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百合耽美 > 琵琶行 > 3、第3章
    不远处站着数个侍从,上下路皆守着,明显是为了隔开人,唯恐打扰自家郎君。


    那人闲庭漫步间未曾看过这处一眼,仿若世间之事于他无碍。


    侍从通身做派也非寻常,见她们一行人站在原地不动,瞬间警觉,盯着她们不怒自威,无形之中施加压力。


    她们这才反应过来,这般盯着陌生郎君看乃是失礼,一时皆脸带羞涩收回了视线。


    当前侍从伸手指向不远处的山间小径,“诸位女郎,上行经此路而过。”说话这人年长几分,话间客气,但意思不言而喻,分明是让她们离开此处,只是换了个说辞指路,便轻易就让人满心舒坦。


    一个侍从处事便如此周道,一句话既达到保护主家的目的,又让人如沐春风,备受礼遇。


    众姊妹受宠若惊,蒹宝珠当即欠身回礼,“多谢郎君提醒。”她礼节到位,其他姊妹便也跟着示好。


    蒹珍珞在旁下意识迈出步子,欲要上前搭话,蒹宝珠察觉她的意图,横了她一眼,警告意味极重,身旁的婢子也上前来准备拦人。


    蒹珍珞这才停下脚步,看了前头一眼,隐有不甘。


    此间话落,她们不敢再留,一行人踏着青石台阶一路往上,蒹湄跟在后头,视线落在侍从身上,他们身佩环首刀,刀环铸龙雀纹,鞘錾刻腾云纹,握刀姿势非寻常,乃是高手,如若出手一刀毙命。


    且这兵器用料上佳可谓罕见,锻造繁琐,士族主人配刀才堪舍得用之,此人竟佩予侍从。


    蒹湄思绪一顿,恍然惊悟,此乃部曲士,乃是门阀私兵,非普通士族所能供养。此人通身清简雅致,无多余饰物,而身旁部曲士却很是精细,腰配玉环,刀饰玉器,可便是如此,也能一眼看出谁是主,谁是仆。


    她听过洛阳世家大族的习惯,对待仆从皆是贵养,不喜苛待。


    他们是洛阳而来。


    蒹湄惊然之余,忽觉一道视线而来,她下意识抬眼望去,对上那人的视线,眼中惊愕瞬间僵住。


    方才未看清,如今正面对上直叫她愣在原地,她可算知晓方才那女郎为何这般大胆,毕竟这样的人,竟能偶然遇到,那当真是不肯脱手而去的。


    她方才打量尽在他眼底,仿佛已看穿她心中猜想。她一时心虚,当即收回视线,恐惹此人不喜。


    好在此人轻轻扫过这处一眼,却并未停留,看她们如视无物。


    侍从见她们安分离开,这才面露和善之意,公子不喜吵闹,若再像方才那些女郎一般,必要惹公子不悦。


    离了那处,众人都还未回过神来,毕竟她们虽都是家中宠着,见识得再多,也终究困于女儿身未曾出过远门,只在并州这处。并州靠近塞外,骆驼商队往来频繁,什么稀奇物件都有,在她们眼中繁荣昌盛至极,但放眼天下而去,她们这处也不过沧海一粟,小的不能再小,外面盛世如何也未能得知,谁也不曾想世上还有这样的人,那通身气度清贵不凡,非言语能道出一二,那是叫人平生胆怯,止步不敢前。


    如若那些侍从没有这般生人勿近的震慑之意,蒹珍珞又怎会因为蒹宝珠的眼神退让下来,就是因为这郎君面前,她不敢造次,更何况已有前车之鉴,方才那跋扈张扬的女郎如此明媚动人、众星捧月,都没讨着好去,她又怎可能冒险叫姊妹们看笑话。


    只是离了那处越来越远,难免依依不舍,“这郎君好是气派,从没有见过的。”


    蒹宝珠满面怒意停下,“你是要把我们众姊妹的脸面都往地上扔吗?碰见一个素不相识的郎君就想不要脸皮地上前搭话。”


    蒹珍珞不想她还要指责,恼怒至极,“我不过是想上前问问山顶是否真有未化的雪,二姊何至于这般紧张?不知道的还以为那贵家郎君是二姊的未婚夫婿呢,看得这般紧。”


