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微生氏,修真界两大顶级修仙世家之一,族中世代修行的灵音术乃当世一绝,进可攻,退可医。
师兄作为微生氏嫡长公子,不仅出身金贵,更是天纵奇才。
在其他小萝卜头还在抱着把木剑哼哼哈嘿时,年幼的师兄已将灵音术修习至九境,还在原有基础上,创新出了更适合他修炼的法门。
天赋卓绝不说,其灵根之顶级,可谓天生仙体。
难得出门一趟,便被师父一眼相中,带回紫虚洞天收为了关门弟子。
别人求都求不来的“自在老祖弟子”身份,却要当年的师父三番五次,上门拜访,求着人家拜他为师。
这样的人,这样的金枝玉叶、天之骄子,原是我十辈子都接触不到的人物。
可一切都那么巧,巧合到像是命中注定。
命中注定我就是要遇见师兄的。
那一年我八岁,还只会为了满足口舌之欲,追着一只亟待下蛋的母鸡满村乱跑。
一路追到后山上。
其实平日里,阿娘并不允许我独自上山,大抵是因为我当时年纪尚小,阿娘怕我在山上出事。
尽管在凡间界的穷苦人家里,八岁已经是很大一份劳动力了,我也认为我已经是可以照顾阿娘的大人了。
但阿娘的话,我平素还是牢记在心的。
可那日我玩心上来,偏偏忘了,就那么没头没脑地冲了上去。
等到将那颗新鲜温热的鸡蛋抓到手里,才想起来阿娘的叮嘱。
虽然脚步立即就往山下拐了,可我心里还是不以为然,觉得阿娘大惊小怪,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下一刻,我腾空而起。
不是我突然会飞了,而是我被不知名的东西,当成食物一样叼住了后衣领,翱翔在了天空上。
高度甚至远过云层。
我揣着手里还热乎的生鸡蛋,傻了眼。
后来被一条黏糊湿热的长舌,从头顶舔到脚尖,更是没惊吓恶心到差点在高空中昏死过去。
就在我开始盘算着用鸡蛋敲昏自己的可行性,以达成眼不见心不烦死也死个不痛不痒的结局,又陷于放不下阿娘的纠结中时。
身后的双头怪鸟,忽然发出了一声惨烈的鸣叫。
我隐约听到了三两声琴音。
缥缈,却可闻。
像是自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又似乎近在咫尺。
四面八方,无处不在。
我毫无意识地沉迷了进去,忘了自己身处何种境遇,直到分明的坠空感充斥我的感官。
那只双头怪鸟再也顾不得吃我,大约连带上我的力气都没了,松爪、展翅、奔逃,一气呵成。
它的逃命姿态相当娴熟。
但这一次明显晚了。
我看见它的身体剧烈膨胀,膨胀,膨胀……羽毛与筋肉几乎合为一体,然后——
“砰!”
我没看到它具体炸开的样子,甚至连声音都被模糊了。
我的身体在它炸开之前,就落入了一个冰冷的怀抱。
淡淡的冷香萦绕在我的鼻尖,比这还要冷上三分的手,捂住了我的眼睛。
“别怕。”
头顶落下一道声音。深秋的溪涧潺潺,初春的冷雨桃花,那是我听过的最动听的声音。
以至于在那声音顿了顿,又道了句:“你没事了。”
我才意识到,原来我一直在哭,一直在尖叫,眼泪鼻涕流了一脸,被救下了还在不断打哭嗝。
后来每次回想起这次初遇,我都懊悔得捶胸顿足:若果光阴能够倒转,我一定不要哭成这样!
我一定要树立出最高大威猛的形象,给他留下一个最最坚强可靠的印象!
