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意识昏沉,自己都说不清是正睡着还是醒着。春日沉沉,早街商贩已支好了摊子,街上轻车快马已有些热闹。
细碎的噪音经过天师府数道院墙,已算不上吵嚷。鸡犬桑麻,栖丘饮谷,日子倒是恬淡又幸福。
紧接着隔壁的三扇门几乎是同一时刻打开了。
李润扶着门框,大大地打了个哈欠。他揉着惺忪睡眼,熟稔地转了脚步,跟在二师姐后头打水洗漱。
大师兄陈彦周不欲与他计较昨日之事,李润毕竟年少,有些道理非等他自己吃了亏撞了南墙才能刻骨铭心。陈彦周和徐素娥如此一想,不过把闻瑛当做小师弟的一道劫难。
既然是劫难,就没有旁人帮他渡的道理。
陈彦周站在最前头,率先到了水房,洗漱完毕便绕到李润身后,压着嗓音威严道:“不管你有什么打算,早课莫要迟到,练功不许偷懒。”
李润正捞起一捧水扑在脸上,他闭着眼故而只能在心里暗讽两句,恹恹着回道:“知道了。”
师父不在,大师兄管他跟管儿子一样,每日出趟门都要再三过问,实在是烦人得很。
“我去药圃了。”徐素娥淡淡道。
李润“嗯”了一声,像没看见大师兄似的,水房里转了一圈拿了个没人用过的新盆,开始仔仔细细大力搓洗起来。
陈彦周:“……你干什么?”
李润拿出皂角,一丝不苟,连盆底都不放过:“你这糙汉知道什么?青雀在江南时十几个丫头伺候都算少了,千娇百宠长大的,给她用这破木盆已经很委屈她了……我不得给她洗的锃亮吗?”
他全然没注意到大师兄即将喷火般暴怒的脸色,继续自个儿在那蹲着搓木盆,嘟囔道:“分两块皂角,一块洗盆里,一块洗盆底……搓三遍应该就没有木头味儿了吧?”
陈彦周忍无可忍,一击栗凿落在李润头顶,怒喝道:“你今天练功时辰加倍!”
李润“嗷”地一声窜起来,疼得一手揉脑袋,另一只手还不忘紧紧抱着盆:“我知道了呀!加就加有什么了不起的!你快去早课吧,我马上就来。”
他一屁股蹲下,撩起那身金贵的月白云锦又是一顿猛搓。
陈彦周哑火了,这李润穿着自己各色的宝贝锦衣玉袍从来就连膳堂都不愿意去,这会儿倒连衣服落地沾水也无所谓了?
陈彦周懒得管他,转身走了。
一直到大师兄上完早课晨练已毕,他都没见到李润的人。
不用说,准是这臭小子偷懒又把早课给逃了!
陈彦周憋着一肚子火气用完了早斋,正准备去练练拳脚,迎头便撞上了撩着袖子挎着食盒前来扫荡的李润。
陈彦周还未说话,李润就立刻站直了朝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大师兄勿怪,今儿个是第一日难免需要我多费心,明日定不会逃早课了。”
大师兄感动,以为小师弟终于懂礼了,正打算将他扶起来,便听见一道声音幽幽从底下传上来:“大师兄你快走吧,挡我路了,等会儿早斋凉了青雀更不爱吃了。”
朽木!烂泥!