    她说着轻笑一声,无不讽刺,“再说了,说上几句话又怎么了?二姊自己有了称心如意的未婚夫婿,却不管众姊妹们的前程,算何姊妹。”


    这话一落,姊妹们不由心中赞同,她们本就不是主母所生,未来婚事自然也比不上二姊,虽说她们生母家里也未必没有助力,细细安排照样也能谋个好前程,但多少还是欠缺在嫡庶上头,便是寻常门第稍好的,也是嫡长子继承家产、宗族地位,士族子弟被举荐做官也是嫡子为先,结亲更是要门户相对,若娶妾生女为正妻,便是平白放弃自己的前程。


    况且,商贾与士族,那可是海深鸿沟。


    若说并无心有不甘是不可能的,都是一个阿父生的,怎就不一样了?


    蒹宝珠听她这般说,又见众姊妹闷声不语,当即上前来,“你又来这招是不是,每每遇到事总要避重就轻来一番说辞,方才本就是你不对,你若上前搭话遭了驱赶,那是我们众姊妹一起丢人,你不止丢我们的脸面,还会丢家中的脸面,想让旁人说我们家中没有半分家教可言吗?


    再者,那郎君视线何曾落在你们身上哪个人半分,分明是视作无物,就这样还敢上前搭话,你和阿母还真是一个模子里出来,不知羞耻!”


    “你说什么?!”蒹珍珞瞬间变了脸色,上前推搡而去,却被蒹宝珠的婢女挡了去,她的婢女也不示弱,忙上前帮忙,姊妹们自是不敢动。


    “你平白侮辱我阿母做什么,我不过是替姊妹们着想,想打听是哪家郎君,竟被你说的这般不堪!你也不过是投了好胎,便成日这般炫耀,我们便命如草贱不成?!”她言辞凿凿,带了哭腔,委屈至极。


    姊妹们闻言皆心有戚戚,或红了眼,或嘀咕不公平,婢女们见不得自家女郎被欺负,各自争辩起来,一时间青竹山径间乱成了一锅粥。


    “婚事自有家中安排,何必你去打听,凭你是媒人不成,不愿做女郎,便扯了身上这皮子去做媒,反正你最是记挂姊妹们的前程!”蒹宝珠又气又怒,嘴上不饶人。


    蒹珍珞见哭没有用,抬头便抓了她的话柄,“听从家中安排,那为何阚家的婚约会落在蒹湄身上,那阚家郎君从前家中还没衰败时,可是与你定的娃娃亲,怎么你不要的就推脱到蒹湄身上去,如今连累她还被退了亲。”


    蒹湄听到自己的名字,眨了眨眼,挪了步子往后。


    蒹宝珠见她突然扯到这处,止了声。


    蒹珍珞轻呵一声,继续道,“二姊还教导我们听从家中安排,自己还不是挑选好的,火坑便推着旁人下去,虽说我们不是一个阿母生的,但好歹也是有血缘的姊妹,蒹湄生母早早亡故,本就可怜,如今婚事上也受阻,你叫她往后如何办,她便是这样贫寒的人家都嫁不成了,往后也不知嫁去哪处吃苦,她这一辈子可都完了,二姊你就没有问心有愧吗?”


    蒹湄听到这话心中像被扎了一下,神情迷茫,她又怎可能不忧烦往后?


    蒹宝珠伸手指去,声音扬起,”你莫在这处装好人,那婚约给你,你可愿意,还不是哭哭啼啼不肯要,这婚事才推到蒹湄身上,且阚家退亲又与我有什么相干,又不是我让他们退的?”蒹宝珠一字不停说着,视线扫来,伸手拽她出来,“你来说说看,当时阚家对你来说是不是火坑,大姊远在洛阳,也说了阚郎君人品贵重,学问不错,相貌堂堂,问你可喜欢,你当时怎么说的?!”


    蒹湄本作鹌鹑状,被拽出来就知晓,每每到后头这怒火就会牵到她头上。


    她只能低声开口,“阿姊们别为了我争执,不值当,阚家退亲本就意外,再者,我议亲困难,往日这门亲事对我来说已是最好的了。”


    蒹宝珠听到这,仰头看向蒹珍珞,“听见了吗?对她来说是最好的!!”


