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着老远,贺岩就瞧见了张晓芳表情很复杂,脸色也不是很好看。
等着进了屋,张晓芳说的却是:“事情跟咱们料想的差不多,就是质量有问题。”
贺岩问:“出大事了?”
张晓芳点点头:“他们生产了一款儿童三轮车,是供2岁到8岁的小朋友骑乘的。这款自行车既外销也内销。”
贺岩的心一下提起来了,“小朋友出事了?”
“嗯!”张晓芳不太开心地说,“咱们市有户人家给孩子买了这辆车子,结果孩子骑着车子滑坡的时候,焊接断了!孩子直接骨折了不说,焊接的茬口戳到了孩子的大腿,现在还在医院里住着呢!”
贺岩轻呼一声,这可伤的不轻。
“他们这车子是在百货大楼买的,拿着车子去找百货大楼,对方却说都买了两个多月了,不负责。一家人气的要死,正好自行车厂就是咱们本地的,他们又来找自行车厂,自行车厂的人却说东西卖给了百货大楼,凭什么来找他们?”
贺岩知道这会儿市场非常乱,毕竟《产品质量法》93年才实施,而保护消费者权益的《消费者权益法》是94年实施的。
但人家孩子伤着呢,厂家和百货大楼还这样踢皮球,太气人了!
张晓芳也说:“人家一听,肯定急了,相互呛呛几句,就动了手。”
“互殴吗?”贺岩问。
“相互推搡几下,孩子爸爸一拳打到玻璃上了,手割的挺厉害,急哄哄去医院了,这事儿才结束。”
“那孩子在哪家医院?咱们明天去看看吧。”
张晓芳有些为难,“你说,这事儿人家都这么惨了,咱们拿着人家去说不太好吧。”
贺岩纠正她:“我们不是去趁火打劫的,我们是去雪中送炭的。这个自行车出了这样的事儿,肯定有很多隐患,我们去一方面是声援他们,可以从专业角度告诉他们自行车问题在哪里,帮助他们维权,另一方面,我们也可以跟自行车厂对上话,督促他们解决自行车隐患,否则多少孩子遭殃?”
就是这个道理,不能让这样的产品继续售卖!也不能那孩子白受伤!
张晓芳连忙说:“咱们一早就去!”
早上八点上班,第二天七点半,两个人就到了局里,准备点个卯就去医院。没想到,刚到大门口,保卫老张就叫住了贺岩:“贺岩是吧,有人找你。在那儿!”
贺岩顺着老张的手看过去,就瞧见个熟人——赵春生!
他应该来了一阵了,都蹲下了,这会儿瞧见了她,站了起来,裤子变得皱巴巴的。
张晓芳挺讶异的:“他怎么来了?”毕竟,昨天刚揭穿了他的身份,别说赵春生本人了,张晓芳都觉得看见他不好意思,替人尴尬。
贺岩倒是很惊喜。
昨天她说的话,听起来其实很不靠谱,但若是仔细揣摩就会发现不可能中的可能,毕竟没人会拿工作开玩笑。
这时候就考虑领导抓机遇的能力了。
有人康庄大道放面前也要推三阻四,有人一个窄缝就能试着钻进去直达终点。
这位很狡猾的赵厂长是后者。
所以贺岩走过去的时候,没有任何调笑,很客气地打招呼:“赵厂长!您这么早找我有事吗?”
赵春生都有些讶异,这姑娘昨天可是够促狭的,再说他装主任不见人的确也不光彩,都做好准备先让贺岩损一回了。没想到,人家没提。
他也正色起来,开门见山:“贺同志,昨天你说的事,我琢磨了一晚上,觉得你不是信口开河的人,你是真的有办法吗?能不能给我讲讲你要怎么办?”
敢问才会敢做。
贺岩也没藏拙,直接说:“我想帮助你们拿下一个出口大订单,用外汇留存的钱升级设备最终达到一类厂标准。”
这会儿天色已经大亮,马路上上学的孩子,买菜的老人,还有骑着自行车急火火上班的人川流不息,怎么看都是白天。
赵春生想:这姑娘睁着眼啊,怎么没睡醒呢?
他觉得自己来错了,倒不是这话是错的,这话可对呢。拿了订单就有外汇,有了外汇就可以买轧机,设备好了质量自然上去,这是多么正确的发言!
但,订单是天上掉下来的吗?轧机想买就能买到吗?!
他们厂那产品,每年能够分点羹已经不错了,还大订单,他做梦都不敢这么美!
赵春生这会儿唯一的想法就是,这姑娘不了解情况,把他们想的太厉害了。
不过,虽然白跑一趟,但被看高了,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他说话又客气又真诚:“贺同志,我们厂说实在的,全省16个有出口资格的五金工具厂,能进前五。”
“倒的!”