陈彦周拔腿就走,愣生生走出一副此生不再回头的架势。
李润带着满满当当地食盒冲过药圃回到东厢,他抬头看了一眼日头,练功好像要晚了。
以防冒犯了姑娘家,他方才将水放在门口就走了,李润这下缓了缓因跑动而急促的呼吸,脸上挂起笑意,轻轻叩了叩门:“青雀,洗漱好了吗?我给你送点早斋,若没休息好,用些早斋再接着睡,对身体好。”
闻瑛洗漱不费什么时间,她一点胭脂水粉都没有带,只套上衣裙便罢了。
她开门,见李润今日穿着贵气如昨,一身少见的月白色云锦,黄玉蹀躞,斜光穿户落在他身上,那道道规整的云纹在金光下熠熠闪烁,衬得李润其人委实是姿仪不凡。
“小润哥,进来吧。”闻瑛让开一条道,李润紧着将食盒中的数道斋点一一摆好在红木桌上。
“这儿有果仁杂粮粥,青精饭,山药糕,枣泥蒸卷,鲜菌煨豆腐……青雀,我知道家中吃得精致,天师府是有些简陋了,你想吃什么再告诉我就是。”李润坐下,托着双腮,静静地看青雀挑了豆腐和粥来喝,心满意足地歪了歪头。
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嘛,早上嘴挑,不喜甜的不喜硬的。
他抽空看了一眼,冯云铮把这间屋子打扫得是一尘不染,所用器具和家具却是他家仆役按照平阳侯府的喜好来置的。一应陈设红漆油滑,庄严有余,于青雀一个江南闺秀而言,实在压抑了。
钟磬音声声响起,闻瑛从前入庙中禅修,多半也能猜到这钟磬是提醒道众按刻行事的。
“小润哥,你去忙吧,我用好早斋会自己收拾的。”闻瑛搁下碗筷,朝李润笑了笑。
“噢……好,好吧。你放那就行我待会回来洗。”李润走的匆忙,最后一眼回头,看见青雀身上穿着一件普普通通的灰色布衣。
应当是冯云铮昨日吩咐得太随便,他手下仆役都以为这是天师府俗家弟子暂住的屋子,必定不会对身外之物精打细算。
竟只拿了几件看得过去的素袍布履便把闻瑛打发了。
“不用的,我会洗。”闻瑛知道李润是能听见的。
她如今借住天师府,若老是因为这些小事耽误李润,让他连练功都不安心,更会惹人厌烦。
天师府后花园北侧,古樟环绕,一旁真武池中池水清亮。青石填平土路,脚下一片开阔平整,立于比武坪最中心的太极八卦图上,昂首便能看见天师府外隐隐绰绰的青山。
陈彦周在此已等待许久了,见李润好歹算是磨蹭着来了,满肚子火气硬生生被他的修养压下去。
陈彦周随手扔了一柄铁剑给他:“来,七星剑法。”
李润伸手接剑,旋踵转身,时机绝佳。七星剑法剑势凌厉,招招式式爆发极强,不过一会儿,他的动作就少不了放缓,喘气声也越发粗重了。
陈彦周看着,难免生出几分美玉蒙尘的喟叹。
小师弟的动作自是因懒怠而显出许多问题,剑锋威力不足、手臂不够平直、下盘不够稳健……但这些都是后天可以弥补的,不过看他什么时候才能抛下那点贵公子的娇气罢了。
而他的招式衔接,他的灵活易变,许多常年习剑的人都轻易悟不出来。对于当真天赋异禀的人而言,勤能补拙就是一句玩笑话。
陈彦周终于满意了些,火气散得干干净净,取剑与他做个示范:“小师弟,看好了!大臂用力带出小臂,垫步、弓腿,蓄力瞬刺!”
“……”
“不错!学得极快!”
几个回合下来,李润累得几乎难以维持人形。他弯腰喘着粗气,额前的汗珠大颗大颗落在青石地面上。
何必啊?他又不要光耀门楣,天师府又不非要他传承,何必如此拼命啊。
只是大师兄一路追着他打,这套七星剑法新增的细节几乎都是大师兄硬用暴力灌给他的。稍不集中注意力,指不定四面八方哪里过来一道剑风就足够把他掀飞了。
眼看着太阳爬到了正头顶的位置,李润直起腰来,浑身酸痛异常。陈彦周却并无就此结束的意思,他也发现了让小师弟学进去的办法。
跟李润说是没有用的,就得用每个招式逼他打一遍才行,学得那叫一个又快又准。
难怪他轻功学得最好了。
陈彦周笑意重重,转身从武器架上抽出一杆红缨枪,爽朗道:“小师弟!再试试这个!”
