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尖锐的声音扫过耳边, 以暴力的方式让黎恪平静下来,他没注意到刚才枕明月失落的神情,抬眸问阿姨:“这是什么?”
阿姨:“这是蟑螂卵鞘啊, 能生出几百只小蟑螂来!”
气氛凝固了许久。
枕明月手里的卵鞘被阿姨很快解决, 在他去洗手的间隙里黎恪联系了陈助给家里做一遍全面的消毒杀虫。
陈助听到有蟑螂后也感到不可思议, 黎恪家里一直定期做清虫处理,不应该有蟑螂这种东西存在才对。
不过想想应该是枕明月从病房里不小心带过来, 公里医院病房的卫生环境并不是很好, 虽然消毒得勤, 但走廊或卫生间区域人来人往,指不定是谁身上落下来的东西。
他定了定神, 很快应声后挂掉电话联系杀虫公司。
经历过这样一遭, 黎恪心里什么旖旎的心思都消失殆尽, 只是他依旧能想起刚才枕明月在自己面前画面,甚至被染湿衣料下透粉的颜色和枕明月无意识张合的唇在他脑中闪过。
他眼中隐隐闪过不可置信, 甚至心情还不能够在短暂的时间平息下来。
几个呼吸过后,黎恪眼神中的躁意更深, 他按耐不住给井然打了电话, 在接通的瞬间打断了井然要说的话。
“我好像有点问题。”
电话另一头沉默许久,发出一句听起来似乎镇定却荒谬的语调:“什么?”
“要不你给我找个心理医生吧算了, 不需要。”
井然语气蓦地紧张:“你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电话沉默了许久。
黎恪骂了句脏话,他望着落地窗中自己模糊的烦躁神情, 皱眉道:“我刚才对着小月亮起了生理反应。”
这是他从没想过的事情, 可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断在他脑中想起, 想让自己保持冷静和理智却不是靠说说就能做到的。
井然似乎用了很久去理解他的话, 再说话时声音匪夷所思:“你知不知你在说什么?”
“算了,你当我在说梦话吧。”
黎恪拧起眉心, 眼里收敛了平时漫不经心和随性,他不打算继续说下去了,井然却突然说:“生理反应是你身体的正常现象,并不代表一切。”
“我知道,唉算了算了,你真当我没说吧。”
黎恪觉得自己离谱到家了,越想越烦,他对井然说:“挂了,你去忙吧。”
井然没有立刻挂断电话,他再次说话时竟然是商量的语气:“我帮你联系个心里医生吧?”
“说了不用。”
枕明月反复洗了很多遍手,但是一想到自己刚才拿着的是蟑螂的卵鞘,他的手心就好像有几百只密密麻麻的在爬。
直到洗的手指都要发疼,他才关掉水龙头,却没有立刻出去,而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出神。
他想起刚才哥哥对他态度的转变,眼神默默黯了下去。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惹黎恪不高兴了,是不是哪里做错了什么。
再次回到餐厅黎恪已经在等他,阿姨见他坐下,去厨房把一直在温着的汤拿出来,这顿饭谁也没主动说话,吃得出奇安静。
吃过饭后枕明月还没有下桌,他刚才看了天气预报,本该下雨的夜晚突然报了晴。
今夜无雨,他应该向黎恪提出要回自己的房间睡,可他想张嘴很多次也没有说出口。
黎恪也放下了碗筷,他依旧是枕明月熟悉的神情,随意而亲密的对枕明月说:“今天晚上小月亮回去睡吧,我有点工作,要加班到很晚。”
黎恪想一个男人有正常的生理反应或许并不奇怪,只是一想到让他产生欲望的这个人,他只觉得自己像个禽兽。
现在的他无论如何也不能保持冷静和枕明月睡在一张床。
枕明月清楚的看清了黎恪的每一个字,明明他听不见任何声音,在黎恪说话时依旧觉得耳边想起了一阵刺耳的噪音。
他落下睫毛,点点头,一同落下的还有他的心。
“加班”这样的借口太过明显,他几乎从没在黎恪嘴里听到过工作相关的事情。
戚女士的情况已经不需要24小时陪同,黎恪给她请了护工,枕明月在第二天回到了咖啡厅上班。
对于他的复工最开心的是徐晶晶,她一大早就趁着客人没来的时候拉着枕明月聊天,说这几天遇见的离谱客人,说她把店里没有卖完的蛋糕打包带回家,咖啡厅灯光温暖,照得她的五官更加柔软。
枕明月偶尔笑着回应,大多数时候都是沉默的当个听众。
徐晶晶很快就看出枕明月的心不在焉,她表情挂上担忧,轻声问:“枕枕你则么啦,我看你好像不太开心。”
枕明月抿唇笑着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徐晶晶依旧不放心,眼神里的担心都要溢出来:“我们是好朋友嘛,有事你不要自己藏在心里,也可以说给我听,说不定我能给你出出主意。”
枕明月心里一暖。
他不擅长袒露心迹,就算是和枕衔川也很少会表达自己的情绪。可他昨天一整晚都没睡好,现在眼底还有淡淡青色。枕明月实在想不明白,闭了闭眼后,和徐晶晶简单说了昨天的事情。
“你是说你可能做错了事,所以你那个哥哥讨厌你了?”
见枕明月轻轻点头,徐晶晶很意外地啊了一声,她认真思考片刻说,“可是我觉得你哥不是那样的人啊,他看起来对你很有耐心,是不是只是恰好昨天心情不好呀,可能工作很忙?或者遇到了烦心事儿?”
枕明月笑容有些勉强,他昨天晚上想了很久,也没想出来究竟为什么会这样的答案。
可能真的像晶晶说得那样,哥哥只是心情不好。
早餐的时候黎恪不在,他一个人吃早餐便吃得心不在焉,现在胃里开始隐隐作痛。无意识地揉了揉胃部,枕明月看见徐晶晶对他笑着说:“没关系啊枕枕,要不你晚上来我家吧,给你看猫,小猫赶走一切坏心情。”
似乎怕枕明月觉得麻烦,徐晶晶诱惑他说:“来吧来吧,小猫超可爱,我的新家有两件卧室,玩到太晚你可以住下来,我给你看看小猫好了,超绝玳瑁小美女。”
徐晶晶的新家是在三天前搬的,她早就想要搬出宿舍,但只有最近才有时间联系中介看房子,终于在四天前交了款,第二天便开始搬家。
搬家的那天枕明月正在医院的手术室,她心照不宣没有打扰枕明月,直到搬完家才在微信和枕明月说了这件事。
枕明月也很意外她这么快搬完了家,甚至在搬家的途中收养了一只小猫,这些都是他从和徐晶晶的微信聊天中知道的,枕明月还看见了她发过来的小猫照片,一只玳瑁色的小猫崽,很可爱。
现在她划开手机,随便一点就是一段小猫的视频。
枕明月无焦距的视线缓缓落到徐晶晶的手机屏幕上,视频里的小猫正冲镜头喵喵叫,玻璃珠一样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枕明月看了好一会才动了动嘴唇,很久过后重新答应了徐晶晶。
徐晶晶听后很开心,下午的时候店里又到了高峰时期,枕明月和其他店员都实打实的忙了好一阵,等忙完的时候已经快到了下班时间。
店里只剩下一位顾客,其他店员开始玩手机准备下班,只有枕明月在角落里盯着手机默默愣神。
他和黎恪的微信窗口扔停留在置顶消息中的第一条,但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天的晚上,没有丝毫动静。
枕明月无视心底悄然爬上一抹失落,给黎恪发消息:
[晶晶搬家了,她捡来一只小猫,邀请我去她家看我可以去吗?]
枕明月发来消息的时候黎恪刚从健身房出来,他刚洗完澡,只穿了没有轧系腰带的睡袍,胸前大敞四开,水珠从他胸肌滚落至腰腹。
他今天一天没和枕明月说话,但昨天的画面依旧时不时在他脑中挥之不去,黎恪不平静的想了一整天,甚至前不久井然还给他发了消息,说他只是一个人太长时间,导致一直压抑的欲望无法释放,就算换成任何一个长在他审美上的人,他都会重复昨天发生的事情。
井然和他说这是一个男性正常的生理反应,仅此而已。
黎恪听得挑眉,反问:“这么多年只有小月亮这么一个人长在我审美上?”
他说完才想了想,发现还真是。
他清楚枕明月是谁,是被枕家赶出家门的只能去咖啡厅打工的小可怜,是从高出跌落的一轮月亮,他的家人不要他,他的哥哥无视他,他被自己捡了家。
带有燥意的情绪在胸腔掀起不平静的波澜,黎恪感觉自己可能真的需要去看看心理医生。
思绪间,枕明月的消息跳出他的眼帘。
看见内容后,黎恪被深邃眉骨压着的眼睛不可抑制的沉了沉。
一只猫而已,就能把枕明月毫无戒备地拐走。
黎恪心里涌出一股说不上来的烦闷,他点了支烟,直到火星从烟头燃到烟蒂,几乎快要燃烧到他的指尖。
第42章 忘不掉放不下
理智压抑了他心里的躁烦, 黎恪沉而缓地吐出一口烟雾,把刚打出来的[好]删除,转而发送:[今晚还回来吗?她是女孩, 你住她家不方便吧, 把定位给我, 我晚上去接你。]
[不用麻烦哥哥了,我晚上自己打车回去^^]
黎恪等了接近两分钟也没看见枕明月习惯每句话结束后都会发过来的兔子表情包。
他眯了眯眼, 回想昨天枕明月对他的冷淡态度, 挑眉想自己是不是哪惹小月亮不开心了?
徐晶晶新租的房子离咖啡馆很近, 走路十分钟的路程,和徐晶晶回去的路上他们在路边小摊买了烤串。
夏天的尾巴刚过不久, 烤串的碳火烤得人脸热。拿着烤串, 徐晶晶带他走进一栋老楼区里, 最里侧最顶层的一套房子是就是她的新家。
枕明月已经很久没有爬过七楼了,他胸膛起伏快了些, 呼吸的喘息也更要急促。
徐晶晶看他因为爬楼而潮红起伏的锁骨,和他额前被打湿粘连的碎发, 不仅调侃:“有的时候我真的莫名对你有好大的保护欲, 看着你就感觉自己母性大发啦!”
枕明月一路都心不在焉,他只看见了徐晶晶嘴里的动物两个字, 下意识打字问:[什么?]