    “你这般问,她敢说真话吗?分明就是你不要的,随意丢给旁人。”蒹珍珞说着便上来拧她胳膊,“你怕什么,说实话谁还能要你的命不成,没胆色的东西,活该只能跟在旁人身后捡人不要的!”


    “女郎求您快快放手罢。”桂儿在一旁急着,却不敢用力推,唯恐惹了蒹珍珞怒火,手上越发使劲。


    谁说不会要命,只是放在她们身上不会罢了。蒹湄垂着眼胳膊上吃疼,却也不出声,但凡她说个不字,以后连着几日都不会安生的。


    气氛冷冷之间,她们终于到了山顶,山间果然还有雪,此处虽位于山顶,但周山亭梁环绕,水榭之间还有温泉,温泉池水顺着泉眼“扑通扑通”往外冒着热气,竟一点不觉寒意。


    山间绿竹遍林,山顶初春寒梅,这景致世间少见。


    姊妹们到了这处才心生欢喜。


    这一山景致是赵氏家主赵公特地布置,她们隔壁的赵大人便是赵家的旁支,故而一些宴她们都有幸受邀。


    她们随着主家婢女带路,分别坐下,桂儿趁着没人注意她们,红着眼眶凑到她身旁,撩开她的衣袖,看到细白的肌肤上青紫一大块,泪珠子瞬间掉下来,“女郎,她们太欺负人了!”


    蒹湄摇摇头,把衣袖拉下来,“无妨,这点也不算疼,少时随着大姊山间疯玩,摔了不比这疼吗?只是……”只是这样的日子要熬到什么时候?


    她往后又该如何,会不会比如今更难?


    这次来了不少人,往日这种大族贵人席面是没有她们小一辈来的机会,如今倒是来了不少。


    前处两边水榭对立,中间温泉池水道,竹帘将女眷这处隔开,池水烟气翩然而上,外间青竹落雪,叶间雪化之时,剔透水珠如玉帘垂落,竟如仙人之境,这主家在这处修建这样一个赏景之处,真是妙极。


    蒹湄看着周围却有一丝不解,因为这般排场绝非寻常赏竹宴,金罍玉觞,锦帷鎏金博山炉,拟山海兽云,数展缣素图画,皆非普通士族宴上所见,甚至来的人都是并州大族,往日这些人是不可能与她们一道用席,且这里侍从层层把关,看着分明是要招待贵人,怎会邀她们来?


    她这般想着,远处坐着的李陇仪便开口问,“奇了,瞧着布置不是普通宴请,显然花了大功夫,怎又请了这么多不相干的人,瞧着文士商贾皆有。”


    一旁夫人开口提点,“这宴请的本就不是我们,只是邀的那位客人身份不同寻常,太过正式必然推拒,只能借口寻常赏景席宴,说的松散随意些,这才邀了来,我们这些人不过都是陪衬,打个幌子罢了,那中心人物们可都坐在那处。”夫人说着看向正中心的水榭之中,显然与她们这处不同。


    “竟需赵公这般费心,客人是谁?”


    夫人摇头,“此非我等可言论,乃是往日见过的世族嫡孙。”


    众人听到这话皆是一惊,赵公声望极高,在并州可是数一数二的人物,若是同辈而来,这般花心思倒也罢了,如今竟是晚辈,这般兴师动众,如何叫人不好奇?


    “竟是后辈,不知哪家郎君,竟这般大费周章?”


    问到此,夫人却笑而摇头,闭口不谈。


    她还未说的是,那后辈答应来此就已是给了赵公极大的面子了,并州数一数二算什么,便是放眼天下,也少有人能有机会宴请到他,莫说是邀来,便是见上一面都是造化。


    只她也奇怪,这名门望族的公子怎会纡尊降贵,千里迢迢来此靠近北荒的并州?


    蒹湄这才解了心中疑惑,只不知请的人究竟是谁,叫她都生了好奇,这好奇还未心中在萦绕几分,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阚郎君……


    阚允予来了。


    他人白净,生得俊逸,虽衣衫洗得发白,却还是吸引众人视线的端正郎君,只他的视线看去,好似落在远处一女郎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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