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知道,三年前那会儿,师父师兄丢下我来到大会现场,确实不是想给师父找新徒弟。
他们筹谋着给我找师侄呢!
此事缘由说长不长,说短也很有些值得说道的地方,总的来说,还是跟师兄的身份有关。
师兄如今虽然是自在门长老且位及首座,日常也非常的尽职尽责,可他到底姓微生。
他对自在门负责,为自在门奔波,并非因为他对自在门有着多强烈的归属感。
更多的,是为还建派老祖的师徒恩情。
谁都知道,他早晚是要回归蓬莱,继承微生家主之位的。
自在老祖有惜才之心,无论他是何身份、将来归属何方,都倾囊相授,于是他也涌泉相报。
于是,在确定师父不会再收新的弟子,掌门顺势提议让师兄收个徒弟,一个从师兄那里继承老祖衣钵,并且会留在自在门的徒弟时,师兄并无异议。
只是三年前那会儿,因为我的胡闹,这事最后缺了师兄这个点头的人,不了了之了。
“不是,不是你的问题!”站在我面前的少年一脸焦急,虽然不知道他在急什么,但确实急红了脸。
“那时候,他们都没有好好告诉你,怎么能怪你呢?”
他大声地说,仿佛是想让我信服,可他委实太急,急得被自己的口水呛住,咳得脸更红了。
我想了想,给这位掌门的小徒弟倒了杯水,推到他面前。
他看看面前的水,又看看我,再看看水,眼含羞耻,抬起袖子挡住了脸。
我懂他的,毕竟我自觉丢人的时候也不少,每每丢人现眼,我也感到分外羞耻。
大概因为这一层相似性,我瞧着他,从被叫过来照看我到现在,短短半个时辰,就不知道羞耻了多少回的他,难免生出几分顾影自怜的同情。
便使得原本对他的芥蒂——也想用和我交朋友的名义接近师兄——都跟着消减了不少。
况且往深了追究,他和笛遇珩到底不一样。我与他之间,应是我对不起他。
听他说,三年前那会儿,他原是师父与掌门为师兄精心择选的弟子,就等师兄点头了,结果被我打岔。
想必他也一直耿耿于怀。
于是上一回,他和我这个“罪魁祸首”匆匆一面后,才魂不守舍到食不下咽。
可对着掌门这个现任师父,他总不能道出实情。
或许是拿我当了借口,或许是被掌门自己误会,然后才去找师兄说了那些。
但无论具体什么原因,我都不关心,也不是很在乎。
不管是我当下自己对这种事的警惕,还是师兄对我的提点,都让我不可能与他产生过深的交情。
相反,我还先下手为强,在他跟我打听师兄的事前,先开口问他师兄那边的情况。
问了当年之事,又问眼下情况。
——师兄因为要收徒,所以也要参与考核设计,一早就到最终的考核之地去了。
师父跟掌门要帮师兄参谋,等选拔大会进行到最终环节,也过去了。
过去前,掌门叫来了他一直在考核地点,帮忙接引新弟子的小徒弟,让他来照看我。
所以小徒弟知道的东西,不比他的掌门师父少。
因而我问他眼下,谁最有可能被选中成为师兄的弟子?
他放下袖子,坐得板正,正得宛如一个等待考核的学子,回答我道:“据我观察……我猜,有三位。”
不是我师兄要一次性收三个徒弟,而是我师兄的徒弟,极有可能从三个人里择出。
第一个,是一介无名散修的遗孤,天资不算顶级,但心性极其坚韧。
尤其是在进入心魔考核那一关时,不仅第一个通过,还甩下其他弟子一大截。
年龄上也很合适,十四五岁,正是有一定基础,方便择定适宜道法的时候。
如是,虽天资稍逊但可塑性强,还因无所归处,而能够将自在门当做自己家的新弟子,优势不小。
再看第二个。
这第二个,是所有新弟子里,年纪最小的那个。
她同样出身修真界,虽然父母灵根寻常、修为不高,但家境还算殷实,能够供养起顶级灵根的她。
灵根顶级,天赋卓绝,还反应灵敏。
尤其是在遭遇灵气感知与灵力运用等方面的考核,即便小小年纪,却是如鱼得水。
唯一可惜,不知是过分灵敏,还是年纪较小的缘故,她的心性要较常人差上许多。
在心魔关时,险些没能在规定时间内脱身。
可她毕竟年纪尚小,将来她的师父多注意点,给她多一些针对性历练,总是能将短板补全的。
如是,她的优势也不小。
而第三个……
“第三个怎么啦?”面对说到一半就沉吟起来的小徒弟,正听到兴头的我没忍住追问起来。
“第三个,”少年谨慎开口,且面色沉凝,“完美非常,无可挑剔。”
顿了顿,接着道:“是我觉得,最有可能的那一位。”
我倒是不觉得他这样的表情,乃至于语气里的忌惮有什么,毕竟他仍旧心心念念要给我师兄做徒弟呢。
但他,这个掌门的小徒弟,三年前新弟子中天赋最高的人,居然能忌惮成这样,属实让我好奇起来。
他倒是一如既往,没有隐瞒的意思,跟我说,那第三位新弟子,也是最有可能给我做师侄的人,不仅天资极高,心性极其坚韧,还……非常谦让。
