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夫郎,我在


    林晓送走来客后, 小伙伴们一窝蜂围了上来。


    就连刚赶到坊子的周正也一脸期盼地看了过来,急忙问道:“晓哥儿,如何?”


    林晓看着众人满是期待的模样, 笑道:“稳了。”


    就这两个字,众人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


    周正拍着手喝了一声,连道:“好好好。”


    “今天歇半天工。”林晓抬头对正在收拾桌子的顾母说。


    “婶子,待会儿再添两道菜, 摆一桌, 大伙儿一起吃。”


    刚好大伙儿都还没吃午饭。


    “今儿下午都不干活, 好好歇半天。”


    顾母手里的活顿了顿,偏头看他:“歇半天?”


    “嗯。”林晓笑了笑,“这两个月大家辛苦了, 一块儿放松放松。”


    顾母笑着应了,赶紧收拾干净桌子,春红几人连忙上前帮忙。


    林晓对着周妄吩咐道:“待会儿你去通知工人,大家吃完午饭便可放假回家,工钱按一整天算。”


    周妄点了点头,扶着沈清舟离开了。


    林晓挽了挽衣袖,去了灶房。


    他把案板收拾出来,一边盘算菜单一边翻找食材。


    方才只顾着招待客人, 他没吃上几口, 这会儿反倒饿了。


    没一会儿春红也来了, 系上围裙站到案板前撸起袖子:“东家, 你歇着, 我来。”


    李禾跟着进来, 手里端着一盆提前泡好的豆腐:“东家,我豆腐配多了, 中午正好用上。”


    顾珍是最后一个到的,提议道:“东家,待会儿就用我新做的辣豆酱拌面吧?”


    “行。”林晓应道。


    没一会儿他就被挤到了外围,厨房成了她们三人的地盘。


    “珍姐儿,你切五花肉,肥瘦分开,禾哥儿,你剁荠菜和春葱,切细一点。”春红有条不紊地指挥着。


    行吧,林晓耸耸肩,“我帮你们看灶火。”


    几个人在灶房里忙活开了,锅碗瓢盆碰撞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屋外,顾里从门房里搬了一张桌子出来,李大力跟着从磨房出来,手里拎着两把条凳。


    顾母从灶房探头看了一眼:“还差一张,咱们人多。”


    顾里又转身回门房拖出最后一张条案,拼在旁边凑成了一张长桌。


    王氏从隔壁端了一盆新蒸的米饭过来,放在桌子一头,又回去端第二盆。


    快下午两点的时候,菜终于上齐了。


    林晓从灶房出来,在院子里的长桌前站定。


    “今日伙食真丰富!”春红凑过来左看右看,“希望日后日日如此!”


    林晓笑着应:“会的,那一天不会远了。”


    “今天是咱们白玉豆腐坊开张以来头一回歇工聚饭,菜不多,但管够,大伙儿都坐,别站着。”


    长桌旁边挤了十几个人。


    林晓和沈清舟坐一头,周正坐一边,李大力、春红带着李禾坐另一边。


    顾母和王氏挨着坐,顾里顾珍并排坐在对面。


    林晓把周妄拽过来坐在沈清舟旁边,又请了刘婶、赵叔几个工头,在桌尾加了两把凳子。


    开席之前林晓端起了面前的酒碗。


    碗里是顾母酿的米酒,呈浅黄的色泽,透着淡淡的清香,上面还浮着几粒没滤干净的米糟。


    他站起来,挨个扫过桌上的人,清了清嗓子:


    “今天是四月二十,再过五日,刚好是白玉豆腐坊开业两个月的日子。”


    “如今,新坊子立住了,订单接上了,销路跑顺了,连二赖子都养上猪了。”


    “这两个月,辛苦大伙儿了。”


    他端起碗:“这一碗,敬白玉豆腐坊,敬大伙儿。”


    满桌人都端起了碗。


    米酒碗碰撞的声响清脆悦耳,叮叮当当响了一阵,众人各自低头喝了一口。


    林晓坐下的时候,沈清舟在桌下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又很快松开。


    林晓偏头看他,沈清舟偏过头,低声道:“夫郎悠着点,莫贪杯~”


    林晓红着脸应了。


    席面一下子热闹起来。


    李大力夹了块焖豆腐放进嘴里,嚼了半天没说话,最后“啧”了一声竖起了大拇指。


    春红在旁边笑他:“你这是舌头打结了?”


    李大力咽下去才说:“这豆腐,真是百吃不厌!比肉还好吃!”


    林晓开口:“那当然,豆腐便宜,营养又解馋,当然百吃不厌。”


    众人哈哈大笑,这话不假。


    豆腐的出现改变了很多人的现状,不管是在吃上还是生活上。


    桌上,顾珍正安静地埋头吃着饭,忽然抬头往院门口瞥了一眼。


    林晓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院门外,王二柱正蹲在不远处的树底下,啃着一块干饼。


    想来是下午坊子里有活,他正巧碰到大伙儿聚餐,便没进来打扰。


    林晓放下碗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冲王二柱喊了一声:“二柱哥!吃了没?”


    王二柱猛地抬头,咽下嘴里的干饼,嘴动了动还没答话,林晓已经偏过头吩咐李禾拿一副新碗筷来。


    “二柱哥,进来一块儿吃点。”


    王二柱连忙站起身,愣愣地看着林晓。


    林晓摆了摆手,又催了一遍:“进来,不过就是加把凳子的事。”


    王二柱踌踌躇躇走了进来。


    顾里从碗沿上方抬眼瞥了他一下,又低头继续吃饭,没说话。


    顾珍把自己跟前那碟荠菜春卷悄悄往王二柱的方向推了推,王二柱夹了一个,低头咬了一口,嚼着嚼着耳朵尖就红了。


    饭桌上的话题从刚才的商行又回到了豆腐坊,又跳到订单,从订单又跳到新磨,从新磨跳到二赖子家的猪。


    刘婶端着碗,兴奋道:“我家那两头猪崽子一天能吃好几斤渣,长得可快了。”


    随后又说起了自己养猪的心得。


    坊子里也养了猪,很快顾母和王氏也加入了话题。


    酒过三巡,菜已经下去了大半。


    春红起身去灶房又端了一盆热腾腾的疙瘩汤出来,给每人添了一碗。


    林晓捧着自己那碗低头喝了一口,麦香暖融融地涌上来,把胃填得满满当当舒舒服服。


    方才没吃多少菜,这碗疙瘩汤正合胃口。


    他抬起头,看向桌上的人。


    沈清舟感受到他的目光,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衣角:“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林晓偏头看他。


    远处的日光落在沈清舟眉眼间,把他的瞳仁映成浅浅的琥珀色,里头盛着暖融融的光。


    林晓看着那双眼里的自己。


    小小的一个倒影,脸被酒气蒸得微微发红,嘴角翘着。


    “沈清舟。”他说,“饱了,吃不下了。”


    语气不知不觉间竟掺杂着一丝撒娇的意味,连他自己都不察觉。


    沈清舟宠溺一笑,伸手把他碗里剩下的疙瘩汤端过去,低头把那半碗喝完,把碗搁回桌上。


    “行了,要不要去歇会儿?”


    哥儿有午歇片刻的习惯。


    今日忙得没空睡,这会儿也不知是酒意上来,还是困意上来,眼神竟有些模糊了起来。


    林晓没动。


    他坐在长桌边上,背靠着身后的柱干,夏季的暖风微微吹着。


    他闭上眼,耳畔是碗筷碰撞的脆响、压低的说笑嚷嚷声。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模模糊糊的,稠稠的、温温的,从耳膜一直暖到心底。


    沈清舟在旁边坐着没动。


    他也没说话,只是把林晓跟前的碗筷往里挪了挪。


    然后仰头靠在椅背上,跟他一起晒着四月暖洋洋的日头。


    席面散了之后,大家开始收拾忙活。


    李大力、顾里把条凳搬回屋里。


    顾母和王氏坐在灶房门口晒太阳,择猪菜,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春红、顾珍洗碗,李禾收拾灶房。


    院子里渐渐安静了下来。


    林晓没回屋,还靠在栏杆下坐着。


    沈清舟也没走,在旁边闭着眼像是在打盹。


    微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田野里草木的芬芳,拂在脸上软软的、痒痒的。


    远处田埂上有人喊着什么,声音隔着老远传过来,模糊成一片嗡嗡的声响,被风搅散了。


    林晓靠着栏杆,眼皮慢慢地沉了下去。


    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到有人把他外衣的领子拢了拢,又有人在他身边坐得更近了一些。


    他偏了偏头,没睁眼,往那个方向靠了靠,肩头抵上一片温热的触感。


    他在夏日的暖风和草木的清香里,打了一个沉沉的盹。


    不知睡了多久,醒过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院子里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条案和长桌都已经被收走了,只剩他屁股底下坐的这张条凳还在。


    旁边沈清舟一直在。


    林晓揉了揉眼坐直了。


    沈清舟偏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醒了?”


