用。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门被吱呀地推开了。
他惊喜地望过去,出现在门外的却不是归来的PLAYER,而是村长的儿子——他认识他,总是嘻嘻哈哈地接近PLAYER,给他们送各种东西,看着就不像是安了好心的模样。
为什么他会来这里?
当他被村长的儿子推倒在地上的时候,他还没反应过来。
当村长的儿子开始撕扯他身上的衣服时,他反应过来了。
反应过来后,他的双手掐上了村长儿子的脖子,只要他稍稍一用力,对方的脖子就会像白天的马儿的腿一样轻易地断掉——他是这么认为的。
但按压下去的双手却像绵软无力的婴儿的抗拒,除了引起对方的怒火,让他的脸上挨了对方几下外根本毫无作用,被人揪着头发往地上砸,大脑除了混沌以外,连对疼痛、愤怒、悲伤的感知都迟钝了。
为什么他要遭遇到这种事?
神明不是允诺了他所有的愿望吗?
一直以来盘旋于内心的疑惑再度浮现。
当村长儿子的尸体倒在他的身上的时候,他迷茫的双眼同拿着铁锹的PLAYER对上了。
她又一次见证了他的狼狈。
“我真的是被神明祝福,而不是被诅咒了吗?”
说完这句话,贪婪的人类落下了鳄鱼的眼泪。
我是真的见到了神明吗?
还是这一切不过是一个疯子的痴心妄想?
我是真实地面见了至高无上的祂,还是一个傻呆疯子在肮脏的马厩中做了一个不真实的梦?
PLAYER给他拥抱。
PLAYER让他站起来。
最后,也是PLAYER放火烧了屋子。
赤色的火焰染红了她的面容,让她看上去就像是在红色之花的包围中一样美丽。
PLAYER牵起了他的手。
“你是被祝福了,我向你允诺,我同你一样听到了神明的声音。”
他迟来的泪水涌出了眼眶。
对他说了这句话的PLAYER,在他眼中和神明已经没有什么差别了。
来到这个世界后,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发疯,或者是整个世界都在发疯。
但只要PLAYER在他的身边,他就好像还能保持着那份理智与贪婪的心。
PLAYER有无数机会杀死他,在他们进行旅途的路程中,但她并没有那么做。
他们没有这个世界的金钱,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去打劫,路上遇到的只有比他们更加贫困潦倒的人们——至少他们还有一身体面的衣服。
那些流浪者想上来抢劫他们的衣物,PLAYER打退了他们。
也没有用什么武力,只是她路上搜集来的石子,砸到人身上很痛,那些流浪者吃了几次亏,又发现除了身上的衣物外,这对不好惹的兄妹连糊口的食物都没有,袋子里鼓鼓囊囊的全是路边的石子而不是想象中的金银财宝,思来想去好像并不划算,也就放过了他们。
保护了他的PLAYER把手里的袋子扔给他,让他把那些小石子捡回来,她就坐在一边的草地上休息。
他捡一颗石子就会回头看一眼,确认PLAYER是否还坐在那里,就这么重复数次,PLAYER就扔过来一颗小石子,正中他的脑袋——她打人的准头几乎都是在他身上练出来的。
“快一点,不然天都要黑了。”
他笑着应好。
食物是PLAYER在森林里找到的果实和菌菇,这个世界的植物和他认知里的并不相同,在一次误食蘑菇产生了幻觉之后,之后的食物搜集都是由PLAYER完成的。
PLAYER其实是个有点懒惰的人,虽然她有制作陷阱捕猎小动物的能力,但她一般没有那个耐心等待猎物落网,不会跑的植物成了她首要的收集目标。
两个人贫穷得连一口锅也没有,果实清洗后就生吃,菌菇会埋在火堆的灰烬里烤熟,如果能找到调味的草料,也会一起埋进去。
夜晚到来的时候,他们会燃起火堆睡在森林中。虽然森林中有野兽,但是森林外却有看到他们两人就会起坏主意的人类。
他总是难以入睡,夜晚的森林看上去静悄悄的,对他来说却不是这样,间歇发作的【祝福】就像个定时炸.弹,有的时候他会觉得燃在面前的火堆散发出让人难以忍受的灼热,有时他又会听到森林中某片叶子上甲虫的脚步声。
他时而变得无所不知,时而又感觉世界上所有东西都能来伤害他。
在痛苦的时候,他会看着PLAYER。
她睡在火堆的另一面,面容的一半被火焰映衬得通红,另一半则掩埋在她的外套中,她闭着眼睛,呼吸匀称,咚咚的心脏声谱写成一首单调却又催眠的乐章。
只要看着这一幕,听着她的心跳声,他就好像能忍受现在的苦难,继而陷入沉眠。
忽然。
那个一直陪伴着他的心跳声消失了。
他猛地睁开眼,火堆燃尽的残骸还在冒着余温,但本该躺在那里的PLAYER已经不见踪影。
他坐在原地,如坠噩梦,想去寻觅她的心跳声,但是祝福又失去了作用,他再度变得迟钝的感官只能看到眼前的黑暗,听到宛如嘲笑的呼啸而过的风。
这个世界显得那么辽阔,阴森,恐怖,仿佛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草叶沙沙的声音。
“你没有睡着吗?”
PLAYER站在那里。
明明周边那么黑暗,火堆也熄灭了光芒,但他就是能把她看得清清楚楚,她在黑暗中也像是在散发着光芒。
他就如看到黑暗中唯一光芒的殉道者一样向她扑了过去,生怕再慢一点,生命中唯一的光芒就要离他而去了。
PLAYER的手中捧着新鲜的果子,她说睡到半夜忽然觉得有点饿,就靠着记忆找到了白天采摘过的地点,寻了新的果实来。
“既然你看到了,那也分给你吧。”在这一点上,她从不吝啬。
他闷闷不乐地啃着果实,对她说以后都由他来捕猎吧,兔子也好鱼也好野猪也好,不会让PLAYER挨饿的。
所以不要在大半夜的玩消失吓他。
“我又不会丢下你,怕什么。”PLAYER的这句话让他躁动的心安顺了下来。
但随之而来的,却是埋在心间更深的恐惧。
真的不会吗?
连神明都不能完美地履行自己的承诺,
她又用什么来保证这一点呢?
PLAYER不再有机会杀死他了,当他们被迎到维努斯府邸的时候,但是,他的恐惧却依然没有消失。
他恐惧着周遭的一切,恐惧着除了他和PLAYER以外的所有人和物,在此之前,他们的世界里仿佛只有彼此,喂饱彼此,牵着彼此的手,向着不知在何方的目的地一路前行,重复着这样既不奇迹也不奢华的枯燥生活,仿佛走在既定程序上的人偶——但他却在那样的日子中品出了一种幸福。
对神明许愿的记忆变得很遥远,他的眼中只能看到面前的PLAYER。
但当维努斯公爵承认了他们的身份,路过的魔法师发现了他的惊人天赋,周边开始围上越来越多的人的时候,神明允诺的一切似乎都开始一一实现。
他没有感到开心,只是觉得恐慌。
他遍寻四周,却忽然无法在人群中找到PLAYER的身影——
他并没有向神明许愿过,让PLAYER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
他并没有向神明许愿过,让PLAYER的目光永远放在自己身上。
他并没有向神明许下过的最重要的愿望,是……
***
神明的祝福是比恶魔的诅咒更加可怕的东西。
死亡,确定转生,给自己取名。
“欢迎你的到来,PLAYER,我可以允诺你的一切愿望——啊,但是,为了体现神明对你们独特的宠爱,你不能许之前的人许下的任何愿望。对方拥有的东西,你们绝对不会拥有。”
看着这边的少年露出了十分惶恐的表情,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却被神明禁言了,属于他的许愿时间已经过去,现在留给她的,只有漫长的沉默与思考。
无法许愿高贵的地位来保障自己的安全;
无法许愿无尽的金钱来支撑生活的安逸;
无法许愿高深的魔法天赋或武力来让自己增强实力;
无法许愿魅惑人心的能力来让自己轻而易举地得到万物的喜爱;
无法许愿超俗的智慧来为自己思考接下来的决策;
无法许愿不死的能力来增加读档机会……
要在那么完美贪婪的许愿后捡漏实在是件难事。
那么,只剩下一个办法了吧。
她对神明说。
“请给予我【沟通】的能力。”
看着她的神明,忽然露出了有些意味深长的笑容。
“满足你的愿望,祝你玩得开心,PLAYER。”
***
神明大约是希望他们自相残杀的。
所以才会给出那么过分的先行条件——
一人拥有的,另一人绝对不会拥有。
祂看上去那么无私博爱,却偏心地给予了其中一个人率先许愿的机会。
另一个人在听到先得到许愿机会的那个人把自己渴望的条件一个又一个率先占用,心中想必会燃起无边的妒火吧。
就算是最先许愿,占据了便宜大头的那个人,也是这么认为的。
但PLAYER另有打算。
沟通:用语言,用肢体动作,用心灵。
很笼统的概念,没有人生活在这个世界上能不与他人沟通。
但如果,神明真的履行了他的诺言,那么沟通的能力将从HERO的身上消失。
她张开眼睛,侧耳聆听,没有去看那个一直盯着自己的少年。
她起身,整理裙摆,没有对话,打算径直离开。
给自己取名为HERO的少年拉住她的裙摆:“你要去哪里?”
原来还是可以说话的啊。
PLAYER转身,对HERO,用着他们原本世界的话语——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懂的语言,道:“你听到外面的声音了吗?他们以为这里进了小偷,要来抓我们,再不逃就等着被打死吧。”
HERO的表情骤变,他当然听到了外面的声音,但他听不懂他们的语言,那些听上去和英语相似的语言却又绝对不是他曾经学习过的任何一种语言,他能听到人的声音,却听不懂他们的话语。
“真、真的吗?”
没有装载合适语言系统的HERO迟疑地发问。
但是PLAYER并没有给他犹豫的机会。她率先做出了选择,看不懂也听不懂任何世界的提示的少年只能跟上他的步伐。
就这样,HERO就遵从了PLAYER的指令,开始了旅程。
PLAYER能让HERO去做什么呢?
开始旅途吧,邂逅人民吧,收集物资吧,提升地位与能力吧,迎接PLAYER希望的结局吧。
或者再直接点,在旅途的最开始就打出DEAD END吧。
如果她愿意的话,她的确可以这么做。
但是这样……
好像有点无聊?
神明说的话就是绝对的吗?
被施加的赐福与被剥夺的天赋是无法改变的吗?
