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青春校园 > 见信非我 > 6、春日谎言
    “春天是播种的季节,也适合撒下弥天大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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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一上午,经过和主任协商,苏棠将馨雨调到了她的班里,对班上的几位处于青春期的女孩子做单独的生理行为辅导。


    但经过几次视听教学,依然止步不前。苏棠索性停下来,对着手中的卫生巾思考。


    或许并非是她们认知逻辑缺失,而是现在市面上的卫生巾设计繁琐赘余,连正常的孩子都要学习几天,更何况是重度自闭症患者呢。


    想到这里,苏棠让馨雨先回教室上课,自己打车到附近最大的超市,买了几只成人纸尿裤。


    但回去一拆开就发现版型宽大,连尺码都不适配,全是为老年人失禁用的成年款。更何况布料粗糙厚硬,对于青春期的少女来说,还有过敏的风险。


    苏棠失望地叹口气,将这些没拆封的成人纸尿裤都丢到垃圾桶中。


    有时候,连她也不得不承认,残障群体时常因为无法创造价值,被社会遗忘。


    馨雨在旁边对着玩偶练习用卫生巾,转头看到苏棠低垂着头,走过来问:“苏老师,你怎么啦?好像不太高兴呢。”


    苏棠抿唇笑,语气轻柔地摸摸她的头:“没什么,来,老师再教你一遍怎么使用,这次要记好哦。”


    馨雨乖巧地答:“嗯!”


    于是苏棠又不厌其烦地教了七八遍,馨雨终于能独立完成给玩偶换卫生巾的流程。


    苏棠长舒一口气,虽然遗忘得会更快,但只要有一点进步,就能让她获得莫大的成就感。


    只要她一遍遍地教,她们肯一遍遍地学,她相信总有一天她们能独立应对生理期。


    刚结束教学,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敲响,门是敞开的,苏棠抬头,只见沈聿珩正站在门口,眉梢微抬,朝她望过来:“苏老师,早上好。”


    上周的军训课已经结束,学生和校长主任好评如潮,纷纷提议再加几天课程,苏棠替他婉拒了。


    以沈聿珩的性格,能答应她的请求,已经是借周泽的面子了,她还怎么敢要求更多,更何况他的假期快结束了。


    苏棠有些意外,他还会过来。她起身迎接:“聿珩,不是要回部队了吗?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沈聿珩点头:“是要回去了,但有几件事还没做,来收个尾。”


    话落,他拍了拍手,从门外走出两个高大的男人,各自搬了一个大箱子,放在办公室地上。


    苏棠问:“这是?”


    沈聿珩解释道:“我在国外留学时,见过国外专为残障儿童设计的青少年款经期拉拉裤,国内还没研发生产,就让朋友从海外买了一些,今早刚拿到。”


    苏棠不由愣了愣,她刚刚还在为此而苦恼,沈聿珩就已经替她解决了。


    没等她回过神,沈聿珩便继续说:“还有这两位,是以沈氏集团的名义聘请的保安,下次再有不听话的学生,就不用自己亲自去追了。”


    他说的是上上周东东情绪失控,在操场上胡乱冲撞,当时他说会替他们想办法,苏棠并未放在心上,却没想到沈聿珩一直记着。


    交代完这些,他又恢复了那副倦怠轻狂的姿态:“后续有什么需要都可以给我发消息,我家别的东西没有,钱和权还能勉强用一用。”


    苏棠不由失笑,随后正色道:“聿珩,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帮助她们。”


    沈聿珩稍提唇:“没什么事我就走了。”


    苏棠问:“不和他们道个别吗?”