让他再也不要将我当小孩子看。
可那时候我听到他安慰我的话,却是哭得更厉害了。
我的嚎啕大哭,在他带着我落回地面,收回捂住我眼睛的手,将我放到地面,停住了。
我看清了他的样子。
我揉了揉眼睛,不可置信,再揉了揉,他还是静静立在前方。
所谓美人在骨不在皮,有些人即使是将脸掩住,也掩不住对方鹤立鸡群的气质。他就是这样的人。
当我被那双完美无缺的眼眸注视,心尖无端烫热起来。
也不知哪来的胆子,挨挨蹭蹭挪到他小腿边,一只手揪住他雪白的袖子,给上面留下一个灰爪印。
另一只手举起那颗护得极好的温热鸡蛋,抽抽噎噎、期期艾艾,“神……神仙姐姐,谢谢你救下我,这个给你吃哦。”
神仙“姐姐”:“…………”
后来的我复盘无数次,还是觉得,将哥哥叫成姐姐这件事,不能完全怪我眼拙。
他悬戴在长簪上的长面纱,一路垂落到了腰际,穿着的衣裳保守且飘然,将他所有的性别特征完全遮掩。
再说他一身佩饰,无论是额间清丽的额链,还是长簪最两段垂落过膝的飘带,都和学堂里老先生收藏的那本《仙女图册》形象大半重合。
而那时的我哪里知道,微生一族,无论男女都是这么个打扮?
我那时只会盯着他无动于衷的手,阿巴阿巴着叫他赶紧收下。
并强调:“这个可好吃啦,真的!我每天都要吃一颗,今天的让给你啦……你是不会吃吗?要不要我教你呀?”
他没有接话,忽然间浑身发抖。
我被他的反应吓到,慢半拍想起那些神话传说里,仙人都是见不得滥杀无辜之事的。
吃……吃生鸡蛋,算滥杀无辜吗?
但没等我想出个所以然,身前抖得越来越厉害的人,便直直朝我栽倒过来!
我被他结结实实压倒在地,下意识抬手要推人,却摸了一手的烫热黏稠。
血色将白衣染红,淌落到吓呆的我的脸上。
凡间界的普通人并不知道还有修真界这样的存在,也不知道修真界的人来到这边,会被压制修为。
修士入内会被压制修为,妖邪入内同样会被压制。
只是修为虽被压制,但肉身的强度还在,妖邪们的躯壳,天然要胜过主修灵术的修士。
所以通常来说,穿过隔离两界的边境大阵,抵达凡间界做除邪任务的,多为肉身强度同样不弱的体修。
但微生一族皆为乐修,不折不扣的灵术修士。
那时候他为了救下突然出现的我,不得不放弃原本更稳妥的降妖计划,将恶妖暴力“净化”。
自然的,遭遇了天界禁制惩罚,被他自己的心法反噬。
我那会儿当然不可能知道这些,还以为他是在我没看到的时候,被妖怪给打伤了。
无论是娘从前对我“知恩图报”的教导,还是我自己的私心,我都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倒在这里。
但他是这样的神仙人物,我更不敢将他带回村中。
生在这样蛮荒的地方,纵我小小年纪,也不可能一无所知。
所以我将他藏到了附近的一个山洞里。
他生得极高挑,尽管我的力气打幼时起就远胜同龄人,却也费了老鼻子劲,途中歇了好多次,才将人搬过去。
搬人的过程中,难免磕磕碰碰。
某一次,我意识到,原来他不是神仙姐姐,而是神仙哥哥。
因此,在将这位神仙哥哥安置好后,我跑回家中,翻出故去阿爹的旧衣,毫无心理负担地给他换上了。
又见他面纱上也染了血迹,也是理所当然伸过手,扯了下来。
而后我愣住了。
那是我第一次清晰见到他的容颜,也是后来十年里最后一次。
小小的我头一回明白,什么叫天地失色。
大约是仙人的缘故,没过多久他就自己醒了过来。
当时我正在给他烧热水,见他醒来后的第一反应,便是往脸上摸去,还以为他是不好意思。
一把将烘干的面纱抓过来,小跑着捧到他面前。
见他的目光先是落到面纱上,然后抬眸看我,就是不接。
我有些莫名的心慌,只好小心翼翼解释:“我看上面太脏了,就给你洗了下……现在可以戴上啦。”
他还是没接,也没说话,看着我的眼神格外复杂。
外加一点我不大明白的打量。
接着扭过了脸,似乎很是一言难尽的样子。
他应该是一言难尽的。
毕竟我当年的行为,对一位恪守族规的微生氏——尤其是下一代家主的微生长公子来说,确实冒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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