来试一下吧。
她让HERO抚摸她的面颊,贴近她的嘴唇,感知着她的肌肉动作,从最简单的发音开始教他。
他宛若牙牙学语的孩童,通过她学习着这个世界的语言。
如果她想的话,大可以把“爱”说成是“恨”,把“友善”解释成“憎恶”,改变关键发音的顺序,让他在以后学习魔法语言的时候,从“让别人爆炸”变成“使自己自爆”。
但她没有那么做。
她牵着他的手,带他领略这个异世界的一切,在恶意中保护这还未茁壮的幼苗,耐心地等待着,等待着。
他有多狼狈不堪,有多笨拙可笑,她就越发期待他如神明允诺的那般绽放出自己的光彩的一日。
终于,她的耐心得到了回报。
PLAYER成功培养出了HERO。
如神明许诺的那般——
他强大无比。
在PLAYER口中只是普通词语的咒语由HERO来实施的话。
“生火。”
能灼烧一切的无法扑灭的火焰出现了。
“降水。”
原本万里无云的天空雷雨大作。
“生长。”
嫩芽在瞬间变成了参天大树。
“治愈。”
深可见骨的伤口在一瞬间就恢复如初。
他魅力无边。
高贵的圣女被他吸引,
有血缘关系的族姐为他倾倒,
偶遇的美丽精灵、兽人、救下的人鱼的芳心都被他摘取,
同性也无法抵挡他的魅力,渴望追随在他身后。
他得到财富。
他投出去的金钱一定会得到数十、数百倍的回报。
顺手护卫的老人家是一个隐世富豪,决定把所有财产转让给他。
只是在旅行的途中迷个路,都会遇到史前巨龙留下的宝库。
他一帆风顺。
教皇被他拯救,
人民被他引导,
世界将因他风起云涌。
——神明实现了祂允诺过的所有事情。
HERO已经到成为了完全体,PLAYER毫无用武之地了。
光是注视着散发光芒的HERO,PLAYER就已经能想象出他的无数最终结局——
不是成为人皇,
就是一统各种族,
或者拯救世界成为新的“神明”吧。
啊,真是正统的结局呢。
感觉真不错。
但她又一次感到无聊了。
或许她应该离开生长完全的HERO,去试着探索她现在这个只是用来当翻译器的【沟通】能力了。
说不定以后她能遇到传说中的稀有种族,留下几篇传世的游记呢。
当她兴致勃勃地和关系很好的HERO畅聊对未来的幻想之时,对方的脸上却失去了笑容。
“有什么值得你离开我的身边去追寻的呢?”
HERO这么问道。
哎呀……
她听到HERO说。
“如果你想要荣华富贵,我会为你奉上。”
“如果你喜欢稀有种族,我会去征服他们。”
“如果你想要流芳百世,我会让人们将你的名字奉为圣。”
“我将保护你,服从你,成为你的唯一。”
这个世界的主人公跪在她的面前,亲吻她的指尖。
神明赋予他无所不能,但他却沦为了她的俘虏。
她该感到开心吗?
她抚摸着HERO的面颊,让他看着自己。
于是他“看”了过来。
如同看着太阳,看着繁星,看着世间一切。
但她看着他,
却只看到了一个被固定好的结局,
和一颗已经堕落在她掌心的心灵。
神明的确完成了祂的允诺,切实地把【沟通】的能力从HERO的身上删去了。
他能说出世间的各种语言,他能看穿所有真实或谎言,他能知晓日月星辰的变化,他被数不胜数的爱包围着。
但他无法【沟通】。
所以——
他与人说着话,辨别着语言的种类和话语的含义,适时地做出适当的反应。
他学习然后施展魔法,破坏什么又或者治愈什么,他拿起宝剑,杀害什么又或者保护什么。
他成为某人的子嗣,他成为某人的心上人,他成为某人灌输爱意与期待的对象。
——但他却无法与任何人,任何事物建立联系。
因为他与这个世界的一切联系,都被她轻飘飘的愿望轻而易举地割断了。
他拥有一切,但一切对他而言没有丝毫意义。
不,有一个例外……
那是她,是掌握了【沟通】的她。
世界对他而言没有意义,但她有。
她笑,世界就是晴天。
她哭,就是天崩地裂。
她贪婪,他就会顺从她的贪婪。
她虔诚,他就会学习她的虔诚。
他们曾被神明要求为自己取一个新的名字。
他取了【HERO】这个名字,后来就变成了希尔罗.维努斯。
她取了【PLAYER】这个名字,然后就成为普莱尔.维努斯。
他是主人公,
而她是玩家。
她操控着他,
他束缚着她。
对她露出那般莫测微笑的神明,是否对现在这一幕感到喜闻乐见呢?她并不知晓。
只是,她做了一个决定。
PLAYER决定杀死HERO。
作者有话要说:
打完疫苗回来啦,感觉像是被加了复活甲一样安心!
给我扎针的小姐姐好熟练,还没开始痛就结束了233。
打完之后手臂不痛,码字OK,不过可能因为只是第一针orz希望第二针也一样顺利。
第057章
信使送来了这个月的讯息, 管家小心地把信件分拣,准备送至维努斯公爵的书房。
通往书房的路要经过花园,在园里采摘玫瑰的普莱尔看到了, 叫住了他:“这么急匆匆的, 是公爵收到了哪里来的紧急消息吗?”
管家恭敬地回答维努斯唯一的千金:“是从瑞奇曼府发来的信,只是日常的慰问,但是公爵要求第一时间将信送达他的身边。”
“既然这样,”普莱尔笑开, “就由我去送吧,刚好我打算去公爵书房更换花瓶里的玫瑰。”
希尔罗少爷出府的时候会特地交代府里众人不要让普莱尔小姐跑出去乱逛,害怕她遇到危险。
在这种时候, 百无聊赖的普莱尔小姐大多时候都在书房看书, 偶尔也会有心血来潮出来抢园丁的活计的时刻, 就像现在这样。
希尔罗吩咐过的女仆板着脸跟在她身边, 生怕这位尊贵之人的手指被玫瑰无情的花刺戳伤。
“这……”
管家犹疑了一下, 来自瑞奇曼府, 来自那位伯爵夫人的信件是公爵特地交代过的。
在管家犹豫的时候, 普莱尔已经捧着玫瑰走近了。
少女似乎比怀中的爱情之花更加鲜妍, 她注视着管家的眼睛,沟通道:“我只是想找个理由去看看父亲, 他似乎还在为我之前的莽撞生气。”
他没有阻止女儿想要和父亲加深感情的理由,管家的面色柔和了些, 他把信件珍重地交到普莱尔手中:“那就麻烦您了。”
维努斯公爵在书房中等待, 天气已然转暖, 但他总是穿着厚重的衣服。花瓶中的玫瑰有些蔫, 更换玫瑰的仆人还没有前来, 维努斯公爵望着这些赤色的花发呆。
虽然生长在连家纹都是玫瑰的家族, 但是维努斯公爵年轻时对于这种美丽的爱情之花没有什么好感,他幻想拥有一片广阔的绿茵之地,他可以和他的小马在上面驰骋。
但在维努斯府中想要找出没有栽种着玫瑰的土地也实在是太难了。
当时年幼的公爵曾经想过,如果哪天他顺利继承爵位,那么上位后的第一件事,他一定要铲除这些除了好看就毫无用处的花,把土地改成菜园或者草地都不错。
但当他真的成为公爵之后,他却保留了这些无用的爱情花,甚至变得和以前的家主们一样,每天生活在玫瑰的环绕之中。
维努斯公爵有些出神,他抚摸着已经失去第一天的水分的花瓣,似乎在抚摸着谁干燥缺水的唇瓣。
【“你不能接受我的花吗?”】
笃笃的敲门声响起。
维努斯公爵宛如从梦中惊醒,他猛地抬头看去,在那一刹那他还以为自己再次出现了幻觉,看到了站在玫瑰花丛中的【她】。
但当【她】开口,唤他“父亲”的时候,幻觉的影像就从少女的身上剥离。
站在门口的少女明明是黑发黑眸,和有着一头璀璨金发和湛蓝眼眸的【她】并不相似。但是不知道是不是由于她们的血脉中毕竟都流淌着维努斯家族的血,当她用那双盈盈美眸望过来的时候,维努斯公爵好像看到了记忆中那个【她】同时向自己看来。
同样的年轻娇美,同样被玫瑰簇拥,同样让人无法解析的眼神。
“普莱尔。”缓过神后,他就能换上父亲的口吻了,“有什么事情吗?”
“前几日我在宴会上做出了让您头疼的事,于是今日带来玫瑰赔罪。”她调皮地眨眼,将怀中过盛的花又举高了些给他看。
维努斯公爵哑然失笑:“你要是每次在道歉后真的都有反省就好了。”
他起身,从普莱尔手中接过那些快要从她手中溢出来的花枝:“书房里的花瓶没有那么多,以后不要只凭借自己喜好摘下那么多花了,不能被你珍惜而腐朽掉的那些花是很可怜的。”
少女的眼眸温润乌黑,仿佛生着光晕,她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他的话,但是很乖巧地回答“我知道了”。
维努斯公爵其实是个很好的父亲。
“希尔罗不在你身边,你一定感到无聊了吧。”维努斯公爵亲手把花插.进花瓶,“今天要不要和我一起看书?”
“在那之前,”普莱尔说,“这里有您的信件。”
沾染着少女手中玫瑰香气的信封被递到维努斯公爵的面前,瑞奇曼的家纹火漆印红得比玫瑰还刺目。
维努斯公爵愣了一会儿,才从普莱尔手中接过那封信:“谢谢你帮我拿来。”
“是瑞奇曼伯爵给您的信吗?”普莱尔像是好奇的孩子,在他身边踮起脚尖去看那封信——她本来也就只是个孩子。
维努斯公爵失笑:“不,是……伯爵夫人寄过来的。”
普莱尔眨眨眼:“我听说,伯爵夫人好像是维努斯家族的人。”
“对,那位夫人是我母亲的妹妹。普莱尔,按照辈分,你得叫她姨奶奶的。”维努斯公爵在书桌前坐下,普莱尔小步行到他身边。
但还没等普莱尔回话,维努斯公爵又笑着反驳了自己刚才的话:“不过你还是不要那么叫她了,她本来也年纪不大,要是被你这样的女孩叫奶奶,她一定会十分在意的。女孩子总是希望自己永远年轻的吧。”
“您和伯爵夫人关系很好吗?”普莱尔身体挨在公爵的椅背上,看着公爵拿小刀划开蜡封。
“我们年龄相近,自小就玩在一起。”维努斯公爵道,“虽然她是我的姨母,但说起来我们应该更像是兄妹……就像你和希尔罗一样吧。”
伯爵夫人寄过来的信件很简短,只是聊了聊最近的天气变化,有关她在伯爵府的一切都用一句“一切如常”带了过去。
只是这种用三秒就能看完的信件,维努斯公爵却看了许久,然后珍惜地放在一边,自己则展开信纸打算立刻回复。
维努斯公爵写的信就比较长了。普莱尔发现他还有写自己和希尔罗的事。
“我之前同她说了你们的事,她也有写信过来关心你们,但可惜的是她没法回维努斯府亲眼看看你们。”维努斯公爵说,“她有一个儿子,是你们的表叔,你们以后可以互相关照。”
维努斯公爵一边写一边讲,直到一封信完成,才发现今日的普莱尔乖巧得不像话,平日里她连这种贵族间的人脉关系都是懒得听的。
维努斯公爵抬头看去的时候,她依旧攀在自己的椅背上,黑发被她用手指缠绕把玩着,仿佛在她洁白肌肤上缠绕生长的荆棘花枝。她望过来的眼神安静,似乎已经这么看了他很久。
维努斯公爵心头一跳。
普莱尔虽然是个很美丽的女孩,但她长得和传统的维努斯家族美人其实一点都不像,可维努斯公爵看着她的时候,总会觉得眼熟。
维努斯公爵以前以为这是父女之间的血脉感应,但是渐渐地,他发现不是那样的。
望着普莱尔的眼神,维努斯公爵忽然在漫长的记忆中找到了他曾经注视过的另一双眼睛——那双美丽的湛蓝的眼眸,红色的玫瑰倒映其中的时候就像燃起了一把将天空都烧红的火焰。
维努斯公爵有些怕这样的眼神——明明看上去十分宁静,却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眼神。
维努斯公爵后知后觉,原来是普莱尔的眼神让他联想到了【她】。
“父亲。”
这个词从普莱尔口中吐出的时候,维努斯公爵愣了许久。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这好像是普莱尔第一次喊自己“父亲”。
“我和希尔罗,也会像您和伯爵夫人一样分离吗?”