    “嗯。”林晓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痛的脖子,“什么时辰了?”


    沈清舟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肩膀:“快酉时了,你睡了快一个时辰。”


    林晓揉了揉脖子,觉得后背有点僵,但精神比之前好了许多。


    感叹道:“真舒服,下午的日光好暖和。”


    沈清舟抬起头看着他,随后伸手,把他额前睡乱了的几缕碎发拨回原位。


    “暖和也明天再晒,现在准备日落了,”随后牵起他有些微凉的手,“今日睡了这么久,晚上又该睡不着了。”


    林晓“嗯”了一声,回牵住他的手,笑道:“走,收拾一下回家!”


    两人出了坊子,沿着田埂往回走。


    被日头晒了一整天的土路,还攒着淡淡的暖意与香气。


    路两边的麦子比前两日又抽高了一截,风一吹,翻起软乎乎的绿浪。


    田埂边偶有几朵明黄色的苦荬菜花,晃得人眼睛都发暖。


    刚转过岔路,就撞见扛着锄头往家走的二赖子。


    他裤脚卷到膝盖,沾了不少泥点,远远瞧见林晓二人,老远就扬着嗓子打招呼:


    “东家,沈相公,这是下工回家啦?”


    林晓笑着应声,问道:“你地里的活忙完了?”


    二赖子挠挠头,回道:“忙完了,家里的猪崽子正长膘,我下午便去村西野地割了一筐嫩草,这不刚往回赶。”


    “东家,等过两天我家地里头茬青菜收了,就给坊子送一筐来,给大伙儿下面条鲜鲜嘴。”


    林晓也不跟他客气,爽快应了下来。


    二赖子便乐呵呵挥挥手走了,连背影都透着轻快。


    林晓牵着沈清舟继续走,“小相公,现在坊子的活计稳了,我们手里也攒够了钱,准备建大房子吧。”


    刚好大伙儿田里的活都告一段落了,可以有空过来帮忙。


    沈清舟“嗯”了一声。


    林晓便开始细数着建新房要添这添那,沈清舟只温温道:“一切都按夫郎喜欢的来,我只要和夫郎在一起就足够了!”


    “行,就你最会说情话。”林晓不由得有些不好意思。


    “是情话,也是最真实的心里话。”


    咦——


    当晚躺下睡觉,林晓果然睡不着,翻来覆去折腾,把被子都折腾热了。


    “夫郎,你再这么翻,床就要塌了。”沈清舟伸手去捞人。


    黑暗中,林晓睁开眼,带着几分不服气的语气:


    “你之前闹得那么欢都没事,我今晚就翻两个身,床就要塌了?”


    沈清舟闻言低低笑出声。


    为了哄怀里的人安稳下来,便转了话题:“那明天我就去请王阿公来量地基。”


    “好。”林晓应道。


    随后在他怀里缩了缩。


    不知为何,他格外喜欢被沈清舟从后背抱着的感觉,整个人都裹在对方的气息里。


    好似这样能让他觉得既安心又踏实。


    像漂泊许久的船终于找到了宁静的港湾。


    见怀里的人平静下来,沈清舟继续说道:“青砖前阵子我已经托人去镇上定好了,等地基打好,就能起墙了。”


    林晓点了点头。


    他喜欢听沈清舟用低沉的嗓音,一桩桩描着两人的未来。


    这样的氛围软和又美好。


    “那我们是不是得在旁边搭个小棚子,当临时住所?”他问。


    沈清舟抱人的手臂紧了紧。


    “去坊子住一段时间吧,后院不是还空着一间小屋吗。”


    他自己是不挑住处的,再苦的环境他都熬过来了。


    可他舍不得林晓再受半分委屈。


    如今的哥儿早没了最初的粗糙劲儿,不仅把他照料得妥帖,也把自己养出了几分娇气。


    可沈清舟半点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反倒觉得林晓本就该是这副模样。


    娇气的,矜贵的,偶偶使点小性子傲娇些,都是该的。


    林晓想了想,这样确实更方便,便道:“也行。”


    坊子那边什么都有,届时把衣物般过去就行,不用大折腾。


    沈清舟低头在他耳侧吻了一下,开口道:“你不是还想在院子里种花种地吗?到时候咱们把院子再扩大一些。”


    顿了顿,他又低笑着添了句:“多建两间屋,等将来孩子长大了,也够住。”


    “……谁要跟你生孩子!”


    孩子哪是想生就生的?


    林晓又羞又恼,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可说到生孩子,他心里又有些发怵了。


    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有限,女人生产都是往鬼门关走一遭,更何况他还是一个哥儿。


    他怕……


    沈清舟察觉到怀中人的情绪不对,抱着他的手臂又紧了些,温声唤道:“夫郎,我在。”


    林晓刚刚漫上来的不安,瞬间被这两个字熨得平平整整。


    好吧,他离生孩子的事还远,先不想这些~


    “现在睡得着了吗?”沈清舟轻轻抚着他的手臂,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后颈。


    林晓轻轻“嗯”了一声。


    方才翻来覆去攒的那点精神头,正慢慢散了开去。


    没多久,沈清舟听着怀中人浅浅的鼻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银白月光,悄悄在林晓额角印了个软乎乎的吻。


    眼底化不开的温柔裹着满室的暖意,跟着也慢慢闭上了眼。


    窗外的风卷着草木香吹过,一夜都是安稳的好眠。


    ==========作者有话说:==========


    又到周末了


    大家周末愉快~


    第67章 能看见了!


    翌日, 林晓出门前,把备好的礼检查了一遍。


    “东西都放在桌上了,你待会儿去的时候记得带好。”理了理衣襟, 他转头对坐在桌边的沈清舟说。


    “先请王阿公把日子定下来,我们搬东西也需要时间。”


    “嗯。”


    沈清舟应了一声。


    林晓说完便转身出了门。


    今日天气晴好,晴空万里。


    广场旁的大树叶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几只麻雀在地上蹦跳着啄食。


    林晓边走边盘算, 等房子建好了, 一定要在院子里种一棵果树。


    到了夏天就在树荫底下摆张小桌, 陪着沈清舟喝喝茶说说话,日子就该这般慢悠悠地过。


    他到的时候,坊里已经忙开了。


    李大力本就闲不住, 哪怕这段时间本该休息,也依旧天天往磨房跑。


    他没亲自上手忙活,只在一旁看着周田带着两个帮工磨豆,时不时说上两句。


    石磨嗡嗡转动,乳白色的豆浆顺着磨槽淌进木桶里。


    整个坊里弥漫着浓郁的豆香,混着蒸腾的热气,暖烘烘的。


    林晓来到账房,找到周妄, 核对近来各项数据。


    不知不觉忙到了巳时末, 坊里的活计差不多都告一段落。


    随后林晓开始收拾桌上的账册。


    忽然一拍脑门。


    他早上走得急, 把今天要带给张婶子的菜种落在窗台上了。


    那菜种是沈清舟前几天托人从邻镇带回来的, 是新培育的秋白菜种, 张婶子家院里那块地正好能种。


    昨天说好今天送过去。


    林晓原本打算忙完坊里的事, 就直接去张婶子家,这下还需要再回家取一趟。


    “春红姐, 我回家一趟,下午就不过来了,坊里帮我盯一下。”


    春红挥了挥手:“去吧去吧,这儿有我看着呢。”


    林晓解下围裙搭在架子上,出了豆腐坊往家的方向走。


    路还是那条熟路,路边几丛野草被日头晒得蔫头耷脑。


    走了没几分钟,林晓抬眼望去,远远就看见自家院墙外头好像有动静。


    他不由得顿住了脚步。


    只见一个穿灰布短打的陌生汉子正攀着院墙往外翻,动作利落得很,一看就是惯偷。


    那汉子一条腿已经跨过墙头,上半身探出来,正准备往外翻。


    林晓心里一紧,正要喊人——


    下一瞬,那人像是被什么拽住了一般,猛地往下一沉。


    紧接着,就见那汉子双手紧紧扒住院墙,身子不停在挣扎……


    林晓还没反应过来,脚已经先一步迈开跑了起来。


    他心里打鼓,抓贼的会不会是沈清舟?