“没什么哈哈,在夸你呢。”徐晶晶冲他露出洁白牙齿, 随后转头用崭新的钥匙打开了锈迹斑斑的防盗门。
她刚刚搬家没几天, 客厅中还有很多行李没收拾, 堆散在四处和地面上, 刚打开门,一只小猫崽就从摊开的行李箱中探出一颗滚圆的毛绒小脑袋, 见徐晶晶身后还有别人,又很快胆怯缩了回去。
徐晶晶招呼枕明月坐下,又给枕明月倒了杯水,随后抱起小猫到枕明月面前:“好家伙好像比前些天胖了点啊,喏,她叫夏露露,是个女孩子,我扔垃圾时候捡到的,就在咖啡厅外面的垃圾桶里。”
小猫有点怕生,但看见枕明月后竟然出奇的没有抗拒,观察了枕明月片刻后她柔柔地冲枕明月喵喵叫了一声。
枕明月的心都快化了。
他没听过猫的叫声,对拟声词他一直是没什么概念的,只能在心中自己学着小猫的叫声,想象着小猫的声音和语调也跟着“喵”了一声。
一人一猫就这么呆蠢的对视着,看得徐晶晶哈哈直笑了好一阵。
枕明月如梦初醒,被徐晶晶笑得红了脸。他怀里的夏露露也跟着抬头,又惹徐晶晶好一阵笑。
两人在客厅的茶几上吃了烧烤,枕明月不太能吃辣,这家辣椒又味重,仅吃了几口就被呛得眼尾通红。
徐晶晶边笑他边给他倒水,还拍了几张枕明月丑照说要发朋友圈。
枕明月只看了照片两眼就红着脸摇头,央求徐晶晶不要发,实在是太丑了。
两个人闹了好一会。
徐晶晶因为他来做客很开心,她虽然性格外向却没什么朋友,尽管枕明月不会说话,甚至有时候看不懂她的语速过快的嘴型,她依旧一个人说得起劲,不时也跟着枕明月去和小猫玩,又趁着空隙的时间和枕明月收拾了下快要没地方落脚的客厅。
不知不觉窗外已经被夜色覆盖。
枕明月有些不舍地摸了摸小猫柔软的毛发,他打字给徐晶晶看:[太晚了,我得回家了]
[小兔抱萝卜含泪.gpj]
“呀,都八点半了。”徐晶晶也看了眼时间:“这个时间公交车都要没了,你今晚住我家吧枕枕,有一间空房的。”
枕明月心情比来的时候好了很多,他弯了弯眼:[不用的,这个时间还能赶上最后一班公交车。]
徐晶晶听他这么说,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也笑着问:“枕枕,你是不是怕我对你做什么啊。”
枕明月愣了下,才很快去摇头解释:[不是我只是怕回家太晚哥哥会担心。]
“噢~这样啊。”她拉长了声音,似乎做了什么心理准备后颇为俏皮的眨眨眼:“放心啦,我不喜欢男的,不光是心里,生理也不喜欢。”
枕明月看清她的口型先是愣了下,眼神中也多了些许的迷茫,他没有过任何感情经历,又因为被枕衔川保护得很好,对这方面的事情简直可以称得上迟钝。
徐晶晶看出他迷茫,给他更直白的解释:“我是同性恋,女同,我只喜欢女的。”
这样的话她显然和没和任何人说过,说出来的时候本来口齿伶俐的人竟然有些紧张,她说完观察着枕明月的表情,神情逐渐落寞下去:“我知道挺难让人接受的,如果枕枕接受不了,我以后可以不打扰你,你就当不认识我好了。”
枕明月终于后知后觉迟钝地反应过来,就算没有接触过这些他也知道同性恋的含义,他摇了下头,睫毛在客厅暖黄灯光下低垂道,手机备忘录中渐渐多了一行字:
[和女孩子谈恋爱一定很辛苦吧,晶晶你好勇敢啊。]
徐晶晶因为他的这句话嘴唇颤了颤,她一向是开朗活泼的,可在看见枕明月说的话后也只是欲言又止,沉默了瞬后又重新恢复笑容。
她一把抱住枕明月,轻声说:“枕枕,你真好。”
枕明月这个角度看不见徐晶晶的唇形,但他感受到自己被抱得很用力,犹豫了片刻,他用双手轻轻拍了拍徐晶晶的后背。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枕明月最后还是没有在徐晶晶家住下,因为黎恪给他发了一条微信:
[我在咖啡厅附近]
枕明月的眼睛睁大了许多。
五分钟后,枕明月和徐晶晶约好以后会常来和她还有小猫一起玩,他离开徐晶晶的家下了楼,看见靠在路灯下的等他的黎恪。
枕明月说不上来什么心情,像是含了一颗糖,泛甜的味道驱散了他一整天的闷闷不乐。他小跑到黎恪面前,脸被路灯照出一层绒绒暖色,眼神却明亮许多:[哥哥怎么来了?]
“天这么黑,我不放心你自己回家。”黎恪揉了把他的脑袋,神情随意散漫。
一整天的冷静已经足够让他把所有心思掩在绿色的眸下,他若无其事地对枕明月笑。在灯光映射下绿色眼眸映出一抹异色。
感受到头顶的重量,枕明月沉甸甸的心终于轻盈。
他感觉徐晶晶说得对,哥哥昨天只是心情不好,尽管外界都传言他是不折不扣的风流二世祖,可枕明月认为这些评价显然带有有色眼镜,在他眼中哥哥经常处理事情到半夜,有时候很晚才会睡下。
他仰着头看着黎恪,满眼的乖顺与纯净,好似夜空皎洁明月。
今夜有雨,枕明月晚上顺理成章重新回到了黎恪的房间。
窗外惊雷照亮整个卧室,睡梦中的枕明月好似有有感应般蜷缩了身体,下意识去寻找能够令他安心的热源。
一声轻叹响起,黎恪把正无意识往他身边凑的月亮揽进怀里,手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拍着枕明月的后背,“不怕啊,小月亮乖,哥在呢。”
怀里的人似乎真的听见了他的声音,又或是在睡梦中闻到另他感到熟悉而温暖的味道,颤抖的睫羽终于归于平静。
枕明月这晚一夜无梦,却在第二天一早就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接电话时黎恪正在洗澡,枕明月听不见,又怕错过很重要的消息,于是他咬了咬唇,下床跑去浴室门口敲了敲门。
“怎么了?”
黎恪的声音穿过水雾传到门外,却蓦地停顿。
他想起来枕明月听不见。
浴室门被里面的人打开,黎恪只随意围了条围巾在腰间,边低头擦头发边问:“怎么敲门了?”
枕明月没想到会见到这样的黎恪,大片水珠从他胸前滚落,沿着腹部肌肉的线条滑进围巾中,让枕明月顿时不知道视线应该放在哪里。
他耳根攀爬莫名热意,眼神闪躲的把手机递给黎恪,示意他去听医生都说了什么。
黎恪看见通话中的手机全然明白了,伸手接过枕明月递过来的手机,“哪位?”
几分钟后,黎恪表情有了细微变化。
医生在电话中对黎恪说了了一个好坏参半的消息,好消息是枕明月的妈妈于半小时前恢复正常生命体征,人也在五分钟前醒过来。
时隔一晚,枕明月再次赶往医院,他和黎恪到的时候,枕衔川已经提前一步接到了消息赶过来。
八楼的病房中,最内侧床位的消瘦女人正出神望向窗外,她的身体很虚弱,手臂上清晰可见几根血管,上面被扎了很多针眼,她却像是不知道疼一般只是望向窗外,似乎在等着谁。
枕衔川面无表情站在女人身边,好像感觉到什么,顿了顿身体后抬起眼睛。
“她醒了。”
这是他开口的第一句,分不清是对谁说的,视线却落在枕明月身上。
那晚过后他本来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但他控制不住,想到黎恪那天说得话,也有片刻犹豫反思自己是否太过残忍。
他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能够轻而易举放下他。
第43章 道什么歉
枕明月没想到能在这里看见枕衔川, 他条件反射般抿了下唇,手指蜷缩着缩在身后,呼吸也不再平稳, 紊乱地被迫接受冲进他鼻腔中的消毒水与酒精气息。
他想要张嘴, 却因为无法说话而停滞, 直到一只修长宽大的手掌将他手心完全包裹。那股令他熟悉的清冽气息闯进他的呼吸,手掌灼热的温度让他一时间无视枕衔川愈发冰冷的目光。
“枕载雪呢?好歹也被养了十八年, 他之前的妈出了这个事儿来也不来看看?”黎恪松开牵着枕明月的手, 他的语调因随意被拉拽拖长, 全然看不出前几天还和枕衔川吵了一架。
枕衔川眼神掠过他简短解释:“妈带他出国参加应酬了。我来替载雪确认戚女士的状况。”
刚刚苏醒的女人听到声音,很快地转过略显单薄的身躯, 看向病房门口和她五官有几分相似的少年。
这是枕明月第一次能够仔细看见妈妈的眼睛, 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 神情隐隐含存温柔与慈爱,看见他的刹那间更是微微睁大, 她拖着从重病中醒来的身体想要坐起来,眼中盛满泪水, 呜咽着对枕明月说:
“舟舟, 妈妈以为再也看不到你了!”
一时间病房的空气僵持住。
黎恪轻蹙眉梢:“舟舟是谁?”
枕衔川眼神复杂,沉默片刻:“载雪没被认回枕家前, 原名叫做阮舟。”
舟舟是枕载雪的乳名。
枕明月看清他的唇形,不知道怎么心中突然酸了下。
医生见状解释:“目前情况就是这样, 患者颅内积血阴影并未消散, 可能压迫到她的神经导致她现在记忆力衰退明显。”
医生顿了顿, 继续说:“这种情况可能还会伴随一定的精神疾病, 具体原因我们医院已经在做进一步分析。”
他的解释和黎恪在电话里听见的相差无二,黎恪看向枕明月, 小孩垂下的睫毛遮住眼中神色,看不出在想什么。
“有痊愈可能吗?”
“暂时还不知道,按以往病例,患者颅内淤血会逐渐消失,她的记忆也会随着淤血消失而恢复,但需要一定的时间。”
戚女士刚刚转醒,她看见枕明月很激动,哽咽说:“妈妈以为再也看不见你了妈妈以为再也看不见你了”
枕明月终于缓缓摇头,在手机里写下字给戚女士看:
[您认错人了。]
“你是啊,我怎么可能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认得。”戚女士破涕为笑,直到见枕明月一言不发眼中神色才转成迷茫:“舟舟,你为什么不说话啊?”
枕明月不知道该怎么去解释,他甚至生出了逃避的念头,指尖不可抑止的微微颤抖着,无声地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不说话当然是因为说不了话。”黎恪把枕明月拉倒身后,对戚女士说:“还有,他有名字,不是你的什么舟舟。”
他语气起伏不大,带着热意的手掌却包裹住枕明月发凉的掌心。
枕明月垂下的眸子忽地一颤,甚至连心也跟着抖了抖,被牵住的那只手炙热滚烫,驱散了他一路上的不知所措和听见戚女士把他误认做枕载雪的失落。
枕明月隐隐感觉自己的手有些发烫,抬头时却蓦地撞上枕衔川的视线。
那道视线冰冰冷冷地,落在他被牵住的手上几秒才抬起,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看着他。
戚女士遭受巨大打击,她不相信黎恪的话,想要枕明月亲自去回答,却只得到了枕明月垂着眸,指着自己的耳朵和嘴轻轻摆了摆手——
我不是你的舟舟。
戚女士沉浸在儿子突然变成聋哑人的巨大打击里,她什么都听不进去了,胸口激烈地起伏着,一声一声“舟舟”的叫着枕明月。
医生便见她的状态不对,很快便让护士给她打了一针镇定剂。戚女士很快便沉沉睡过去。
谁也没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枕明月的呼吸很轻,他这些天因为戚女士的事情好不容易被黎恪养出的一点肉又消失了,眼神也变得黯淡落寞,整个人像生锈的布娃娃,一动不动站在病床面前。
枕衔川看着他的模样心中微动,他平淡开口说:“我已经联系了载雪,他会尽快买票回来。”
黎恪轻促地笑了声,脸色算不上好:“回来有什么用,回来我们小月亮就不会被她认成枕载雪了是吗,那还挺不错的。”
“载雪一直很记挂戚女士,你说话不用这么难听。”
“我中文不好,你凑合听。”
枕衔川周身气压极低,他放在身侧的手青筋凸起,面上也只是顿了顿,似不受黎恪影响顿了顿说:
“我会让载雪尽快回来。但是你也要明白,他就算回来看戚女士也是出于养育之恩,枕家付给戚女士一笔足够她生活一辈子的钱,出于法律意义还是道德层面,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
“我当然知道,就像小月亮和你们枕家也已经没关系,况且除了你们枕家和你没人在意什么枕载雪,你看好你弟弟,我给她安排最好的护工24小时照顾,让小月亮尽到法律义务。”
他越说越带了火气,后面的字咬得便慢了些,像是故意说给枕衔川,也如他所想,枕衔川的脸色在听完他的话后越来越差。
最后枕明月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咬着唇央求般地摇了摇头。
黎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竟然生出种难以言喻的愤怒,在他看见枕明月那双失去色彩的眼睛时才明白他的愤怒出于对枕明月的心疼。
他心疼某个照顾自己都照顾不好的小孩在这个环境难以让人忍受的垃圾医院照顾名义上的妈妈彻夜未眠,也心疼他在手术室门前眼神中的惶惶不安。这是他在家里都舍不得做重活的小月亮,却在这个难熬的地方失去色彩。
可枕明月依旧仰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逐渐有湿润的痕迹,对他小幅度的摇着头。
黎恪心里某个地方软的一塌糊涂,他彻底冷静下来,对枕明月笑了下,不再说话。
这一幕被枕衔川看在眼里只觉得刺眼。
枕衔川在几分钟后离开了。
戚女士还在继续睡着,黎恪给陈助打了个电话,为她安排了转院和24小时贴身护工。
枕明月离开前最后看了一眼戚女士,她的睫毛很长,脸色依旧苍白,躺在病床上的时候看起来脆弱又孤独。
回去的路上枕明月没什么表情,一直低着头,物理意义上躲避了所有的声音。
黎恪看见他的模样轻轻磨了后槽牙,半小时后,他把车停进地库,叹了口气后俯身解开了枕明月的安全带,旋即捧起从医院回来就一言不发的小孩:
“不开心了是不是?”
