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儿愤愤不平,“此人还算知道丢人,不敢再在女郎面前出现。”
蒹湄无力拿过案上青釉圆槅里果子,咬下一口眼眸一亮,又拿起一枚递去,喜道,“此处果子可是鲜甜。”
桂儿接过咬下,瞬间忘记阚允予那负心人,眉间松开,“女郎,果然甜哉!”
蒹湄一笑,二人拿着果子闷头吃起来。
丝竹声间,仆从匆忙行至赵公身旁,俯耳低语,赵公双目一亮,当即起身去迎人。
那处皆以赵公为主,见状当即安静下来,皆起身上前以示礼数。
东道主起身迎客,本无需客人一道相迎,但能让赵公这般郑重,必不是寻常人,众人又如何能失了礼?
水榭之间瞬间安静,只余丝竹徐徐,绕落席间。
赵公快步出水榭,便见来人,那人上前一步,做了晚辈的礼。
水榭外,赵公连道受不起,声音传来,她们这处亦纷纷伸长脖子,张望而去。
赵公连连摆手,似要回礼,却被那人伸手扶住,谈笑之间就抹去这一番来回,蒹湄透过竹帘看去,果然是方才那位郎君,她早就有所预料,赵公费尽周章请的人是这位郎君,毕竟这样的人,并州是养不出来的。
赵公将人请至席上,众人见这郎君缓步行过,如此风度只觉赏心悦目,众人皆看忘了神,见来人真是如此年轻的郎君,一时更信了方才那位夫人的话,心中暗暗猜想这郎君究竟是何身份?
蒹珍珞手持帕子轻轻掩唇,“噫!竟是他?”
这般安静,她的声音便格外明显。
众人见蒹珍珞看着那位郎君,有夫人好奇,“女郎认识这位郎君?”
蒹宝珠闻言瞬间蹙眉,却不好阻止。
蒹珍珞羞然一笑,“方才在山下有过一面之缘,与郎君说过几句话罢了。”
缘是一面之缘,说过话倒不稀奇,但她这般羞涩说出难免叫人浮想联翩。
众人不由端详起蒹珍珞,面容姣好一女郎,虽说打扮过于鲜艳,但胜在年少倒也不突兀,瞧着她们是一众姊妹而来,这郎君偏偏与她说话……
众人心中纷纷思量。
蒹珍珞张口就来,蒹宝珠却不好揭穿她,毕竟丢了她的脸,等同于丢了家中的脸面,一时怒看向她,郎君何曾与她们说过话!且人都在宴上,竟还敢撒下这般大谎。
蒹珍珞这一句话后,原本在这处连话都说不上,如今竟纷纷被人搭话,连先头那闭口不言的俣夫人也温声细语和她说话,要她多吃些东西,显然是讨好着她。
这面上可是瞬间有光。
众姊妹目瞪口呆,蒹湄也是没想到,她虽知道兼珍珞胆大,却也没想到她敢如此,这般大的场面,且人都还在席间,便是阿父主母都谨慎小心,她却敢张口就来。
果真这面子上的功夫活,亦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蒹珍珞自觉无错,她又不曾说是侍从说过话,还是和郎君说过话,便是问起来,那郎君难不成还为了这点小事出来辩白?
且郎君有她这般美人讨巧示好,也不忍心苛责,何必如同众姊妹这般害怕,真是个个胆小如鼠,不成气候。
俣夫人特地吩咐婢女端了果脯零嘴,放到兼珍珞面前,“乖孩子多吃些,我瞧你就觉得格外伶俐,心生欢喜。”
蒹珍珞有些受宠若惊,往日这些大族主母自视甚高,连话都不屑与她说,便是让她们看上一眼都难,如今竟这般和颜悦色,她可从来没有这般待遇。
只不过随口说上一句,竟惹得这般眼高于顶的人对她如此客气,她一时看向那郎君,心中不由生了思索。
蒹宝珠在一旁气得险些咬断牙,竟叫她平白无故出了这风头,她恨不能当场揭穿,却又顾及诸多只能忍着。
李陇仪在不远处看见,便知道这女又做什么妖,一时眉头紧皱,满面不悦,奈何家主坐在男席,半点看不见这处是非。
众夫人见俣夫人瞬间改变态度,纷纷相视一眼。
夫人既已到了这般位置,又何需迎合,更何况这女郎只是与那郎君说过几句话,再加之赵公也这般费心,又怎会不大惊,一时心中算盘也是打得不休。
这处安静了片刻,终是有人按捺不住好奇,“方才听闻赵公说,这位郎君姓王,难道是……?”