“所以,大订单我们也想,但真没这个本事,不过谢谢你这么替我们着想,打扰你了。”
说完,赵春生挺遗憾地摇摇头,去旁边推自行车,准备上班去了,贺岩没想到他这么有自知之明,哭笑不得地说:“我知道你们厂情况,我真的能!”
赵春生又把脚撑子给放下了,扭过来盯着贺岩,眼睛里是既希望又不信,充满了矛盾。
贺岩知道,赵春生是想信她的,但她没有成功案例,没法信她,毕竟,他背后有389名职工呢,要机会,而不是要饥不择食。
贺岩说:“将五金工具厂提升为一类厂,是一环扣一环的事情,您要是现在信我,我都不敢跟您合作。这样,我们马上要拜访自行车厂,说服自行车厂进行商检。您可以观望一下。”
其实就是做个榜样。
但赵春生一听自行车厂,连连摆手:“自行车厂?王大庆就是个暴躁倔驴,我起码让你们进门,他还不如我呢,你怎么说服他?你想攻克我给你指条道,文具厂老左,那真是个好脾气,软绵绵的。”
贺岩也不跟他多说:“反正你看着就行,到时候你觉得可以,就来找我。”
跟赵春生聊完,都已经八点多了,所以到医院的时候就晚了一些,已经九点半。
孩子住在三楼的骨科病房,她俩上去,很快就找到了那家人。
病床前,一个包扎着胳膊的大汉正一般喂饭一边在那儿说这事儿呢:“昨天他们要是给我赔偿,我就认了,说了这么多难听的,今天不道歉,我是不会认的。当我为了钱啊。”
说完,大汉扭头训孩子,“你再吃点,瘦的跟猴子似得,医生说了,你要是多长点肉,八成不会骨折,这罪糟的。”
那孩子是真瘦,不过嘴巴挺厉害,“那还往下滚呢,胖的跟隔壁二胖似得,那不把腿戳穿了。”
大汉一拍头,“也是!”
这爷俩也忒好玩了,惹得病房里的人都笑,还有人逗那孩子,一时热闹的不得了。
贺岩就是这时候,带着张晓芳拎着一兜桃子进去的,两个大活人进门肯定能看到,但一屋子六张病床,谁也不知道是谁家的亲戚,所以也没人问,直到她俩走到了孩子病床前,才知道是找他们的。
孩子爸爸挺疑惑地问:“姑娘,你是哪里的?怎么过来看我们家孩子。”
孩子奶奶瞧着她俩的模样,倒是误会了:“你们是百货大楼的吧?”
一听是百货大楼,孩子爸爸就站起来了:“让你们两个小姑娘来是什么意思?你们领导呢!你看看我们孩子,胳膊断了,大腿戳了个洞,受了多大的罪啊,不给我们个说法这事儿没完!”
一家人话都密,还不让人说话,贺岩干脆就没开口跟他们吵吵,等着他们说完了才说:“我不是百货大楼的,也不是自行车厂的。”这两句出口,对方脸色好看点,她再说,“我是商检局的。”
“商检局是个什么地方?”孩子爸爸一头雾水,压根没听过。
“商检局就是给进出口商品提前进行检查检验,保证他们的质量能够达到标准的地方。”张晓芳解释了一下。
这倒是能听懂了,但是怎么也跟他们没关系:“你们找我们干什么?”
“大哥,这款儿童车也出口。”贺岩直指关键。
孩子爸爸一下子愣住了,想了想后看向了贺岩,有点明白了:“那是不是说,你们能管?”
贺岩点点头,“如果你们愿意让我们介入的话,我们是有义务过问的。”
孩子爸爸立刻伸出了手,“怎么称呼你们呢,我叫廖文康,罐头厂的司机。”
居然是罐头厂的,怪不得能直接找上自行车厂呢,离得太近了。
贺岩介绍了后,就将细节聊了聊,看了男孩的病历,然后跟着廖文康去看了出事的那辆车子。
是能在怀旧帖子里看到的那种很经典的红色三轮车,构造特别简单,一根折成钝角的金属管作为车架,将前后轮连接在一起,车座都是用螺丝拧在车架上的。
车架前端与前叉立管焊接在一起,车架后端则与连接两个后轮的后轴焊接在一起。
断裂的就是前面的那个焊接位置。
这就造成这款小车直接一分为二了,断裂的车架在翻滚下,直接插入了孩子的大腿,如今上面还有血迹。
廖文康瞧着上面的血迹,忍不住地难受:“这可是大梁啊,谁家自行车大梁能断!昨天还说我们孩子太调皮了,再调皮是它断的原因吗?可害苦了我们家乐乐了!”