枕明月摇摇头,对黎恪抿唇一个并不好看的笑。
黎恪怀疑眼前这人是兔子,受了多少委屈都默默忍下,偏偏还要对他笑讨他的开心。
怎么有人能乖成这样?
黎恪叹了口气,在地下车库幽暗灯光下他看向枕明月的目光更加深邃,他看着枕明月的眼睛,重新认真说了一遍:“不开心要说出来,小月亮,我在这。哥哥在这。”
枕明月怔怔地看着黎恪,苍白的脸色把他映得像个随时要破碎的透明人,对上黎恪视线的那一刻,他不知道怎么突然鼻尖莫名一酸,眼泪就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他感受到自己的脸被捧起来,他的心里有慌乱也有迷茫,眼睛每眨一次都掉下大颗的眼泪。
他不想哭的,也觉得没什么可哭的地方,可是他控制不住自己,眼睛里像是下了一场无声的雨,让眼睛蒙上一层潮湿的雾。
和黎恪对视的瞬间他只能感觉到脑袋一片空白,仅有的角落也被难过填满,没有一丁点空隙的地方。
黎恪用指腹给他擦掉眼泪,刚摸过方向盘的手冰冰凉凉,拂过他滚烫的眼睛,让枕明月觉得空气稀薄的眼睛终于能够呼吸。
太丢人了,枕明月心里想。
枕明月想要说话,但他忘记自己无法说话,似乎只是张开嘴便能发出声音,这对他而言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他眨着眼睛,眼泪从脸颊还没滚落就被黎恪的手抹去,那双冰凉舒服的手把他的连捧得更高,他们的呼吸在逼仄的车厢内缠绕。
枕明月无声的张开嘴,红着眼睛缓缓吐出几个无声的音节。
黎恪读懂他的话,有人受了天大的委屈第一句和他说的话也只是一句[哥哥,对不起]
他动作顿了一秒,不明白这个还没完全长大的小东西为什么要让他这样心疼,他一边恶劣地用自己的鼻尖撞了撞枕明月的,一边去恨铁不成钢说:“道什么歉?只有你不该道歉,委屈成这样还要道歉,怎么想的?”
枕明月视线模糊的睁大眼睛,他很迟钝的去理解黎恪对他说的话,然后去慢慢摇头。
活像被谁欺负的小可怜。
黎恪叹了口气,眼见小孩哭过的眼睛湿漉,他心中一动,凑得离枕明月更近,呼吸几乎不分彼此:“不哭了,再哭我要哄不好你了,小月亮。”
第44章 哥哥是不是讨厌我
刚哭过的人眼尾蔓上一抹薄红, 鼻尖小幅度的吸气着,因为他的话慢慢停止了淌眼泪,脸蛋随着他的呼吸在他的手掌中缓缓起伏。
黎恪觉得自己心脏再跳。
事实上他的心跳从没停过, 但在这样的窄小空间, 他感觉自己心跳声大得不同寻常。
有这样感觉的不只是他一个人, 就在刚才黎恪凑近的瞬间,枕明月好像听见了一道懒散带笑的声音。
幻听的声音并不好受, 这来自于他三岁时还没有失去听力而残留的声音幻想, 嘈杂的, 嗡鸣的,偶尔也是一阵不受控制的电流。他习惯这些, 唯独不习惯突如其来的干净声音。
他的世界中从没出现过这样的声音, 在嗡鸣中格外清晰地插入他的脑中。他一时间懵住了, 脑袋空白一片,呆呆地看着黎恪。
地下车库的空气稀薄, 枕明月的脸变得很红,黎恪缓缓吐出一口气, 整个人才平静下来, 指腹撩过枕明月的眼尾,哄小孩的语气问:“哭够了吗?没哭够继续哭, 待会咱俩一起淹死在车里。”
枕明月不好意思地笑笑,泛红的眼尾落入黎恪眼底, 让他眸色骤地暗了暗。
回家的时候没人去提地下车库的事情, 黎恪牵着枕明月的手, 神色一如往常, 到家后去找阿姨要了冰袋。
他把冰袋敷在枕明月哭得红肿的眼皮上,见枕明月愣愣发呆, 便笑:“想什么呢?眼睛疼不疼?”
枕明月回神,摇了摇头,他本身脸皮就薄,回想刚才发生的还有些不好意思,眼尾的绯红和脸颊连成一片。
黎恪感觉冰袋快要被他手掌温度捂化了。
他一直认为枕明月的脸很漂亮,眼睛。鼻子。眉毛,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可现在这张脸却成为让他这些天焦躁烦闷的源头。
枕明月抬头,和黎恪的眼睛对上。
他第一次见黎恪这样的眼神,复杂,带着克制,又深邃的看不见什么其他的情绪,仿佛一切都是他的错觉。
他的心脏有短暂的瞬间收缩了下,眼皮因为刚才哭过还附着灼热感,让他感觉有些烫。
他睫毛颤动的抬眼,露出小鹿一样湿漉的眼眸,[我是不是给哥哥添麻烦了]
黎恪拿着冰袋的手紧了紧,他没想到半天这个小东西就憋出这么一句话,一时差点给自己气笑了。
他磨了磨后槽牙,指腹擦过枕明月眼尾,一字一句说:“这么聪明的脸蛋怎么说得出这么傻的话,谁教我们小月亮受委屈还得在乎别人想法?”
“你现在最应该跟我说怎么办啊哥哥,我不开心,我不舒服,哥哥你哄哄我好不好。”
黎恪掐了掐枕明月潮湿的脸颊,声音不急不缓:“要这么说知道吗?学一遍我听听?”
枕明月脑袋有些迟钝,但黎恪说的很慢,慢到他一字一句看得清楚。
他吸了吸鼻子,鼻腔中莫名的酸涩又涌上来,只发出了声很绵软很轻的“嗯”。
黎恪对这道轻的几乎要听不见的声音喜欢不行,他视线落在枕明月的唇上,盯了足有几秒才强迫自己咽下不合时宜的燥热移开目光。
他喉结滚动,拿开冰袋,想要扯开衣领透气,却发现自己衣领根本没扣子,最后心烦意乱地把自己表带松了两扣,试图压住从身体窜到心头的火。
枕明月不解看他,那点自己没发现的可怜表情全变成了迷茫和担心,垂了垂眼才很小心的去打手语问:
[哥哥,怎么了?]
“表太紧了。”黎恪把几百万的表随手扔在沙发上,攥了攥手腕后若无其事的笑:“累了一天,早点去睡觉吧。”
枕明月张张唇,漂亮的眼睛有些茫然地看了黎恪有一会,才渐渐垂下羽睫,对黎恪点了点头。
他隐约感觉到黎恪对自己的变化,但他不知道缘由,也抓不住一点思绪,只是感觉哥哥看自己的眼神像是揉进了什么其他的情绪,看又看不清晰,想又完全没有头绪。
他带着这样的心情回到卧室,一整晚都没有睡好。
枕明月这晚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很小,五六岁的年纪,刚记事,就已经能够感受到自己和其他的人的不一样。
他们的嘴型总是开合,做出小小的他不能够理解的行为和动作。家教老师不厌其烦的一遍一遍教他发音和语言的规则,可他只能迷茫张着嘴,伊伊呀呀吐出含糊不清的声调。
他没听过声音,对声音的概念来自于家教老师和书本,更多的是耳边的寂静和杂乱噪音。这是他唯一能听到的两种声音。
那是来源于他三岁前对声音记忆的残留。
五岁的枕明月第一次在书本上知道“后天听力障碍”。于是他抱着书本,把那一页向哥哥摊开,眼中满是焦急和欣喜。
——哥哥!我是,听障。声音,耳蜗,听。
——哥哥,我是听障,做耳蜗就能听见声音,我想听见声音。
他用无意义的音调表达自己想说的话,可惜年纪还小的他对声音,对文字,对语言的规则都没有一个很清楚的概念。
他只知道自己对声音的渴望。
14岁的枕衔川望向他,半大的少年不能够很好藏起自己的情绪,神色比29岁时更加生硬。
手里写着“听力障碍可以人工直入耳蜗”的书被枕衔川拿走了。
枕明月看见哥哥在本子上写下苍劲有力的字:你带不了人工耳蜗,月有阴晴圆缺,既然无法改变,就要学会接受和适应。
枕衔川对他说:枕明月,你要坚强。
枕明月眼中的希冀缓缓垂落。他那时还小,不明白为什么哥哥总带他去味道刺鼻的白色游乐园,也不知道自己因神经受损并不适合植入耳蜗。
小小的枕明月心中只有失望,和对声音的向往。
以至于他在得知自己听不到声音的当天晚上就出现了幻听。
耳边不再是寂静和电流的嘈杂,尖锐女声环绕在他周围,几乎刺穿耳膜,让他忍不住去捂住耳朵,他的身边没有任何人,可声音依旧如附骨之疽般侵蚀他的神经。
枕明月在出现幻听的第一天开始讨厌声音的存在。
声音对于他来说是嘈杂的海,是精神世界的残忍酷刑,他开始抗拒任何声音,开始学会接受安静和习惯别人异样的目光。
枕明月仰着脸,黎明的曦光朦胧洒在被褥,他紧闭的眼睛长睫毛颤了颤,在晨光中蒙上了斑驳的阴影。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有一会,胸口小幅度的起伏着,梦中小小的枕明月一同把所有不愿意回忆的记忆都从角落翻腾出来。
枕明月脸上在黎明中蒙上斑驳阴影。他忍住鼻腔的酸涩,一双黯淡的眼睛垂落在手机屏幕上。
现在是凌晨3点,他大概睡了四五个小时。
枕明月撑起身体,眼睛很涩,他眨了眨,独自一个人在卧室呆了才下楼。
天色才刚蒙蒙亮,枕明月下楼的时候没想到会看见黎恪。
男人像是刚洗完澡,微微曲卷的发梢水珠滑落,听见楼梯的动静后抬头,意外挑了挑眉:“怎么下来了,睡不着吗?”
枕明月愣了下,抿唇点了点头。
为什么没有睡好他和黎恪或许都心知肚明,但不只是他一个人,黎恪也几乎一整晚都没睡。
身边少了蜷缩在床角的小孩他总觉得缺点什么,他理智告诉自己需要和枕明月保持距离,枕明月是天上皎洁的月亮,哪怕是黯淡的时候也足够吸引他的视线,他需要和枕明月保持距离,直到他心里荒诞的想法彻底消失。
可当他看见枕明月的时候,视线又下意识落在枕明月的眼睛上,那双眼睛昨天刚刚哭过,眼尾发红的时候,鹿似的眼睛氤氲水汽看着他,半张半合的唇也愈发的红,颜色一路灼烧到他的心里。
黎恪不敢再去想,他是一个成年人,更知道这样的想法对自己来说意味什么。
但枕明月不一样,他太单纯,他什么都不知道,站在楼梯上想做了错事的小孩。
黎恪心里多出了些微不可见的罪恶感,他无端笑了声,看似随意,实则眉眼都流露着烦躁,却依旧和平常一样给枕明月热了一杯牛奶。
枕明月喝下黎恪递过来的牛奶,始终垂着眸,心情低落难过,连动作也恹恹的,没什么力气。
黎恪看出来,问了句:“脸色这么差,做噩梦了?”
