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林浮雪是在温泉池里醒来的。
沾了水的绒毛皱成一团，拖着他往水里倒，他还没来得及扑腾几下，便被好几只手轮番托住。
小兔泡在温泉里，晕晕乎乎的。
池边仙侍如云，水雾氤氲，他被温热的池水包围，要不是穹顶上的仙宫图腾还在发亮，他都以为自己又回到妖君府了。
待仙侍温柔地擦去耳朵上最后一片濡湿，便瞧见方才还迷迷糊糊的小兔舔舔前爪，迫不及待地跳进绸布里，找了个舒服的角落蹲成一团雪球。
仙侍们失笑，隔着柔软的绸缎摸了摸兔耳。小兔很受用，微微抬起头，大度地允许了她们的触碰。
林浮雪现在心情很好。
清垢除尘，理论上只需一道清洁咒，但林浮雪喜净，在此事上一向苛刻。他每隔几日便要沐浴濯尘，府邸中光是温泉便有三四处。这几日又滚稻草堆又滚兔子窝，他早已忍到极限。
林浮雪长舒一口气，泡完温泉，终于有了几分活过来的实感。没想到仙界居然还有这么舒服的地方。
被仙侍抱出汤泉宫时，他还有些恋恋不舍，心想果然知音难觅，不知什么时候才能与汤泉主人见上一面，交流心得。
“这就是帝尊带回来的小宠？”
林浮雪懒洋洋地趴着，旁边的小仙侍轻声嘀咕，“姐姐，真要送它回万灵园吗？”
领头的仙侍姐姐摇摇头：“帝尊传召，先去正殿。”
怀里的兔子忽然蛄蛹了两下。
看着那团小东西努力往自己小臂上爬，仙侍姐姐好笑地戳了戳他的脑袋：“其他灵兽听见帝尊的名字早就躲起来了，像你这样的，我还是头一回见。”
林浮雪：“……”
造谣一只兔子？
兔的回应是四脚并用的蹬腿。
“诶诶诶，要见帝尊就这么激动？”
仙侍姐姐沉吟片刻，拎起绸布垂落的两角将作乱的兔子一裹，四肢都被收入小包袱中，只露出脑袋尖。
她动作太快，那小东西都没来得及挣扎，现在还呆呆仰着头望天。
仙侍姐姐满意了：“走吧，随我去见帝尊。”
小兔愤怒地耸耸鼻子。
没人发现。
璃山正殿比林浮雪想象中还要更宽敞些，随便一瞥都是鎏金砖琉璃瓦，阳光下时剔透明亮，灼目耀眼。
林浮雪倒是很喜欢这种闪亮亮的装潢，十五岁刚封妖君开府的那年，他便掏了一大笔私房钱修了屋顶，再多的阴雨天也不会灰暗。
林浮雪又开始想念妖君府了。
出人意料的是，殿内陈设寥寥，空旷得近乎冷清，根本看不出住人的痕迹。仙侍摆了三四层软垫，才把包成一条的小兔卷放在中央。
林浮雪还沉浸在怀念往昔的忧伤中，他耷拉着脑袋，压根没注意到大殿上首的男人。
直到有人重重戳了一下他的脑袋。
刚刚泡过澡的小兔暖烘烘的，像刚出炉的糯米团子。冰凉的指尖埋进雪白绒毛里，任由热气攀上指节，一寸寸流连，最后停在垂下的长耳间。兔耳最是敏.感，猝不及防的冷意一触，冻得整个团子都抖了几抖。
林浮雪听见他平淡至极的声音：“哪来的小家伙。”
被包袱挟持的兔无法逃脱魔爪，气得发出了两道短促的叫声。
帝尊：“难听。”
又薅了一把毛茸茸的兔脑袋。
林浮雪抬头就往他手上咬，结果被人捏着下巴狠狠揉搓了一顿。
罪魁祸首还有心思点评：“白了不少。”
掌心的兔子呆了呆，转而更为亢奋，大声冲他吱吱叫。
要不是因为那桩破婚事，他怎么可能会这么狼狈，宿霄辰居然还敢嫌弃他？
帝尊适时点了点他的脑袋，一缕灵气蹿入兔子的天灵盖，像是摁到了静音开关，手里的小东西立马消停了。
