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缜为人淡淡的，通身透出几分冷意。他虽已是半废之躯，但卫婉也不敢怠慢。
这坊间传闻，卫缜颇善谋略，家里一个结丹期的妹子也跟卫缜助力有些关系。此等人物虽被废了修为，却也是极危险。
卫婉向他问好，卫缜亦只点头示意，轻轻嗯了一声。
卫婉亦不以为意。
只要不是敌人，她这位卫家长女还是颇有度量一个人。
她领着卫苒兄妹去见父亲时，心里激动方才渐渐泛起。
这些年，她与母亲不知晓受了多少委屈！母亲是嫡妻，被妾室欺上头来，偏生自己资质平平，也没有离开卫家再来的底气。
旁人指指点点，都说她这个卫家大小姐不过运气好，托生在这大太太肚子里。
她只有努力，除了努力，她只能忍耐、谨慎，步步为营，精于算计。
而这一切一切，终究是有了回报。
及至卫珉书房，苏姨娘还跪在书房门口。
虽是妾室，苏姨娘却一身艳红衣衫，出落十分娇媚。
卫婉面色木然，没什么表情。她知晓苏姨娘这副容貌其实很得父亲喜欢，而母亲和自己容貌有七八分相似，都不算如何出挑。其实阿娘也是因为联姻嫁入卫家，彼此间并没有感情。
如今苏姨娘在卫珉书房门口磕头磕出了血。
卫珉并没有见她。
这时节，有婢女匆匆而来来，跟苏姨娘耳语几句。苏姨娘也是知晓卫晶被逐之事，顿也是脸色大变！
她不觉站起身，悲声：“卫珉，你好生无情。而今如此相待，可见你从未将我母女放心上。说是宠爱，不过是将晶儿当成大小姐磨刀石！”
女儿出了事，苏姨娘显然不能接受，搁这儿狂搞阴谋论。
卫家家主声音从房中传来：“无论嫡庶，我卫家只选最合适继承人。”
父亲嗓音颇为冷酷，卫婉听着亦是一喜。
苏姨娘跪不下去了，亦只好起身，临走时候还恨恨瞪了委婉一眼。
卫苒看见卫婉回敬一个胜利者结算mvp的笑容。
看了这场狗血剧，卫苒多少有些尴尬。
卫珉这个卫家家主却不尴尬，见着卫苒兄妹时亦露出亲切和蔼长辈笑容。
卫苒一家子脱籍流程走完，卫珉将盖章的脱籍文书亲自送卫苒手里，还在这儿发感慨：“这一笔写不出两个卫字，虽脱了籍，咱们始终是一家人，遇着些风雨时，肯定是一起使力。虽脱了籍，这情分肯定是斩不断的。”
卫苒又谢卫珉爽快收购了自家那几座矿。
卫嬛变卖家产，举家迁徙，这些不动产都由主城卫家收购。
卫珉出手也大方，给得比市价足足多了三成。
卫珉：“不过是换了个名字，我知小苒你重情谊，你父亲也是个厚道人。放心，你家那处宅子还在原来那处，你们一家子随时可回来住，仍是你家住处。”
“至于每年矿上收益，还是跟从前一样，是你家之物，每年收益送至兰溪县。”
卫苒？！跟从前一样是这样用的吗？
她有点儿不自在，思考是拒绝还是接受，毕竟她从前也没经历过这阵仗。
卫缜则答道：“好！”
他补充：“和从前一样，送收益六成至兰溪县。”
他嗓音有点儿冷，说出口也有些不容置喙的高傲，看着架子拿捏高高的。
不过卫珉和卫婉神色反而明显松快许多，神色间亦更为亲切。
兄妹二人明显不想跟主城卫家太亲近，但肯收下六成收益，也不错了。
卫家大门之外，苏姨娘披头散发，头破血流，看着卫晶这个女儿全须全尾，方才不觉松了口气。
她又不觉掏出手帕，擦擦泪水珠子。
正这时候，云炼五花大绑的送出来，押送的卫氏族人有些尴尬，还是不觉开口：“二小姐，大小姐吩咐，念着此人和你有一段情，干脆由你处置。”
这不整梅开二度吗？
苏姨娘大怒，当她不知晓卫婉这小蹄子的心思？这是钓鱼执法！简直不要脸。不就是觉得女儿心心念念舍不得这厮，意图引诱卫晶携云炼逃亡吗？
云炼不愿意被抛弃更不愿意放弃，嗓音沙哑：“晶晶，我亦不想且不愿为自己解释，我只知晓是我连累你了——”
话语未落，卫晶一剑扎过来，将他刺个对穿。
苏姨娘还未指点女儿呢，就看到女儿杀x证道。
卫晶还掉了几滴眼泪水：“阿炼，虽你骗了我，但我不后悔为你离开卫家，退出家主之争。放心，杀了你，我亦不会转头向父亲摇尾乞怜。不是为了你，是因我不想被人要挟，指指点点说我该为前程牺牲什么。父亲只不过借着由头看我是否会服从他，我不会顺他心思。”
“不用觉得对不住我。”
“但你骗我你便该死！”
云炼瞪大眼珠子，人设倒是维护不错，他嗓音渐低，口里说道：“我，我不过是想要个，好前程，只是晶晶，我亦是真的爱你的。”
“你不怪我，我亦不怪你——”
他气绝身亡，神魂俱散。
卫晶挥剑入鞘，擦去眼下泪水。
她很有个性：“我不会回卫家，母亲，你随我离开，我要自己去闯一闯。我还年轻，不似阿姊那般，平庸资质，又耍心机，整日里琢磨着什么破规矩，以为这样便有个好前程。”
苏姨娘一向顺从女儿，说了声好。
卫苒离开卫家时，大门口云炼尸首已经被拉下去，青石板上血污亦被冲洗掉，干干净净的不像是死过人。