枕明月捧着手里的温牛奶,他想朝黎恪笑一下,但是没笑出来,到底是年纪不大,喜怒哀乐都表现在脸上,连情绪也不能很好的隐藏。
黎恪很快察觉,他看向枕明月:“怎么了?”
刻意的躲藏很快被发现,枕明月一顿,他想摇头说什么事都没有,但最近黎恪的变化让他的胸口发度得喘不上来气。
胸口闷的难受,枕明月深深吸了一口气,拿着牛奶杯子的手紧了又紧,最终把牛奶放在吧台上打手语问:[哥哥,是不是,讨厌我了。]
他站在黎恪面前,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像是从雨里捞出来的小动物,连耳朵都是耸耷的。
黎恪顿了顿,神色微妙。
他盯着枕明月的脸看了会儿,突然问:“小月亮觉得我讨厌你?”
枕明月没回答,他甚至不想去直视黎恪的眼睛,其实他在刚才问这句话的时候就已经后悔了。
仅有的勇气都用在这句话上,枕明月一时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只是小幅度的摇摇头,显得有些干巴巴的可怜。
他不该问的。
第45章 我喜欢他
黎恪的视线一直在枕明月的脸上。
看见枕明月这样他只觉得心里倏地柔软一块, 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抓住,更像是有什么突然呼之欲出。心中又像是忽然被划开一个口子。
他看向枕明月这双胆怯,又像是被抛弃般充满低落的眼睛, 蓦地发现自己这些天的烦躁和试图疏远的行为给枕明月造成多大误会。
黎恪一时间无言, 他拉着枕明月的手带他坐到沙发上, 自己则是半蹲和枕明月的视线保持平行,望向这双漂亮的眼睛。
他总觉得枕明月的眼睛漂亮, 形状, 睫毛, 眸子颤动的眸光,每一处都恰到好处。
“咱们好好谈谈, 为什么这么问?是因为这几天冷落你了吗?”黎恪问他。
枕明月被迫注视黎恪, 咬唇轻轻地摇了摇头。
看他这幅委屈表情, 黎恪声音不由放轻,用前所未有的耐心和他解释:“没讨厌你, 只是最近有点心烦,现在已经好了。”
手语不能完完全全表达他想要对枕明月说的话, 他就这样缓慢地放慢自己的唇形, 让枕明月一字一句来读。
枕明月看懂了他说的话。
一整晚的难过情绪在黎恪的一字一句中慢慢消散,像是一颗鼓涨的气球被针扎破个小口子, 把枕明月心里的气闷都缓缓放出来。
他咋了眨眼,长密的睫毛遮住眼睛里大半的情绪, 突然觉得自己很这样问黎恪是很过分的事情。
明明哥哥已经对他足够好了, 他却要在哥哥心烦的时候来添乱。
他心里有些酸胀胀地, 心跳也不知道怎么, 在黎恪的注视下快速跳动几下。
枕明月差点就要把含在心里那句哥哥为什么心烦要问出来,但他很快止住了想法, 怯生的去确认:[原来是这样啊]
黎恪越想越不明所以,他不理解,纳闷问:“是啊,不然呢?我什么地方让你觉得我讨厌你?
“因为昨天没和你一起吃晚饭?”
“还是因为这几天没陪你睡觉?”
“难道是因为我天天让你喝牛奶你不喜欢?”
“还是什么别的?”
黎恪想了半天实在想不出,他第一次特别认真问眼前人:“到底什么地方你认为我讨厌你,你告诉我,我一定改。”
枕明月被他说的无地自容,黎恪越是这么说,他越是觉得自己过分多想,哥哥只是比较忙而已,自己怎么能这么想。
他觉得自己很笨,黎恪每说一句他就多一分的羞耻,耳廓在晨光下的一抹薄红接近透明,最后咬着唇用力的摇了摇头。
不是,都不是。
“都不是?”
他羞赧地抬头看着黎恪,被咬的有痕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很小声的说了一句:[都不是]
实际上只有几句断续生涩的音调蹦出来,枕明月只觉得自己尴尬到想要从黎恪身前逃走。
黎恪也感到匪夷所思,他不知道自己什么地方让枕明月觉得被讨厌,可枕明月的表情又实在委屈,他来不及问出点什么,叹了一口气后抚了抚枕明月的头发:
“我怎么可能讨厌你啊,别胡思乱想,讨厌谁也不会讨厌小月亮,这么乖我喜欢还来不及。”
夜空明月高悬,薄色的微光穿过白色轻纱洒在枕明月的身上,为他身体的轮廓镶上一层柔和的辉光。
枕明月垂下眼,抬起的时候撞进黎恪深邃眼眸,困扰他很多天的问题终于消失,但枕明月最先感受到的不是轻松和喜悦,而是重重压过来的紧张与自责。
哥哥已经很忙了,自己却在这个时候给他添乱,枕明月心里不是滋味,一时间更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直愣愣地和黎恪对视着。
过了很久他才翕动嘴唇,无声说出了[对不起]三个字。
“小月亮,你听我说。”黎恪食指抵在他的嘴唇,“你没什么对不起我,是我做得不好让小月亮觉得我讨厌你,是我的错。”
他怕枕明月看不懂他的唇形,每一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晰:“不用道歉,如果需要说对不起应该是我说。”
枕明月立刻焦急去打手语:[不是,哥哥没错。]
他不知道怎么去说,很多想要说的话都限制在肢体的动作里,枕明月只能把所有想要说的话都汇聚成一句:[哥哥在我心里,是最好的人。]
黎恪笑了声,不知道如果这个单纯的小东西知道自己这些天真正疏远他的原因后还能不能说出这句话。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恢复了懒散随意的模样,轻挑眉梢刻意去逗枕明月:“是吗?哪好?”
枕明月别开眼,无声说了一句:[哪里都好。]
黎恪没看见他这句话,不过他目光在枕明月润色的唇上停留很久才不着痕迹地移开目光,他站起来,指腹像是不经意撩过枕明月的耳廓:“时间还早,小明月再睡会,醒了吃早餐。”
枕明月只感觉耳朵一热,他愣了愣,才说:[我不困的,哥哥。]
黎恪看了眼时间,刚凌晨三点半不到,夜幕中还挂着滚圆明月。
“那陪我睡一会。”黎恪笑到:“睡不着的话小月亮看着我睡。”
枕明月知道他在开玩笑,不由得也跟着笑,
黎恪不知道他傻笑什么劲儿,但他的心情也不由得被枕明月牵起来,连续几晚的郁躁全部消失殆尽。
他牵起枕明月的手,在枕明月没反应过来的怔愣中带他上楼。
这几天除了下雨天,枕明月很少睡在黎恪卧室,他刚躺下的时候不觉得自己困,等躺床上的时候他才开始迷迷糊糊感到困意,甚至没来得及多想,躺在床上五分钟后就已经呼吸均匀的睡着了。
他睡前朦胧感觉到自己被人从背后搂住,身后宽阔的胸膛和萦绕在他鼻腔的熟悉味道令他心安。
黎恪就这么看嘴里说不困结果这么快就睡着的人。
他其实不是个有耐心的人,能用钱解决的事情从不浪费时间,没哄过人,懒得付出,就连青春期看片儿的时候也是寥寥几眼跳着看,更对情爱这种事情不感兴趣。
外面时常传出关于他的绯闻,有借他身份炒作博热度的人不在少数,他懒得处理,也有几分刻意来给黎霆均添堵,他不在意这些,也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喜欢上谁。
枕边少年呼吸平稳,柔软黑发被压在脸颊下面,对他毫无警惕地露出安静睡颜,借着床头的灯,他能看见枕明月清晰的五官和他半张的唇。
黎恪手指在这张漂亮的唇上面不到一厘米的距离轻轻描摹,几秒后,他俯下身,将自己的唇轻贴在枕明月的唇上。
十月份,夜里的风很冷,阳台上风吹过时把黎恪身上的热气吹走了大半。
黎恪嘴里叼了根烟,打火机发出一声轻响,一缕轻烟从烟头猩红出缓缓扩散。
他给井然打过去了电话。
电话直到快要挂断才被接通,井然似乎看了眼时间,用带着明显沙哑睡意的声音说:“这个点打什么电话?”
而后他突然想到什么,“是准备去看心理医生了?前几天我帮你预约好了,安排好时间告诉我。”
黎恪在烟火猩红处飘起的白色雾气中眯起眼睛:“什么心理医生,我不去。”
井然顿了下:“那你想明白了是不是?”
“想明白了。”
电话那头明显松了口气:“我知道你拎得清,这样最好,黎叔叔前不久还说要安排你和郭小姐……”
话没说完,黎恪打断他:“不是这个,我想清楚了,我喜欢小月亮。”
刚松下的那口气重新堵在胸口,井然沉默良久,他清楚黎恪的性格,绝对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他表情逐渐复杂,凝重说:“喜欢分很多种,我知道你拿他当弟弟。”
“弟弟还是喜欢的人我当然分的清,我都快三十岁了这些分不清?”黎恪笑了声。
又一阵沉默,井然声音少有沉重:“先不论枕明月愿不愿意,黎叔叔那边怎么办?”
黎恪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谁管他,他重要吗?”
“你认为不重要,那枕明月呢,他刚满十八岁,甚至没有走出社会,你认为他能分的清?”
黎恪语气依旧很慢:“有什么关系,他总要谈恋爱,为什么不能是我?我差在哪?钱,长相,身材,我差别人哪?他如果能喜欢别人,那为什么不能喜欢我?分不分的清都没关系,我慢慢教他,总能分得清。”
井然因为他的一时无言,很久过后他突然说:
“你确定他能接受吗,这条路于你于他都不好走。”
“他只要愿意就好了,其他的我来解决,什么路不路走不走的,走不了我来背着走,有我在就不会让他受苦。”
又过几秒,井然问:“如果他不愿意呢?”
他的一字一句落在黎恪耳畔,声音不大,每个字却尤为沉重。
黎恪听他说完眉心微蹙,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最角落的地方放着一盒润喉糖,旁边躺着张便签。
他把便签捡起来,看见上面有人用娟秀的字体写了两行字:
[阿姨前几天说换季听见哥哥嗓子不太好,哥哥嗓子不舒服的时候可以含颗糖~]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哥哥可以少抽一点烟]——枕明月
似乎觉得不满意,他把便签上的两句话全部划掉。只剩下最下方被画上一只卡通兔子,脑袋和身体都滚圆,眼睛呆傻傻地注视某个地方。
黎恪看着这两行字和这只傻得可爱的兔子,几秒后骤地笑了。
他把手里还剩半根的烟碾灭,语气带着某种笃定意味,对电话另一边的人说:
“你也知道,我这人没什么优点,唯独缺点一只手数不过来,所以哪怕小月亮不愿意,不喜欢,我不择手段也要强求试试。”
第46章 腰好细
枕明月这一觉直接睡到了早上九点。
他醒的时候黎恪已经不在卧室, 枕明月坐在床上清醒一会,低头看向身旁褶皱的床单,好像黎恪的温度还在。
他不由自主地轻轻触碰了下, 一连几天的糟糕心情全部都一扫而空。
枕明月笑了下, 穿好衣服后才下楼吃饭。
阿姨今天做了银耳粥, 香香糯糯,味道从老远飘过来。
枕明月没看见黎恪的身影。他以为黎恪出门了, 眼中浮现出浅淡的失落。
下一秒, 他的眼睛骤地陷入黑暗, 手掌的温度透着眼皮传过来,枕明月听不见, 视觉是他主要的感知来源, 现在眼前一片气息, 枕明月呼吸一怔,没等惊慌铺天盖地砸过来, 先感受到了体温和熟悉的味道。
他像小动物一样下意识吸了吸鼻子,睫毛跟着眼睛乱眨, 很快眼前便恢复了视线。
黎恪站在他面前, 眯了眯眼睛:“睫毛眨得我手痒,故意使坏呢是不是。”
没人跟枕明月玩过这样幼稚亲密的游戏, 他有点不好意思的抿唇笑了下,[没有]
黎恪也笑了声, 他看向枕明月的唇, 或许刚喝过水, 上面覆着一层润色水光。
他移开视线, 没再去逗枕明月。
吃早餐的时候,枕明月小心去偷瞄了黎恪几眼, 他总觉得哥哥好像变了,可是哪里的变化他又说不上来。
黎恪似乎察觉了他的视线,抬眼时和他的目光交汇。
枕明月愣了下,很快错开目光,只有心脏在偷看被抓包后砰砰直跳,热气蔓延上了他的整张脸。
黎恪依旧没离开视线,他撑着胳膊看着慌乱无措假装低头吃早餐的人,眼神里的情绪道不明的汹涌暗涨。
被这样注视了很久,枕明月先不自在起来,他被脸上的热气熏得发晕,缓缓抬头时几乎是屏息着在打手语:
[我脸上有什么?]