    沈聿珩越过窗台,眺望窗外操场上玩耍的孩子们,微微敛眉:“不了,我不喜欢这种煽情的场面。”


    苏棠没再强求:“也好,你路上注意安全,一路顺风。”


    “嗯。”他垂眸看她,薄唇翕动,想说些叮嘱的话,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只转过身去,背对她摆手:“走了,有机会再见。”


    背影依然随性洒脱,桀骜不羁。


    苏棠笑着目视他离开,随后蹲下身,拆开一包拉拉裤,查看说明书。箱子里有很多尺码,布料柔软贴身,一穿即脱,不用再费力粘贴。


    这样一来,所有客观问题都解决了,自闭症的孩子们只需短期教学,就能独立应对生理期了。


    压在心口的石头瞬间松下来,苏棠眉眼渐渐舒展,将拉拉裤放回包装袋中。


    手指挪动间,不经意摸到侧边凸起一粒粒凸起。


    她动作蓦地顿住,重新拿起包装袋,才发现每一片卫生巾的包装袋上面,还刻有特定盲文,用以区分正反和前后。


    胸腔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暖洋洋的。


    苏棠忽然合上箱子,向门外快步走去。


    沈聿珩今晚要回一趟老宅,沈奶奶怕她的宝贝孙子累着,特意安排了接送的商务车。他坐在后排,隔着车窗注视着学校门口简陋的“曦光启智学校”几个字,良久才转过头去:“走吧。”


    “好的,少爷。”司机恭敬地答应。


    引擎低鸣,车身平稳启动,缓缓驶离路边,车内隔绝了外界喧嚣。沈聿珩靠在椅背上,轻阖上眼,眉宇间浮现一丝疲态。


    在安市的这几天,睡得并不踏实。


    耳畔依稀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起先以为听错了,他没有在意。可紧接着响起了第二声:


    “聿珩,等一下......”


    他猛然睁开眼,是苏棠的声音。


    他立刻命令司机:“停下!”


    司机立即踩下刹车,车身很快恢复平稳,沈聿珩摇下窗户,苏棠迎着太阳跑过来,额间已经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停在车旁,小口喘着气:“幸好赶上了。”


    沈聿珩有些意外:“怎么了?”


    苏棠:“有句话忘记跟你说。”


    他问:“什么话。”


    她凝望着他,唇边一如既往带着清浅的笑意:“价值并非单一可估量的,教书育人、捐献物资都是你对社会的价值。但我想说的是......”


    停顿两秒,她才再次启唇:“价值无关比较,你的存在本身就有不可替代的意义。”


    阳光恰好落在她身上,像为她笼了一层浅淡柔光。她垂眸的模样被光线温柔勾勒,竟比那晚的星星还要明亮。


    一字一句不轻不重地落在他耳中,沈聿珩指尖微顿,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但下一秒就瞥开视线:“你特意跑过来,就为了跟我说这些?”


    苏棠大方承认:“有些话,还是当面说好。”


    话音刚落,她后退一步,拉开了二人的距离。


    沈聿珩到嘴边的话又收了回去。


    就当他以为她要离开的时候,车窗外旁边忽然涌上来一群孩子,他们绽放着一张张笑脸,挥舞着手,叽叽喳喳地喊着他的名字:


    “沈教练,你还会回来吗?我好喜欢你给我们上的课。”


    “沈哥哥,你下次来的时候,能不能给我带一把手枪呀?”


    “沈教练,我们会想你的。”


    “沈教练,我叫唐小文,你一定不要忘记我哦!”


    “还有我还有我,我叫方毅。


    “我叫赵柳、我叫......”


    二十多个孩子同时喊出自己的名字,生怕他将他们遗忘。


    沈聿珩将一张张笑脸仔细望过去,某一瞬间,空荡荡的胸腔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


    汹涌、澎湃。


    不可招架。


    指尖用力握紧,压住那份冲动。


    然后郑重地告诉他们:“我都记住了。”


    每个人都记住了。


    苏棠站在车旁,只是格外安静地看着他们,然后对他说:“聿珩,一路顺风。”


    他点头,关上车窗离开。


    后视镜里,苏棠站在原地,目视他渐行渐远。


    他听到了孩子们稚嫩齐整的呼喊:


    “沈老师,一路顺风!!”