他双手抱枪转身,正欲提步一顿猛冲狂打,打眼一看李润又不见了。
呵呵,难怪他轻功学的最好呢。
“李轻尘!你又给我死哪去了!!”
“师兄我有事出去一趟,午斋不用等我了!”李润声音渺渺,一听便知是跑出不远了。
天师府外,冯云铮正百无聊赖地蹲在路边,身前摆着十几个大小不一的硬石头。他时不时就往天师府院里扔一个,没什么动静,翻个白眼,又隔一段时间扔一个。
冯云铮眼看着脚下的石头都扔出去一半了,没耐心地起身暴喝道:“什么意思啊叫小爷等这么久?平常不是三个石头就出来了吗!?”
他话音刚落,一道月白的身影翩翩落在他面前,李润皮笑肉不笑地,发丝都汗涔涔地贴在额前。
“你这么臭烘烘的,看来是被大师兄逮住加练了吧?这都快午时了,哎哟喂,不会是从早上就被逮着一直练吧?”冯云铮故意调侃道,“昨日那位陆二小姐我已赔礼道过歉,不过她应当再不会来长宁观了。”
李润抬起发酸的胳膊,十分不客气地撩袍坐上平阳侯府的马车,随口道:“不来便不来呗……去一趟朱雀街吧。”
冯云铮紧跟着上了马车,朱雀街距离天师府不远,也不知李润何必非让他套辆马车来。
他原本以为这马车是给闻姑娘准备的呢,入天师府第二日,好不容易安顿下来,总该带人逛逛上京城吧?
“青雀吃不惯天师府的早斋,你家小厮是不是有就近住在天师府后边那条巷子里的?”李润闭目养神,淡然开口道。
“是啊,那不是从前预备着好替我们出去玩打掩护的吗?”
“你让他每日晨起去燕悦楼买新鲜出炉的早斋。不要太甜的,不要硬的,若是糕点必得是牛乳做的松软可口。”
冯云铮闻言,满面皱着像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话,屁股立刻往前挪了几寸,整个人恨不得戳在李润脸上。
“你知道燕悦楼有多贵吗?”他咬牙切齿怼着李润额头,像有人把手伸到他钱袋子里去了。
“知道,我今日会去给你家小厮钱银。只是想用你的人,还是跟你说一声才好。”李润察觉到他的气息近了,眼也没睁,抬起一脚轻轻踹到他的膝盖,将他又踢回原位。
冯云铮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了,点点头忍不住给他鼓掌:“好样的,我还当你是个铁公鸡,合着只是不给我拔毛啊。那现在咱们去哪里?”
“朱雀街不是有一家很有名的成衣铺?正好,等会儿让你的伙计去燕悦楼买午斋,你随我去玲珑绣坊看看。”
李润一顿操练累得不轻,他靠着马车随车颠簸,两耳不闻街边喧闹。冯云铮见他昏昏欲睡,怕打扰了他休息,声音低了些。
饶是如此,冯云铮也耐不住满腹的牢骚:“燕悦楼在城西,天师府在城东,吃顿饭跑这么远,也不知道你图什么。”
冯云铮靠在马车另一边,看着外头车水马龙行人如织,忍不住在脑袋里盘算起来。
闻姑娘既然能一个人从江南到上京来,路上定是什么苦都愿意吃也是能吃苦的。怎么到他这儿就得顿顿折腾炊金馔玉,非得吃全上京最好最贵的酒楼?
李润浅浅地睡着了,胸膛起伏匀称又平缓,声音很轻,只是梦呓似的呢喃了一句。
“她太瘦了。”
***
东厢寂静,和风细细。闻瑛正卧在榻上小憩,她用好早斋收拾好碗筷,实在是昨夜怕的没休息好,这会儿子正好再弥补一番。
她刚昏昏欲睡,感觉身上的重量整个儿消失了。
那只鬼跑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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