俣夫人大惊,正了面色,“还不住口,若惹了祸事便叫你举家好看!”
没经过那人的同意,便是赵公这并州的世族领头人,都不敢言说那人的身份,更何况是她们,不知天高地厚。
众人见夫人这般大惊失色,一时皆噤声不敢再言。
说话间,外头传来动静。
她们这厢水榭连着外头桥廊,乃是专门供女眷行走。
外头女郎还未进来,便先是两个婢女伸手撩开纱帘,俯身低腰跪等着人进来,真是好生大的排场,可等人进来之后,众人又觉这排场也不为过了。
那进来之人,正是房氏女,房欢熹。
蒹湄抬眼看去,是先才路上遇见过的红衣女郎,她换了一身更为鲜艳张扬的衣裙。
这房氏女一来这处可热闹不少,毕竟并州房氏又有谁人不知?
他们家族拥有在并州最大的私埠,终日商船来往不停息,商队船只,举家搬迁,家族回乡探亲等等,皆要从此过。
房家大族又人脉深远,便是过所都能代办,房家就是所有码头的通行证,说话比官吏还有用,且他们拥有无数船只,乃是盘踞一方的家族。
并州商贾众多,大族亦有钱财经营,家中哪个不需要跟房家搞好关系?
房欢熹便是这家族的掌上明珠,千娇万宠长大,所以才这般任性妄为。
她一来,所有人又怎还会关注兼珍珞,俣夫人当即起身,伸手而去,满面笑容,“欢熹,不曾想你今日也会过来,竟没有人与我说一声。”
姊妹们见状纷纷相视一眼,此女果然身份不凡,好在她们先才那些话并未叫此女听见,否则可当真是得罪了人。
房欢熹伸手与夫人交握,“本也是不打算来的,却不想听闻有人说这处山间还有雪景,难得一见,我闲来无事便来了。”她话中笑着,随着俣夫人坐下,半真半假开口,“只是不知今次这宴怎么没邀请我们房家,难不成是仆从不长眼,没将帖子递进来?”
这话倒有些像是点着赵家了,一时间全场静寂,所有人都看向闻声而来的赵家女。
赵女乃是赵公的孙女,父母早亡,偌大家族的嫡系也只有这祖孙俩,她方才本在远处水榭中与夫人们相谈,见房家女这个不速之客竟来了,一时蹙眉匆忙而来。
她性子娴静,端庄有礼,不似房欢熹这般张扬,又被赵公保护得极好,听闻这话中有话的指责,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还是一旁夫人开口解了围,“必是仆从粗心将帖子漏了,你们家中每日不知有多少拜帖相邀,有些疏忽也是难免的。”
赵媠女听到这话亦温声开口,“欢熹阿妹莫要误会,帖子必是递了的,待我回去问问,看是谁没差事办好,必重重责罚。”
话是如此,但究竟会不会问就是另一番说辞了,毕竟只是件小事,房欢熹自也没有再说什么,两家旗鼓相当的,也不可能揪着不放,提醒一二便罢。
这处动静,男宾当然是不知晓,又有竹帘锦帷相绕,都未必看得清人。
赵公那处派了婢女而来,赵媠女便起身告辞,“各位在此处慢聊,祖父唤我过去叙话,少顷便回。”
众人纷纷起身回礼目送,房欢熹并没有起身,只点点头,倨傲笑看她往那处走去,视线落在赵公旁边瞬间顿住,这郎君原是赵公的客人,怪道她让仆从查遍并州大族,都找不到此人一丝底线。
赵媠女去了那处,赵公连忙伸手招呼她到跟前来,她乖顺上前行礼,“祖父。”
赵公拉过她的手,让她在身旁坐下,转头笑看着王玠,“这就是我那不成器的孙女,怕生得很,你祖父当时还曾抱过,哭得不成样子。”
王玠看向赵媠女,温和一笑,“女郎与儿时变化不大。”
赵公闻言惊讶不已,受宠若惊开口,“郎君那时还在幼年,竟还记得。”
王玠微微颔首,“我虽身子不适,但好在记性不错,也算互补。”
他这话应是过谦,毕竟连幼年时见过的孩童都能记得,又何止是记性不错这般简单?
