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没有哪个初入仙途的少年人,会没有一些“生而不凡,才惊天下”的天才少年梦。
尤其这个人的师父师兄,都是修真界鼎鼎有名的大人物时。
当神仙哥哥带着我高高飞过紫虚群峰,无需通报,叩入紫虚洞天,领我去见当世最神秘的自在老祖时;
当神仙哥哥与自在老祖谈起我的去处,建议免去我的选拔,直接去给掌门做徒弟时;
当那白须白眉、仙风道骨的老人,低眉看向正躲在神仙哥哥腿后,半探个脑袋好奇看他的我。
少顷,捏须一笑,意味分明道:“我有了你这个关门弟子,倒是还缺个锁门弟子。”
神仙哥哥沉吟片刻,将我从他身后拔出来,摸摸我的脑袋,对我说:“给师父敬茶。”
之后每次偷玩师父的云水观尘镜,都能看到自在门的一些角落里,一群群的弟子围在一起讨论我。
他们没有见过我,但纸包不住火,自然听说过我的名字,又去打听我的来历,再将我夸得天花乱坠。
说我能被师兄引入修真界,再被师父破格收为弟子,除了有天大的福气,也一定有着不输师兄的天赋。
便是难得过来一趟的掌门,每每见了蹲在灵湖边炸鱼的我,都是笑眯眯的,再叫我一声“小太师叔祖。”
凡此种种,真的很难不让我膨胀起来,再以天才自居。
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搞不清自己的定位。
并不知道我不仅不是个天才,哪怕是“废柴”两字,都属于往我脸上贴金了。
毕竟在当世五大宗门之一的自在门里,能被划分到这一类别,而被安排去做一些洒扫的杂活,以换取宗门修炼资源,以盼哪日逆袭起飞进入内门的,也绝不至于五年都学不会引气入体。
除了我。
拥有着不知活了多少年几乎成为地上仙人的师父,和惊才绝艳天下闻的师兄,的我。
莫说和长老们的亲传弟子及一众内门弟子相比,便是随便一个外门弟子,都要比我厉害千百倍。
虽然大家主修的道法各不相同,可引气入体这种东西,又不会挑道法。
灵气在靠近修士时,虽会因灵根的优劣而有亲疏之分,但就我在观尘镜中所见,再斑驳的灵根,也会有灵气主动靠近。
数量相对较少,但不会像对待凡人一样,全然视而不见。
要不是我念下咒语后,能明确感知到周围灵气的存在,我都要以为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凡人了。
只是师兄他们吸纳灵气如饮水一样自然,还是仙露甘霖那个级别的;
我不过小小嘬上一口,后劲堪比给自己灌了两瓶百草枯,萎靡不振到能在床上躺三天。
而且我还能感觉到,这些灵气都很排斥我。
我也不喜欢它们。
哼。
都不敢想我的灵根究竟有多差劲。
但这时的我,心里总还是不服气的。
师兄与我萍水相逢就要将我带回师门,师父看我一眼就要收我为徒,我不觉得我会比别人差。
我怀疑灵气有问题,观尘镜有问题,所有我学不进去的东西都有问题,就是不肯怀疑我自己。
是以,又一年后,自在门三年一度的内门弟子选拔大会,我趁着师父师兄不在,藏容匿息混入其中。
我修炼不太行,但鼓捣起这些旁门左道,倒还算有些天赋。
而且这六年里,无论我在师父师兄那边相中什么,只要不是观尘镜这一类的神器,从来没有要不到的。
这也是我敢混入其中,意图与这些新弟子比试一番的底气。
但那时的我到底年轻,还没听过这样一句话——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歪门邪道都不堪一击。
再厉害的宝物灵器,落入一个没有实力的蠢货手里,效果都要大打折扣。
我揣着装了满满当当灵宝的乾坤袋,站在擂台上高高昂起下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非常的自信。
而后一个素衣少年提着一柄黑剑跃至擂台,立在我对面,冲我拱手作揖。
“在下云颂之,讨教仁兄高招。”
我自身水平太低,心中并不敢轻视他人,但我瞧着他这般朴素,又想着我一袋子的宝贝,觉得我能赢。
大约七三开。
确实七三开了。
他三招给我打倒七次。
我倒在擂台边,看着满地乱七八糟的符纸灵器,就连我用来混淆容貌的道具,也被一剑挑碎,呆了。
名叫云颂之的少年也呆了。
全场的人都呆了。