包裹的绸布缓缓解开，宿霄辰把他抱起来，不再逗弄，只安安静静地看着小兔乖乖蹲在自己掌心，眯着眼消化灵气。
灵台充沛，林浮雪舒服得不想计较其他了，大咧咧在这人手里躺了下来。宿霄辰才给他渡了那么一点点灵气，他就快撑死了。
帝尊轻摇了摇头。
这雷声大雨点小的脾气……
真真是好哄得要命。
-
殿门前，来复命的邱澈瞥着廊下等候的司使，步子一顿。
璃山殿内尊位高悬，十二旒冠，十三环玉带，帝尊一身墨蓝仙袍浓如夜色，隆重如仙宫祖祭也不为过了。
威重令行，群侍缄默。
帝尊垂眸凝视着手心那只胆大包天的兔子，神色难辨：“来了？”
忽被点名，邱澈只得入殿行礼，“帝尊圣安。陵水村剩余的魔晶碎片已送归任务堂。之前宫造司赶制的那批器具也已完工，司使正候在殿外。”
帝尊颔首。
只消一个眼色，等候多时的宫造司使携侍从入殿，数十人一字排开。邱澈瞥了眼，金银珠玉皆有，净是奢靡之物。
邱澈冷笑：“我当司使为何在殿外畏畏缩缩不肯觐见，帝尊何时用过这些俗物？”
司使窥着帝尊的脸色，笑得发苦：“这……都是底下人新琢磨的小玩意。”
宿霄辰终于抬起头，略扫了一眼：“确是俗物。”
盘中一空，那批金玉之物已经挪到了案前，将那张宽敞的桌案摆得满满当当。
已经快在某人手里睡过去的林浮雪忽然感觉浑身一轻，睁开眼，他已经落在了桌案中心。
“……”
这又是哪一出？
林浮雪茫然四顾，亮晶晶的珠串玉饰堆成小山将之完全包围。他强装镇定，仰头瞧见宿霄辰那厮轻勾起的唇角，心跳倏地顿了顿。
难道宿霄辰认出他了，故意试探？
小兔踌躇着，一步也不敢动。
帝尊阁下显然对“爱宠”的反应很满意，从袖中摸出一根细簪样的玉笔，拎起半副兔躯，随手塞进那团毛茸茸里。
帝尊含笑道：“拿去玩吧。”
笔杆冰凉，林浮雪忍不住颤了颤，心中疑窦在看清玉笔的瞬间消散，大脑一片空白，本能已经让他牢牢抱住了那只笔。
“帝尊大人！”邱澈瞳孔一缩，“无主的天级法器应交予天宝阁封印，怎可能随意赠与灵宠？”
宫造司司使拼命往殿中一角缩，恨不得自己原地蒸发。
小兔又被拎起来了。
这回他学乖了，也没再挣扎了，还不忘抱紧玉笔，四肢并用缠住了这件得来不易的法器，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宿霄辰，生怕这厮反悔。
宿霄辰也在看他。
他的视线在小兔那双透蓝眼瞳上停了又停。半晌，一道灵气蓦然发难，割破兔爪。血珠沁入灵笔的一刹那，迸发出天级法器独有的灵气光芒。
灵笔沉水，认主了。
这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帝尊眉头都没皱一下：“邱澈，你放肆了。”
邱澈脸色难看至极，草草行了一礼，扭头便出了殿。
林浮雪傻傻抱着沉水，连自己什么时候被放下来都不清楚。仙侍捧着软垫上前，将他和桌案上的那堆宝贝都拢在一处。
“往后，你就叫……”
帝尊蓦然一顿，尾调轻扬。
“雪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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