“……”维努斯公爵沉默了一会儿,“怎么突然说起这种事了?”
普莱尔眨眨眼,忽然说:“之前希尔罗不是救了微服私访的教皇一行人吗?我听说圣女也在队伍中。圣女是赫赫有名的美人吧?希尔罗说不定会爱上她,想要娶她。”
“这回事啊……”
维努斯公爵失笑,他也有所耳闻,他知道自己孩子的优秀,连异族的美人都对其芳心暗许,只是和异族的婚姻毕竟被贵族圈诟病,如今圣女的青睐对希尔罗而言是一件好事。
但维努斯公爵并不觉得只是一次救命之恩,就能让圣女对希尔罗产生“非他不嫁”的决心。而希尔罗,也不是那种会单纯地被外表和权势迷惑的孩子。
只是当事人怎么想并不能阻挡群众传播这些花边绯闻,自古人们就爱强强结合,俊男与美女并肩,优秀与优秀叠加。也许普莱尔就是听了那些传言,才会觉得自己的兄长要离开自己了。
维努斯公爵不知道该怎么和普莱尔聊这些事。当普莱尔到他身边时,她已经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了,维努斯公爵无法像亲近希尔罗一样与已经长大的女儿那般交心,有的时候他感觉自己根本不明白普莱尔的脑袋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维努斯公爵只能斟酌着道:“你们毕竟都长大了,就算以后想要组建自己的家庭也是正常的。但是不管分离多远,你们都依旧会是最亲密的兄妹。”
到这时,维努斯公爵也只是认为普莱尔的话是妹妹对兄长的独占欲作祟。
“不能不分开吗?”
“……”维努斯公爵看着普莱尔,他美丽又年轻的女儿,她的眼睛总像是生着光辉,仿佛在诉说着什么话语。
【“不能接受我的花吗?”】
普莱尔眨眨眼,睫毛开合中好像有水珠飞快地出现又消失:“就不能不分开吗?我不想像父亲和姨奶奶一样,分开之后,每个月都靠着那么单薄的一封信沟通。我想和希尔罗一直在一起,这样不行吗?”
维努斯公爵哑言。
眼前的普莱尔忽然再次与记忆中的【她】重合了。
那个有着金发蓝眸的【她】,那个最喜欢玫瑰花的【她】,那个与他一起长大的【她】,那个与他流着相同的血脉、最了解他的【她】。
【“你不能娶我吗?”】
【“我们不能一直在一起吗?”】
【“我不美吗?还是你有了其他喜欢的人?”】
……
【“你就不能接受我的花吗?”】
自【她】芬芳的手指间落下的玫瑰的残骸在他眼中染上泥泞,他在【她】离开后才敢捡起那朵花,小心翼翼地拭去花瓣上的泥土,仿佛在拭去【她】离去时脸上的泪痕。
赤色的玫瑰,象征爱情的花,刻印在维努斯家族灵魂中的纹印。
——只是不该由一个女孩赠送给与【她】血脉相连的侄子。
年轻的维努斯公爵没有收下那朵花,于是他心爱的【她】变成了别人的妻子,变成了再没有见过面的伯爵夫人。
但他并没有后悔自己的选择。
【她】遇上了真正相爱的男人,有了珍贵的孩子,有了一个新的家庭,【她】的信中再没有过往的苦涩,【她】给他写日月轮转,花开花谢,家长里短,只是再不提及年轻时落在他们脚下的那朵玫瑰。
这样就可以了,这样就行了。
他们是注定不可能在一起的,与其看那朵玫瑰奔向没有结局的爱情之火,不如让【她】在别人的花园尽展芬芳。
哪怕【她】再也不属于他,但只要【她】还盛放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个角落,他就能想着那朵未曾收下的花然后活下去。
如今。
维努斯公爵注视着自己落泪的女儿,仿佛注视着曾经的【她】,又仿佛注视着曾经的自己。
她正在经历与曾经的自己相似的苦痛,甚至是超越自己的苦痛。
作为父亲,他此时应该怎么做呢?
维努斯公爵轻轻触碰普莱尔的脸颊,这是他第一次这么亲近他的“女儿”。他小心翼翼地,感觉到她面颊的柔然与微凉。他望进普莱尔的眼中,就像在她的眼中寻觅到了自己的过去。
【“你不能收下这朵花吗?”】
对不起,他不能收下。因为那朵花将会毁在他的掌心。
曾经的维努斯公爵是这么回答的。
现在,他也无法看着自己的女儿如那朵玫瑰一样凋零。
在希尔罗回来的时候,维努斯公爵第一次和他们提及雷维阿坦男爵和他的儿女的事。
“联姻”。
这样的话甚至不用说出口,他聪明的儿女们似乎已经领略到他的意思。
维努斯公爵尽量用温和的语气说:“雷维阿坦男爵是维努斯家族一直以来的好朋友,他也有一对儿女,那对兄妹小时候都见过我,都是很可爱的好孩子。你们虽然回府许久,在社交圈却没有什么人脉,也许你们可以见见雷维阿坦家的孩子。”
维努斯公爵当时也没有非要和雷维阿坦家联姻的打算。他想着从雷维阿坦男爵的孩子们开始,让希尔罗和普莱尔多见见其他贵族少年少女,让他们那只有彼此的世界中也能照进别人带来的光束。
维努斯公爵甚至做好了被拒绝,被反抗的打算。
但出乎他意料,不管是希尔罗还是普莱尔都一口答应了下来。
普莱尔答应,维努斯公爵不奇怪,毕竟在希尔罗不在的时候,他和她聊了那么久,让这个因为兄长而“吃醋”的女孩好不容易别扭地答应去看看其他青年才俊。
但是希尔罗……维努斯公爵看向这个让自己引以为傲的孩子,他的眸光淡淡,若说普莱尔的眼睛像是生着光辉,希尔罗的眼睛就好像能沉入所有光芒的黑色寒潭。
“联姻是吗?那就让我去吧。”
希尔罗这么说道,仿佛不是在讨论自己的婚姻,而是在讨论一个任务。
维努斯公爵在那个时候,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也许,他在一开始,就忧愁错了对象?
维努斯公爵看着为普莱尔切好羊排的希尔罗,忽然发现,也许自己也并没有真正接近过这个孩子的内心。
希尔罗是一个很好、很好、很好的孩子,他从不与人相争,他勤奋又刻苦,他温柔地倾听着大家的声音。
但维努斯公爵发现,不管什么时候,希尔罗的视线落点,总是在普莱尔身上。
希尔罗注视着普莱尔,就如同小心翼翼守护着他花坛中唯一的玫瑰。
“希尔罗,和我来一下。”在用餐后,维努斯公爵叫住了他。
这对父子来到书房,维努斯公爵如同之前同普莱尔谈话一样坐进椅子,希尔罗站在他的面前,有些发怔地盯着公爵书桌上花瓶里的玫瑰。
维努斯公爵再次重复了之前在餐桌上的话:“我也不是非让你们去联姻,只是想让你和普莱尔多接触一下外面的世界。你们总是只注视着彼此,这是不行的。”
希尔罗听着听着,忽然笑了。
这笑容和他往日里的温和矜持笑容都不一样,看得维努斯公爵一怔。但是紧接着希尔罗就收敛了笑容,面色温柔地抚摸着花瓶中的玫瑰。
维努斯公爵忽然想到,这几日,他书房里的玫瑰都是由普莱尔进行更换的,她虽然兴致勃勃,但手艺并不如园丁熟练,偶尔还会把没有拔干净刺的玫瑰送过来,公爵自己都不小心被扎了好几下。
希尔罗却爱怜地抚摸着那没被去干净的刺,继续说:“我明白您的意思,所以我也正在将我的意思告诉您——联姻可以,和谁都行,但只能由我去。”
维努斯公爵在这短短的话语中品出了让他背后发寒的深意:“……就算是再亲密的兄妹,你也不能限制普莱尔接触别的男性。她总会长大,总会希冀有一个自己的家庭,你不能永远陪在她身边……”
“我可以,公爵。”
维努斯公爵怔了一下。
之前,普莱尔第一次叫了他“父亲”。
而现在,希尔罗却开始叫他“公爵”。
希尔罗的眼睛像是能吸收所有光芒的黑暗。
他听着维努斯公爵的话语,却好像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他重复着自己的话,就像在重复唯一的真理:“普莱尔和我,是无法分开的。”
维努斯公爵再度确信。
他的确是根本不了解自己的这个儿子。
联姻这样的缓兵之策,对他而言根本毫无用处。
等到希尔罗走出自己的书房时,维努斯公爵才发现自己出了满身的冷汗。
他在椅子上呆坐许久,开始给雷维阿坦男爵写信,窥视了希尔罗真实想法的他开始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糟糕的决定,联姻除了将另一个无辜的孩子拖入这深渊根本毫无益处。
他言辞恳切地让雷维阿坦男爵和他的孩子都慎重考虑联姻的事——这个由他先提起的相亲会,他不好直接冷酷地拒绝。
他想,这应该会是一次无果而返的相亲会,只是对麻烦雷维阿坦男爵和他的孩子一趟感到抱歉。
但是让维努斯公爵没有想到的是,联姻居然达成了。
正如希尔罗一开始宣言的那样。
他与雷维阿坦家的小姐定下了婚约。
维努斯公爵一边欢迎着来到维努斯府的方思特.雷维阿坦,一边又在心中后怕。
他和希尔罗谈话。
希尔罗却说:“我已经完成了您的期望才对啊。”
他和方思特谈话。
雷维阿坦小姐却说:“希尔罗是一个优秀的人,与他缔结姻缘是我的荣幸。”
最后,他找到了普莱尔。
他找到普莱尔的时候,她在拔着一枝玫瑰的刺。
她将那朵玫瑰送到面露疲色的维努斯公爵手中。
“父亲,我很喜欢雷维阿坦哦。”
望着掌心中完整的娇嫩的玫瑰,维努斯公爵忽然想到了那朵自己没能收下的花。
和他想象的不一样,和他经历的不一样。
这朵玫瑰是自己长出来的。
维努斯公爵看着普莱尔,她此时已经拖着腮看向窗外了,被玫瑰花汁染得微红的指尖在她的脸上留下一点熏红。
他顺着普莱尔的视线看过去,看到那位若有所觉,抬起头看向他们的雷维阿坦小姐。
第058章
“我在你的身上发现了超越神明的光辉!”
舞台上, 女高音和男低音的歌声和谐地交汇到一起,完成了整部剧的最终一幕。
方思特.雷维阿坦坐在这里,看着这部自己又看了一遍的新剧, 他曾经和希尔罗.维努斯一起观看了这部由经典作品改编的新剧, 美貌的王妃遵从自己的欲望颠覆了百年前的结局收获了幸福。
由于之前那次观影体验并不好,不管是希尔罗还是方思特自己都对这部剧没有留下很好的评价,方思特本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走进剧院欣赏这部戏剧了。
但今天他们还是坐在了这里,因为普莱尔想看。
在方思特按照希尔罗的请求, 向维努斯公爵给普莱尔求情之后,普莱尔被解除了禁闭。实在是皆大欢喜的一幕。
在那个时候,希尔罗邀请方思特和普莱尔一起出去玩——大约也是存了安慰这几日身心俱疲的两人的意思。
方思特其实是很不情愿的, 他还想着昨夜他面对偷偷来见他的普莱尔时发生的不愉快——明明已经忘记了有关她的一切, 但是在看到她时, 头脑却会不断地抽痛, 仿佛有人拿着链锯在神经上切割。在这样的痛苦下, 他对普莱尔做出了过激的反应。如果不是希尔罗及时赶到解围, 还不知道最后会演变成什么模样。
方思特偷偷看向身边的普莱尔, 她专心地看着戏剧, 和露台下的观众一起为戏剧鼓掌。
注意到了方思特的视线,她笑着看向他:“雷维阿坦, 这部戏和你说得一样精彩啊。”
方思特只能微笑——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和普莱尔说过这部戏剧了。不,日记本里是有提过的, 但也只是以“普莱尔说了让我意想不到的见解”带过了两人的交谈。在方思特自己的脑袋中, 没有关于这部剧的记忆。
“你能喜欢就再好不过了。”方思特只能这么说。
此时普莱尔却说:“唔, 真切地看过之后, 果然还是会感到疑惑, 雷维阿坦为什么会讨厌这部戏, 讨厌戏中的王妃呢?”