    他眼睛看不见,万一贼人反抗,伤到他可怎么办!


    院子里,沈清舟看着斯斯文文,出手却快得惊人,电光石火之间就精准扣住了那翻墙贼的脚踝。


    稍一用力,便把人扯住了。


    那贼人疼得哎哟一声,半边身子急忙挂在墙上,两条腿乱蹬着。


    可另一只脚踝还是被那只手制得死死的,怎么也挣不开。


    林晓跑了几步,到了院门不远处,当场就愣在了原地。


    他看见沈清舟正站在院墙根下,仰着头看向墙头上的人。


    紧接着就见沈清舟手上一用力,再一扯,那贼人就被他轻轻松松拽了下来。


    沈清舟脚下一勾,单手就把那翻墙贼结结实实地摁在了地上。


    他骨节分明的手压着贼人的后颈,脸上挂着无辜温润的笑:“我夫郎的东西你也敢动?”


    声音清朗,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


    贼人听见这话,吓得一哆嗦,连挣扎都忘了,连忙求饶道:“壮、壮士饶命!我就是手头紧……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


    沈清舟低笑一声,手上力道半分没松,“我看你翻墙翻得这么利索,可不像是头一回干这事。”


    忽然,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侧过脸来,目光越过院门,落在门外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上。


    脸上的笑意,在看清来人是谁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住了。


    林晓正盯着他。


    足足盯了好几个呼吸的功夫。


    方才那一幕在他脑子里反反复复过了好几遍:


    沈清舟那只手稳准狠扣住贼人后颈的动作,还有看向贼人时,眼底那清明透亮的光。


    那双眼睛。


    能看见墙头上的人。


    能看见那翻墙的贼!


    能精准无误找准位置把人摁住。


    林晓脑子嗡的一声,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翻涌上来。


    可方才那一幕,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缓缓眯起了眼。


    ……行。


    装。


    接着装。


    沈清舟明显看出了他神色不对,方才那点从容劲儿立刻漏了底。


    他飞快扯下自己的腰带,把手下的贼人绑了个结实。


    随后抬腿踹了踹对方,让他蹲在地上老实待着,自己快步走到院门口。


    喉结微微滚动了两下,嘴唇翕动着开口:“夫郎……”


    林晓没应声。


    他的视线牢牢落在沈清舟的那双好看的眼睛上。


    此刻那双眼睛看着他,目光清透,焦点清晰,完完整整落在他身上。


    再也不是从前那种没有焦距、要靠声音辨认方向的虚浮,是实实在在的注视。


    能看见了!


    什么时候能看见的?


    林晓脑子里瞬间涌出来这段时间沈清舟点点滴滴不对劲的地方。


    最早能追溯到昨天,他打盹醒来,然后沈清舟便能准确无误伸手帮他理顺乱掉的头发。


    当时他没觉得哪里不对,可现在回想。


    一个眼睛看不见的人,怎么能知道他头发乱了,还精准把那几缕乱发理顺……


    “你、什么时候能看见的?”


    林晓的声音有些发哑。


    沈清舟站在院门口,日光从他身后铺洒下来,把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他垂下眼,罕见地带了几分局促。


    像是做错事被当场抓住的孩子,躲也躲不掉。


    “就是去给坊里工人请大夫的前一夜。”他低声说,“那天晚上便能看见了。”


    “只不过……第二日视野才彻底清晰。”


    他说完,抬眸飞快扫了林晓一眼,又赶紧移开了目光。


    那眼神里藏着试探、不安,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紧张。


    林晓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他想起来了。


    难怪那天晚上欢好的时候,沈清舟执意要点着灯?


    他记得那晚沈清舟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记得灯下那双眼睛看着他时,眼底翻涌着与平时不一样的灼热光芒。


    当时他只当是情动意乱,没往深处想。


    “……”


    可林晓心里那股气还没烧起来,就被另一股更汹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他想起沈清舟第二次去看诊后,说自己眼睛有好转,恢复得很好。


    那时候他有多高兴,还以为还要再等上好些日子才能复明。


    哪知道沈清舟早就已经能看见了,眼睛早恢复了清明。


    林晓的眼眶蓦地就热了。


    “那你——”他声音哑得厉害,喉头像堵了一团棉花,“那你这段时间,一直都是……”


    “嗯。”沈清舟应了一声,嗓音也低了下去。


    “一直都能看见。”


    说完这句话,他就不再开口了,站在原地,微微收着下颌,垂着眼睫,活像个犯了错等着大人责罚的孩子。


    蹲在墙根的贼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林晓站在院门外,日头明晃晃地照着,他却觉得眼睛有些发花。


    心里那口气堵着,百般滋味揉在一起,说不清是气的还是喜的。


    他想起自己这段时间处处照看沈清舟,做什么都揣着满当当的疼惜,恨不得什么都捧到他跟前帮着做了。


    这人倒好,早就能看见了也不说,就眼睁睁看着他忙前忙后伺候着。


    看着他傻乎乎地心疼,半句话都不吭。


    可转念一想,林晓又想起之前沈清舟说的那句话——


    “黑暗的日子我已经习惯了,如今这样也好,能让夫郎多心疼心疼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藏了多年的卑微和渴求。


    林晓心里那口气忽然就散了大半。


    这人从头到尾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他瞒着不说,图的不过就是那被人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的暖意。


    他贪的不是别的,就是林晓这份毫不保留的爱惜和温柔,是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林晓吸了吸鼻子,把眼眶里的湿意逼回去,抬脚进了院子。


    经过沈清舟身边的时候,他没看对方,只丢下一句话:“蹲着那个,别想着跑。”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跟我进来。”


    沈清舟身形一僵。


    他转身跟在林晓身后进了堂屋,随手带上了门。


    屋里光线比外头暗了些,林晓站在桌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平复情绪。


    沈清舟走过去,犹豫了一瞬,还是伸手从背后抱住了他。


    下巴搁在他肩头,声音小心翼翼的:“夫郎是不是生气了?”


    林晓没动。


    半晌,闷闷的声音传过来:“……你说呢。”


    沈清舟的手臂紧了紧,温热的呼吸落在林晓侧颈,热热的,痒痒的。


    他又说:“生气归生气,夫郎别不理我。”


    林晓还是没动。


    沈清舟也不催,就安安静静抱着他,胸膛贴着后背,心跳一下一下传过来,半点也不沉稳。


    跳得急促,像是怕极了。


    过了好一会儿,林晓才开口,声音瓮瓮的,“你那时候要是告诉我好了,我……可能就不会这么心疼你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没回头,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沈清舟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出声。


    笑声从胸腔里溢出来,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松快。


    他环着林晓的手臂又收拢了些,把人牢牢圈在怀里:“我知道,所以才不想那么早说。”


    “……”


    “就想着让夫郎再多心疼我几天。”


    他的下巴在林晓肩窝里蹭了蹭,声音低低的,带着点自嘲:“是我贪心了。”


    林晓终于忍不住了。


    他转过身,抬手抱住沈清舟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鼻腔里全是沈清舟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


    “傻子。”他闷声说。


    沈清舟低头看着怀中人毛茸茸的发顶,抬手揉了揉,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嗯,是傻子。”


    幸福的傻子。


    林晓埋在他胸口闷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眼眶还是红的,嘴角却已经翘了起来,又气又笑地瞪着他:


    “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在院门口看见那一幕,心里是又震惊又高兴又生气。”


    沈清舟的拇指轻轻擦过他眼角:“我错了。”


    “错什么错。”林晓凶巴巴地说,“你以为一句轻飘飘的道歉这事就盖过了,就完了?”


    沈清舟眼底的光软成一汪春水,低着头看他。


    目光一寸寸描过他的眉眼鼻唇,像是要把这张脸重新记住似的。


    “我没有,夫郎想怎么罚我,我都认,只一条……”他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


    林晓看这他。


    “什么?”


    “不许不理我!不许离开我!不许不要我!”


    林晓没忍住,在最该严肃的时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什么只一条!明明就三条!


    话音一落,气氛也跟着缓和了不少。


    “其实我一直想找个合适的机会告诉你的,”沈清舟的声音缓了下来。


    “但每次看你为我忙前忙后的样子,我就不想开口了。”


    林晓:“……”听听这是人话吗?