黎恪见他这样才肯放过他,移开目光后勾了勾唇:“有啊,脸上有饭粒。”
他现在说话习惯性带上肢体动作,枕明月目光落在黎恪修长干净的手上,过了几秒才回神,脸有些泛红的去擦黎恪指的地方。
可他擦了半天什么也没感觉到,再抬头的时候反而看见黎恪眼底的笑意才想起来早餐根本没有米饭。
“”
明白黎恪是在和自己开玩笑,枕明月愣了下,和黎恪大眼瞪小眼看了半天,才轻轻咬唇无声说:[哥哥不要拿我开玩笑。]
黎恪看着枕明月这样的神情,他只能想到像是小狗快要生气的前兆,做足了气势,下一秒就发出了毫无威慑力的软绵叫声。
他看了会,移开目光。
妈的。
吃过早饭,阿姨收拾碗筷的功夫和枕明月聊天,他听阿姨说最近小区里凶得很,发生了盗窃案。
枕明月捧着碗愣了愣,他听阿姨说过黎恪这处住所是附近最昂贵的地段之一,寸土寸金的小区,没想到也会发生盗窃。
阿姨和他解释:“小区保密好,住了不少明星来,可能是什么忠诚死粉是这么叫的?就是入了魔追明星的那种人。”
阿姨说的是私生饭,枕明月听说过,但从没见过,听阿姨这么说他也只是点点头,想如果是这样和他没什么关系。
倒是黎恪说:“在家按个摄像头吧?”
黎恪自己本来不会在意这些,但是家里住了哥让他不太放心的小孩。
枕明月思绪正游离着想刚才黎恪的手,没太看清黎恪说的话,回过神后不太好意思问他刚才说了什么,只稀里糊涂的点了点头。
黎恪今天一整天都在家,下午的时候他叫人来家里给枕明月量了尺寸,已经是深秋,早晚都换了天气,枕明月的衣服除了那套从枕家穿出来的白色小西装就只有两件夜市里买的半袖。
枕明月量尺的时候不太好意思,剪裁师软尺圈住他后腰的时候痒得他整个人一颤。
在一旁的黎恪眼神深了深,他从枕明月身后接过软尺道:“我来吧。”
黎恪的视线停在枕明月的腰上,为了方便量尺,枕明月把衣服撩上去,露出了一截皮肤出来。
几乎白的晃眼。
黎恪呼吸骤然一沉。
枕明月还不知道身后换了人,他还保持着动作,只感觉身后的人距离自己越来越近,那双放在他腰间的手掌温度穿过衣服布料后也变得格外清晰。
黎恪按在枕明月腰的手掌不动声色地紧了紧。
因为很少运动的原因,枕明月腰上的肉很软,也更敏感。
他不安地往前躲了躲,掐在他腰间的手却稍稍用力把他带回来,突如其来的惯性让枕明月撞在身后人的胸膛上。
枕明月眼睛睁大了些,像是惊起的麻雀挺直腰肢,一双迷茫的眼睛下意识去寻找黎恪,却发现剪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一边。
枕明月张了张嘴,没等反应过来时腰间的手就已经离开了,他愣怔了片刻,才缓缓转身,撞上了黎恪微眯的绿色眸子。
没等他说话,黎恪扬了扬手里的尺:“才57cm,像个女孩。”
腰上像是还残留着刚才黎恪抚上来的温度和触感,枕明月被说得窘迫,逃避般的抬手和黎恪去说:[我要去画室了,明天开学还有作业]
黎恪看懂了枕明月的话,他边点头说好边抬手蹭了下枕明月的侧脸,在枕明月迷蒙的眼神中说淡然说道:“脸上脏了。”
枕明月摸了摸刚才被黎恪蹭过的脸颊,眼神有些迷茫。
剪裁师离开后,枕明月也很快上了楼。
客厅只剩下黎恪一个人,阿姨已经开始准备晚餐,步调利索地在厨房移动,似乎是为了给偌大的房子增添一点声音,电视被她打开,随意播放着到某个频道,给冷清的家里增添了一丝烟火气。
黎恪指尖上还残留着枕明月脸颊的触感,他从烟盒抽出一根烟,放嘴里咬着,想起来什么之后又把烟拿出来,含了一颗枕明月放在茶几上的润喉糖。
手机上十几条短信,全都是来自一个名字,黎恪含糖看了眼,随手拨过去了一个视频。
响了几声后视频被接通,屏幕出现一张稚嫩的面孔,金灿的头发下是一双碧蓝的眸子。
还没出声,屏幕中先传来他大声的童音:“舅舅!”
黎恪把手机音量调小,看着屏幕里的小人儿挑了挑眉:“听说有人想我想得快要离家出走了。”
“是我呀!我好想你!”
“怎么想的?”
小孩子的明亮的声音透过屏幕传来“我向上帝祈祷,希望舅舅早点回来,要是能给我带点小礼物就更好了,lando的舅舅就送给他,一架penelop世界巡演的吉他!”
“好了leo,我来问问你,家庭老师留给你的作业做完了?如果你做完了我才能考虑考虑。 ”
小孩儿立刻没了声音,小手捂住一双碧蓝的眼睛开始拒绝回答:“哎呀”
黎恪拿起手机,随意靠在沙发上,“你没做作业,就没礼物。”
金发小孩嘟了嘟嘴,不过到底是小孩子,思维很活跃,没过一会就开始跟黎恪分享自己这一阵的“所见所闻”。
黎恪听他小嘴巴喋喋不休,偶尔回两句。
小孩太能说,一说就说了两个小时才肯罢休,黎恪看眼手机仅剩不多的电量,正打算挂掉视频,没注意到站在楼梯上的人-
枕明月是出来接水的,他刚下楼梯,就看见黎恪像是和谁打视频,男人只穿了件黑色衬衫,单薄布料勾勒出了身体肌肉的轮廓,一手拿着电话,另一只手解开衣领扣子,神情似乎在笑。
枕明月顿了顿,停在楼梯上。
哥哥今天心情很好,枕明月今天就已经发现了,他看着正在视频的男人,下意识去想手机另一边的人是谁。
枕明月心里清楚,不管电话另一边是谁,哥哥的心情愉悦都和他没关系。
他垂下眼眸,拿着杯子准备下楼。
黎恪余光看见了他,偏过头,和手机里的小孩儿说了下次回给他带礼物后挂了电话。
他目光落在枕明月的杯子上,打了手语说:“画室没水了?”
枕明月视线落在黎恪的手上,好半天才迟钝地点点头,始终没有把刚才就藏在心里的问题问出来。
“怎么不发消息告诉我?”黎恪从冰箱拿出瓶水拧开瓶盖递给枕明月。
枕明月接过水,小口抿了口才低头打字给黎恪看:[太麻烦哥哥了,我自己下来就好。]
黎恪的视线从手机备忘录移到枕明月喝过水后呈润色的唇上,突然伸手用指腹抿过枕明月唇上水渍,“下来也好,阿姨晚饭快做好了。”
冰箱在餐厅的位置,他们身后就是在准备食材的阿姨,厨台上整齐地摆放着一些蔬菜,炉灶上炖了两盅早就在煲的骨汤,浓郁香味弥漫在整片空间。
枕明月没注意他的眼神,他已经下意识习惯黎恪的亲密动作,但突然的近距离接触还是让他吓了一跳,过了几个呼吸才轻轻点点头。
第47章 第47章
晚餐没过半小时就被阿姨端上了餐桌。
这顿饭吃得安静, 枕明月本身很少表达自己,除了黎恪偶尔给他夹菜,两个人几乎没什么交流。
枕明月很喜欢这样恰到好处的安静。
吃过晚饭后, 枕明月依旧和阿姨一起收拾碗筷, 但今天黎恪也跟进来和枕明月一起洗碗, 阿姨看了眼被搁置的自己和洗碗机,识趣地离开厨房做别的事。
枕明月没想到今天黎恪会和他一起, 他不太习惯, 甚至去偷偷看了眼正慢条斯理擦碗的黎恪, 衬衫袖子被他卷到小臂上方,一天没出门的头发也微微垂落在额前, 暖色灯光衬得他攻击性十足的深邃五官中多了几分温柔。
他很少有能和黎恪这样安静的时光, 枕明月一方面觉得新奇, 另一方面心里又感觉开心。
分明是很平常的动作,枕明月却想要时间过得慢一点。
如果时间一直这样慢就好了, 枕明月下意识去想。
他的手机振动两下,枕明月回神, 擦了擦手后拿起手机。
[露露子这个小坏猫睡觉把我头发给抓掉了!!!]
[这个逆女!!]
徐晶晶发来一条封面是小猫的视频, 紧接着又发来一句话:[哦对了,我妈昨天给我送过来点家里的特产, 都是山里的东西,纯天然的!枕枕什么时候有时间我去送给你吧?]
他轻轻弯起嘴角, 回了一句:[不用麻烦你送过来了, 有时间我过去拿吧。]
[都行, 我快递邮给你也可以, 我妈真的是,这边其实都买得到, 但是她就偏说山里的更健康。]
[好了不说了,露露子挠窗帘了,我得收拾收拾这个小坏蛋。]
枕明月只来得及回她一个表情包,发过去后就没收到消息过来。
他看着和徐晶晶的聊天记录默默出神,看见妈妈两个字,他不知不觉想起昨天病床上的戚女士。
她是世界上唯一一个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了,可想到戚女士嘴里一声又一声的“舟舟”,枕明月心里又止不住的难过。
枕明月点开了徐晶晶发过来的视频。
小猫被带上了她新买的项圈,中间挂着一个没声音的小铃铛,随着她的步伐一摇一摆,可爱极了,半点看不出来她妈妈说的那样顽皮。
枕明月嘴角也跟着微微上扬,没注意身边的人什么时候走过来,慢悠悠地看向手机里的视频,懒散的语气中多了些别的味道:“徐晶晶?”
气息喷洒在枕明月耳廓,他抖了下,才转头红着耳朵问黎恪刚才说了什么。
黎恪若无其事地笑:“没什么,我说你喜欢小猫吗?想不想养,我们养一只。”
枕明月最开始真的心动了,他很喜欢小动物,在枕家的时候因为枕夫人对动物毛发过敏,他一直都没有机会养。
现在黎恪告诉他可以养一只小猫,他几乎下意识睁大眼睛问:[可以养吗?哥哥!]