卫缜随口说要在仙都郡主城逛一逛，卫家赶紧便准备了超豪华的马车方便代步。
卫苒也是有点儿佩服，卫缜享受这些毫不客气，也不知算不算是配得感。
卫苒心里还嘀咕算不算是占人小便宜时，卫缜却理所应当模样。
当然主城卫家安排这辆马车确实是舒适柔软，内部空间又宽阔，还配备了上品佳酿和各色小零食，小零食还咸甜皆备。
卫苒注意到卫缜应该习惯性坐豪车，替卫苒取杯子倒了杯葡萄汁，接着便给自己倒了杯玉仙酿，还敲了两块冰块将酒冰镇。
卫缜也会摆盘佐酒小零食，切了两片新鲜蜜瓜，又切了两片细薄火腿片，铺在蜜瓜之上。
卫苒喝着无酒精饮料，欲言又止。
卫缜：“想要说什么，尽管说。”
卫苒：“我虽是舍不得，但家里产业已经卖给主城卫家，我想说所谓无功不受禄，似乎并不怎么好。”
从小卫苒就受到良好人格教育，什么无功不受禄啊，什么命运的馈赠早在暗中标好价格啊，什么欲取之，先予之。
总之她浑身不自在。
卫缜：“如果你那样说，只有三个结果，一，他们觉得你秉性懦弱于是轻视看不起你，二，别人会觉得你不聪明，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看着好利用，第三，他们觉得你很聪明，你很懂很会，你在暗示你心存记恨，可能有些旧事得罪了你，于是你不愿意与他们交好，不肯领受这些恩泽。”
卫苒想了想说道：“我们女孩子性子直，不似你们男人弯弯绕绕的。啊啊，这么会算计。”
听着有点儿生气。
卫缜不跟她争：“我明白了，下次，我不会人前帮你做决定。”
他还是很懂卫苒生气的点。
卫苒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为之气结。
虽没什么证据，她心里就隐隐觉得，卫缜有点儿轻视自己。
不过不知晓为什么，她倒是想和卫缜说说话。
她试探：“你觉得主城卫家两位小姐，卫婉和卫晶究竟哪个对，哪个不对？”
卫缜：“这种争家产的事，能有什么对错？谁赢了便是对的。”
卫苒想想也是，也觉得这个问题颇为无聊。
卫缜轻轻晃动水晶杯，任由杯中玉仙酿的香气冉冉升起。从前，他亦收过几个徒儿，亦亲自带过。哪个不是对自己毕恭毕敬，十分依顺，敬若天人一般。没谁性子像卫苒一般，简直像匹野马。
卫苒对古代版豪车上酒精饮品没什么兴趣，继续喝她的无酒精饮料，倒是好奇尝了下卫缜的蜜瓜配火腿切片。
她这副样子落在卫缜眼里，倒有几分没长大的天真稚气。虽已结了丹，卫苒其实仍像个什么都不大懂的孩子。
她闭眼瞎尝，味道没有想象中那么怪，搭配起来居然还不错。
这时节，马车停下。
卫苒听着一道不大熟悉嗓音在马车前响起：“陈家长老陈安之，拜见两位卫仙师。”
卫苒有超强的记忆力，尤其对八卦，一下子便想起仙都郡陈家，还有陈家那个十分傲气的小登。陈家有一少年陈静寒，天赋不错，兄长欲收其为徒，表示少年你根骨不错可愿拜老夫为师。
结果这小登口出狂言，狠狠羞辱卫缜一番。
于是也结下梁子了。
卫苒这两天刚刚结丹，听说陈静寒一家还酸言算语呢，说卫苒升境纯属科技与狠活，纯纯被药物堆出来的。
所谓好话不出门，闲话传千里，卫乐也跟卫苒嘀嘀咕咕过。
那时卫苒心里就记下这笔账了，脑内想象画面如下——
街头偶遇，陈静寒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登出言不逊，表示你不过靠药物结丹吧啦吧啦，准备挑战一下吧啦吧啦，自负天赋怪必然能击败卫苒这没实战经验的花架子，情绪拉扯上了自己再把陈静寒一剑秒了扬眉吐气。
然后败者像路边一条，她再顺道嘲陈静寒两句。
脑补剧情符合欲扬先抑，跌宕起伏，顺便是对方先撩者贱占据道德高地。
卫苒撩开车帘，看着一仙风道骨老者立于车前，带着几个陈家弟子，态度倒是挺和善，看着不像来掐架的。
老者身后有一少年，甚为俊美，眉心还有一点红痣，一脸的不服气。
卫苒一看对方眉心红痣这个面部特征，就猜到对方多半就是陈静寒。
陈静寒面颊一片怨毒仇恨，卫苒感慨当初明明是陈静寒羞辱自己兄长吧，结果自己结丹他却恨成了这样子。人性啊人性，她等着脑补剧本成真。
她面前的陈家长老陈安之却是一脸和善，说道：“陈家小儿无礼，主城陈家亦是刚刚知晓，幸喜亦加以处置，还盼卫仙师宽宥一二。”
说罢陈安子取出一枚小匣，他一打开，匣中有一指，是鲜切的无名指。
按这个世界修行理论，人体有九十七处窍穴，修行就是淬炼窍穴，其中有八处要窍，八窍之一在修士右手无名指上。
切掉右手无名指便等于废除此人修行了。除非顺利结丹，身体已淬炼异化，才能进行点人体大移植术什么的。
陈静寒很恭顺：“卫仙师，这是陈静寒右手无名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