    “夫郎心疼我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东西。”


    林晓被他这番话烫得耳根发热,张口咬了他一口。


    “你少卖惨。”


    沈清舟握住他的手,十指扣在一起,轻轻带过来贴在自己心口:“其实我也准备这两日就坦白的。”


    毕竟要开始建房子了。


    他夫郎忙着豆腐坊的事,还要操持村里养殖种植的活计,他总不能再装下去。


    “你现在太忙太辛苦了,我得帮你。”


    林晓忽然凑过去,在他嘴唇上啄了一下。


    沈清舟一怔。


    “奖励你的,算你还有良心。”虽然不多~


    林晓退开半步,仰着下巴看他,“沈清舟,真好,终于重见光明,恭喜!”


    沈清舟看着他眼底的光,喉间动了动,俯身在他额角印了个吻。


    “多谢夫郎,半年光景,辛苦了~”


    屋外日光正好,那个翻墙贼还老老实实蹲在墙根底下等着被押去见官。


    林晓忽然发问:“你能看见了,那你觉得……我长得怎么样?”


    “和你想象中的一样吗?”


    沈清舟低下头,认认真真地看了他很久。


    他抬手,指腹轻轻蹭过林晓的眉梢:“第一次看清你的时候,我就在想,我何德何能。”


    林晓一把拍开他的手,不领情道:“你少顾左右而言他!”


    他心里其实有些紧张和发慌的。


    毕竟沈清舟的长相摆在那里。


    这人样貌太过俊朗了。


    不止是林晓自己,他认识的所有人里,任何一个站在沈清舟身边都会失了光芒。


    沈清舟被拍开也不恼,只弯着眼睛笑。


    “夫郎长得很好看,我每多看一眼,便多一分喜欢。”


    “自从复明到现在,我感觉自己怎么看都看不够,越看越觉得,怎么会有人正好长在我心上。”


    “你总说我长得好看,可夫郎……”


    沈清舟低头,额头抵着林晓的额头,黑沉沉的眸子里清清楚楚映着林晓的影子。


    “从我能清清楚楚看见你的那天起,我眼里就只有你这一束光了。”


    “在我这儿,你怎么看都是最好看的。”


    “是我求两辈子才求来的心上人。”


    好看的人在说动听的情话。


    林晓把脸重新埋回他胸口,嘟囔道,“得亏你这长相和这张嘴,不然我早就把你卖了。”


    沈清舟闷笑出声,低头贴着林晓的耳朵:


    “卖了我,天冷了晚上谁给夫郎暖床?累了谁给按肩?”


    林晓被逗得一乐,却把人抱得更紧了。


    窗外传来那贼人战战兢兢的声音:


    “那个、两位…官还报不报了……”


    “闭嘴,等着。”


    两个人异口同声。


    然后相视一眼,在日光漫进来的堂屋里,一起笑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小沈终于掉马了~


    第68章 你糊涂啊!


    笑声落定半晌, 林晓才红着耳脸从沈清舟怀里退了出来。


    指尖惩罚似的狠狠掐了一把他腰上的软肉。


    沈清舟也不躲,任由他闹,只低笑着替他理好歪了的衣领。


    “沈清舟, ”林晓开口,说道,“虽然你长得好看,但我也不赖。”


    沈清舟尾眼含笑地看着他。


    林晓继续道:“俗话说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 有趣的灵魂万里挑一!”


    “很不巧, 我刚好拥有有趣的灵魂!”


    “所以, 我配你,刚刚好!”


    林晓倒也不是觉得原主相貌差。


    原主长得分外周正,算不上惊艳出挑, 却也没有五官歪斜的硬伤。


    更不是扔到人堆里就泯然众人的普通长相。


    他是那种“看着让人舒服”的类型。


    不是第一眼就惊艳夺目,可随着相处日久、了解渐深,越能发觉他五官里藏着的韵味和魅力愈发浓厚。


    而原主的五官里,最让林晓满意的就是嘴巴。


    这张嘴唇形轮廓分明,上薄下饱满,线条圆润柔和。


    正是俗称的“索吻唇”。


    嘴角天生自然上扬,是少年感与‘欲’感并存的模样。


    沈清舟低头轻啄他的嘴角,神情诚恳道:“当然, 我夫郎的长相和才情都在我之上!”


    林晓听得心头舒坦了, 这才放了人, 转身去处理外面那个大麻烦。


    被捆在墙根的贼人早就吓得浑身发僵, 听见开门声忙不迭垂下了脑袋。


    “怎么处理?”沈清舟问。


    林晓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 尾音轻轻挑起来:“先送里正叔那儿吧。”


    沈清舟点了点头。


    “你去屋里看看丢了什么东西, 我去搜这贼人的身。”


    林晓点点头,叮嘱道:“你小心些。”


    沈清舟抚了抚他的发顶, 扫了一眼院子,又问道:“对了,煤球呢?”


    平日里院子外路过个人它都要吼半天,今日贼人都进家了,竟半点儿动静都没有。


    要不是他刚巧回来,撞见这贼,家里今日就被顺干净了……


    这么一提醒,林晓才回过神了。


    他拍了拍脑门,解释道:“它今早跟我去了坊子,我刚才过来的时候,它正和大黄他们打闹呢。”


    “行了,我进屋看看。”他说完便转身朝屋里走去。


    没多久就从屋里出来了。


    “怎么样?”沈清舟问道。


    “有二两银子不见了。”


    他在屋里一共藏了几处银子,其中一处被这贼人搜到了。


    沈清舟把从贼人身上搜出的钱袋抛过来,林晓打开一看,里面正好是二两碎银。


    这下人证物证都齐了。


    随后,沈清舟重新将人绑好。


    林晓抓着绑贼的麻绳头走在前头,沈清舟则跟在侧边押着。


    两人一前一后,牵着缩成一团的小偷往里正家方向走去。


    此时日头正盛,正是下田农户歇工回家的时辰,半道上撞见不少扛着锄头拎着镰刀赶回家吃饭的村民。


    大伙见这绑得严实的阵仗,都纷纷停了脚围上来问缘由。


    林晓开口解释道:“没别的事,家里进了贼,刚抓住,送去找里正公断。”


    众人一听村里进了外贼,顿时又惊又怒,纷纷攥紧了手里的家伙,嚷嚷开了:


    “晓哥儿,这种贼不能轻饶!”


    “对,不能轻饶,我们跟你一块去,帮你撑场子!”


    大伙本就是歇工顺路,索性都放下赶路的心思,呼啦啦跟在后头。


    一群人热热闹闹往周正家去了。


    那贼人被夹在人堆中间,前后都是怒目而视的村民,两条腿抖个不停,哆嗦得连讨饶的话都说不利索。


    到了周正家院门外,门虚掩着,里头是一派和乐光景。


    周正靠在藤椅上眯着眼歇着。


    小孙子追着一只蝴蝶满院子跑,咯咯的笑声清脆不断。


    兰氏坐在小竹凳上择新收的青菜,嘴里不时念叨两句:“慢些跑,当心脚下。”


    “那老母鸡凶,别往跟前去!”


    话音刚落,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群人呼啦啦涌进来。


    周正猝不及防,猛地从藤椅上弹起来,一把将刚跑到跟前的小孙子捞进怀里。


    待看清当头走的是林晓和沈清舟,后头还跟着乌泱泱一帮本村后生,他才松了口气。


    紧接着便瞧见人堆里那个五花大绑的陌生汉子,当下便皱起了眉。


    兰氏也停了手里的活,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上前从周正怀里接过孙儿。


    朝众人微微点头,没多问便转身进了里屋,带上门。


    沈清舟连忙上前拱手行礼,带着歉意开口:“打扰叔和婶子歇着了,实在是事出紧急。”


    “这贼人翻我院墙偷东西,让我当场拿住,不敢私下处置,只能送来请您发落。”


    周正听完脸一沉,让众人把贼人拎到跟前。


    随后上前厉声审问道:“你是哪个村的?”


    那汉子早吓得魂飞魄散,没撑两下就全招了。


    结结巴巴道:“张、张家村的……”


    他本是隔壁张家村的游手,早就盯上了林晓的豆腐坊能赚钱,趁今日家里没人便翻院进去行窃。


    “张家村的?”