看他神情黎恪莫名觉得好笑,“可以啊,没问题,养一只也是养,两只也是养,都一样。”
枕明月没看懂他的意思,不过他看见黎恪说可以,想要点头的心几乎呼之欲出。
不过枕明月纠结了片刻,还是拒绝了。
他不想小猫和他一样没有家了。这样就很好-
枕明月再见到戚女士已经是一周以后。
他在来的路上和黎恪去了花店,给戚女士买了束百合花,店员给他把花包起来,顺口说了句:“是给长辈吧,这批百合今早刚到,新鲜的很。”
枕明月顿了顿才点头,望着店员手里正在包装的百合默默出神。
黎恪看出他的想法:“不想去的话就不去了,护工可以把她照顾很好,你没什么义务做到这样。”
枕明月微微低垂眼眸,他心里很纠结,因为他知道戚女士想见到的并不是他。
可他依旧轻轻摇摇头,也对黎恪摆手含笑说:[我没关系的,哥哥。]
他们的动作自然而然地落在店员眼里,店员愣了愣后才了然,眼里多了些可惜的怜悯的味道,她就说这个混血帅哥怎么边说话边打手语,原来是同行的是个聋哑人。
包好花后她问枕明月:“帅哥您要不要再看看别的花,都是今天早上刚到的,特别新鲜呢。”
枕明月没有说话,黎恪凑近问他:“喜欢什么花,我们买一束放家里?”
枕明月抿唇笑笑,摇摇头示意不用,目光却忽地落在了旁边的几束风铃花上。清晨的露水还盛在花瓣上,纤细的枝叶在满屋的鲜花中格外单薄脆弱。
黎恪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指着那束风铃对店员说:“这束花帮我包起来。”
店员点头:“风铃一般作配花卖的,要不您看看还要点别的一起扎起来,那才好看呢。”
枕明月没听见黎恪说话,他转头看见黎恪和店员说了什么,眼神有些茫然。
黎恪对他笑了下,随后才对店员说:“谢谢,帮我单独包起来吧。”
店员看着两人互动,稍怔后回神:“噢噢好的。我这就帮您包起来。”
……
枕明月从鲜花店出来的时候,手里除了百合外多了一束蓝色风铃花。
秋风吹过花束,羸弱花枝曳曳轻摆,枝桠的花像是铃铛般轻轻晃了两下。
枕明月低头看着怀里这束花,心中暖暖的,一路的不安突然消散了很多。
到医院刚过午后。
已经过去一周,戚女士还是不能下床,但伤势一直有在渐好,看见枕明月过来时她满眼的欣喜,托着还没有痊愈的身体就要坐起来。
她依旧没有恢复记忆,把枕明月当做枕载雪,满口的“舟舟”充满怜爱。
枕明月僵了僵身体,动作很慢地把百合花放在病床旁。
他的背很薄,皮肤也白,消薄的锁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站在戚女士的面前身影及其单薄。
戚女士心疼地拉着他手:“我们舟舟怎么瘦成这样。”戚女士心疼地拉着他手:“你能来我真的好开心,我以为舟舟你不要妈妈了。”
枕明月僵硬地站在原地,犹豫很久后才打字问:[这些天有一个跟我一样大的男生来看您吗?]
戚女士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字,她一时间还是接受不了自己的孩子变成了聋哑人,哭了好一阵才哽咽摇头:“没有,没人来,我也不想别人来,我只想见你啊宝宝。”
她察觉到枕明月排斥的称呼,再也不叫他舟舟。
“没事,没事儿啊,等妈妈出院就带你去看医生,好好的人怎么就突然不会说话了。”戚女士眼眶很红:“就算治不好也没事儿,妈妈可以学手语,妈妈这些天已经学了一点手语了。”
她抬起补满针孔的苍白手指,对枕明月说了一句话。
阳光正盛,透过白色纱帘在病房地面铺开。
枕明月几不可察地怔了下。
那是一句看得出在反复练习下经过这双苍白无力的手而说出的“妈妈爱你”。
他的指尖有些僵,整个人也像是被钉在脚下这方片地砖上,沉重得迈不开一步。
手语对于听力障碍的人无异于最直白的声音,纵然枕明月在来的路上也想过和戚女士的见面方式,现在也因为这句话心跳漏掉半拍。
他看着世界上最后一个和自己骨血相连的亲人,下垂而乖顺的眼里带上几分空荡迷茫,以及对这句话不知道做出什么反应的无所适从来。
整间病房都是百合的清香味道,戚女士身后被微风吹拂的白色窗帘沉重而舒缓地落下。
枕明月站了许久,低头打字给戚女士看:[妈妈。]
戚女士看见妈妈两个字开心的不行,苍白的唇颤抖着碰撞:“你终于肯叫我妈妈了”
她终于露出住院后的第一个笑容,手抓着床单用力地对枕明月点点头:“妈妈在呢!”
面对这样的戚女士,枕明月心中生出愧疚,他想自己实在无耻卑鄙,为了亲情的温存再次偷用了枕载雪的身份。
小偷是最被人所不齿的,他想自己只占用一小段时间,等戚女士清醒后他会向她道歉。
枕明月咬了咬唇,胡乱地把这些心思都藏在眼底。
戚女士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又心疼又开心,拉着枕明月的手一个劲的说个不停,说自己这些天好无聊,医院外面空气很好,可护工和医生都不让她下楼散步,她想到医院的环境,又担心的问枕明月:
“宝宝,这里是不是很贵啊,我们要不回家吧,回家一样能养身体,我都已经在这住一周了。”
句子太长,她担心枕明月看不清晰,小心翼翼在手机屏幕下写下这样一句话。
枕明月看着这句话,他鼻腔突然有些发酸。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到母亲的温暖了。
酸涩和鼓胀一起涌进心里,枕明月用力摇摇头,说自己遇到了一个很好的哥哥借给了他钱,还让自己住进他的家里,他会努力赚钱去还钱。
“是在外面等你的年轻人吗?”
枕明月点点头。
“那他人可真好。”戚女士语重心长教导:“宝宝要乖一点,不要给他添麻烦,我们宝宝从小就最懂事等我出院了妈妈就带你回家。”
“能麻烦宝宝让他进来吗?妈妈得当面感谢感谢他才行。”
她不似黎恪惯用手语和声音去和枕明月交流,只笨拙地在手机上一个拼音一个拼音来拼凑出完整的话。
打完这段话后,她牵起枕明月的手,神色满是宽慰和高兴。
==========作者有话说:==========
想了想还是想说下,没有刻意去写让大家不喜欢的剧情,或者是比较“恶心”的情节,写剧情发展的时候我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想远离家庭线是不是更好一些,但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成长是一定要有过程的。
小月亮不是一成不变也并非圣母,他过渡自卑和渴望亲情,在后面也会慢慢成长更加坚强。
关于家庭线的发展后续不会去刻意去营造圆满,每个人都会有属于自己的归宿。
最后我想说的是,这本书和以往风格有出入,评论也出现了很多不同的声音,每条我都有在认真看,谢谢你们喜欢小月亮也喜欢黎恪。
剧情差也好文笔差也好狗血也好我接受一切负面评价,但肯定一点是我很爱自己笔下的角色,无论是黎恪还是小月亮,我都由衷希望他们幸福美满有一个很好很好的未来和结局。
评论区没有逐字回复,在这里对大家说不要因为一本书影响到心情,来去都是缘分,望大家顺遂喜乐,恭喜发财!!!
第48章 冯家辉找你
枕明月走出医院房门时, 黎恪刚把烟放回去。
他余光似察觉到枕明月,转头对他扬了扬手里的烟盒:“没抽,医院禁烟。”
枕明月根本没想到黎恪会跟他说这个, 他稍稍顿了下, 目光落在黎恪的手指上, 半晌才在黎恪的注视下愣愣点头。
黎恪因枕明月迟钝模样笑了两声才不急不缓问:“你们聊完了?”
枕明月眼中有犹豫片刻,抬头对黎恪轻轻嗯了一声。
他拒绝了戚女士的要求, 本能地不想被黎恪发现他小偷一般不齿的行径。
枕明月垂眸, 咬了下唇后才对黎恪说:[哥哥, 我们回家吧。]
回去路上,枕明月和黎恪坐在后排, 他垂下眼看向自己的指尖, 想起自己临走前的戚女士。
或许是因为实在开心, 戚女士说话的时候总是很用力,他的手腕被她撰得有些发红, 看见戚女士问他:“宝宝下一次什么时候来看我呢?”
她的伤势很重,目前没有出院的可能, 枕明月没把自己的手从她的手中抽出来, 只是浅浅笑着,用另一只手打字说:[您好好在这里养病, 我周末放假就来看您]
[妈妈。]
他在心中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两个字,滚烫热意顺着心脏扩散蔓延, 形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他从没产生过这样的感觉。
黎恪转头, 察觉到枕明月异常的神色。
有人生来像明月, 干净得把所有都毫无保留展露出来, 连偶尔试图掩藏的痕迹也相当拙劣。
就算这样也要强装若无其事抬头对他弯眼睛笑,打字对他说:[今天麻烦哥哥送我来, 谢谢哥哥^^]
他看着这样的枕明月,捱下心底的起伏,半是认真半是玩笑问:“要怎么谢我?”
措不及防地问题里落在枕明月眼里,让枕明月的脑袋缓慢地卡顿了几秒。
怎么谢
他这时候才蓦地想起自己什么也没有,手机余额里仅有的数字还不够买下黎恪车的一个轮胎。
枕明月茫然地认真去想,最后竟有些羞耻和不知所措。
“下个月有个宴会。”黎恪没给眼前人多想的机会,他早就已经想好,笑意盈盈说:“他们都有伴,我没有,小月亮能陪我去吗?”
枕明月被他直白地注视,没等感到意外,先下意识点了头。
黎恪对这样的答案并不意外,他看着被哄骗般还没太反应过来的人,眼中笑意更深:“那这回我得谢谢小月亮了。”
他真是没见过像枕明月一样好欺负的人。
枕明月后知后觉自己答应了黎恪。
怎么会没伴呢明明商业新闻板块总能出现哥哥的绯闻消息,这样游离于声色场的人又怎么会特意来问他。
枕明月想不通,可想到哪些有关黎恪的绯闻,他的胃好像被几根细小的针轻轻刺了刺,留下让他几乎无法察觉的怪异感。
他想可能是因为上午没有认真吃饭。
正这样想着,车内突然颠簸了下,前排司机立刻转头对黎恪说了什么,神情看上去有些抱歉。
黎恪随意点点头,神色自然地伸手虚揽着不知道状况的小孩,低头解释:
“司机说前面修路,路况不好,但没办法绕过去。”
他动作太过自然,车又在这个时候驶过坑面,枕明月不作防地向黎恪倾斜,身后手臂把他揽得更紧,让枕明月几乎撞进黎恪的怀里。
两个人都愣住了。
清爽糅杂着木质香气的气息充斥鼻腔,枕明月眼睛睁大了些,因为这样过于亲密的动作如小兔般呆滞。
黎恪先反应过来,揽住枕明月的胳膊往里带了带才放开怀里的人,离开时指腹无意撩过枕明月耳廓,让枕明月整个人惊颤了下。
偏偏这幅摸样落在黎恪眼里,他抬了抬嘴角问:“痒?”
耳廓还残留着酥酥麻麻的灼热感,枕明月本就迟钝的脑袋更加混乱,强压下心动莫名的悸动才缓缓点头。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卫衣,领口有些大,抬头时两节锁骨自然呈出来,轻而易举引出让人窥视的欲望,偏偏袖扣刺绣上去的兔子和一双清澈的眼睛增添了一抹干净和无辜来。
这样冲突的画面直突突应在黎恪眼里。
黎恪嗓子干燥地滚动两下,心中暗骂一句脏话。
他看枕明月的目光太直白,深邃眉眼下的情绪几乎要遮掩不住,枕明月察觉到他的视线,抬起眼后懵懂地撞进这道汹涌潮汐里。
他耳廓还微微泛红,歪头打手语问:[怎么了吗?哥哥。]
黎恪声音比平时沙哑几分:“没事。”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一路无话,枕明月摸了摸耳朵,仿佛还能感受到黎恪指尖留下的热意。
回家后,枕明月和阿姨要来花瓶,把那束铃兰插了进去,羸弱花枝在玻璃花瓶中散发阵阵清香。
周末假期很快过去,枕明月再次回到学校的时候王瑜和宋文翰刚从外面回来,他们两个一个家里远一个不愿意折腾,除非是节日或者寒暑假,剩下时间都留在学校住校。
看见枕明月,最高兴的要属王瑜,宋文翰不喜欢吃食堂,平时只有枕明月会和他一起。
“枕枕你回来了啊!”他说着就要去搭枕明月肩膀。
枕明月抿唇笑了下,看见王瑜正上下大量自己说:“我怎么感觉你最近瘦了一点儿,阿姨还好吗?”