方思特愣了一下,他有这么说过吗?
方思特:“这是因为……”
他,讨厌剧中的王妃,因为……
就在这时,希尔罗的声音打断了方思特的沉吟:“普莱尔,现在戏剧落幕,主演们都在后台,你要和他们聊一会儿吗?”
普莱尔盯着希尔罗的脸看了一会儿,忽得露出一个笑容:“要的。”
眼见着普莱尔被剧场的工作人员毕恭毕敬地请去后台,不用回答她问题的方思特松了一口气,却不知道心中出现的这一瞬间的空茫是因为什么。
希尔罗贴心地抚上他的肩膀:“如果感觉疲累,就不用一一回应普莱尔的话,她那个人总是忽然冒出许多点子,转眼间就会抛在脑后。”
方思特牵强地笑笑,他看着温柔俯视自己的希尔罗,看着他那双漆黑的仿佛什么都不存在的眼眸,忽然发问:“希尔罗,我们以前一起看过这部戏吧?当时的我,有说自己讨厌它,讨厌戏中的王妃吗?抱歉……我撞到头后,对于以前的记忆好像不那么清楚了。”
希尔罗盯着他:“你只是说不太喜欢其中的几个改编,尤其是关于国王的。对王妃你没有多做置评。”
是这样的……这才是方思特脑海中记得的画面。
普莱尔提及的那些事,那些过去的“自己”说过的那些话,分明该是没有印象的才对。
但方思特的脑海中却忽然窜出一个断片的记忆。
【“我倒是很喜欢王妃哦,因为拥有欲望的她,更美丽了。”】
这不像是自己会说出来的话,难道是普莱尔曾经说过的……吗?
忽然,一个温暖的手掌抚摸上方思特的额头,这温暖如同包裹自己的羊水,让人意识松懈精神放空。方思特听到希尔罗的声音。
〖“你皱起了眉头,如果回想过去感到难受的话,就不要回忆了,这只是一部戏而已。”〗
对……只是一部看过两次,不怎么感兴趣的戏而已。方思特脸上的愁容消失了。
看着这一幕的希尔罗,露出了满意的微笑,只是这笑意,始终没有到达他的眼底。
***
方思特.雷维阿坦快要掩饰不住自己对普莱尔.维努斯的厌恶了。
他一开始以为,丧失了记忆的自己,面对普莱尔应该只会更加轻松——只要当成是普通的小姑子,以礼相待,保持在安全距离,撑到他和希尔罗顺利成婚就可以了。
日记本上记录的那些普莱尔曾经给他造成的麻烦,反正刚好也忘记了,方思特是不会去追究的。
可是架不住普莱尔一次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他面前,在他耳边讲述着那些他根本毫无记忆却又觉得莫名耳熟的话语。
每一次跟着普莱尔的声音回想过去的时候,方思特的脑袋总是会无法抑制地抽痛起来,可普莱尔根本不知道他的痛苦,还在那里讲述着他怎么都想不起来的往事。
够了,够了,停止,别说了,你究竟在期待着什么——
“方思特,你还好吗?”
说出这么贴心的话,靠近他,抚摸着他的脑袋的是方思特的未婚夫希尔罗。
希尔罗看着方思特怔怔地抬起头盯着自己的通红双眼,勾起一个无奈的微笑:“〖不要想太多,方思特,关注你该关注的事情吧。〗”
对……他为什么要为普莱尔烦恼呢,他要缔结姻缘的人又不是普莱尔,而是希尔罗啊。
他和希尔罗终究是要结婚的,他会如预期的那样变成维努斯府的女主人。
而普莱尔,早晚会出嫁的……
她早晚会,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所以,根本不用去在意她的话……
在意那些她给他带来的烦恼……
方思特眼中的烦恼消失了,变成干干净净空空茫茫的一片,他看着希尔罗展露一个甜美的微笑:“好的,我知道了。”
做完这一切的希尔罗,看向一边失去笑容的普莱尔,露出了兄长责备的目光:“普莱尔,跟我一起离开吧,不要总是来打扰方思特。”
像是为了应和希尔罗的话,方思特看着普莱尔,露出一个和希尔罗脸上的笑容极其相似的微笑。
最后,就如以往希尔罗解围过的数次一样,普莱尔被希尔罗带走了,送走他们的女仆回到房间,还没和主人抱怨一下维努斯家的小姐怎么天天过来骚扰主人的事,嘴巴里就先发出一阵惊呼:“小姐!你在做什么小姐!快停下!”
一下,又一下。
捏起拳头,机械性地往太阳穴砸下。
一下,又一下。
方思特.雷维阿坦的嘴角明明还带着笑意,但他却毫不留情地捏着拳头,砸着自己的太阳穴,就仿佛要砸醒自己一样敲打着。
敲打着,敲打着,疼痛终于让机械微笑的脸上落下了泪水。
回过神来时,大脑疼痛地发出嗡鸣,忠心的女仆跪在他面前泪流满面。
方思特.雷维阿坦语气虚弱,却说:“哭什么。”
女仆哽咽:“因为,因为小姐你……”
发疯一般敲打着自己的太阳穴——那哪里是可以随便敲的地方,女仆曾经亲眼见过地痞流氓打架时,一个人的太阳穴被人揍了一拳,后来那个人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方思特说:“……我只是觉得脑子有点乱,现在好多了。”
女仆哭得泣不成声,她是真切地在为雷维阿坦感到悲哀,她的小姐在男爵府的时候多么逍遥自在啊,来到维努斯府之后,却被逼到了这个地步。
忠心的女仆这般想到:都是因为那个人啊,那个让小姐烦忧至此的普莱尔……
另一边,维努斯府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走廊上。
普莱尔依旧走在希尔罗身前。
只是这一回,希尔罗说:“我和方思特的婚期近了。”
“哦。”
普莱尔没有回头,她走路的时候不喜欢东张西望,总是注视着前方的某个方向,就好像在看着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既然就要结婚了,那些小把戏还是不要用在自己的妻子身上吧?”
希尔罗:“……你指什么呢?”
“希尔罗,”普莱尔忽然笑了起来,“你的魔法都是我教的。”
普莱尔本身没有魔法天赋,但是沟通的能力能让她能读懂世间所有高深的魔法书。
希尔罗对这世界的一切都是通过普莱尔来认知的,包括魔法的学习。
普莱尔会给他翻译每一本书中的法术和咒语。
只是希尔罗的天赋实在惊人,在熟悉了基础的术语后,他几乎在瞬间完成了从地底到天堂的飞跃。
到了后来,普莱尔不用再给希尔罗翻译那些又厚又重的魔法书,希尔罗甚至也不需要去学习那些古人留下来的研究了,因为他的天赋远超这些已经逝去多年的人,由他们创造的法术还不如希尔罗自己灵机一动制造出来的来的方便。
咒语越变越短,变成无声魔法,变成瞬发魔法,最后融入他的一举一动,每个呼吸,强大把他从肌肤武装到了灵魂,神明的赐福就是如此允诺的。
像是回忆起了曾经普莱尔一个发音一个发音教自己的过往,希尔罗露出了怀念的微笑:“是,你是我魔法的启蒙。”是我对这世界一切的启蒙者。
希尔罗望着普莱尔的目光盛满着温柔的光辉,这份感情的光辉太多太满,几乎要从那深渊般的黑色眼眸中溢出来。
普莱尔回过头的时候就看到了这一幕。
希尔罗是一个让人很难和他争吵起来的人,因为大部分的话他都根本不放在心上,有些听进去了也只会按照自己的喜好去理解。
在失去了沟通的能力后,在他的世界中,自我不断膨胀,他看上去很好说话,只是因为很多事他都根本不放在眼底。
普莱尔就这么盯着希尔罗的眼睛看,那双眼睛似乎闪烁着和初遇时相似的光辉,但普莱尔却只看到其下那黑暗的漩涡。
希尔罗注视着普莱尔的目光有的时候会深邃到普莱尔觉得自己的骨肉和血管都被他看穿,考虑到他身上蕴含的恐怖力量,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想要欺骗这样的希尔罗,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至少一直被他盯着的普莱尔自己是做不到的。
普莱尔说:“洗脑魔法,给我停了。”
“好。”希尔罗答应得很快。
普莱尔:“你不为自己辩解几句吗?”
“我不想欺骗你。”希尔罗回答得也很快。
这样的他,就连普莱尔都会感到无奈。
想了想,普莱尔说:“把雷维阿坦的记忆还给他。”
“做不到。”希尔罗的眼睫垂下,面容看上去乖顺又纯良,“不,是我不想那么做。”
普莱尔一时无言:“夺走他的记忆对你有什么好处?”
希尔罗不说话了,他只是看着普莱尔,想到了某日他回维努斯府的时候。
希尔罗没有在书房找到普莱尔的身影,他问了女仆,问了管家,甚至去问了公爵,最后,居然是在方思特的女仆口中得知二人的去向。
他拂过花丛,穿过草叶,爬上丘陵,远远地伫立着,看着那在树下挨在一起的两个少女。
她们看上去多开心啊。普莱尔打开一本书,同方思特脑袋挨着脑袋一起读着书上的文字。
希尔罗站得很远,站了很久,普莱尔和方思特都没有发现他。
不该是这样的。
希尔罗想。
他同意联姻,是因为不希望普莱尔离开自己身边。
但现在,明明普莱尔没有离开自己身边,希尔罗却产生了一种她将要被夺走的恐惧。
希尔罗其实是知道方思特.雷维阿坦的秘密的,在他那么敏锐的感知下,所有人在他面前都仿佛是赤身果体。
希尔罗对方思特打算誓死守护的秘密没有挖掘,也没有揭露的兴趣,他只是需要一个合适的联姻人选,拥有这个秘密的方思特刚好很适合。
他们各取所需,希尔罗给方思特一个维努斯夫人的身份,让他的秘密得以在这个头衔下一直隐藏,让他的家族在与维努斯的结合中长久繁荣,而方思特,也能成为稳固他和普莱尔现在生活环境的重要棋子。
希尔罗想好了一切,但他没有想好的是——
雷维阿坦居然对普莱尔产生了不该有的想法,
而普莱尔,也将目光久久地放在方思特身上。
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普莱尔的目光,本来只该属于他。
希尔罗回过神,终于明白了:是曾经,普莱尔的身边只存在他的缘故吧。
以前普莱尔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希尔罗身上,她必须教会他一切,让他成长起来成为他们两人的依靠。但现在,她的培养使命完成了,她感到无聊了,她的目光就被新的人吸引过去了……
希尔罗这才发现自己做了一件多么错误的决定。
但是现在抹杀掉方思特.雷维阿坦这个存在不是明智之举,杀掉一个雷维阿坦,还会有千千万万个雷维阿坦出现。
该怎么做呢?