    周正目光一沉,转头朝人群里喊了一声,“栓子,你去张家村跑一趟,叫他们里正过来认人。”


    人群中一个年轻后生应了一声,转身就跑了出去。


    周正又指了指两个壮实的汉子:


    “你俩把他先押到宗祠关着,等张家村的人来了再审,别搁我院里碍眼。”


    两人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贼人便走了。


    人群让出一条道,院子里这才松快了些。


    人押走了,围着的乡亲们却没急着散。


    周正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回沈清舟身上,忽然顿住了。


    他盯着沈清舟看了几息,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方才沈清舟进门时步伐稳当,拱手行礼时目光精准落在自己脸上。


    从头到尾没有半分盲人该有的摸索和迟疑。


    那双眼睛清明透亮,焦点分明。


    周正迟疑着开了口:“清舟,你这眼睛……?”


    这一问,院子里的人都愣住了。


    一句话点醒了众人,大伙这才反应过来。


    沈清舟刚才这一路走过来脚步稳当,也不需要林晓牵着。


    几个婶子凑近了仔细端详,越看越惊奇,七嘴八舌地问道:


    “哎呀!清舟,你眼睛好了?你啥时候能看见的?”


    “你刚才说这贼是你拿住的?你这眼睛是真好了?”


    沈清舟被围在中间,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朝众人点了点头:


    “托里正叔和各位乡亲的福,眼睛已经好了,如今能正常看见了。”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没提什么时候好的,众人只当他是这两日才恢复的,一个个又是拍手又是感叹。


    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满是七嘴八舌的道喜声。


    大伙都说林晓这么久的悉心照料没白费,真是好人有好报,满院子都是喜庆话。


    “这可真是菩萨保佑!”


    “我就说清舟这人心善,老天爷不会亏待他的!”


    “往后做事方便多了,这可太好了!”


    林晓不知何时站到了人群外头,听着众人七嘴八舌的贺喜声,没插嘴,嘴角却悄悄翘了起来。


    他看见沈清舟被婶子们围着问东问西,那人面上始终挂着温润的笑,一一应答。


    随后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他身上。


    林晓偏过头去,假装没看见。


    周正高兴得连拍了好几下大腿,连连说好。


    热闹了一阵,他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转头问林晓:“对了,我听说你们要起新屋了?可有这事?”


    林晓点头应道:“是的,刚请王阿公看好了日子。”


    旁边一个后生立刻接口:“那敢情好!什么时候动工?到时候我们都去帮忙!”


    “就是就是。”


    另一个扛着镰刀的汉子也凑过来,“这几日田里活不紧,你只管说个日子,我们准到!”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热热闹闹响应起来。


    林晓见大伙这般热心,心里暖融融的,随后朗声道:“王阿公说五日后是吉日,届时破土动工。”


    “到时候我把东西收拾利索了,请大家来吃开工饭。”


    “好!就这么说定了!”


    周正摆了摆手,“行了行了,都别在这杵着了,该回去吃饭的回去吃饭,五日后谁也不许躲懒,都给我带上家伙去帮忙!”


    众人笑着应和,三三两两散了。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了周正、林晓和沈清舟三个人。


    日头爬到正头顶,晒得地面微微发烫。


    周正站在廊下,望着沈清舟那双与从前截然不同的眼睛,又看看并肩站在一旁的林晓。


    感慨地摇了摇头,叹道:“好啊……这日子,眼见着就好起来了。”


    说完也不再多留,摆了摆手让他们也回去吃饭。


    两个人并肩出了院门,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村子里各家各户的烟囱已经冒起了炊烟,空气里飘着柴火和饭菜的气味。


    沈清舟走了几步,偏过头来看林晓,目光落在他被日头晒得微微泛红的侧脸上,没说话。


    林晓被他看得耳根发烫,偏过头不看他。


    手却在袖口底下悄悄伸过去,勾住了他的小指。


    沈清舟反手握住,五指扣进他指缝,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


    真好,他心道。


    旁边这个笑得一脸和煦灿烂的哥儿是他的夫郎!


    这个人,是他的!


    两人回到家里,沈清舟生火烧菜,吃过午饭后,林晓小歇了一会儿。


    沈清舟没睡,在一旁给哥儿扇风~


    小半个时辰后,林晓醒来,收拾一会儿两人一同去了坊子。


    大家听说了上午的事,既愤恨那贼人,又为沈清舟重见光明而欣喜。


    众人望向林晓,纷纷为他们夫夫感到高兴。


    一个个心里不禁感叹:东家这回可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之前即便他把日子过得再好,背地里仍有人嘀咕:


    日子过得好又如何,嫁的不还是个看不见的,往后还不是伺候人的命!


    如今好了,沈清舟眼睛能看见了,往后的日子,只剩顺遂!


    二人一一谢过大家的祝福。


    众人又听他们要搬过来住一段时间,便都拿起了工具,去后院帮着打扫收拾屋子去了。


    另一边,沈家的大堂里,几个人沉默着,气氛凝重。


    刘氏捏紧了声音,嗓子发哑地问道:“……他、真的看见了?”


    沈大勇沉默半晌,最后才沉沉地“嗯”了一声。


    当时他就在院子外头,看得清楚,也听得真切。


    沈清舟瞎了两年,如今是真的能看见了。


    沈三闷声不响,一个劲儿抽着手里的旱烟,脸色却阴沉得厉害。


    “要是我们……”


    沈舒开口,只说了四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要是怎样?


    要是他们能再坚持半年?


    等到半年之后,沈清舟眼睛好了,沈家往日的风光,就又回来了——


    可惜,他们太心急了。


    前些日子,家里为了免去徭役,还交了一笔银钱。


    若是往年,有沈清舟还在沈家时,这笔钱根本不用交。


    自从两年前,沈清舟看不见以后,他的书生身份带来的好处,他们便都看不见了,只盯着他的短处,亲手将他推出了沈家……


    如今,他们沈家在村里过日子,还得看那林晓的脸色。


    这一切,都是他们自己选的,怨不得别人。


    沈三和刘氏二人垂首沉默不语,脸上的神情仿佛苍老了数十载。


    他们开始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真的过火了。


    这个他们从未疼爱的二儿子,没想到有一天,他都跌倒成那样了还能再次站起来。


    活得还比之前更好。


    沈大勇看着自家爹娘,不敢作声。


    沈三依旧抽着旱烟,但他的眸光中多了一抹迷惘。


    沈舒终于忍不住,道出了心中所想:“娘,我们当初不该如此急躁,不该如此急躁就将沈清舟分出去。”


    沈大沉重地点了点头。


    何氏凝视着沈家众人,选择了沉默。


    她不敢在这个时候言语,生怕这把火会烧到自己身上。


    当初,怂恿将小叔子分出去,她可是呼声最高,出力不比沈家任何人少。


    忽然,沈大勇猛地站起身,说道:“我这就去找二弟,看看能否重修旧好。”


    沈舒急忙拦住了他。


    四人一同望向她。


    沈舒犹豫了半晌,终于开口,将自己之前寻过沈清舟的事和盘托出。


    刘氏沉默良久,随后才厉声喝道:“你、你糊涂啊!”


    经过此一事,他沈清舟与他们沈家,恐怕再无重修旧好的可能了……


    第69章 提亲


    傍晚时分, 顾里将林晓堵在了账房门口。


    林晓刚从操作间出来,手中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新鲜豆浆。


    顾里如山一般矗立在门框中,沉默不语, 只是直挺挺地站着。


    林晓抬眼望去,见他方方正正的脸上紧绷如铁,腮帮微微鼓起,仿佛满腹话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顾大哥?”


    林晓将豆浆碗轻轻放在窗台上, “有事直说, 莫要挡路。”


    顾里的嘴唇翕动了几下, 又闭上,再次张开,最终闷声憋出一句:“东家……我、我想请你帮个忙。”


    “何事?你说。”


    林晓暗自好笑, 这表情像是便秘一般。


    顾里侧过头,瞥了一眼院角正在择菜的李禾。


    夕阳西斜,他蹲在那里与春红交谈着,一边说一边笑,手上的动作麻利利落。


    顾里凝视了片刻,收回目光。


    “我想正式向禾哥儿提亲,想请你代我去李家说合?”


    林晓神色微怔。


    啊?他,去提亲?!


    林晓打量着顾里, 那脸上的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


    这张常年经受风吹日晒的黑脸, 竟透着一抹淡淡的红晕。


    腮帮子绷得极紧, 不用看也知道是紧张所致。


    “你想好了?”林晓问道。


    此前他曾探过顾里的意思, 对方还说不着急, 想多攒些银两再说。


    现下怎么又急了?