    直到她们的身影消失在后视镜里,沈聿珩才渐渐收回视线。


    手掌轻轻触碰着胸口的位置,忽然安静地笑了。


    原来,他并非一无是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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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马向北,暂别安市温润安静的小城气息,慢节奏的街巷烟火骤然切换为北城川流不息的车流,沈聿珩第一次发觉,生长了二十多年的乡土,原来如此喧嚣。


    红色跑车驶入私人宅邸,管家躬身上前开门,一众佣人垂首立于两侧,安静有序。沈聿珩脱下外套,递给一旁待侍的佣人,缓步走进主院。


    门口走出一位保养得宜的女人,气质优雅端庄。


    沈聿珩略一颔首:“妈。”


    谭玉容笑着迎他:“聿珩,你可算回来了,你爷爷和奶奶都等你一天了。”


    沈聿珩:“路上堵车,耽搁了点时间。”


    客厅里的沈老爷子和冯夫人听到脚步声,连忙拄着拐杖起身,老夫人见沈聿珩瘦了,心疼坏了:“哎哟,我的大宝贝哟,怎么瘦了这么多,是部队最近的伙食不好吗?”


    沈聿珩解释道:“没有,只是最近训练多,没有胃口。”


    “那也要好好吃饭。”沈老爷子语气一贯威严,“怎么休假也不回家,还在安市待那么久。”


    沈聿珩答得笼统:“去探望个朋友。”


    老爷子有些不满,横眉冷声问:“什么朋友要看望这么久。”


    冯夫人瞪他:“你不就是嫌聿珩放假没先回家看你吗,乱找什么茬儿。”


    “你......”老爷子被妻子噎得说不出话。


    沈聿珩勾唇笑笑:“我先上楼了。”


    谭玉容:“好,去吧,等会让刘姨给你送参汤,好好补补。”


    部队能穿的衣服不多,最多带几件夏季和秋冬的衣物,佣人已经提前帮他收拾打包好,沈聿珩冲了个澡,就拎着行李箱下楼了:“我回部队了。”


    谭玉容喊住他:“欸,怎么刚回来就要走啊,参汤还没煮好呢。”


    “是啊。”老太太问,“部队有什么急事吗?”


    沈利锋刚开完线上的临时会议,从书房走出来,安慰二老:“让他走吧,还有两个月就该退伍了,有的是时间见面。”


    几位长辈稍有宽慰,沈聿珩却停住脚步:“我暂时不打算退伍。”


    沈利锋震惊地转头:“你说什么?”


    所有人都意外地看向他:“什么?”


    沈聿珩没过多解释,拎着箱子往外走。


    这回换沈利锋急了,冲他背后喊:“你不退伍公司怎么办?!我们沈家可就你一个独苗!”


    他头也没回,依然是混不吝的语气:“趁着你和妈还年轻,再生一个。”


    “你......你这臭小子——!”沈利锋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儿子狂拽的背影问,“他这是又抽的哪门子疯?!”


    谭玉容没好气地睨他:“我怎么知道?肯定是因为你平时对他太严厉了。”


    沈利锋一副冤枉的表情:“我还严厉?我就没见过谁家继承人过得像他这么舒坦的!成天吃喝玩乐,不务正业的,就连入伍都只是让他去个最轻松的营地镀一层金,谁知道他自己非要去边境。”


    “好了好了,现在讨论这些没有意义。”老爷子还算镇定,摆手吩咐管家:“派人去查查,聿珩最近是不是在部队遇上什么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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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聿珩连夜回到部队,前一晚凌晨三点才回到营区,第二日早训竟按时参加了。


    其他战友纷纷震惊:“聿珩也太拼了,他可是几乎一晚上没睡啊。”


    沈聿珩仿佛听不到,不知疲倦地在训练场负重三十斤晨跑。汗水浸透作训服,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滑落,并排的战友都纷纷落后,他的速度却分毫不减。


    一上午过去,一句话都没说,闷头训练了大半天。


    纪团长背手瞧着,眉头越蹙越深:“这小子不对劲。”


    一旁的人问:“哪里不对劲了?聿珩比之前上进听话,难道不是好事吗?”