他在从未感受过的妒火中煎熬着。
忽然,他有了个主意。
……
希尔罗说:“我不得不这么做。”
从方思特.雷维阿坦的脑中将普莱尔的一切抹去,并在其中植入他希望的内容。
希尔罗不觉得自己有哪里做错了,他都没有夺取方思特的性命,只是修改了他的一些想法,往他的设定里加了几行字而已。
普莱尔看着他:“但是他感到痛苦了。”
……
啊。
“那是因为你啊。”
【HERO/主人公】这般说道,
“是你让他感到痛苦的,我只是在缓解他的痛楚。”
回忆起已经被删除,被粉碎,被强制抛弃的记忆是比被删除记忆更加痛苦的事情。
“要是心疼他,希望他不要那么痛苦的话,就不要再继续你的尝试了。”【HERO/主人公】真心实意地劝说,“你喜欢他的,不是吗?”
【PLAYER/玩家】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般打量着【HERO/主人公】。
“你知道吗,HERO。”在最后,【PLAYER/玩家】只留下这么一句话,“你让一切变得很无聊。”
……【PLAYER】决定放弃。
……【HERO】得到了胜利。
*** 但真的是这样吗?***
方思特.雷维阿坦最近头不疼了。
普莱尔没有再来找过他,似乎是被兄长好好教育过不要来打扰婚期将近、十分繁忙的他。明明再也不会因为那个少女的接近而头疼,再也看不到让他心烦意乱的她,但是方思特却经常会在某个瞬间,发现普莱尔的身影闯入他的脑海。
就像现在,他明明在街上采买着东西,却忽然被一个毫不起眼的路边摊上的首饰吸引了目光。
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走过去,捡起首饰仔细观赏了——是用很普通的黑色矿石打磨好的项链,自小接触宝石生意的雷维阿坦只用瞧的就能发现这石头的廉价,可取之处也只是打磨的技巧和装饰的用心。
女仆跟在方思特身边,凑上前来看,她的着重点和方思特不太一样:“小姐,这石头看上去可真像希尔罗少爷的眼睛呢!”
方思特愣了一下。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女仆已经兴致勃勃地和摊主搭话:“老板,这项链贵吗?”
方思特都没来得及阻止——他根本看不上这种路边摊的首饰。只是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这样的一个首饰爱不释手。
摊主是一个全身被黑布包裹,看上去瘦瘦小小的老人家,原本正因为生意萧条在打着盹儿,被女仆响亮的声音吓得抖了一下,这才清醒了过来。
摊主压得低低的嗓音传来:“东西都是好东西,价格实惠童叟无欺,只要……”
摊主看到了一边的方思特,话语忽然顿了一下,随即,原本沙哑低沉的嗓音忽然变了一个调——意外的清脆年轻:“是你啊,大姐姐。”
女仆被摊主的变声吓得愣在当场。
方思特也懵住了。他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和这种摆着地摊的小贩关系亲近到能被这么称呼。
也许是发现了方思特的懵懂,摊主敲敲掀开黑布的一角。
方思特的眼瞳在那瞬间收缩了一下。
他看到一双赤红的眼睛,就像是让他作呕的玫瑰的色彩,也像是自他身躯里流淌而出的血液的色彩。
女仆差点没叫出声:“混……”
方思特掐住了她的手,让她冷静了下来。
那只是一个红眼睛的小孩子,看上去不超过十岁,但考虑到可能是矮人的混血,说不定也已经成年了。
摊主,那个红眼睛的小孩子,没有发现方思特的不对——方思特的表面功夫一向做得很好。
“当时你们让我先跑的时候我可担心你们了,但现在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另一个黑头发黑眼睛的大姐姐也没事吗?”
方思特在女仆惊疑不定的视线中,对这个混血小孩展露一个温柔的微笑:“是啊,好久不见。”
哪怕方思特根本不记得他有见过这个红眼睛。
哪怕是狡猾的混血,但也只是一个小孩子,方思特很快就从他口中套出了话。
是方思特遇袭那天发生的事——普莱尔带着他一起出来,结果两个人不幸地遭遇了仇恨着希尔罗的红眼睛的袭击。
但在这个红眼睛小孩的口中,方思特却听到了更多的细节。
那天他和普莱尔一起变装出来玩,从地痞流氓的威胁下给这个摆摊卖首饰赚钱的矮人混血解了围。普莱尔还给对方带路费,让对方带他们好好在这附近玩一天。
只是后来遇上了那样的危机,他们才不得以分开了。
红眼睛小孩似乎在为那时候抛下方思特他们感到抱歉,说:“之前那个黑发大姐姐和姐姐你都在我的摊子前看了很久,是很喜欢这个项链吗?作为赔礼,我免费送给你们吧。”
“谁要红眼睛的东西啊,都不知道有没有携带什么脏东西……”方思特身边的女仆嘟囔着,表现得和刚才判若两人,耳朵灵敏的红眼睛小孩听到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攥紧了身上的黑布。
他习惯了这样的对待,像是那个黑发黑眼的姐姐和眼前的方思特一样会对他温柔以待的人类才是少数。
方思特最后付钱买下了那根项链,重新披上黑布遮挡住一双红眼睛的孩子对他挥挥手,说巡城的士兵快要来这里了,他得先离开。
“祝你们平平安安,天天开心!”
披着黑布的小孩子没几下就消失在了小巷的阴影中。
女仆还在方思特耳边嘟囔:“原先只以为普莱尔小姐不着调,没想到她居然和红眼睛都玩得开,还逼着小姐你一起……”竟是已经替方思特圆满了这其中的逻辑。
方思特没有说话,他只是把那根项链收进了怀里。
回去的时候,已经到了晚餐的时间点。
方思特想了想,对仆人们说:“晚餐我想和公爵一起吃。”
虽然维努斯公爵习惯在房间解决餐食,但他很欢迎方思特去和他共进晚餐。
维努斯公爵的面色比方思特刚来这里时看到的更加苍白,但他的精神看上去不错,看得出来他是很喜欢方思特这个儿媳的。
维努斯公爵感叹着:“方思特,能有你在我的孩子们身边,我就能放心了。”
他的语气中少有威严,比起一个公公对儿媳的嘱托,一个公爵对男爵女儿的厚望,更像是一个朋友在对一个朋友诉说着让他为难困惑的事情。
方思特听着维努斯公爵的话,在心中有了思忖,他对公爵说:“我有一个疑惑,无论如何都想在嫁入维努斯府之前得到解答,还恳求您诚实地回答我。”
这语气强硬得过分,不太像方思特平日里的口吻。
维努斯都惊了一下,他看着方思特的表情,好像已经领略到他想问些什么。
“……你问吧。”
方思特握紧怀中的项链,他的手指摩挲着打磨光滑的矿石黑色的光面:“希尔罗和普莱尔,我想问有关他们的事。”
***
普莱尔宅在房间里,她又开始看书。被希尔罗特意“叮嘱”过的女仆不会再干扰她的任何举动——除非她又想溜出去。
女仆向普莱尔报道:“方思特小姐前来拜访。”
普莱尔手中的翻页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魔法阵的繁复图案倒映在她的虹膜上,在眸光流转间似乎正在启动。
普莱尔合上书:“让她进来吧。”
门口,数日未见的方思特.雷维阿坦站在女仆身边,他是个分外高挑的美人,虽然衣着朴素,但总能叫人一眼就看到他。
普莱尔笑着迎过去:“雷维阿坦,你这几天不该很忙吗,怎么忽然来我这里,是想我了吗?”
方思特.雷维阿坦用着让人不解的眼神凝视着普莱尔,想到对方的记忆已经被希尔罗洗了个彻底,普莱尔不免在心中叹了口气。她挥退了女仆,兴致缺缺地抬手让方思特随意坐:“有什么话就直说吧,你在我这里待久了,希尔罗又要啰嗦了。”
方思特拿出今日买下的黑色项链,送给了她。
普莱尔惊讶地睁大眼,她看看方思特,又看看那分外眼熟的项链——矿石只是随处可见的不值钱玩意儿,但是做工却汇聚了矮人天赋的巧思,让平平无奇的矿石焕发出了宝石般美丽的光芒。
她和方思特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对方拿起那根项链比对着她的眼睛,笑着说:‘看上去和你的眼睛很像呢。’
把项链放在普莱尔的掌心,方思特俯视着普莱尔那双像宝石般美丽,却又比宝石更加灵动的双眼:“我遇到了那个红眼睛的孩子,知道了我们之前发生过的事。”
普莱尔攥紧掌心,项链略显锋利的棱角让她的大脑感知到了一点疼痛,而这疼痛又带来了一丝清醒。她觉得有些荒谬,这明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但是却又忍不住盯着方思特的眼睛,听到他说。
方思特:“之前的那一棒让我的大脑有些混乱,我遗忘了一些……不,是有关你的全部记忆。”
普莱尔的手指神经质地抽动了一下。
方思特:“……我一开始觉得这没有什么关系,毕竟我是要嫁给你的哥哥又不是嫁给你,但是现在我觉得我不该这么对你,那对过去和你交往的自己也很不负责。”
普莱尔眨了眨眼,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方思特:“所以我了解了很多有关你的事——从我的日记,从其他人的口中,从今天遇到的红眼睛身上,也从维努斯公爵的讲述里,我猜测,我们曾经,应该是十分要好的。”
普莱尔的脸上微微抿开一个笑意。
方思特:“所以,我想请求你一件事——”
在普莱尔的注视下,方思特吸了口气。
“请你放弃对你兄长不伦的感情,把目光放在其他男人身上吧!”
方思特把手按在普莱尔的肩膀上,像是一个鼓励与肯定。真的触碰到对方,方思特才发现普莱尔的肩膀有多纤薄。
普莱尔怔住了,普莱尔看到方思特对她重重地点了下头,普莱尔……
普莱尔忽然发出了震天响的大笑声。
她完全笑疯了,差点把方思特一起扑倒在身下,还把守在门外的女仆都给吸引了进来。
方思特也慌了神,他看着像是忽然发疯般狂笑不止的普莱尔,看着她笑到上气不接下气,看着她似乎打算起来却又捧着肚子笑倒在沙发椅上,看着她笑得眼角泛红沁出泪水,看着她不断地想要咬唇却又不断地失败。
她酣畅淋漓地在所有人不解的目光中放声大笑,手中始终攥着方思特送她的那串黑石项链。
“我决定了!”
大笑过后的声音就像大雨过后的晴天,普莱尔的脸上再也看不到之前的阴霾,她看着方思特.雷维阿坦,眼睛仿佛闪闪发光,连着被她注视的方思特也好像散发出光芒一样。
“你太有趣了,我绝对不能让给希尔罗!”
在方思特惊疑不定的视线中,普莱尔给了他一个拥抱:“雷维阿坦,我亲爱的雷维阿坦。”
她说:“……”
***
疯了,疯了,疯了疯了——
普莱尔.维努斯绝对疯了!
不然她怎么可能同他,同方思特.雷维阿坦,同这个即将成为她兄嫂的人说:“我想要的不是希尔罗,是你啊。”
方思特烦闷地在房间里一圈圈打转,他走到梳妆镜前,本来打算扔点什么发泄,一抬眼却看到自己通红的面颊。
他这是怎么了?
为什么脸会那么红?
是气愤的吗?
方思特捂着自己怦怦直跳的心脏,觉得只有这个解释了。
他用手背贴着自己的脸颊让自己强硬地冷静下来,却只觉得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怎么可能有这么离谱的事情呢……
妹妹居然会爱上即将嫁给她兄长的嫂子这种事。
方思特.雷维阿坦知道自己算不得完全的女性,但他也并非是完整的男性——这样的他,有什么值得普莱尔瞩目的呢?