    “想好了。”顾里回答得比之前爽快许多。


    “秋后办喜事, 我已攒够银两,足够盖两间新房, 一切都已筹划妥当。”


    林晓看着他这副急切模样,笑道:“好,明日我便与你同去李家提亲,你回去备好四色礼,礼数不可简略。”


    顾里“嗯”了一声,嘴唇动了动,“多谢东家。”


    说罢,大步流星地回了门房。


    林晓伫立在原地,望着他笔直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嘴角微微上扬。


    某人想要将人娶进门的心思,倒是急切得很~


    沈清舟正在桌后整理账本,见他进来,抬头问道:“顾大哥找你帮忙提亲?”


    “嗯,你听见了?”


    “猜到了。”


    沈清舟将一摞账本码齐收进柜子,转身倚着柜门看他:“明日去李家,可知如何说辞?”


    林晓在他对面坐下,将豆浆碗放在桌上:“实话实说。”


    他又未曾做过媒人,那些花言巧语不懂,也觉得不必要。


    顾里人实诚,能干活,会疼人,李禾自己也愿意。


    大力哥和春红姐不是不通情理之人,他这个媒人,只需真诚走一趟即可!


    沈清舟点了点头。


    他走到林晓身旁坐下,拿起桌上已微凉的豆浆喝了一口,又放回去:“明日提亲,李家需有长辈在场。”


    “大力哥和李禾爹娘早已分家,但提亲是大事,最好能请二老回来一坐。”


    林晓想了想:“春红姐前日还跟我说她公婆在邻村表姐家居住,我待会儿派人去捎话,让他们将人接回来。”


    “那礼数呢?可都备妥了?”


    “应该都备好了,听说婶子早已在张罗了,只等顾大哥开口。”林晓说。


    沈清舟听罢,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伸手端起林晓喝剩的半碗豆浆一饮而尽,将碗放回桌上,起身去打开窗台。


    林晓坐在原地凝视着他的背影。


    这人最近怎么回事了,总爱吃他吃过的东西及剩菜剩饭……


    莫非他吃过的味道更好?这是什么怪癖!


    忽然,眼前多了一碟糖渍青梅。


    不知是否错觉,沈清舟觉得哥儿近来胃口极好,还特别容易饿。


    以往坊子忙碌时,三餐时辰不规律,到了饭点活计未完还能再撑一阵。


    近来,哥儿不仅难忍饥饿,身上还常备着许多零嘴,小嘴巴就没停过~


    吃是吃得多了,身上的肉却没见涨一寸。


    “我昨日托大力哥买的,说是新口味,你尝尝可还合口。”沈清舟说道。


    林晓望着眼前的一小碟糖渍青梅。


    外层裹着薄糖霜,双眸瞬间亮了起来。


    他忍不住拿起一颗放入口中,青梅酸甜平衡,酸而不涩、甜而不腻。


    “呜~这个好次!”


    林晓微眯双眼,含糊不清道。


    青梅果肉脆爽紧实,咬下“咔嚓”有声,汁水清甜。


    入口先酸后甜,果香混着蜜甜,开胃不腻,妙不可言。


    沈清舟看着哥儿吃得一脸满足陶醉,眼尾不禁跟着笑了起来。


    “喜欢?”他问。


    林晓口中嚼着青梅,无暇应答,只能点头。


    末了,他拿起一颗递了过去:“好吃的,你也尝尝。”


    沈清舟凝视着眼前这颗青梅,身体前倾,就着哥儿手中的青梅,轻轻咬了一口。


    湿润的触感让林晓一颤,怒瞪着眼前恶作剧的人。


    “咔嚓”一声轻响。


    沈清舟被甜得微蹙起眉,随后酸意袭来,不禁微眯双眸。


    夏至天气炎热,哥儿越来越爱吃这些酸甜交织的复合口味。


    “好吃吧?”林晓笑意盈盈问道。


    沈清舟违心应了声“嗯”,不敢再试第二颗。


    他开口,说道:“慢些吃,少吃些,这些全是你的。”


    林晓瞬间幸福感满满。


    于是如小仓鼠般,开始大快朵颐——


    沈清舟一脸宠溺地看着他,要不是此刻在账房,真想抱着哥儿亲热一番!


    林晓心思全在眼前的美食上,没发现眼前一闪而过的危险。


    他想着明日的事,觉得明日让他去说亲的事应当无碍。


    该想到的沈清舟都已替他考虑周全,他明日只需去李家坐下好好商谈即可。


    次日清晨,林晓换上一身干净衣裳。


    他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衣领。


    沈清舟从旁边递来一只小木盒,巴掌大小,沉甸甸的。


    “这是何物?”林晓接过来掂了掂。


    “给李禾的添妆。”沈清舟说。


    “从你的小金库支的,一对银耳坠,一支银钗。”


    林晓打开木盒看了一眼,一对小巧的银丁香,做工精细,坠面刻着缠枝莲纹。


    银簪款式新颖,想必是今年流行的样式。


    他合上盒盖,抬眼看了看沈清舟,沈清舟已转身去倒茶,只留给他一个平淡的背影。


    “你何时买的?”林晓好奇问道。


    “前日去镇上对账时顺便带的。”


    现在豆腐坊的账多数是沈清舟在负责了,有时候外出的时候便带着周妄。


    林晓将木盒揣入怀中,不再多问。


    他走出东屋,见顾里已在院中等候。


    今日的顾里与往日判若两人。


    刮净了胡须,换上一件干净的靛青短褐,头发用木簪束得整整齐齐,脚下踩着双新布鞋。


    身旁的四样礼物每样都用红绸带扎好,排列整齐。


    顾母站在一旁看着儿子这副模样,眼角含笑,嘴上却不饶人:“平日跟个闷葫芦似的,今日倒人模人样了。”


    顾里未接话,但耳根微红。


    林晓走近看了看四样礼物,又打量了顾里的打扮,点头道:“走吧。”


    “大力哥那边我昨日已让周妄去捎话了,他爹娘从邻村赶回,想必此时已经到了。”


    顾里深吸一口气,将条案上的礼盒一一拎起,双手满满当当,跟在林晓身后出了院门。


    豆腐坊到李家步行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到了李家院门口,春红姐已在那里等候了。


    她今日也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碎花布衫,头发梳得光溜溜的,见林晓和顾里到来,笑着迎上来:“东家,顾里,快请进。”


    院子里的石桌上已泡好茶水。


    李大力坐在桌旁,坐姿端正,与往日判若两人。


    他身旁坐着两位白发老人,正是李大力的爹娘。


    老人家昨日接到消息特意从邻村赶回,李老爹穿着件半新的灰布褂子,李老娘鬓边簪了朵小绒花,端端正正地坐着。


    李禾不在院子里。


    林晓扫了一眼,未多问。


    顾里在院子中央站定,将四样礼物一一放在石桌上,退后半步,向李大力和李老爹鞠了一躬。


    李大力看了那四样礼物一眼,又看了看顾里,不称顾兄弟了,直呼其名。


    开口道:“顾里,你与我家李禾的事,我和春红心里都有数,但我有几句话要问你。”


    “李大哥请问。”顾里站得笔直。


    “你家有几口人?”


    “三口人,我娘,我妹妹顾珍,还有我。”


    “家里有多少田地?”


    “三亩水田,两亩旱地,我如今已不打猎,在坊子里有工钱还有份子分红。”


    “你日后打算如何待李禾?”


    顾里站在院子中央,他看了一眼李大力,又看了一眼李老爹:“该干活时我干活,该疼他时我疼他。”


    “他想做活计证明自己,我便支持他,他若哪天不想干了,我养他。”


    院子里一时寂静无声。


    春红在旁用袖子掩嘴,眼角笑意未藏。


    李老娘低头擦拭眼角,李老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李大力又问了一句:“那若是他与你争吵呢?”


    顾里微微一怔,似乎未料到这个问题。


    他想了想,老实答道:“我吵不过他,也不会与他争吵。”


    “他若不理我,我便去赔罪,哄到他消气为止。”


    春红“噗嗤”笑出声,李老娘也跟着笑了。


    李大力嘴角抽动了一下,强压下去,看了眼身旁的父母。


    李老爹放下茶碗,慢悠悠开口:“顾家小子,我家这哥儿,从小虎头虎脑的,手上没轻没重,脾气也急,你受得了他?”