赵公忙开口,“郎君祖父特地来信与我说了,说是将郎君养得太过精细,这才有了些许偏差。郎君放心,这里的山间温水有疗愈功效,并州这风水也最为养人,必能将郎君除去不适。”
“来时祖父交代过,叫我全听主家安排,您不必事必躬亲,我来此已是叨扰,如常安排便是。”王玠又如何看不出来此处宴上精细,便也随和开口。
赵公闻言一笑,“不叨扰不叨扰,郎君能来此,我不知多欢喜,正巧我这孙女熟知药理,也能照看郎君,郎君住下这几日,可让她领着郎君到处看看,并州山水无数,我这孙女最是心细,家中里里外外都是她安排,最是妥帖。”
话到这份上,赵公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王玠早已数见不鲜,并未答应,却也未拂了女郎面子,只道,“有劳女郎。”
赵媠女微微红了脸颊。
他们这处相谈甚欢,房欢熹却忽然站了起来,撩开竹帘往那处走去。
“诶。”俣夫人想拦,却是根本拦不住。
众人也皆是愣住。
房欢熹径直到了赵公面前,微微躬身,“赵公安好,欢熹今日来得匆忙,并未带礼物,还请赵公莫要怪罪。”
场面安静几许。
赵公见她这般冲撞出来,面上一紧,看向王玠,唯恐这无礼之人冲撞了他。
不过见王玠垂眼品茶,并没有责怪的意思,赵公这才缓和几许,僵笑着道,“怎会责怪呢,你今日一人前来?”
“母亲还在路上,我骑马先到一步。”她说着非常自然在赵媠女身旁坐下,径直看向王玠,“赵公,这位郎君眼生得很,不知姓甚名谁,何处人士?”
赵媠女闻言呼吸微起,抿唇看她。
那处房欢熹声音一落,便是她们这处也落针可闻,无不惊叹于房氏女的大胆。
便连蒹珍珞都自叹不如,又是羡慕又是不甘。蒹宝珠更是不适,她在家中受尽宠爱,到了外头,却发现旁人如山般高,家中宠爱比她更甚。
且这房氏女敢明目张胆上前与那郎君搭话,那是家族给了她底气,放在她们身上,那是万万不敢的,今日这一遭,往日她满意的未婚夫婿,比之真是处处不妥。
这般样样都矮上一截,叫她心中如何舒服?
赵公闻言脸色不可控制一沉,他早有先见之明,所以竹宴帖子从没想到要递到房家去。
他今朝就是为了将孙女的婚事落地,自然不可能请房家人过来,且还是这个房氏女。
自家温良恭勤的孙女又如何抵得过房氏女这般又争又抢的品行,恐这朝要替他人做了嫁衣!
他心中气怒,面上却不能显,只能笑着敷衍而去。
蒹湄见自家姊妹盯着那处心有不甘,她当然知道,被争抢的从来都是好东西,哪个女郎不想要这样清雅风度的贵家夫婿?她也一样。
可她知道,要此人做夫婿比登天还难,这分明和她们是两个世界的,且他言辞温润,眼底却分明拒人于千里。
便是这二女出身大族,有权有势,恐也难攀。
连赵公都需要仰望的人家,又如何轮得到她们家?
蒹湄拿起糕子咬着,果真美味哉,便又偷拿几个,递给身后嘟囔着馋的桂儿。
桂儿拿过糕子嘻嘻一笑,闷头在后面吃起。
蒹湄趁着那头的乱子,透过刚刚被掀起的竹帘看向那处坐着的郎君们。
赵公邀来的,必然都是家底清白的青年才俊。
她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想法子寻个温顺软耳、家世平平的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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