一腔热血好像都冻结成冰,方思特冷静了下来,冷静下来后觉得对方说不定就是在故意逗他玩,她笑得那么夸张,哪里像是个告白的模样。
方思特越想越憋屈,拿出日记本本想好好记上几笔普莱尔的新罪行,却忽然翻到了之前的一页——那一天,他和希尔罗去看了新出的戏剧。
戏剧里的美貌王妃,同时被国王与他的兄弟爱上了。
在原作中,王妃似乎也对王弟有过不甚明显的感情线,但这份还没发展茁壮的情感最后败给了对家国的责任心中,她以死断绝这份不该有的□□情感。
但在新作中,王妃最终却选择遵从自己的欲望,选择了王弟,并和他一起推翻了国王的统治。
方思特说过他讨厌新作中的改编——把国王描写成反派为王妃与王弟的感情让路也太强行了。
如果是他来编排的话,就算王妃才是站在反派视角,就算这份爱意是不被世界所容纳的,她也依旧选择了真爱——这才配得上最后那句“我在你身上看到了超越神明的光辉”吧。
咦……
他为什么……
他明明,是讨厌那样遵从自己欲望的王妃才对的啊?
“方思特,你在做什么呢?”
方思特背脊一凉,他刚打算合上日记,日记却被身后伸出来的一只手给按住了。
希尔罗站在他的身后。当方思特抬起眼的时候,就同希尔罗那双仿佛沉沦着黑色漩涡的眼睛对上了。
“〖写的什么,我能看一下吗?〗”
希尔罗说完这句话,就把日记本拿到手中,并没有在意在他说完那句话后就双眼空洞发呆的方思特。
这不是希尔罗第一次看这本日记,但今天新加上去的内容是他第一次看到。
希尔罗的指腹摩挲着日记的纸张。
“你违背约定了啊……”
希尔罗好像是这般叹息着。
明明应该没有自我意识的方思特,此时莫名打了个冷颤,希尔罗的目光幽幽地落在了方思特的面容上。
“〖变得更爱我一点吧,方思特。〗”
***
方思特.雷维阿坦是那么深爱着希尔罗.维努斯。
在男爵府舞会上见到对方的第一眼,他就确定自己要嫁给他,做他的妻子了。哪怕今后他不能为对方繁衍子嗣,他也愿意抚养他和别人的孩子。
多么幸运啊,方思特马上就要嫁给希尔罗了。多么幸福啊,他绝对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一想到他将成为希尔罗的妻子,他的心就会欢欣雀跃起来。
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除了希尔罗的妹妹,普莱尔.维努斯。
她似乎并不欢迎方思特成为他的嫂子,而且乐此不疲地赶来骚扰婚期前分外忙碌的方思特.雷维阿坦。
不是对他的婚礼服挑三拣四,就是说他难道不该先回去和雷维阿坦男爵多住一段时间再考虑婚嫁之事吗?
多么烦人的丫头啊,她根本不知道方思特内心有多期待成为希尔罗的妻子,因为希尔罗是他深爱之人。
“哎,雷维阿坦,如果希尔罗这么让你倾心的话,不如也考虑一下我?”这么笑着的普莱尔带着恶魔般蛊惑的笑意靠近他。
这怎么可能呢!普莱尔跟希尔罗根本没有可比性。
她可怜又可爱地眨眼:“真的没有可比性吗?”
她握着他的手让他贴着自己柔软芬芳的面颊:“请你摸摸我的头发,请你看着我黑色的眼眸,请你正视着我这颗赤诚的心,我亲爱的雷维阿坦。”
像是有一丛火焰从她的肌肤上燃烧到他的身上。方思特.雷维阿坦眼眸放大,呼吸微乱:“我……”
就在这个时候,希尔罗笑着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方思特,你现在难道不该把精力都放在我们的婚礼上吗?〗”
***
方思特.雷维阿坦深爱着希尔罗.维努斯。现在他们马上就要结婚了,他必须全神贯注到自己的婚礼上才行。
至于那个总是不请自来的普莱尔.维努斯,捏着鼻子当她不存在就好!
“……”
方思特.雷维阿坦忍无可忍,
“这是我和你兄长的婚房,你不要躺在我们的婚床上!”
“雷维阿坦……”
“也别那么叫我!”听了就心情烦躁,心跳快要失控,“你究竟还有什么事!”
“你不觉得这张床很大~很大~吗?”少女趴在柔软的床铺上似乎快要入睡,她的乌发铺散在属于方思特和另外一个人的婚床上,像是丛生的藤蔓,又像是蜿蜒的墨汁。
她抬起眼,睡眼迷离,白皙的小脸埋在红色的被褥间,像是躺在一片靡丽的玫瑰花瓣之上,不知是否真实存在的玫瑰的香气同她的眼神一起抓住了方思特。
普莱尔红唇微张:“完全可以躺得下三个人啊。”
方思特心头一跳,就听普莱尔说出了维努斯公爵要是听到都能气昏过去的胡话:“我,你,再加个希尔罗,可以一起躺下。”
普莱尔轻笑着,掌心抚摸着光滑的缎面,看过来的眼神明明只是带着淡淡的笑意,却让方思特的喉间发干。
“我们一起结婚,一起睡这张床吧?”轻而易举地,她说出了能震惊整个贵族圈的大逆不道的□□之语。
“〖当然不可以!〗”赶过来的希尔罗否决了这个荒唐的提议。
***
“雷维阿坦……”
〖“方思特……”〗
……
“雷维阿坦……”
〖“方思特……”〗
……
“雷维阿坦……”
〖“方思特……”〗
脑海中似乎被这两个声音占据了。
方思特.雷维阿坦睁着眼,他明明张开了眼睛,眼睛中却似乎没有容下任何事物。
他感到自己分裂成了两个不同的存在,这感觉有些熟悉,就像曾经的他注视着自己的身体,却不知道该将自己划分为女孩还是男孩一样。
他和希尔罗的婚期就定在明日。
今天过得很安静,不管是希尔罗还是普莱尔都不见踪影,连方思特身边的女仆都有事出门去了。
方思特.雷维阿坦度过了平静的一天,晚上的时候,被打回去重改的婚服终于送到了宅邸,方思特和女仆交待了一句,打算回房试穿。
方思特在自己的门口站了许久,最后,他推开了房门。
一天未见的普莱尔.维努斯坐在他的床上,她把方思特的婚服捧在膝盖上,像是欣赏,又像是把玩似的玩弄着衣服上的珠串。
她的脖颈间戴着一串平平无奇的黑矿石项链,和婚服上昂贵的珍珠和宝石格格不入——这是方思特送给她的。
她一开始像是在发呆,等到方思特合上门的时候才对他笑开:“雷维阿坦,你回来得好晚啊。”
方思特说:“是你今天来得太晚了。”
普莱尔摸了摸鼻子笑了:“嘛……今天我被希尔罗锁起来了。因为总是给你们添麻烦吧。”
普莱尔叹息般地说道:“没想到一眨眼婚礼就已经到了,雷维阿坦要变成我的嫂子了啊……”
她摇着脑袋,好像有点惋惜,又好像有点认命,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换了个话题。
“说起来,你也许不记得了,我之前和你约定过,当你嫁入维努斯府的时候,就改口喊你……”
普莱尔抬眸,本想聊点轻松愉快的回忆,却被眼前的一幕震到了。
方思特盯着她,在褪自己身上的衣物。
普莱尔:“……你在做什么呢,雷维阿坦?”
方思特:“你抱着我的婚服,却不知道我打算做什么吗?我现在要试穿礼服了。”
普莱尔居然被他的气势震慑到了:“那我先离开吧。”
她还记得之前闯入方思特化妆室的时候,他看上去格外生气。
但方思特却把她推回了床上。
普莱尔没有防备,捧着那华丽厚重的白色婚服倒在了方思特的床上,一时竟然没有爬起来。
还想再爬起来的时候,方思特的身躯已经压了下来。
他们之间隔着一层厚重的婚纱,但普莱尔却可以透过婚纱的布料看到方思特身躯的隐约线条——并不如女子那般窈窕,也不像男子那般刚硬,那是介于两者之间,看上去十分赏心悦目的少年般的曲线。
“雷维阿坦?”
“告诉我,普莱尔.维努斯。”方思特.雷维阿坦打断了少女的话,“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样的?”
普莱尔就是在这一刻感受到方思特身躯的颤抖的。在刚刚,在普莱尔的注视下,他把自己的衣物,把保护着自己秘密的所有枷锁都在她面前脱下了。
“为什么不说话了?你是觉得我的身体恶心、不堪入目吗?”
方思特.雷维阿坦绷着脸,他的声音很冷硬,身躯却无法停住颤抖,
“看着这样的我,你还能说出那些荒唐又可笑的言论吗?那些诸如你喜欢我这个即将嫁给你兄长的家伙的话,你还能说出口吗?”
方思特.雷维阿坦自厌地敛眸,但当他对上普莱尔.维努斯的眼睛时,却发现那双眼睛看上去依旧那么美,在夜晚也仿佛生着温暖的光辉。
被那双眼睛注视着的自己,像是处于万众瞩目的舞台上发光一样。
而她的眼神那么专注,仿佛带着势在必得。
啊,是了。
【这双眼睛,从一开始就没有变过。】
“你很美哦,雷维阿坦。”
普莱尔.维努斯像是看得入迷了,她说,
“在我眼里,你散发着超越……”
方思特.雷维阿坦猛地附身,堵住了普莱尔的嘴巴,阻止她把剩下的那句话说出口——要是听到那句话,他的心脏说不定真的会爆裂开来。
方思特.雷维阿坦听到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快,他在激动的时候咬破了普莱尔.维努斯的嘴唇,一丝鲜血自他们双唇交合处滑落,玷污了他们身躯间洁白的婚服。在无垢的纯白上染上了靡丽的血色。
明天方思特.雷维阿坦就要嫁给普莱尔.维努斯的兄长了,但是今晚他却赤身果体地压着即将成为丈夫的那个人的妹妹放肆亲吻。
方思特.雷维阿坦的意识好像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人悲恸地哭泣着〖我才不会做出这种事〗!另一个则凶狠地嘶吼【闭嘴,我现在就想吻她】!
〖矜持〗还是【欲望】?
〖责任〗还是【欲望】?
〖嫁给“深爱”的未婚夫〗还是【遵从自己的欲望】?
方思特.雷维阿坦注视着普莱尔.维努斯,如同注视着舞台上徘徊的美貌王妃,如同注视着他的欲望本身。
〖他明明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他明明知道自己深爱之人是谁〗
〖他明明知道自己不该接近她,不该触碰普莱尔.维努斯〗
但是
【想要靠近她】
【想要触碰她】
【想要亲吻她】
【想要占有她】
【想要被她占有】
【想要为她穿上最重要的婚服】
【想要让她看着全部的自己,然后依旧说出“喜欢”】
大脑像是疯了一样制造着这些该死的、让人无法摆脱的【欲望】。
不管被清洗多少次,不管被告诫多少次,都会源源不断地出现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
最后,整个身躯都成为了【欲望】的俘虏,他放弃了抵抗。
似乎有比血液更烫的眼泪落在自己的脸庞上,普莱尔.维努斯睁开眼,看到方思特.雷维阿坦抚摸着她的脸颊,他在对她笑,也在对她哭,他的嘴唇上染着她的血,看上去像是新娘出嫁时染在嘴唇上的口脂。
他的确是一位“新娘”,他们的身躯间夹着他的“婚服”,他即将成为她兄长的“妻子”。
但现在,他的心跳声如擂鼓,他的嘴唇染红脂,他的笑容与眼泪,都是为了她。
“普莱尔.维努斯,”方思特.雷维阿坦看着她,仿佛第一次看着她,仿佛最后一次看着她,“你说,我当初为什么不选择和你在一起呢?”