    顾里想也未想:“受得了。”


    末了又急忙补充:“他很好,从不无故发脾气。”


    言下之意,若真发脾气,定是他先惹的祸,做什么招人不开心了,得哄!


    李老爹眉峰微挑,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而后转向李大力,轻轻颔首。


    李大力这才起身,缓步走向石桌,目光扫过那四样聘礼,随即拍了拍顾里的肩膀:


    “好,这门婚事我们老李家同意了,吉日你们定夺,我家无异议。”


    顾里立在那儿,肩膀明显松弛下来。


    他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最终只闷声道:“多谢…大哥。”


    李大力一时语塞。


    这小子,这就开始唤上了?!!


    恰在此时,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李禾从门帘后探出半个脑袋,脸颊泛红,瞥了眼院中的场景,又迅速缩了回去。


    但满院之人皆见他那红透的面颊。


    春红含笑起身往屋里走去:“好了好了,别躲了,你哥已应下,出来见见大家。”


    李禾被春红半推半拽地拉出屋来。


    今日他也换上了新衣,一件鲜亮的挑色喜庆布衫。


    他站在院中,眼神游移不定,最终落在顾里身上。


    顾里正凝视着他,眸中满溢着惊艳与喜悦。


    两人相隔三四步对视,无言以对。


    终究是春红打破了沉默:“礼数已到,大家都坐,喝茶,吃茶点,都别拘束着。”


    院中众人纷纷落座。


    李老爹与李老娘居上首,李大力与春红在旁相陪,林晓坐在石桌左侧,捧着茶碗细品。


    李禾挨着顾里在石桌尾端坐下,两人之间隔了两拳的距离。


    然而李禾的膝盖轻轻碰触了顾里的膝盖,随即迅速收回。


    顾里垂眸瞥了自己的膝盖一眼,嘴角虽未上扬,耳根却已泛红。


    饮茶时李禾少言寡语,他低着头摆弄袖口的线头,时而抬眼望向顾里,又迅速垂下。


    这与往日的跳脱欢闹判若两人,此刻如小媳妇一般拘谨安静。


    顾里也未开口,但他将桌上的点心碟子向李禾那边推了推。


    李禾看了一眼,取下一块,掰成两半,自己吃一半,另一半悄悄放在顾里的手边。


    林晓远远望着这一幕,低头啜了口茶,将笑意掩在碗沿之后。


    这两人居然在桌底下做小动作?


    暗地里眉来眼去,当大家都是瞎子不成?


    离开李家时,日头已升至头顶。


    顾里与林晓并肩而行,步履比来时轻快许多。


    “东家,今日之事,多谢成全。”


    林晓侧头看他一眼,见顾里黝黑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轻松的笑意,尽管很淡。


    “谢我作甚?是你自己做得好,大力哥问话时,你答得十分得体。”


    顾里未接话。


    两人并肩返回豆腐坊,推开院门,院内一切如常。


    但众人都知顾里今日去提亲了,看他的眼神都带着笑意。


    顾里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加快脚步走进门房。


    众人笑罢,便追了上去祝贺。


    一时间坊子里热闹非凡。


    林晓在院中驻足片刻,转身走向账房,沈清舟已在账房等候。


    他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手边放着一杯茶,似已等候多时。


    见林晓进来,他抬眼望来,一脸笑意,目光温润:“如何?”


    “自然是成了。”


    林晓在他对面落座,端起桌上温热的茶饮了一口,“秋后完婚。”


    林晓凝视着他,良久,才放下茶杯。


    “沈清舟。”他轻唤一声。


    “嗯。”


    “等秋后顾里与李禾完婚后,我们是不是也该补办一场?”


    沈清舟的手在桌面上顿了顿。


    他抬眼望着林晓。


    窗外的日光映入,将他的瞳仁染成浅浅的琥珀色。


    林晓坐在他对面,眼角的泪痣在光中微微闪亮,嘴角噙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夫郎此话,当真?”


    沈清舟倏地站起身,看向眼前眉眼含笑的哥儿,迫不及待问道。


    第70章 我不亏!


    林晓靠在椅背里, 没应话,抬眼看他。


    沈清舟动了。


    他伏过桌面,目光灼灼地盯着林晓, 再次发问道:“夫郎此话,当真?”


    林晓笑了一下,终于看够了似的,开口道:“咱们成亲那会儿, 你看不见, 连拜堂都没露面, 我连只大公鸡都没抱着拜……”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一个人对着空堂拜了三拜, 那红盖头还是自己揭的。”


    沈清舟喉结一滚,抿紧了唇。


    那桩事是扎在他心口最软处的一根刺。


    平日里不提便罢,一提便泛着细细密密的疼。


    林晓望着他,眼里却漾开一层薄薄的笑意:“如今你看见了,不补一场,你亏不亏?”


    反正他觉得自己是亏的~


    沈清舟:“……”大公鸡的事,是过不去了。


    他盯着林晓看了许久,目光从那双含笑的眼, 落到微微翘起的唇角。


    然后他绕过桌子, 走到林晓面前, 低头看他。


    午后微醺的日光从窗外倾进来, 空气里浮着一层细碎的金色尘埃, 有些唯美。


    沈清舟伸手, 将林晓额前那缕碎发拨到耳后,指腹贴着他的耳廓轻轻蹭过。


    “我不亏。”


    他声音低低的, 带着点哑。


    “我当初虽然看不见,但我记了你的声音,记了你身上的味道,记了你走路时左脚比右脚重一点点……”


    他停了一下,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这些,我一样都没忘。”


    林晓坐在凳子上仰着头看他,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这人眼睛看不见的时候,听觉和嗅觉这么好的吗?!!


    阔怕——


    沈清舟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落了一个吻,轻柔得像春日的第一阵微风。


    “但我依旧想补。”他说。


    “咱们就今年秋后补,好不好?你想怎么补都行。”


    “到时候把整个村子的人都请来,用红绸子把豆腐坊从里到外缠个遍,八抬大轿把你从坊子里接出来,我亲自来接亲,一路撒铜钱喜糖,让全村的孩儿都追着轿子跑。”


    他蹲下身,仰着头看着林晓,握住他搭在膝上的手,十指交扣。


    “那日我没能亲眼看你穿红嫁衣的模样,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憾事。”


    “林晓,我做梦都想亲自去迎亲,亲手掀了你的盖头,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叫所有人知道,你是我沈清舟明媒正娶回来的,是我放在心尖尖上的人。”


    林晓垂着眼,睫毛微微颤着,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音闷闷的,像喉咙里堵了一团棉花似的。


    他低下头,假装去看两人十指相扣的手。


    沈清舟弯了弯嘴角,那十指相扣的力道大了一些。


    林晓垂着眼,睫毛微颤着,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沈清舟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瞬间软成暖融融的一汪海水。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腹贴上林晓的脸颊。


    触感温热的。


    他摩挲着,从颧骨慢慢滑到唇角。


    林晓的皮肤很薄,薄到能感觉到指腹上微微的薄茧,每一下轻蹭都带起一阵酥麻的痒。


    忽然,沈清舟仰起头。


    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林晓的眼睛。


    那里面映着自己的倒影,亮晶晶的,像盛了两汪碎掉的日光。


    林晓的呼吸明显乱了,胸口起伏的弧度变得急促,垂在膝上的那只手微微蜷了蜷,却没有躲。


    他着了迷似的,不自觉地低下头去。


    两个人的距离一寸寸缩短,不知何时,呼吸已然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口是谁的。


    空气里那些浮动的金色尘埃仿佛也凝住了,安静地悬在那道越来越窄的缝隙之间。


    沈清舟的唇先碰到了林晓的唇间9,轻轻一触。


    然后他偏了偏头,吻了上去。


    那是一个极轻极柔的吻,唇瓣相贴的瞬间,沈清舟阖上眼,扣在林晓脸颊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林晓被迫承受着这个极度动情又虔诚的吻


    他就这么静静地贴着,没有深入,也没有退开。


    过了许久,沈清舟才稍稍拉开一点距离,鼻尖轻蹭着对方的鼻尖。


    他睁开眼,眸底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那时候,我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听着外头喊唱的声音,就知道你一个人拜了堂……”


    他顿了顿,拇指轻轻揩过林晓的唇角。


    “我那时候就在想,若有一日我能看见了,第一件事就是要好好看看你,把那天欠你的所有目光,一并补回来。”


    林晓抬起眼,“那你现在看够了吗?”