说起来,这还是我来到自在门后,第一次从师父的府邸——紫虚洞天——走出来。
倒不是师父不让我出来。
师父向来是收徒时三柱香热度,收下后就开始当甩手掌柜。
当年教养师兄时一套功法丢过去,其余全靠师兄悟。
如今收下我,就将我丢给师兄教养,才不会管我去哪儿野了。
当然也不是师兄不让我出来。
反而因为要看顾我,早就从紫虚洞天搬出去的师兄,六年前又搬了回来,此后便甚少离府。
只是师兄性子疎冷,又喜清净,日常处于一种能不社交就杜绝所有社交的状态。
唯有接到难搞的宗门任务,或是蓬莱那边有动静时,才会短暂离开几日。
再说回师父,看着是乐呵呵傻乎乎的,其实本性和师兄极为相似,并不太喜欢被外人打扰。
这么些年,除了我们师兄弟两个,也就掌门能偶尔露个脸了。
他们都这么不爱出门,我自然也不会爱到哪去。
而且我虽然喜欢偷看观尘镜,来回地看紫虚山的景物与人物,但是并没有要深入到产生交集的心思。
我的世界一向很小,在家时守着阿娘,来到很大很大的修真世界,也只乐意守在师兄和师父身边。
当然,紫虚洞天作为独立的小世界存在,实则也大得吓人。
大到就我目前的水平,哪怕借助各种宝物,百年内也不一定能探索到边界地。
所以在我小小的世界里,我们三不爱出门的师徒,是要一直在这里待到地老天荒的。
直到这一年新弟子选拔大会,他们受掌门之邀一起来看,却不带我。
新弟子选拔大会是做什么的,对于曾借观尘镜从头到尾看完过一场的我来说,并不陌生。
选拔天赋不凡的新弟子进入内门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掌门及众峰主、长老要借此大比,相看择选心仪的亲传弟子。
所以私下里,我们也管这叫“拜师大会”。
可一向对此不感兴趣的两人,缘何在掌门的一次相邀下,就欣然同往了呢?
是我的水平太差,太过让人失望,师父要改收其他弟子了么?
师父收了其他的徒弟,师兄有了更满意的师弟,还会纵容着我在紫虚洞天胡天胡地,任由我在他们身边撒泼打滚,再将原本给我的东西,全拿给别的人么?
会将我这个连引气都做不到的凡人……送回去吗?
我待在空荡荡的府邸,眼眶湿热得厉害,努力想要将那些从我咒语中逃窜的灵气拽回来。
再努力地往我身体里塞。
可越是努力,便越徒劳。除了让我更难受,什么都做不到。
我咬着牙,握紧手,心一横,抓起乾坤袋,沿着我在观尘镜里记下的路线,飞奔向大会所在的场地。
乘坐在贴满灵符的浮云舟里,我想,我才不差。
我一点儿也不比他们差。
新弟子里面,没有比我更好的了!
我要让他们知道,我得让他们知道。
那要是……要是真遇上特别厉害的,逼得我把宝贝都甩出来,也还是打不过……
那也有混淆相貌的灵宝道具在,输了也不怕丢人!
换了容貌,还改穿了一身杏色,是我从来没穿过的样式,料师父师兄都认不出我来!
当时信誓旦旦,现下却闹成这样。
作为自在老祖的小徒弟,玉琴真人的小师弟,第一次现身人前,竟闹得如此狼狈。
我甚至不敢往下多看一眼。
道具被破的那一瞬间,我便瞧见好多人在看我,尤其是那些与我同龄的新弟子们,个个涨红了脸。
竟是愤怒成了那样。
怎么能不愤怒呢?
我拿着这样多的好东西,占用了师父师兄这样的好资源,却连让他们心服口服都做不到。
以己度人,我也愤怒。
愤怒的新弟子们纷纷失去了言语,却总有不那么容易被情绪裹挟的正义之士,率先反应过来。
那些在年龄上要胜过我,辈分却被我远远甩下的内外门弟子们,也都在看我。
或许是被我的厚颜无耻震惊到极点,为新弟子们鸣不平的他们,谴责的声音模糊落入我的耳朵:
“这是谁?”
“之前好像没见过。”
“也是新弟子么?”
“他怎么生得……怎会有人生成这样……”
“他真的是人吗?”
……
我再也听不下去,脸颊火辣辣地难受。眼眶一阵发热。
不知怎么的,他们的声音再一次停了。
但我已经顾不上去想,他们准备怎样嘲讽我了。
一想到师兄师父他们不知在哪一座大殿里看着我,看着这样失败的我,我就忍不住。
躲开云颂之伸过来的手,我迅速爬起来,擦着眼睛飞快地跑出了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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