贺岩没吭声,而是上前看了看,断口那里不用看了,肯定有问题,她看的是后面那个焊接口,那上面涂得厚厚一层油漆。
廖文康说:“这后面看着还行。”
“行什么?你要是对比其他的小车就会发现,这块油漆最少多上了两遍。”
“啊!为什么?”
“应该是有焊接裂纹,为了遮住才多涂的,这种裂纹很容易在使用过程中,因为各种应力导致断裂,按理说,这种车子根本都不能出厂!”
刚刚廖文康瞧着贺岩年纪轻轻,他虽然配合,其实没抱多大希望,如今贺岩一眼就找出了问题所在,他看贺岩的眼神都不一样了,这也太厉害了吧。
“裂纹是什么原因造成的?他们会认吗?”
贺岩上辈子刚工作的时候,因为文笔好被借调到资料室一年半,配合老师们撰写了《南州商检志》,对商检的历史和进出口商品的检验标准,不但烂熟于心,连变更时间内容都记得一清二楚,所以才能明确说出自行车焊接问题。
她不懂焊接,但可以肯定:“必须认!这就是质量问题。如果他们始终不愿意负责的话,您可以起诉的。”
虽然这会儿刚刚才有律师暂行条例,恐怕整个南州都找不到几个律师,但普通民众是可以自辩的。
不过廖文康考虑都没考虑就拒绝了,“这不行,进法院要传闲话的。”
“那找工商行政管理局?”这是市场监督部门的前身。
廖文康摆摆手:“他们怎么会管这个?他们都忙着抓投机倒把呢!”
贺岩再一次感叹祖国短短几十年变化之大。
她给了最后一个办法:“那交给我,你甭管我用什么办法,帮你妥善处理,行不行?”
所有路都堵上了,自行车厂又真不负责,廖文康看看贺岩问:“你想怎么办?”他也不能随便交给别人,万一惹大事呢。
不过当听完贺岩的办法,他立时就说:“那就交给你吧,车子你也带走。”
南州飞跃自行车厂办公室,厂长王大庆刚从外面开完会匆匆回来,问秘书张鹤:“昨天那事儿处理的怎么样了?保卫处简直胡闹!遇见事儿不知道解决,还拱火,他王立腾的保卫处处长是不是不想干了?!”
“那个人叫廖文康,是隔壁罐头厂的车队司机。今天办公室找了罐头厂办公室主任和车队队长去跟他沟通,许诺负责医药费外加赔偿,但他不愿意,非要咱们给他道歉承认车子质量不好,谁来都不行。”
“当然不行!要我我也不行!凭什么啊!”王大庆皱紧了眉头,骂了一句国骂,才又说:“这事儿不能认。不过该去看望孩子就去,该付医药费就付,用最好的药。”
转身的时候瞧见秘书手里,问:“我的信?”
“给您的,但不是正式寄出的,早上有人放在门卫处的。”
王大庆抽了过来,一边往办公室走一边看,信封倒是封得严实,不过没有邮票和邮戳,也没有寄件人和寄件人地址,只写了飞跃自行车厂厂长王大庆收。
这种信不是告状就是揭发检举,但不能不看。
王大庆吩咐:“半个小时后去经贸局。”
边走边撕了信,不厚,就两张纸,叠在一起,打开后他眯着眼看,上面写的居然是《关于所购买的飞跃儿童三轮车车架焊接处断裂导致骨折事件说明书》。
字数不多,不过是说他从百货商店正价购买了三轮车,使用时间不过两个半月,车架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断裂导致了孩子受伤,还有医院的诊断结论。
这都是他知道的事情,问题是下面还有一段话,写着出事三轮车的焊接口有焊接裂缝,自行车厂非但没有进行返工,反而用厚漆盖住正常出厂。
他眉头就皱起来了,厂里人没看到车子,都猜测说是应力问题,是个意外,居然是焊接质量问题?
他叫了一声:“小张!”
张秘书跑过来,就听见他说:“你带质检查库存,看看有没有焊接裂缝问题,他妈的他们还能出什么匪夷所思的问题,能不能把质量搞上去,还以为大锅饭啊!”
小张立刻说:“我这就去!”
王大庆随手将信纸换到了第二页,只一眼,眼睛骤然就瞪大了,上面写的是,“如不尽快道歉赔偿,我们会将此份说明连带照片寄往南河省进出口公司。”
如今出口需要南河省进出口总公司分配调度。
每年省里有了外贸订单,就会从他们这些厂子里择优录取分发订单,本来他们的自行车质量就一般,内销很一般,如果真寄过去了,后果可不好说!
王大庆冷汗都冒了出来。大喊一声,“小张!”
小张已经下了两层楼了,愣是听到了,只听见啪啪啪地快速上楼声,很快小张满头大汗地跑了上来:“厂长?”
“你什么也别干了,去找那个廖文康,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要把他请来,我们好好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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