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虐心甜宠 > 别抢我的小山雀 > 1、青雀
    那只鬼又来找她了。


    夜深了,灰黑的浓雾棉絮似的压下,闻府万籁俱寂,后院盏盏油灯莫名地逐一熄灭了。


    全府最冷之处,是闻府大小姐闻瑛的闺房。


    闻瑛侧卧着,面容憔悴,皮肤因常年体虚更在夜色中显出几分诡异的青白。她身上重似千斤,连呼吸都掺着阵阵寒气,只能依靠双手的力气往外爬。


    如水的黑暗中,刺骨的恐惧让她头皮几乎炸开,不自觉地咬紧了唇侧软肉,咬出满嘴血腥都无法松口。


    鲜血和她的眼泪滴下,落在木质地板上好似叩门声。


    她越是往外爬,身上的重量就越是放肆,不过往前几尺,她浑身的骨头都被碾得生疼,传出阵阵闷响。


    而她胸前配着的那块护身符,此刻正烫得她皮肉发痒。


    倏尔,院中惊起一剑火光,朦胧难懂的咒语携着冲天动地的热意闯过层层阴霾,将外头的光芒一道泄进屋里。


    闻瑛身上轻了一些,她虚喘了一口气抬头,目光缓缓落在斜对面妆台的铜镜上。


    猝不及防地,她看见镜中的自己勾起唇角,阴鸷的笑容几乎咧到耳后,再便是她双肩上钳着的两只脚……


    镜中的她在笑,肆无忌惮,诡艳疯狂。而那两只脚始终岿然不动,观那褴褛的衣摆与鞋履制式,只知这纠缠她的鬼是名男子。


    “啊!!!!”闻瑛失声尖叫出来,再不敢看那面铜镜,踉跄着摔在地上,双手拉着身躯急切地往屋门摸去。


    “小姐别怕!!”屋外两位道长闻声破门而入,一年轻人忙着以符咒驱鬼救人,一老者顺势将她捞起来带到院中火光最盛之处。


    院中玉兰开了满树新花,被火把渲染成温和的橙黄色,湖石之畔瑞香丛生,小花簇簇。


    唯一格格不入的,便是停在角落里的一口柏木棺。


    说是闻家大小姐时日无多,不知哪日就会暴毙,因而闻府为让她走得体面,早早地备下了棺木和陪葬。


    闻瑛被几面火堆围着,眼睁睁看着那老者跟在年轻人身后,小心翼翼地将房中两个婢子搬来她身边。


    她垂眸,呆滞的目光盯住自己衣襟上一小处不起眼的青黑色灰烬,那像是纸钱燃尽后留下的痕迹。


    两位道长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处理了屋内的阴气,早春仍有些天寒,二人额前却都淌着大汗。


    闻瑛双手发颤,从衣襟里将她从小带到大的护身符摸出来,发现那块细腻温润的绿玉上已经出现了三道难以弥合的裂纹。


    三道裂纹胡乱分布,蜿蜒曲折,好在没什么交叠,以至于这块护身符还能再撑一段时日。


    护身符完全碎裂的那日,大抵就是她的死期吧。


    闻夫人见她呆若木鸡,早已泪流满面,一把将那护身符连着女儿的手一起捧着仔细感受。


    的确,这块玉从前是暖的,如今哪怕日夜贴着闻瑛温热的身子也捂不热。


    “我的青雀,是娘不好,娘没有给你好的命格……偏让你鬼祟缠身,连这闻府的门都出不去。”


    闻夫人泣不成声,闻府后院乱作一团,老道自知时机不好,却也憋着话不得不说,上前一步福腰请安。


    “老朽承府延请,今有一言,敢请夫人。”


    他呼出一口浊气,花白的胡须根根微抖:“老朽观小姐护身之玉纹路独特,应出于正清观。天下能重制此玉者不过二三人,小姐若要保命,须在玉碎之前寻到其一。”


    闻夫人惊了惊,很快回过神来伸手把眼泪抹了,紧着追问道:“道长可有门路?”


    闻瑛听着母亲话中的急切,满心最后一丝希望,将手中的玉佩捏得更紧。


    她不再去看那口敞开的柏木棺,敛着眉目,暗自平复心绪,听那老道所言是否不假。


    老道捏着一把山羊胡,眉心循着多年的皱纹深深折起:“老道只知正清观那位行踪不定,多年未曾露过面……不过上京城乃龙脉汇聚之地,阳气重能人多,或许小姐能够得偿所愿。”


    上京城?