即,无论面临哪一道考核关卡,他都有条不紊,不紧不慢,以不出任何差错的方式通关。
可每次通关,又刚好卡在比第一个通关的人慢个一步的时间上,故而次次只能拿第二。
尤其是心魔关这种最耗时间的考核,外间之人虽无法看到他的心魔幻境,却能看到他闲庭信步的模样。
他闲庭信步地在心魔海转悠了半晌,却始终没有转悠出来,原本长老们还以为这和他的心魔有关,但……
直到考核时间走到尾声,他环顾四周,见那些心性差到无法通过考核的新弟子,一个接一个地往海底沉。
他飞身而起,抽出腰间长刀,三刀破除困住众弟子的心魔幻境,而后纵身跃至岸上,卡在截止时间的最后一瞬。
如此,既没有破坏规则,又帮助他人脱离了苦海,还没有耽误自己的考核。
可见其不仅能早早通关,还具有一副慈悲的心肠。
简直要天赋有天赋,要基础有基础,要心性有心性。
还自带自在门众长老喜爱的“心地善良”“谦和礼让”“友爱互助”等标签。
可不就是完美非常,无可挑剔么。
听得我都一愣一愣,下意识问:“那他一定很有来头吧?”
这样全方位优秀到和旁人断层,且身上寻不出短板的人,怎么想,都得是和师兄一样出身的人了。
然而对我这一问题,少年点点头,又摇摇头,再点点头。
一副也很纠结的模样,道:“他来自凡间界。”
这下倒真令我大吃一惊了。
不仅惊讶于他一个从未接触过“修真”的凡人,竟然能做到这种程度。
还因为他来自凡间界的话,也算得上是我的老乡了!
当即兴趣更浓,只没来得及询问,就听到少年补充:“不过,他是当朝皇室中人。”
传闻人间皇室,虽世代皆为凡人,但得天授,有沟通天界的能力。
如果传闻为真,那么对方能做到这种程度,似乎也不算什么稀奇的事。
何况皇子虞沉,即便在一众皇室血脉里,也是极为特殊的存在。
虞沉乃人间当朝帝后幼子,上头两个皇兄,一个皇姐,皆为一母同胞,自幼备受宠爱。
却也自幼,就遭妖鬼寄生。
因为担忧妖鬼害人,他与妖鬼达成约定,隐瞒妖鬼存在之余,由妖鬼吸食他身上的生灵血气,换妖鬼不去祸害他人。
皇室一诺,化为枷锁,困住了妖鬼,也困住了他自己。
于是妖鬼虽然没法在短时间内杀了他重获自由,却也因为长时间吸食他的血气,使得他体弱多病。
年纪轻轻,便缠绵病榻,让帝后及兄姐担忧不已,然而遍请天下名医,却是无可奈何。
毕竟肉眼凡胎如何看得见妖鬼存在?
故而常年隐在阴暗中的虞沉皇子,总是在收回那只骨瘦如柴的手后,用虚弱但一贯温和的语气,与名医们说笑几句,又去开解父母,不让他们迁怒旁人。
直到某一天,一位云游人间的道长,循着邪祟气息,一路追至皇宫,然后窥见了冲天的妖鬼之气。
斩除妖鬼之后,虞沉皇子沉睡了许久许久,久到生命气息一度断绝,几乎让众人以为他再也醒不过来了。
但所谓福祸相依,也或许是好人有好报。
用自己躯壳当做封印,困住妖鬼多年的虞沉皇子,最终不仅醒了过来,还被道长确认,他身负灵根。
并且不是寻常的灵根!
或许这也是妖鬼找上他,而他能与妖鬼共生多年的原因。
又因为这样的共生经历,让他知道了许多凡人本不能知晓的事,由此,修炼也变得事半功倍。
而道长作为散修,并不会趁此时机将他拐去某个宗门,反而在引他进入修真界后,就由他自行抉择。
恰逢自在门三年一度新弟子试炼大会开启。
赶在截止时间之前,虞沉皇子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
无论是作为似乎有些高攀的老乡,还是即将成为对方师叔的身份,都让我对虞沉皇子生出了极强的好奇心。
打听到他每日都会去老校场练习,我一大早便离开了紫虚洞天,提前蹲守在一个隐秘的角落。
厚实的草叶遮挡住了我的身形,隐匿的符咒掩盖掉了我的气息。
老校场常年没几个人过来,是以一点风吹草动,都极其明显。
我能明显听到一道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正朝我这边踱步而来。
还能听到一道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音色,用着轻慢的语调,嗤笑出一句:“说来说去,也是他自己蠢。”
让我愣在了原地。
不单因为这似乎和传言中“善良”“温和”大相径庭的语调,还因为……
这个声音,我似乎在哪里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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