    纪团长面色凝重,没说话,迈步朝训练场走去。


    边境天气闷热潮湿,沈聿珩正吊在单杠上做引体向上,之前晒一会儿就嗷嗷叫的刺头,被太阳直照着也一声不吭。


    纪团长在心里叹口气,他特意给他放半个月假,就是怕他在部队触景伤怀,总想起为他挡子弹而死的周泽,却没想到越发严重了。


    他在单杠旁边站了半天,上面的人都没察觉到,无奈只能清清嗓子,喊他:“聿珩啊。”


    沈聿珩听见声音,动作微顿,却没有停。小幅度偏了偏头,问:“怎么了,团长。”


    “天气这么热,下来歇歇吧,别中暑了。”纪团长苦口婆心劝道。


    沈聿珩语调平稳:“没事,再有十几个就做完了。”


    纪团长只好又等了一分钟。


    沈聿珩做完最后几个,松手跳下来,接过团长递来的纸巾,擦掉额头上的汗:“有什么事吗。”


    纪团长领他到墙边阴凉处:“没什么,就是问问你假期过得怎么样。”


    沈聿珩想起他临走前苏棠的状态,淡声道:“挺好的。”


    “哦,那就行。”稍松了口气。


    他打量沈聿珩的脸,看上去十分平静,劝慰的话倒不好说出口了。


    倒是沈聿珩先他一步开口:“团长,正好我有件事想问你。”


    纪团长:“你说。”


    沈聿珩踩在自己的影子上,眼底染着淡淡的倦意:“烈士的未婚妻算遗孀吗?”


    纪团长当即明白他的意思,沉默了几秒:“不算。”


    答案在意料之中,沈聿珩垂下眼睫,没有问原因,只沉声道:“但是......”


    他声音发哑:“......他没有亲属。”


    “聿珩,你说的这些我知道,领导也知道。”纪团长长叹一口气,“但是规定就是这样,除非直系亲属和已婚配偶,否则没有资格申请抚恤金。”


    沈聿珩明白了。


    因为没有结婚证,所以法律上不属于烈士遗孀,周泽去世的消息也不会有人通知她,即便所有人都知道,周泽没有家人,苏棠是他唯一的未婚妻。


    但她依然没有申请抚恤金的资格。


    没有周泽去世的知情权。


    甚至连他的遗属都算不上。


    沈聿珩缓缓吐出一口气,抬头望天,日头一点点降下来,今日的天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说:“我想再练一会儿,您先回吧。”


    见他神情坚决,知道无法劝说,纪团长只能无奈缓缓摇头,留下一句:“年轻人路还长,不要把自己困住了。”


    沈聿珩听见了,没应声,重新回到跑道上。


    他听到了离开时,纪团长背着手自言自语:“唉,周泽都二十八岁了,怎么没早点结婚呢......”


    那天,沈聿珩不知疲倦地跑了许久,从白天到黑夜,从烈日到乌云密布。


    连日的闷热被一场猝不及防的暴雨撕裂。他在滂沱雨幕里疾步奔跑,冷雨浇透军装,冲刷着满身燥热,喧嚣的雨声盖过了心底的轰鸣。


    他一闭上眼,脑海中就浮现周泽那张温润的脸,边境突发武装冲突,他在制敌遭到对方偷袭,周泽替他挡下动乱分子的子弹。


    那天日光毒辣,紫外线刺得人睁不开眼。周泽躺在他怀里,鲜血浸湿了胸口的军装,笑着告诉他没关系。


    他捂住他的胸口,试图堵住弹孔,可血流不止,怎么都止不住。


    他大声质问为什么要救他,周泽不说话,只笑着摇头,没有像从前一样长篇大论教导他,而是语气无奈地骂他:“臭小子......”


    他气弱如游丝:“我有一件事要拜托你。小棠父母刚离世,再经不起打击了,我希望你能替我隐瞒一段时间,等她缓些时日再告诉她。她是个好姑娘,只可惜跟了我......”


    暴雨如注,身上的军装越来越湿沉,沈聿珩在大雨里跑了很久很久。


    是啊,周泽都二十八岁了,为什么不早点结婚呢。


    如果早点结婚,苏棠就不至于连抚恤金都申请不了。


    如果早点结婚,苏棠就能享受烈士家属的优待福利了。


    如果早点结婚,他就不能这样轻易地欺瞒苏棠......


    他在雨里扬唇笑起来,雨水灌进口中,又迅速滑落,带着一点咸味。


    周泽真傻,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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