    沈清舟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干脆把人从凳子上捞起来,紧紧箍进怀里。


    他的下巴搁在林晓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看不够的,这辈子都看不够。”


    “所以秋后那场喜事,你得让我看个够才行。”


    林晓被他抱得几乎喘不过气,却也没挣扎,只是把脸埋进他颈侧,闷声闷气地“嗯”了一下。


    窗外的日头又斜了一些,暖融融的光铺了满室。


    翌日,天气从清早起就不对劲。


    天亮的时候还出了太阳,但日头是白的,没精打采地挂在天上,照得人闷得慌。


    林晓蹲在井台边洗脸的时候就觉得空气里一股子潮腥味。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边堆着几团灰云,不厚,但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坠下来。


    “今天怕是有雨。”沈清舟从屋里出来的时候说了一句。


    他抬头看了看云的方向,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不小。”


    “下午回不来?”林晓问。


    沈清舟把外衫的襟口系好:“我快去快回,镇上那批新坛子的尾款该结了,结了就走,不等雨下来。”


    他前脚出了院门,后脚天色就开始变了。


    云层从东边翻涌着压过来,白日的天光像被一层灰布蒙住了,暗沉沉地往下坠。


    院子后的鸡缩进棚里,墙根的蚂蚁排着长队往高处搬窝。


    风从田野上灌进来,把操作间的门帘掀得啪啪作响。


    林晓从办公室窗口看着天色,心里开始发紧。


    他转身去后院看了一圈。


    顾里让人给窗户加了一道雨帘,李大力在收晾在外面的纱布。


    院子里的人都加快了手脚,把该收的收进屋里,该盖的盖上油布。


    “东家,”顾里从后院绕过来,脸色也绷着。


    “排水沟我前天清过一遍,应该没问题,但这场雨要是下得急,仓库那边地势低,怕是要进水。”


    林晓跟着他去看了一趟仓库。


    仓库后墙的地势确实比前院低了半尺。


    顾里已经在墙角堆了一排沙袋,但他看着那些沙袋的表情还是不放心:“沙袋只够堵一扇门。”


    “再让人去马上弄一些。”林晓说。


    “你快去快回,我让春红姐他们先把仓库里靠墙的东西往高处挪。”


    顾里应了一声拔腿就走,刚出院门,第一滴雨就落下来了。


    那滴雨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很响,“啪”的一声。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密密麻麻地砸下来,瞬间连成了白茫茫的雨幕。


    风推着雨斜着打过来,院子里眨眼间就积了一层水。


    顾里在雨里跑了出去,林晓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瓢泼而下的雨,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雨一直下,没有停的意思。


    到了午后的光景,雨势更大了,像天被捅了个窟窿似的往下泼。


    院子里已经汪了半尺深的水,从院门口流出去的路上冲出了一道浅浅的沟。


    操作间的门帘被风掀得飞起来,春红和李禾带着大伙用木板把门帘压住了。


    但雨水还是从帘缝里渗进来,在地面上淌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林晓披着蓑衣在院子里来回走。


    他去看了一趟磨房,李大力把驴牵进了棚里,两头驴挤在一起,耳朵耷拉着,鼻子里喷着不安的响鼻。


    磨盘用油布盖着,但地上已经湿了一片。


    “仓库!”


    春红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尖利地穿破雨声。


    “东家!仓库进水了!”


    林晓拔腿就往仓库跑。


    跑到的时候水已经从后墙的墙根渗进来了,黑黄色的泥水从砖缝里往外冒,在地上蔓延出一大片。


    墙角堆的沙袋挡了一部分,但水势太急,沙袋的缝隙里还在汩汩地往外淌。


    仓库里存着明天要用的豆子和新做好的两百斤豆腐干。


    豆腐干装在竹匾里,放在离地面一尺高的架子上,水已经漫到架子脚了。


    “抬!”林晓冲旁边喊了一声。


    李大力和周田从雨里冲过来,两人一人一头把竹匾抬起来往高处挪。


    春红冲进仓库把墙角的麻袋一袋袋往外搬,水没过她的脚踝,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林晓冲到后墙根去堵那个漏水的砖缝。


    他蹲在齐膝深的水里,用一块油毡往砖缝里塞,手掌按上去的时候粗糙的砖棱硌得掌心生疼。


    雨水从头顶浇下来,把蓑衣的缝隙灌了个透,冰凉的水顺着脖子淌进脊背,激得他打了好几个寒噤。


    “东家!你让开!”


    有人喊了他一声,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只手攥住他的胳膊把他从水洼里拽了起来。


    林晓踉跄着退后两步,转头看见顾里浑身湿透了站在雨里,肩上扛着两捆新沙袋。


    “你回来得正好。”林晓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指着墙根。


    “那边,继续堵。”


    顾里二话不说把沙袋卸下来,一袋一袋往墙根堆。


    雨声太大了。


    仓库里外的人都在喊话,但每句话都要扯着嗓子吼才能听见。


    春红在喊,顾珍在喊,就连李大力也在喊。


    李禾不知道从哪儿钻进来,手里拎着两把铁锹,递给顾里一把,两个人并肩蹲在水里挖导流沟。


    林晓站在仓库门口看着他们。


    雨水把所有人的头发衣裳都浇透了,贴在身上脸上,分不清哪是汗哪是雨。


    但没有人停。


    “我去前面看操作间!”林晓冲他们喊了一声,转身跑进了雨里。


    操作间的情况比仓库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雨水从门帘缝隙和窗户的边角渗进来,在地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


    春红刚刚把点卤的锅台用油布盖严实了,但操作间北角地势低,已经汪了一小片。


    李禾的丸子台面被挪到了屋子中央。


    他炸丸子的油锅搭在灶台上,这会儿火熄了,锅里的油面上浮着一层被雨水滴溅开的水花。


    “东家!”李禾从外面冲进来,浑身滴着水,手里还攥着铁锹。


    “仓库那边堵住了!顾里让我来告诉你一声!”


    林晓松了口气,但他看着操作间地面上的积水,眉头又拧紧了。


    “这边也得排,你去找几个人,再弄几块木板来,在门口挡一道坎。”


    李禾又冲进雨里去了。


    林晓蹲下身在操作间的墙角摸索,找到了那个被淤泥堵住的下水口,用手把堵塞的泥块和碎草一点一点抠出来。


    泥水灌进指甲缝里,有些刺痛,但下水口被疏通的一瞬间,积聚的水面明显下降了一截。


    “东家!”背后传来顾珍的声音。


    林晓回头,看见顾珍也穿着蓑衣站在操作间门口,手里端着一只木盆,“酱料间没事!水没灌进去!”


    “好!”林晓站起来,“你别往外跑了,待在屋里。”


    他转身又冲进雨里。


    后院的水位比前院更高,已经没过了小腿肚。


    猪圈那边传来张水生喊叫的声音,林晓淌着水过去一看,他正把猪崽子往高处的干草堆上抱。


    猪崽子吓得哼哼唧唧乱叫,四条腿在他怀里乱蹬,脸上身上全是泥水。


    林晓站在齐膝深的水里看着他。


    张水生把最后一只猪崽子放到干草堆上,蹲下来用手把猪崽子们拢成一团,回过头看见林晓站在水里的身影,咧嘴笑了一下。


    雨水从他下巴上往下淌,他冲林晓喊:“东家!猪崽子没事!”


    林晓冲他竖了一下大拇指,转身往前院走。


    天已经暗下来了。


    这场雨从晌午下到现在,一点没见停的意思。


    风吹着雨斜着打过来,视线被白茫茫的水汽糊得模模糊糊的,五步之外就看不清人脸。


    林晓扶着墙从后院绕回前院,手触到的墙砖都是湿滑的。


    他走到账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屋里有人。


    他推门进去,沈清舟已脱了那件月白棉袍,换成了干的打短工服。


    但头发还是半湿的,几缕贴在额角。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林晓站在门口,浑身淌着水,蓑衣上的雨水在地面上洇开一小滩。


    沈清舟抬头看了他一眼。


    目光从林晓的脸移到他被雨水泡得发白的手指,又移到他那双半踩在泥水里的鞋,然后快速扣好衣扣,走过来。


    “半柱香之前。”


    他从门后挂钩上扯了一块干布,兜头裹住了林晓的脑袋。


    “钱结了,雨太大,我走一半找了户人家躲了一阵,等小些了才回来的。”


    干布罩在头上,遮挡住了雨水和寒意。


    林晓站在那儿没动,让沈清舟隔着干布给他擦脸擦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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