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一路挤进阁中，柳清铃的玉牌终于派上了用场。在一众艳羡的目光里，二人一兔登上灵云书梯，直奔高层。
越往上，人越少。
柳清铃今日新换了一身鹅黄仙裙，被这么一挤，裙摆皱得像片打蔫的白菜。眼见小姑娘脸色不对，欧阳启忙给她顺毛：“我带了打理衣物的去皱符，给。”
柳清铃接了符咒，气不打一处来：“这观文阁的人怎么越来越多了？”
欧阳启笑了笑：“下个月就是学堂大考了，考前一月，观文阁二十层以下对所有弟子全天开放，无等级修为限制。”
柳清铃：“……”
欧阳启惊讶地打量她一眼：“你真忘了？”
学堂大考三年一度，对内是弟子考核。所有内门弟子都要参加，三次不过，就会被仙宫除名。是以每到考前，仙宫弟子就会扎堆观文阁，借读典籍功法。
对外，则是入门选拔。
浮霄仙宫不问出身，考进前百名者可入内门学堂修行，成为仙宫弟子，容不下一丝徇私造假。就连柳清铃这个“关系户”，都是埋头苦学了三年才考入仙宫的。
柳清铃讪讪一笑：“我这不是，每天都想着今天和雪球玩什么……”半点修行的心思都没有。
灵云梯在八十层停下。
小兔忽然仰头。
欧阳启奇怪地摸了摸小兔，顺着小兔的视线一路往上，只见青鸟灵印幽幽发亮，封印着顶层。
他神色莫测：“师妹，这玉牌是哪里来的？”
柳清铃不假思索：“我祖父的呀！”
欧阳启：“……”
偷听的林浮雪：“……”
不愧是你，关系户。
欧阳启轻咳了一声，正色道：“师妹，机会难得，你今日必须好好补课。”
柳清铃正低着头打理裙子呢，闻言胡乱点头：“知道了知道了！哎，师兄你这灵符太好用了，打理完的裙摆平整又不死板，也不需要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辅助……你说这些东西是这谁研究的，简直是天才啊！”
欧阳启深吸一口气，默默解救了和话本符纸一起挤在袋子里的小兔。
八十层只有长老令牌能解锁，很少有人光顾。今日下午，估计也只会有他们二人。他索性将小兔放在了窗边的软榻上，摆上各式各样的点心干草，还在周围贴上一圈防护咒。
“小殿下，您先在这玩一会儿，好吗？”
小兔叼住一颗仙草干，默默观察着两个在书架间穿梭的人。
欧阳启酷爱民间话本，搬了一大摞少见的话本传记出来，柳清铃就不一样了，她素来不爱看这些，如今也只能为了考核闷头寻找功法。
等柳清铃回到位置上，软榻上的小团子已经眯着眼睛，抱着仙草干缩成了一个小球，在暖融融的阳光底下一动不动。
“这就睡着了？”
柳清铃有点奇怪，伸手想去戳他，半路上被欧阳启拦下了，“你呀，快些亡羊补牢吧。”
“知道了知道了！”
插科打诨间，谁都没注意到空气中划开一点消散的灵气，恰好能支撑一道化形符的运转。
隐匿灵符无声燃烧，在他们眼皮底下，有只白团一路蠕动，已跳上了廊外玉阶。
林浮雪当然不会坐以待毙。
他方才就感应到了一丝特殊的灵气波动，被青鸟灵印封住的顶层定有蹊跷。这种高阶防御阵法很难破解，一般人靠近就会触发结界限制，反而会打草惊蛇。
软榻上留着分身的障眼法，真正的小兔嘿咻嘿咻攀上台阶，最后一跳，正好落在顶层结界面前。
他散漫地扫了一眼流转华光的灵印，沉水随心念而动，围着小兔织出一圈淡淡的光晕。
向前一跳，轻松渡过。
浮在空中的青鸟轻颤振翅，一息间便恢复了原样，风平浪静。
小兔傲然挺起胸脯，像接管领地的君王，缓缓巡视起了暗藏玄机的顶层。
八十一层高楼，八面琉璃窗，能望见云山雾海中的璃山，也能将低矮的群宫尽收眼底。林浮雪跳上书案，楼台缄默，唯有东侧藏着一抹亮色。
粉花似火，在无趣的仙宫里烧出一小片惹眼的春。
除了这片美景之外，楼顶出人意料的简陋。古书淹没在暗处避光，尘埃弥漫，纸墨的气息和檀香在阳光里沉默混杂，有种说不出来的熟悉。
那股吸引他一探究竟的灵力夹在一本书中，被人不识货地丢在桌角。小兔啪叽一下跳上书台，鼻尖贴着纸页轻嗅。残存的灵力中，夹杂着一丝熟悉的剑气，只一瞬间，就彻底消散了。
探头一瞧，只见书上龙飞凤舞四个大字：《阵法通要》。
顺手翻了翻，他一时竟看痴了，只觉与这些精妙绝伦的阵法似曾相识，粗粗扫过一眼便能浮现眼前。比起狗屁不通的仙文，阵法符箓看起来可舒服太多了。
不对，他什么时候能读懂连贯的仙文了？
小兔瞪圆了眼，再认真一瞧——从书名、正文到页脚附注，每一个字都是妖文。
最后一页空白，有人洋洋洒洒落笔，言明将前文的阵法皆为自创，气焰嚣张得快要翘上天去，唯独署名空缺。
许是他也知道自己过于张扬怕被人打，空出了署名之处，只在封面上留下一笔圆圈，应付了事。
这样敷衍的圆圈有二十几枚，对应另外二十几册书，有入门级符箓教学，也有阵法通要这样深奥进阶的功法。
妖界人虽对其褒贬不一，不少人觉得此人丢出一堆无用灵符，拉低了符阵修士的下限。去皱符就是当年被批“华而不实”的无用符箓之一。
即便如此，仍不影响这些书风靡全域。甚至有人为这个圆圈编了不少奇闻轶事，传到最后，人人都以为著书者是一位博学的老先生，尊称裘老。
一生要脸的浮雪妖君忍痛舍弃这个老头化名，从此对这段黑历史闭口不言，弃文从剑去了。
若往后探查，便能发现最深处的一排书架上，装满了这样画着圆圈的书，但林浮雪只匆匆一瞥，转身跳向门口。
留在楼下的分身有异动。
小兔刚如游鱼般滑出结界，就听见楼下柳清铃紧张的声音：“雪球怎么不理我啊？兔子睡觉会这么沉吗？”
欧阳启：“师妹，你才翻了几页书……不要打扰小殿下休息了。”
“不是，欧阳启你快摸摸他，我摸不到雪球的心脉了！”
当然摸不到。
一根仙草幻化出来的分身，有心跳才惊悚。
即将穿帮的小兔认命地往回赶。
两步并一步，三步并一步。
骨碌骨碌滚下了台阶，成功摔了个四仰八叉。
“……没事，兔子睡着了就这样。”
“真的吗！”
“当然……”
楼下的交谈声浮在耳边，却像隔着玻璃雾霭，怎么也钻不进去，沦为意识涣散前的摆设。
灵印微亮，波动的灵气划开静谧一角。三青鸟振翅，飞旋眼前。
又一次，他被人稳稳接住。
“怎么这般可怜呢……”
林浮雪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往这说风凉话的家伙手上咬了一口。可惜没给他留下印子，反倒震得自己牙酸。
怎么又是你呢，宿霄辰。
阴魂不散的宿霄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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