如果早知对她的渴求已如此深重,
如果早知顺从欲望是这么的快乐,
在一开始就不该害怕被吞噬的啊。
方思特.雷维阿坦,你果然是个蠢货。
普莱尔眨巴眨巴眼睛,她本来打算说些什么,但她忽然觉得十分困倦,眼眸开开合合,最终还是闭上了。
在唇舌交缠间把昏睡药给普莱尔喂下的方思特.雷维阿坦的表情有一瞬间显得温柔无比,但是下一秒,就像刚才那些都是错觉,方思特.雷维阿坦把婚服扔在一边,整理好现场之后就打开门,把守候在旁多时的消失了一天的女仆召唤进来。
女仆的心跳得飞快,她虽然不喜普莱尔.维努斯,但她毕竟是希尔罗、是她家小姐未来丈夫的妹妹,是维努斯府的千金小姐,方思特现在打算做的事分明……
床铺上,普莱尔.维努斯嘴角的血迹已经被擦去,她安安静静地闭着双眼,不知外界骚动地安稳沉睡着,虽然醒着的时候只会制造麻烦,但是她睡着的样子安静又甜美,让人不忍心对她做什么过分的事。
“把她运到我刚买的那栋房子里去。”方思特面无表情地吩咐道。
“小姐,要不还是……”女仆还是打算让方思特回心转意,明天是最重要的日子,怎么可以在现在让普莱尔小姐缺席。
“说她心情不好出府散心就好,反正她一直这么肆意妄为。”不知道是褒是贬的一句话说完,方思特为普莱尔换上一件男装,把她的长发盘进帽子。
女仆买通的人手已经等在大公府的偏门,方思特和女仆一起把人搬上了马车,女仆跟着车马一起去往方思特购置的小屋。
方思特站在原地,看着载着普莱尔的车马离开。
〖他不能让普莱尔.维努斯待在他的婚礼上。〗
【他不能让普莱尔.维努斯待在他的婚礼上。】
〖他不能让普莱尔.维努斯再待在希尔罗.维努斯身边。〗
【他不能让普莱尔.维努斯再待在希尔罗.维努斯身边。】
自己好像分裂成了两个人。
〖女性〗的他,【男性】的他。
〖深爱希尔罗〗的他,【恐惧希尔罗】的他。
〖憎恨普莱尔〗的他,【迷恋普莱尔】的他。
两个声音,两个自我,两个意识一直在方思特.雷维阿坦的脑中争论不休,但最终,他们还是在婚礼前夜达成了共识。
希尔罗.维努斯回来的时候,方思特.雷维阿坦已经穿好了婚服等他。
白色的婚服把他衬托得宛如雪做的纯洁人偶,只有胸口,只有心脏的位置处,因为染上了某个人的血,被方思特.雷维阿坦摘来一朵玫瑰遮挡。
她的血染在他的心口,于是那里就生了一朵玫瑰。
方思特.雷维阿坦在晨光微熙中朝他微笑:“今天是我们的婚礼呢。”
希尔罗.维努斯没有应和即将成为他妻子的人的话语。
他脸上曾有过的温和,耐心,让人着迷的神采都退去了。
在他眼中剩下的,只是一个可怕的能拉着世界沉沦的黑色漩涡。
“你把普莱尔藏到哪里去了?”
方思特.雷维阿坦但笑不语。
他抚上胸口的那朵玫瑰花。
如果他将死在今天,
好在他的胸口还盛放着一枝玫瑰。
它的颜色正如他炽热跳动的心脏。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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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9章
【我不能让她继续待在希尔罗的身边。】
齐勒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 赤色的眼眸在没有亮灯的房间内像是宝石一样散发着魔性又妖媚的光。
【我购置了闲置的房产,买通了大公府的侍从,安排忠心的侍女把她送走。我不能让她出现在我和希尔罗的婚礼上。】
看到这里, 日记已经只剩下薄薄的最后几页。
齐勒不知道自己是该松口气还是该感到遗憾。
这本日记诚实地记录了方思特.雷维阿坦的心路变化, 只从日记上的内容来看的话——
方思特.雷维阿坦在邂逅了维努斯大公和她的兄长之后,倾心于她的兄长希尔罗.维努斯并与他缔结姻缘。而他与维努斯大公,的确也保持过十分亲密的关系。
可当他在维努斯府生活的时日越长,他就越发感受到维努斯兄妹之间那让旁人无法融入的气场, 嫉妒开始侵蚀他的理智。
维努斯大公的靠近与示好在他眼中变成了处心积虑的挑拨,他一边沉溺在对希尔罗的爱慕中,一边又徘徊在对普莱尔的憎恶中, 到了最后, 他彻底维努斯大公决裂。
甚至, 迷晕了她, 送走了她, 不希望她出现在自己的婚礼之上。
被卷进兄妹夹心, 在三角关系中挣扎一定很痛苦吧, 难怪他最后会想要杀掉维努斯大公。齐勒如此想到。
齐勒相信着日记本上由方思特.雷维阿坦本人记录下来的话语, 他也没法不去相信,就算心存疑惑, 他也无法去向本人求证了。
两位当事人此时一个昏睡不醒,一个已经死在齐勒的手中。
齐勒只能去相信日记本里记载的事情, 他不认为被方思特.雷维阿坦这么珍重地藏起来的日记本只是写满了连篇假话。
但是齐勒不知道的是, 就连方思特.雷维阿坦本人也同样这么想过。
吃了一个有关豪门纠葛的瓜, 甚至比以前藏匿在维努斯大公床底下听故事一样更耗费精力, 毕竟这个瓜是齐勒自己去挖掘的。
窗外天色已经快要亮起, 齐勒看着日记的最后几页, 心中感到一些失落:他看到了这里,依旧没有看到他想看的内容。
齐勒甚至已经开始怀疑当时他是否听错了方思特.雷维阿坦的话。
‘如果当时你就死在……该有多好啊。’
维努斯大公的哥哥看上去那么强,应该很快就能找到被送走的大公吧。
然后表面和睦的三角关系破裂,联姻告吹,方思特.雷维阿坦自此就憎恨上了让他陷入如此境地的维努斯大公。
而维努斯大公应该也在这一次事件后开始觉得把主动权交在别人手里果然不行,还是牺牲一下哥哥自己上位比较安心,于是砍了哥哥继承爵位,之后不知是出于扭曲的报复心,还是念着自己破坏了他的婚姻,于是照拂着搬到乡下庄园的雷维阿坦,还每月给给他寄信。
方思特.雷维阿坦因为这样的举动,在接下来的岁月中一边回忆着他与维努斯大公曾经的真情厚意,一边又憎恨着维努斯大公杀掉了他的心爱之人。
最后,把憎恨维努斯大公当成了他余下人生的精神支柱。
齐勒觉得这么理解完全没有毛病,很贵族,很波折,很虐心,比日记中记载过的戏剧更加吸睛。
这么想着,齐勒漫不经心地翻到了下一页,然后他的眼睛就黏在日记本上动不了了。一行字占据了他的全部视野。
【但普莱尔不见了。】
【她并没有被送到我安排的屋子。】
【她们在前往郊外时遇到了起了争执的红眼睛暴徒团体,卷入了争斗,死伤惨重。】
【我的女仆幸运又不幸地活了下来,留着一口气等到了希尔罗的救治。她在一地的断肢残骸中哭着告诉希尔罗:在马车被掀倒的时候,普莱尔也落入了战场中心。】
【我不知道希尔罗当时看着那些血肉模糊,分不清谁是谁的景象时心中究竟在想什么。但我知道,希尔罗疯了。】
【他拼凑起了所有的尸体,没有在其中找到普莱尔。他带着人从争斗中心向四方地毯式搜索,最后几乎是把维努斯公爵的领地翻了个底朝天,但他依旧没有找到普莱尔。】
【那是一段我不敢回想的日子。所有人都在祈祷,让希尔罗找到普莱尔吧,哪怕是她的尸体。】
【我也在祈祷,祈祷自己的死亡。】
与之前按照日期一天天记录下来的日记不同,最后的内容看上去是由许多不同时期的片段拼凑而成的,齐勒不确定这是方思特.雷维阿坦在神智受到巨大打击之后,每日零零散散记录下来的,还是在普莱尔失踪数月后的某日,自己回忆起这几个月的遭遇的记录。
他的字迹开始扭曲、狂乱、奔溃,就像当时的他自己。
日记只剩下最后两页。
齐勒再次看到了精确的日期。
【普莱尔回来了。】
【她杀掉了希尔罗。】
齐勒忽然想到自己之前做过的那个梦,在梦境中,【TA】看到了普莱尔的时候,她的手中提着一把剑,剑下躺着她兄长的尸体。
最后一页。
这已经不像是一篇日记了。
密密麻麻的字迹像是杂乱的内心,思想化为文字在日记本上斗殴。
【我现在经历的是现实吗?还是这一切只是我的噩梦。】
【希尔罗死了死了死了他怎么可能会死他怎么可能会死。】
【普莱尔……她也想杀了我吗?】
但维努斯大公没有那么做,她只是来找她亲爱的雷维阿坦聊天,并且把她这几个月的经历告诉了他。
日记本用最后的篇幅忠实地记录了维努斯大公的遭遇。
看着文字的齐勒微微瞪大了眼睛。
天已经亮了,属于秘密,属于过去,属于方思特.雷维阿坦和普莱尔.维努斯的故事已经结束。
但齐勒却呆立在这个除了回忆什么都不剩的房间,仿佛凝成了一座石像。
***
‘我不小心落在了奴隶商人的手里,但我红眼睛的朋友帮我逃了出去。’
***
那是埋藏在记忆深处的一个画面。
憋闷的牢房,肮脏的空气,嘈杂的各族语言。
黑暗中闪烁着无数双赤色的眼睛,憎恨、绝望、痛苦,他们沉沦在没有希望与明天的污浊之中。
但有一双眼睛格外不同。
黑色的,平静的,美丽的。
那个人类“少年”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
海特有些惊讶于自己听到的话,他认真地打量着面前金发赤眼的半精灵:“你要离开大公府吗?”
齐勒点点头,这个平日一直在脸上挂着灿烂笑容的半精灵此时的眉眼中藏着落寞与失魂落魄:“抱歉,我家里人生了重病,我得……我必须得回去照顾他。”
这是让人无法回绝的理由,海特怜惜地拍了拍这个红眼睛少年的肩膀,同为混血,他同情在人类世界摸滚打爬长大的齐勒的遭遇,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对于他们来说,任何一段真挚的感情都是可贵的。海特虽然没有亲眼见过自己的父母,但他也曾有过能被称之为家人的重要存在。所以他更能理解齐勒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说出这句话的。
对于混血来说,在维努斯大公的领地生活是最好的选择。
齐勒的家人不在维努斯大公的领地,很有可能只是单纯的人类,混血的孩子对人类的家人抱有如此之深的感情,只能说明对方同样深爱着齐勒。海特不能拒绝齐勒回到这样重要的家人身边。
于是海特只是给齐勒结了这个月的工资,明明还没到月底,却依旧把一个月的工钱都交给了齐勒,他自己还给齐勒加了一点钱。
齐勒都有些慌乱了:“我怎么能收下呢!”