王瑜国庆放假回来的时候就看出枕明月情绪不对,问过后才得知枕明月的妈妈车祸住了院,这个假期还要和枕明月一起去探望,不过被枕明月拒绝了。
提到戚女士,他眼神柔和了很多,打字和王瑜说已经已经没事了。
王瑜听后松了一口气,也在手机上打字回;“那就好那就好,我这两天都想你了。”
枕明月看见他的话,弯了弯眼,意思他说话太过夸张,分明只有两天没见而已。
王瑜看明白他的眼神,笑着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么看我和枕枕都好久没见。”
枕明月还没来得及看懂王瑜的唇形,身后路时令刚进门就听到这一句话,他路过两人时面露嫌恶小声嘟囔了句:“同性恋真恶心。”
王瑜恰好听见,顿时气得不轻,转头反驳:“心脏的人想什么都脏,也没见你有个女朋友啊别是深跪。”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眼看又要争吵,宋文瀚拦在俩人中间:“行了啊都室友别吵架,还得一起相处四年呢。”
王瑜和路时令关系不和已经不是一两天,现在见宋文瀚来劝,路时令冷冷瞥了王瑜一眼,转头拿着书本出门了。
王瑜愤愤不平:“你拦我干什么,这人说话阴阳怪气,谁和他是室友啊,你说是吧枕枕。”
枕明月目睹刚才的对话,但说话的人嘴型都没有面向他,他只能感受到紧张的气氛,不知道因为什么要争吵。
他张了张嘴,最后轻轻摇头,打字说:[不要生气啦,你作业画完了吗?明天大课要交的。]
“老天爷。”王瑜才想起来这事儿,来不及顾得其他的,一拍额头就要去画室补作业。
临走时他突然想起来:“哦枕枕,刚才有人找你,我说你还没回来,不在宿舍。”
着急走的缘故,王瑜说话语速很快,枕明月看他快速开合的唇形,很费力才看出一句模糊的话。
他身形稍顿,神情带着些许困惑。
王瑜看他迷茫,继续说:“好像是别的系的同学吧,和我们是同年级,挺胖的一个男生,个子也不高,眯眯眼,他说自己叫什么来着?叫”
“冯家辉。”宋文翰替他说。
“噢对,冯家辉。”
枕明月看清这个名字,呼吸下意识紧了紧,他无意识的低头,稍微垂了下眼睛才问:[他有说找我什么事吗?]
“没,就说想要见你来着。”王瑜看了眼时间快要赶不上画室空位,急冲冲说了两句就离开了。
王瑜也离开后,宿舍顿时清冷了不少,而宋文瀚不经意看了枕明月一眼,突然走到枕明月身前,让他能看见自己的嘴型去问:“枕枕,你认识这个冯家辉吗?”
被这样问,枕明月静默良久,眼眸中仿佛被蒙上一层薄雾,他不知道要怎样回答宋文瀚的问题
宋文瀚看出他不想多,并没有继续多问,他只是解释一句:“我没别的意思枕枕,我听说这人好像是个房地产集团的小少爷,我有个朋友认识他。”
他说话语速不快,但说了不少的话,枕明月只从他的嘴型里看出了个大概,也看见宋文翰说冯家辉家里现在似乎濒临破产。
枕明月安静地坐在寝室想刚才宋文翰对他说的话。
冯家辉的微信自从上次已经被他删了,黎恪替他还了钱,枕明月只想尽快赚钱,早日还上这笔因为昔日最好的朋友的背叛而背负的债务。
他不想再和冯家辉有任何关系了,所以也更不打算去见冯家辉。
转眼两天过去,天气在进入十月后直线降温,枕明月穿上了前几天黎恪给他做的衣服,羊绒的面料,哪怕只单穿一件卫衣也很暖和。
他和室友去食堂的路上被冯家辉拦住。
曾经最好的朋友变化很大,冯家辉瘦了很多,神情也憔悴了不少,他站在枕明月面前,笑的勉强:“枕枕,好久不见啊。”
枕明月蜷缩下手指,前不久发生的事情他还记忆深刻,以至于现在看见冯家辉,他有些不知道说什么。
冯家辉也没打算他说什么,只是上前一步,态度诚恳真切地主动说:“枕枕我们能不能找个地方聊聊。”
第49章 那我呢
宋文翰看出气氛不对, 拉着王瑜说:“我们去那边吃,我在那边看见班长了。”
王瑜大大咧咧,什么都没看出来, 看有人找枕明月, 和枕明月说去那边等他后跟着宋文翰走了。
人走后, 枕明月和冯家辉四目相对。
看着冯家辉祈求般的目光,他终于点头, 轻轻地“嗯”了一声。
学校中的甜品店里, 不少大学生在展示柜前挑选甜品, 角落等待区里,冯家辉拿了杯奶茶放在枕明月面前, 一阵沉默无言。
最终他还是先开口, 神色惴惴不安, 有些尴尬道:“枕枕,好久不见啊, 我之前去咖啡厅找过你,但是店员说你已经离职了。”
枕明月不习惯他这样依旧没发生过般和他熟络, 只是礼貌地打字递给冯家辉:[有事吗?钱已经还给你了。]
“不是钱的事”
冯家辉迅速反驳, 他一直觉得自己就算不精明但也绝不愚蠢,枕明月不是枕家的孩子, 他就去讨好另一位枕家真正的孩子,但他怎么也没想枕明月会榜上黎家这艘大船。
得罪了黎家, 就相当于得罪了临江市的大半壁江山。仅仅因为黎恪的一句话, 就让他们家陷入了举步艰难的地步。
本想着榜上枕家小少爷怎么也能有条出路, 谁知道枕载雪不买他的账, 他在圈子里眼看已经要混不下去,连家里也受到他的牵连, 只好来求枕明月让黎二少网开一面。
他把这阶段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和枕明月说了,最后开始和枕明月打感情牌:“枕枕,你知道我,咱俩从小一起长大,我对你的感情你最清楚,我怎么可能因为你的身份就对你嫌弃,我也有苦衷,我也有苦衷……我当时真是猪油蒙了心,我家里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了,我知道我不应该那么对你,对不起枕枕,我真的知道错了,你能让黎二少原谅我吗?”
冯家辉滚胖的圆脸挤出一丝真切实意的后悔,他是真心后悔,如果知道枕明月和黎二少有关系,他怎样也不会自讨苦吃。
可枕明月听了他的话只是垂眸不语,他不知道后来黎恪对冯家做了什么,但看见冯家辉现在这幅模样,知道他一定过的不是很好。
冯家辉知道枕明月的性格软绵,央求道:“就一句话的事儿,看在咱俩十多年的感情,你帮我一回吧枕枕。求你了,你要是开口,黎二少一定会高抬贵手!”
枕明月安静了好一会。
他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冯家辉,就像冯家辉说的那样,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他唯一的朋友,曾经唯一在他受到孤立时上前拉他一把的人。
甜品店客人陆续离开,手里奶茶的温度逐渐冷却,空气中保留着深秋的潮湿与闷沉。
枕明月抿着唇,不久前受到的背叛与曾经的友谊混作一团,他目光漫无焦距地盯着桌面某一处,很久过后才轻轻抬头,对上冯家辉那双恳求的眼睛。
他缓慢地在手机上打下字,递给冯家辉:
[我帮不了你。]
他已经欠黎恪很多了,不能因为这样的事情再次和黎恪去开口。
冯家辉眼瞳剧震,他猛地站起来:“帮不了?什么叫帮不了?我变成这样因为谁?如果不是你怂恿黎二少我们家辉落得这样的处境?”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什么关系,谁不知道他从外面领了个人,带回家之后心也收了连个绯闻都没传过,可他现在对你好,等以后呢?早有厌烦的一天。”
他几乎咬牙切齿:“到时候你能有什么好下场?恐怕还不如我,咱们走着瞧吧枕明月,我看黎二少能喜欢你多久?”
他刻意把话说得沉慢缓重,一字一句足够让枕明月看得清晰,像一座山般重重地压在枕明月心头。
枕明月涨红了脸,他想要解释自己和黎恪不是那样的关系,可他知道无论自己怎么说冯家辉都不会相信。
冯家辉很快气急败坏地离开了。
枕明月一个人坐在甜品店里。
店里人来人往,吧台一对情侣学生在点单,动作亲昵,面上带着笑。
枕明月垂下眼来,他的耳边一片寂静,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的画面无时无刻在他的生活里,每一次枕明月都觉得自己被这个世界排斥在外。
他想起冯家辉临走前撂下的话。
看黎二少能喜欢他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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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恪怎么会喜欢一个有身体缺陷的聋哑人-
枕明月从甜品店出来后去了画室,一呆依旧是一下午。
他心里有事,画了个草稿后便再也落不下去笔,外面天色也已经渐黑。
枕明月回寝室的时候王瑜和宋文瀚刚从网吧回来,现在正坐床上打手机游戏,看见他回来,王瑜大大咧咧的笑着说:“你回来啦枕枕?下午那个同学找你啥事儿啊?”
枕明月看见他的话,微不可见的顿了下才抿唇摇头,示意没什么事。
宋文翰早就看出枕明月情绪不对,他瞥了王瑜一眼:“专心玩游戏得了,什么都问呢你?”
王瑜果然没心思继续问,叫了一声:“卧槽救我!”
枕明月虽然听不见声音,但看见两个人打游戏的神情也觉得热闹,他想抬唇笑笑,却没抬起来。
深秋的风已经很凉,夜晚吹进寝室带起一阵寒意。
枕明月去关了窗。
他站在阳台前,看着窗外漆黑夜幕,拿出手机点开了黎恪的对话框。他们的对话还留在昨天黎恪分享的视频。
是一条轻松搞笑的视频,枕明月又点开看了便,一下午都不太好的心情仿佛消散不少。
一连看了几遍他才关掉视频,可他看着空荡荡的对话框,又突然不知道要说什么。
枕明月在聊天框里很慢地打下了两个字,没等打完又删掉,聊天框里的消息打了又删,删了又打,磨蹭许久也没有真正发出去。
手机一声震动,黎恪先给他发了消息。
黎恪本来要问枕明月晚上吃什么了,没想到刚点开对话框,就看见某人上面显示正在输入中,断断续续快有小三十分钟。
他刚从黎家家宴回来,边给枕明月发消息边脱外套:
[小月亮,干嘛呢?]
枕明月被突如其来跳出来的消息吓了一跳,他像是做了什么坏事被抓包一样下意识屏住呼吸,心里扑通扑通直跳。
过了好几秒他才放松,删掉聊天框里的字犹豫回了一句:[刚上完晚自习,哥哥。]
黎恪发来一只小猫照片。
[回家宠物店看见的,像你[墨镜]]
照片里的小猫毛色雪白,眼睛滚圆,眼神却看起来有些呆得发蠢。
枕明月端详很久,没看出哪里像,他低头认真地回了一句:
[我也看起来这么傻吗?]
[小兔鼓嘴.jpg]
[没有]
[你比它还傻[大笑]]
枕明月也跟着笑,笑来笑去发现在笑自己,才咬唇发了个小兔子掐腰的表情反驳。
他想等见面的时候再和哥哥说冯家辉的事好了。
王瑜已经打完了局游戏,他对铺看出枕明月的表情,凑上前问枕明月在看什么,这么开心。
枕明月抬眼时嘴边的笑还没散,看得王瑜这个纯直男眼神也滞了瞬,他连忙收回眼说:“和谁说话呢,嘴都合不上了。”
枕明月摸了摸自己上扬的唇角,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中在笑。
他反应过来,不太好意思对王瑜摇摇头:[没谁。]
刚打完字,聊天框又弹出消息。这次是一条视频。
视频的封面是客厅,枕明月指尖悬在屏幕两秒,点了进去。
是一段客厅的视频,拍了窗外的月亮,运镜又转回了客厅,几秒后,镜头一阵轻微晃动,再出现画面时屏幕中出现了黎恪。
黎恪坐在沙发上,他看起来刚洗完澡不久,穿着白色睡袍,视频中露出了他的上半身,他看向镜头,看似随意的对枕明月打了一句手语:
[看见了吗?]