    闻夫人听到这儿,总算是有了些笑脸,转身吩咐道:“隽娘,带二位道长下去领赏吧。”


    这已是闻府这两年来听到的唯一一点好消息了。


    老道福身道谢,已走出好几步去,扭头却见自己徒弟并未跟上。


    那年轻人插着腰无甚规矩,说话比他师父直白许多:“夫人莫要高兴太早,小姐招惹的玩意儿太过凶险,今日算是运气好那东西不愿出手,否则我二人是打不过他的。”


    “此去寻人,夫人可再难找到有本事护送小姐的道士了。”


    闻夫人眼皮跳了跳,下意识地就要掏自己的体己。她盯着手中一叠厚厚的银票,颓寞地垂头,出身世家大族又如何,头一次她觉得自己穷得只剩钱。


    除了拿钱让人卖命救她的女儿,她别无办法。


    闻瑛微微叹息,抓住了母亲的手,缓缓摇了摇头,轻声道:“不必了母亲,二位道长是敞亮人,说不行便是不行。”


    闻夫人面上一阵羞赧,一番天人交战后还是将那叠买命的银票收了回来。少年道士笑了笑,朝闻瑛作揖拜别,抬步迅速追上了他师父。


    两人一老一少,都累的不轻,看背影都垂头丧气。


    出了这样的事儿,闻府大半夜明灯如昼,四处燃着火把。


    闻瑛良久后缓过劲来,回到她房门前,想起方才的情状难免心胆俱震,不敢迈出一步。她微叹一口气转过头去,见院中的婢子尽离她好几丈远,只被她看上一眼都吓得手忙脚乱。


    算了。


    闻瑛深呼吸一番,孤身举着火把一脚跨进房中翻箱倒柜,好一通折腾,凭印象从箱底翻出一封旧时的书信。


    上京城中,又是学习道术的,或许……只有那个人了。


    这信她都不记得具体是几年前,李润托人从上京城带给她的。


    她重新打开,泛黄脆弱的书信上不过两句话。


    ——“青雀,我拜师长宁观张天师不在家中了。”


    ——“若你有难,来上京寻我。”


    闻瑛捏着信纸不敢用力,她盯着那几行笔走龙蛇的字迹,心静如潭水,却骤然激起了千层白浪。


    “若你有难,来上京寻我。”


    她默念着这句话,玉走金飞,时光匆如逝水,一夜眨眼便过,她竟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念了多少遍。


    李润这两句话放在说惯了客套话的世家子弟眼中不过是一句应付,谁来都当不得真。


    于是她当年没有回信,李润也默契地再没有寄过。他们再无来往,莫道还有什么黄发垂髫的情谊。


    可有朝一日她竟也会如此厚颜无耻,凭一封旧信追到上京去,攀他的关系求一个活路。


    李润真的会救她吗?李润又是凭什么救她呢?


    她自觉可笑,强忍着鼻尖处的酸楚,却不得不把信收好了。


    翌日天光大亮,院里的丫头们听闻昨夜的事情都吓坏了,亦不太敢近身伺候。闻瑛不大为这种事儿生气,自己将脸盆端进屋内洗漱好了,独自一人穿过后院,到中堂落座议事。


    闻夫人想是一夜未睡,眼下乌青浓重,眼白上挤着许多细密的红丝。


    “青雀,这是娘亲连夜找来的,威远镖局的镖师们,纵是山匪流寇都不敢轻易招惹的,有他们护送你去上京娘才安心呀。”闻夫人温然道。


    闻家在江南实乃豪奢望族,想要为独女寻一个靠谱的镖局护送也不是什么难事。


    威远镖局既是在江南行商多年,怎会不知闻家大小姐什么路数。鬼祟缠身,红颜命薄,半截身子进棺材的主。


    闻瑛想都不用想,便猜到她母亲是出了怎样一个高价,足以让这数数人心甘情愿陪她送命。


    金狻猊香炉喷吐着江南独有的芝兰香,暖香幽微,清甜宜人。


    闻瑛伸手搭住母亲的手背,温声道:“母亲,让我自己去吧。”


    闻夫人眼中微光粼粼,开口说:“青雀,你爹近几个月都领命巡盐去了,府中唯有你我相依为命……眼下出了这档子事儿,你独自一人若遇不测,我和你爹可怎么活啊?”


    闻瑛握着护身玉面色沉静,扭头看见外面规矩地排成队、等着陪她送死的镖师们,轻轻拧了下眼眉。


    她沉默了片刻,将护身玉与那封旧信一起放在闻夫人掌心,柔声宽慰道:“娘,您摸摸,还是热的呢。我走官道,上京还有李润在,不会有事的。”


    闻瑛见母亲不说话了,她自知再也耽搁不起,起身行大礼向母亲叩首拜别。


    这一拜,倒是久久没有把头抬起来。


    闻夫人看不见她的眼泪,只能听到她闷在衣裙中的不甘的哽咽。


    “母亲,那脏东西连两位正经八百的道长都束手无策,再带多少人也不过是徒增阴孽。”


    “既然无用,不必浪费,一切尽是我自己的命数,我自己担就是。”


    “不孝女闻瑛,拜别母亲了。”


    翌日,初春的日头明晃晃地照在府前的青石街上,闻瑛终是跨出了闻府的门槛,周遭一切豁然开朗。


    她站定闭目,仰头迎着微寒的春风,唇角在不觉间扬起。


    天地浩瀚,水秀山明。


    怀中的玉佩轻轻一颤,她低头,看见三道陈旧的裂纹中间,多了一条细如发丝的新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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