海特只是说:“工钱是工钱,多余的是我资助你的路费。”
但那些钱明明已经多到无法用单纯的路费来形容了。
海特笑了:“要是有多余的话,替我买点礼物慰问伯父伯母吧。”
如果是不得不把齐勒叫回去的重病,齐勒一个月的工钱应该是不够的。海特只是这么想到。
齐勒怔怔地看着他,海特把钱仔细地包了起来,郑重地交到齐勒手里,叫他拿好。
海特看着眼前的半精灵:“齐勒,好好照顾重要的家人。然后,答应我,不要离职。大公府随时欢迎你回来——你还要继续赚钱养家的,不是吗?”
齐勒感觉自己手中的钱在发烫,烫得他的手都有点发颤。
这个为了刺杀维努斯大公才来到大公府的半精灵沙哑着嗓子,低低地应了一声。
海特这才笑着挥别他。
齐勒离开海特的办公室的时候,遇到了瑞奇曼先生的侍从,他们向他问好。
齐勒经过宿舍的走廊时,远远地瞧见了黑皮的白发半精灵,他望着花园的方向出神。
齐勒穿过花园的时候,看到了大公府的园丁在修剪玫瑰花丛,赤色之花肆意绽放。
齐勒离开大公府的时候,看到马其顿公爵的士兵在城墙下练武,银铠闪闪发光。
齐勒离开维努斯的领地后,重新披上了黑色的衣袍,遮挡住了自己阳光般璀璨的金发,那双赤色的眼眸隐没在黑袍的阴影下,仿佛蒙上尘埃的宝石。
海特先生不知道的是,金发赤眸的半精灵此次离开,就不打算再回来了。
齐勒放弃了刺杀。
作者有话要说:
KILLER放弃了刺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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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0章
这块地方没有一个具体的名字, 在帝都的贵族口中这里是“肮脏的臭水沟”,在冒险者们半开玩笑的口吻中这里是“赚快钱的”,对混血们则是短暂的歇脚地, 对于大部分普通人来说, 这里可能就是只在传说里听过的黑市,只是它承载的“职责”可比黑市多太多了。
这个地方十分隐蔽,却并不偏僻,它甚至十分靠近帝都, 宛如光下之影一样随着帝国的壮大而长存。
在这里,有一块像是普通市区公告栏一样大咧咧地陈立在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地方的巨型板子,其上贴着无数张纸, 若是你凑上前去仔细瞧一瞧, 一定能在上面看到一些你十分眼熟的名字, 不是位高权重的贵族, 赫赫有名的冒险家, 就是声名在外的魔法师, 他们的名字下面都带着一串长到吓人的数字——这是专门贴悬赏令的板子。
所有看到的人都可以撕下悬赏令, 只要完成发布者的要求, 就能得到许诺的金钱。
不管你是混血还是纯种,不管你是成人还是幼童, 不管你是赫赫有名还是无名小卒,不管你是强大无比还是苟延残喘, 悬赏令是平等的——不管你是被印在悬赏令上的人还是撕下悬赏令的人。
在这个地方, 契约就是一切。
今天依旧有无数人在悬赏板前来来往往, 或张贴或撕下悬赏令, 只是他们不免都要习惯性地抬头看一看那张贴在最上方最明显的位置的悬赏令。
“刺杀维努斯大公”。
后面是一串长到不可思议的昂贵悬赏金。
虽然之前也不是没有人兴致勃勃地贴上过权赫的刺杀令——教皇、陛下、有名的大贵族的名字都出现过不少次。
但贴归贴, 没有人有自信完成, 没有人愿意去接下这个任务的话,马上就会被新的任务覆盖掉——新的任务可能只是去揍一顿让自己受委屈的老板这样的活计,最后在纸张腐朽时被管理员从板子上清理下来。
但是维努斯大公的悬赏令一直高挂在最明显的地方,与周围因为长期没有人接下而开始腐朽的权贵们的刺杀令中,她的悬赏令一直崭新如初,就像是有人定期更换着一样。渐渐地,就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发布者也太执着了吧,真不怕引起帝都的人注意?”
“真能提供那么多金钱难道还怕没有更多方法去刺杀维努斯大公,这是恶作剧吧。”
“嘿,才没有人会在这里恶作剧呢,你忘了那些发布了悬赏令却没法提供完成奖金的人的下场了吗?”
“有那么多钱的绝对是贵族啦,贵族,说不定还是王座上那位,想借刀杀人不脏自己的手呗。”
“说是那么说,他们身边的人才难道不比这里多?”
“这我可就不同意了,高手在民间听过没——你经常在酒馆碰到的那个小老头据说曾经是宫廷的大魔法师,活了足足快有两百年了;还有因为犯了法逃逸到这里的原骑士首席;更别说那些红眼睛了……”
“得,照你这么说,那么看来我们能看到维努斯大公成功被刺杀了?”
“这……他们接不接的我们又怎么知道呢。”
“没人敢接的。那可是维努斯大公啊。”
“不,实际上,还真有人接过。”
说出这句话的人得到了众人的围观,他在众人的目光中满意地挺了挺胸膛。
“两个月前我在酒馆喝酒的时候亲眼看到有人接下来过,还是个半精灵。”
在混血中,半精灵几乎是最优秀的种族。
“切,就半精灵啊。”但却有人对他的话嗤之以鼻,“你是不是不知道维努斯大公身边就有一个半精灵侍卫长——那还是精灵和魔种的混血,天赋高得吓人,半精灵中怎么可能有人打得过那家伙。”
“再说了你都说是几个月前的事了,现在悬赏令都没下来过,说不定那个半精灵早就刺杀失败灰溜溜地逃了,连回来这里都不敢。”
这话说得在理,大多数人选择信他的。刚才发声的那个人在大家的鄙视中气愤地灌了一口酒。
既然提到了那位维努斯大公,大家就就着这个话题聊开了。
“不过这都两个月了啊……那位维努斯大公好像还没醒呢。”
“我听说的是重伤卧床,没醒是怎么回事。”
“就是睡着了呗。”
“魔法袭击?”
“谁知道呢。”
“我听说马其顿公爵去维努斯大公领地了。”
“哇,他是想做掉对方,直接收了维努斯大公的土地吧。”
“不,好像是去给人看病的?”
“哈哈,那怎么可能呢。不过他要敢那么抢领土,王座上的那个绝对会管的。”
“这可不一定,那位说不定早就想着让维努斯大公死掉,心里特乐意看他们自相残杀呢。”
“可我听说马其顿和维努斯都是陛下上位的主力啊,维努斯大公还教导过陛下一段时间。”
“越是这样才越希望他们斗起来的嘛,那两位联合的话这国家统治也就没他什么事了。”
“哎,我听说那个特有钱的贵族也去维努斯府了。”
“瑞奇曼?”
“对。”
“说起来,现在的瑞奇曼伯爵究竟是谁啊。”
“老的那个还是小的那个?都没差,反正他们的钱一个子儿也落不到我们口袋里。”
“要是给我瑞奇曼家百分之一的财富就好了,我就回老家结婚去。”
“哈哈哈,白日梦做得挺美的啊!”
“你们说,那么多人都去维努斯府了,怎么到现在都没闹出点动静。”
“……”
“马其顿公爵和维努斯大公不是素来不对付吗?瑞奇曼那边不也在近年被维努斯大公盖了风头吗?还有陛下,维努斯大公的消息都传到我们这里来了,他怎么根本没有动静?”
“……”
“你说他们是想救维努斯大公还是想杀了她呢?大公府里到底又是个什么状况。”
“这……”
这个问题没人回答得上来,他们在一开始就把这个刺杀令当个热闹看,没有人真的想着去完成这个悬赏,更遑论去探究悬赏令背后发布人的秘密了。
被问到的人们不约而同地想再次去看一眼悬赏板上的刺杀令——那么长的悬赏金如果是真的话,那么刚才被他们提及的那几个人完全有能力支付得起刺杀维努斯大公的悬赏金。
但他们发现,本该挂着悬赏令的地方,此时空空如也。
刺杀维努斯大公的那张悬赏单,被人揭走了!
像是一滴水落入了滚烫的热油中,所有人都支楞了起来,左顾右盼想去看看究竟是哪个家伙撕下了悬赏单,但不管他们怎么找,看到的都是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懵逼表情。
人群中只有刚才被群嘲过的人握着酒杯傻眼:这一幕,像极了两个月前。
那个金发红眼的半精灵在他们面前撕下了悬赏令,问了他们一句“维努斯大公究竟是谁,她的领地在哪里”后,就像不存在的幻影一样消失在了他们面前。
那个去刺杀维努斯大公的半精灵,居然活着回来了。
难道,他刺杀成功了吗?
齐勒开着【完美隐匿】行走在熙攘的人群中,黑袍滚动,偶尔会有人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但很快就像是看到空气一样毫不在意地挪开了。他行走在这里,却仿佛根本不存在这里一样,只是人们会下意识避开他,不撞到他身上去——就算真有撞上来的,以半精灵的灵敏度,轻松躲过不成问题。
齐勒手中捏着维努斯大公的悬赏单,很普通的材质,只是比起其他悬赏单都要新——和两个月前他撕下来的那张没什么区别。
齐勒来到兑换赏金的地方,他撤销【完美隐匿】,却不撤掉身上的黑袍。
“啪”得一下,悬赏单被按在了台上。
接待员打了个哈欠,很熟练地把悬赏单捞过来一看,等看到内容后,他眼角打哈欠溢出来的眼泪都吓得掉了下来。
他仔细地核对了一下悬赏内容——“刺杀维努斯大公”,包括下面那串长到让人觉得像是唬人的金额,并再三确认不是自己眼花看错了。
接待员看向出现在自己窗口外,那看上去既不高大也不强壮的黑袍人,声音都有点颤抖:“你,你是要来领取赏金的吗?”
夭寿了,这个任务真的有人完成了吗?怎么他没收到消息!难道他也有情报落后的一天!能刺杀维努斯大公的那个人又是什么怪物啊!
黑袍人沉默了一会儿:“不是。我只是想问问贴这个悬赏单的人是谁。”
什么啊……不是刺杀完成的人啊。
接待员的态度肉眼可见地敷衍了下来,总有人看到自己被悬赏后跑来缠着他们非要问出悬赏人是谁他要反悬赏回去,像黑袍人这种找乐子来问的也有(接待员如此认为),简直是给他们添麻烦。
接待员漫不经心地挥挥手:“我们这里只负责悬赏保真,赏金保真,不提供那种悬赏人信息的哈——而且那么多悬赏单,我们怎么可能一一记下来悬赏人。”
齐勒隐没在黑袍中,他再度把悬赏单往前推了推:“但这个不一样,两个月前,我揭了悬赏单,但现在,它依旧出现在悬赏板上,还那么新,肯定有人定期过来张贴,我只要知道那个家伙到底是谁。”
接待员更不耐烦了:“说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你再打扰我办公我就找人赶你出去了。”
接待员把悬赏单往外一甩,轻飘飘的印着维努斯大公名字和巨大到可笑金额的数字在空中飞舞,从黑袍人的身边擦肩而过。
接待员挑着眉头看向那个黑袍人,希望他知难而退,但他却只看到黑袍下露出的一双赤红色的眼睛。
混血在这里并不少见。
红眼睛在这里并不特殊。
接待员应该看得都要麻木了才对。
但他却在看到那双眼睛时,感到了恐惧。
他明明没有察觉到杀意,却感觉自己好像已经死了一样。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打破了这里的僵持。
那张悬赏单落到了刚刚踏入这里的一个白袍人身上——该死,现在兜帽袍子是所有人标配了是吗?
白袍人打量着悬赏单上的内容,维努斯大公这几个字眼落到了他眼中。
“这里可以告诉我普莱尔.维努斯的消息吗?”
他直接说出了维努斯大公的名字。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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