他的手随着他的动作变换形状,能看见分明的骨节和手背隐隐凸起青筋。
枕明月视线随着视频中的手移动,他几乎移不开眼睛,最后看得耳热才收回目光,把这条视频添进收藏后他回:
[看见,什么?]
下一秒,一条视频弹出来。枕明月心跳骤然停顿,他耳根还有灼烧感没褪,停了几秒,把乱七八糟的想法迅速从自己的脑中驱逐出去,才缓缓点了接通按键。
屏幕中蓦然出现一张放大的脸,几秒后才被调整角度,手机视角像是被放在了茶几上,和黎恪的视线保持平行。
他还穿着刚才视频里的那身睡袍,半敞开着,腰间松垮垮系着一根宽带,隐约能看见胸部肌肉的轮廓和下方一点线条。
枕明月忽略自己恍惚漏掉半拍的心跳,他余温未消的耳廓更红,却只能不知道缘由的去强行无视这些莫名发散的思绪。
他把手机那远一点,让自己的脸完全入境,也让自己的视线离黎恪更远一点。
刚放好角度,他就看见黎恪对他扬了扬唇角,边抬手打手语边说:“家里,就我自己。”
枕明月神色微微一滞,还没理解黎恪的意思,就又看见黎恪说:“你不在家,家里只有我自己。”
他手语学的很快,才刚有两个月就已经能够进行沟通,枕明月后知后觉,才明白黎恪大抵说家里没人,只剩他自己一个人在家,很无聊。
他稠黑浓密睫毛下的眼睛轻轻舒展,对镜头里的黎恪弯了弯眼睛,也慢吞吞的打手语说:[我很快就放假啦,哥哥。]
黎恪绿色眼睛看着他,不疾不徐用手语说:[阿姨很想你,她问我两遍,你回家想吃什么?]
枕明月弯弯眼睛,心情也跟着镜头里高大的男人上扬:[我没什么想吃的,我也很想阿姨。]
黎恪挑眉问:[那我呢?]
枕明月眼中迷茫,不禁小幅度的歪了下摇头:[什么?]
黎恪眯了眯眼睛,微微沙哑长调的声音没有传入枕明月的耳朵:[只想阿姨,没想我?]
==========作者有话说:==========
那我呢那我呢那我呢那我呢那我呢想我没想我没
第50章 是梦
他手语打得很慢, 慢到枕明月能看得清清楚楚。
枕明月不知道怎么,心突然跳的很快,他突然想起今天下午冯家辉说得那些话, 心情像是漂泊的小船被汹涌巨浪打翻, 没来得及惊慌下一秒便被浮木托起。
他咋了眨眼睛, 脑袋突然迟钝,呼吸的起伏也因为黎恪的话慢了半拍, 再次沉进那双绿色深邃眼眸中有刹那间恍惚。
枕明月迟钝了很久, 才回一句:[也很想你……哥哥。]
他的耳后灼热更深, 心口像是什么东西在此刻不受控制地横冲直撞就要冲出来一般,强烈的悸动随着屏幕里男人的面孔愈发明显。
枕明月不懂这是什么样的心情, 他本能去注意黎恪的反应, 客厅中的柔和灯光洒在男人发丝, 五官也在暖灯下更加柔和。
他看见黎恪对他笑了笑,对他说:[我也想你, 小月亮。]
枕明月觉得自己心跳很快,一下一下, 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和心思仿佛全部暴露在这双绿色的眼睛里。
他几乎要忘记反应, 直愣愣地看着手机屏幕,半天后才张了张嘴唇, 又合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嗯”。
黎恪深邃眉眼笑意更显, 他靠在沙发上就这么一句一句跟枕明月聊, 聊天气, 聊今天回家的菜, 聊宁州这座城市很快就会下雪。
他好像总有很多话要和枕明月说。
枕明月安静地听着,只是手心依旧有些烫, 烧得他指尖发麻,汇聚成一股令他完全陌生的情绪在身体中蔓延。
直到熄灯前五分钟黎恪才关了视频。
寝室被黑夜吞没,只留下枕明月浅显缭乱的呼吸在床铺起伏。
枕明月想,自己好像有些奇怪。
他在月色中从枕下拿出黎恪的领带,上面熟悉的气息已经微乎其微,可他依旧懵懂般的低头轻轻嗅了嗅,仿佛这样才平息紊乱无措的心情-
这周枕明月的课没有很多。
他大部分没课的时候都泡在画室,偶尔晚上的时候去咖啡厅值晚班。
咖啡厅距离学校不远,现在又是旺季,人手不够的时候枕明月会去兼职帮帮忙,工资虽然没有正式员工多,但时间相对自由,枕明月很珍惜这份兼职。
他来兼职最高兴的依旧是徐晶晶,不过她担心枕明月的身体情况,担心问:“这样会很累吧,我知道你上课也需要时间的,你白天的上课,晚上还要来兼职,太辛苦了。”
枕明月笑着摇摇头,只是偶尔兼职,他不觉得累,况且他也想多赚一点钱,攒出下学期的学费和尽早还哥哥的钱。
周末这天,枕明月在校门口看见了陈特助。
陈特助在学校附近等他,见他出来,替他开车门道:“二少在欧洲暂时赶不回来,嘱咐我来接你。”
他从上次在公司知道这位被二少领回家的少年听不见声音,特意将说话的声音放得很慢,怕枕明月看不懂,特意拿出了在本子上早已经写好的话。
枕明月因他的举动心中一暖,他礼貌点点头,打字说:[谢谢,麻烦你了。]
他是知道黎恪前天有事回了欧洲,昨天晚上,黎恪给他发了一张照片,大片的盛开薰衣草,搁着屏幕枕明月都感觉闻到了花的清香。
[好漂亮呀]
[喜欢吗?]
[喜欢的,我只在照片上见过。]
黎恪没说什么,只回他一句:[乖乖等我回家]
回家。
枕明月看着这行字,忍不住在心中默默读了一遍。
明明只有一周没见,他却已经下意识想要问黎恪什么时候回来。
枕明月抿了抿唇,脸颊有些发红,唇边挂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他看了手机上和黎恪的聊天很久,忍不住去问陈助:[哥哥有说什么时候能回来吗?]
陈助看他一眼,笑着说:“应该是今晚的航班,至于几点还不太清楚,我没接到消息。”
枕明月点头应好,回家的时候阿姨已经给他做好了饭菜,他一个人吃得不多,剩下的放进冰箱,帮阿姨一起洗完碗后便进了画室。
他专注的时候总是忘记时间,从画室出来枕明月发现外面的夜色如墨浓郁。
阿姨已经下班,临走前给他留了纸条,说微波炉里放了杯奶,热两分钟就能喝,是二少走前特意嘱咐的。
枕明月看着手里的纸条,垂下的稠黑眼睫不禁轻颤。
晚上九点,黎恪依旧没回家。
枕明月有些失望,茶几上放着已经见底的牛奶杯子,他睡不太着,一个人打开电视,尽管听不到声音,却好像这样能够让他感觉到空旷的家里热闹一点。
枕明月抱膝坐在沙发上看无声电视,不知不觉时间缓缓流逝,困意也渐渐涌上来。
凌晨,一架跨国航班飞机驶过宁州夜幕上空,宁州机场人流依旧没有减少。
黎恪刚下飞机,十一个小时的时差让他不太舒服。
他本来应该在昨天就回来,结果外甥拉着他的衣服鼻涕一把泪一把不让他走,他只好又在欧洲呆了一天。
没曾想今天航班延误,原本下午能落地的行程改成晚上。
从机场出来已经快要过了凌点,司机在外面等他,见他出来后愣了下,才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和行李:“二少,小黎总知道您今天回来,让我来接您回家回去住。”
黎恪想到是什么事,应了一声,坐进车里靠在真皮椅背前:“不回家,回公寓。”
“可是小黎总那边”
黎恪摆摆手,从兜里拿出盒薄荷糖随手送颗到自己嘴里才给黎谨打过去电话。
短暂系统自带铃声后一道低沉声在手机里响起。
“你落地了?”
“嗯,跟你说声今天不回去了。”
黎谨声音生硬死板,在电话里有些失真的冷硬:“什么时候回来?你的事我知道了,我们有时间谈谈。”
“我的事跟你谈什么?我心里有数。”
“黎恪,别的可以任由你胡来,唯独这件事不行。”
宁州秋天夜里的风很冷,黎恪打开窗户,风就从窗户缝隙灌进来,把电话中黎谨愤怒的声音吹散大半。
黎恪没露出什么表情,敷衍应付几声后直接挂了电话,对司机说回公寓。
司机点点头,从后视镜中看见男人极其有辨识度的深邃面孔,想传言倒也不假,黎家这兄弟俩同父异母,情浅非常,私下连样子都不愿意去装一装。
从机场到公寓的路程不近,但夜里市区不堵车,司机开得也更快,到家得时候刚凌晨一点。
黎恪回家开门的时候停顿了瞬。
他知道枕明月今天回来,但他没想到这个时间家里的灯还亮着。
黎恪眯了眯眼,把外套和鞋脱在玄关,走到客厅突然停下脚步,余光像是看见什么,望向了沙发。
沙发的角落,随意堆叠的毛毯微微鼓起,隐约能看出蜷缩成一团的人,一截白皙脚踝从毯边不经意露出来,昏暗灯光下白得晃眼。
黎恪迈着刻意放轻的步子几步走到沙发前,沉默几息后俯身掀开毯边一角,露出枕明月憋闷得泛红的睡脸。
他睡得很熟,轻垂的睫毛稠黑浓长,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轻柔灯光照下来,为他本就白皙的面庞覆上一层更柔和的光晕。
“小月亮。”
他叫了一声,没人回应。
黎恪并不意外,他知道枕明月听不见,更加肆无忌惮去叫枕明月的名字:“枕明月。”
“宝宝。”
“乖乖。”
“宝贝儿。”
“小月亮。”
枕明月依旧熟睡着,只是似乎察觉到什么般轻轻蹙了下眉,沙发不比在床上,他的身体下意识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小半张脸埋进白色羊绒毯里,只露出了挺翘小巧的鼻尖和形状饱满而轻薄的耳朵尖,在灯光下泛着透明的薄红。
黎恪怀疑这么闷一会儿某人就能把自己憋死了。
他不由失笑,弯腰伸手过去把枕明月遮了半张脸的毯子往下拉了一点,露出下半张脸出来。
感受到空气的人像是缺氧的鱼微微张开嘴呼吸,嘴唇翕动了下,又把自己蜷缩起来。
黎恪没看见枕明月说了什么,但他起身的动作停下,凑近枕明月时能感受到很淡的沐浴露味道。
黎恪下意识想,像牛奶味儿,浸着淡淡的奶香。让人心动。
他低头用指腹轻轻按在枕明月半张的唇上,向里探能顶到更深处的齿关,被进入的人不舒服地皱眉,头下意识向后去躲,连眼睫都在微微发颤。
黎恪看笑了,抽出手指,俯身亲在枕明月的唇上。
还在睡梦中的枕明月似乎有所察觉,轻颤的睫毛愈发剧烈,在黎恪的注视中缓缓睁开一双睡意惺忪的眼睛。
四目相对。
还没清醒的枕明月猝不及防撞进一双绿色的眼眸中。
哥哥
他张了张嘴,无声的音节还没有发出来,就被封在两人缄默的吻中。
黎恪顿了一秒,平静地离开,在枕明月还没反应过来时候对枕明月说:“是梦,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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