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被吓傻了眼。
离得最近的顾淮舟反应最快, 一把拽住了楚兰卿的领口,将他从针床上抱了下来,楚兰卿的上半身才得以保全, 只是腰下已然一片血色。
“快去请徐大夫!快去!”
祠堂众人慌作一团,最着急的居然是楚文山。
他冲过来, 从顾淮舟怀中抢过楚兰卿, 揽着肩膀让他靠进自己怀里。
“兰儿!傻孩子!你这是干什么啊!”
楚兰卿脸上浸出一层冷汗, 嘴唇不停颤抖着, 手却固执的抵住楚文山的肩膀。
“爹不疼我……我也不喜欢爹了……”
楚文山浑身僵硬,脸色极差, 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几岁。
“爹是为了你好,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好与不好, 楚兰卿眼下已经没有力气再争辩,他直直的看着楚文山, 痛得咬牙切齿,艰难的从齿缝中挤出话来:“爹, 你能不能成全我?”
楚文山也咬着牙, 双唇紧抿着,一时没有说话。
顾淮舟上前扶住他的身子, 眼中是藏不住的焦急和心疼。
“兰卿, 现在先不说这个了,让徐大夫看看你的伤。”
楚兰卿却固执的不肯放手,双眼通红的望着楚文山, 既伤心又绝望。
他不死心的又问一遍:“爹!你能不能!噗——”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吐出一口血来。
“楚兰卿!”顾淮舟再也顾不得其他, 立马抱起人快步往房间去,“立刻请徐大夫到兰卿房里来!快!”
楚兰卿被抱出了祠堂, 他嘴角挂着血痕,胸前雪白的衬衣被染红一片,瞧着触目惊心。
他脑袋有些发昏,似乎是要晕过去,但心中却生出几分顽强的意志,用力睁大了眼,将脸颊贴紧顾淮舟的胸膛。
耳朵里是顾淮舟心脏狂跳的声音,竟对他有提神的功效。
“兰卿,别怕,我在呢!没事的没事的。”
顾淮舟这样念叨着,不知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他,可颤抖的声音暴露了他的慌张。
英勇无畏的顾大将军,此刻害怕得连语调都变了。
楚兰卿搂紧顾淮舟的脖子,屁股上的刺痛比不上心口处的心痛。
他的夫君是天底下顶顶好的人,可是所有人都在欺负他!
“顾淮舟,你别怕,我没事。”
空气在这一刻安静下来,连喘气声都不见了,耳边只剩下路过的风声和顾淮舟的心跳声。
顾淮舟沉默着脚步不停,只是抱着楚兰卿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回到房间后,徐大夫也紧跟着赶到,立即给楚兰卿把脉施针,一刻不敢耽搁。
好在楚兰卿只是一时气血攻心,并无大碍,经过徐大夫一番施针后,已经将气血稳固住,再仔细养几日便可。
楚家上下都松了一口气。
楚文山刚放松下来,就被自家夫人狠狠的瞪了一眼,然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房间。
见状,其余人也很有眼力见儿的退了出去。
没一会儿,房间里只剩下楚兰卿和顾淮舟。
楚兰卿趴在床上,眼泪汪汪。
针扎的疼痛在此刻更加清晰的展现在他身上,疼得他一动也不敢动。
顾淮舟不发一言,轻轻掀开被子,将楚兰卿的裤子都拉了下来,只见他的屁股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针眼。
顾淮舟呼吸一窒,脸色变得更加惨白,仿佛那些针是扎在了他的身上。
还不如尽数扎在他身上。
“顾淮舟,我的屁股还好吗?”
顾淮舟不知该怎么回答,紧锁着眉头沉默了片刻,还是选择避开这个问题。
“我帮你上药。”
楚兰卿蔫蔫的“哦”了一声,老老实实的趴在了枕头上。
顾淮舟用温水将帕子浸湿,再拧干,动作轻柔的擦拭楚兰卿身上的血痕。
可即便如此,楚兰卿还是疼得面目扭曲,又怕顾淮舟担心,所以紧咬着牙不肯出声。
可皮肉的颤栗逃不过顾淮舟的眼。
“疼吗?”
“不……不疼。”楚兰卿嘴硬道。
顾淮舟没戳破他,手上的动作更轻了,一边擦一边吹着气,给他镇疼。
擦干净后,他打开徐大夫给的药膏,一点点涂抹在那个伤痕上。
药膏凉凉的,涂在伤口上很舒服,痛感也减轻了些。
不用紧咬牙口了,楚兰卿终于有了说话的力气,他有些骄傲的开口道:“顾淮舟,我今天是不是很勇敢?”
“……是。”身后的人声音沉沉的,像是绑着千斤秤砣。
“小爷说了对你负责就一定对你负责!别以为我只是个娇气包!”
“嗯,兰卿不是娇气包,是最勇敢最厉害的人。”
突然间,楚兰卿的后腰上滴落一滴水,热热的。
异样的触感令他浑身一紧,他的语气瞬间柔软下来,轻轻的唤了一声:“阿舟……”
顾淮舟没应声。
楚兰卿心里直酸,撑着手臂就要起来,被顾淮舟按住了后背。
“别乱动。”声音里透出细微的沙哑。
“你哭了?怎么又哭……你别哭……”
楚兰卿安慰人的能力实在差劲,但好在哄人功夫一流。
“夫君,床好硬,硌得慌,你快躺下,我要趴在你身上睡。”
顾淮舟知道床不硬,但还是躺了下来,将楚兰卿挪到自己身前。
楚兰卿如愿以偿的正对着顾淮舟的脸,急迫的凑上去亲了一口。
视线落下,无意间瞥见一抹血痕,楚兰卿这才猛然想起顾淮舟的身上也受了伤。
他脸色骤变,急急忙忙的就要从顾淮舟身上下去,却被紧紧抱住。
“往哪儿走?”
“不走,你身上有伤,会压疼你。”
“不疼,你夫君身子健壮着呢,这点儿小伤不算什么。”
楚兰卿丢过去一个白眼,“别闹了!让我下去。”
“别动。”顾淮舟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让我抱一会儿。”
这句话像是被施了法术,楚兰卿果然就不动了,安安静静的趴在顾淮舟的胸口。
没一会儿,头顶传来平稳均匀的呼吸声,顾淮舟睡着了。
楚兰卿听着他渐渐缓和稳定下来的心跳,一股安心传遍了整个身子,困意也趁机爬上眼皮。
临睡着前,他仰起头,抬手用食指轻浅的描画着顾淮舟的眉眼。
“骗子,说好给我带聚香斋的糕点,忘得干干净净!”他声音极小的埋怨道。
须臾,他的脸贴在顾淮舟胸前,困倦的双眼慢慢闭上,沉沉睡去。
……
“楚文山,到此为止!”楚夫人秀眉紧蹙,一向温和的眸子凝起绝不退让的气势。
楚文山长叹了一口气,满面愁容的站在窗前,不知在思忖着什么。
楚夫人眉头皱得更紧了,一股火气直冲脑门。
“你瞧见了,兰儿离不开他!他身子已经这样了,你就别再刺激他了!兰儿可是我们的亲生骨肉!”
楚文山依旧不语,只一个劲儿的叹气。
“楚文山,是你从小教他要顺从本心,是你告诉他做人做事都要始终如一,也是你跟他说的要坚持自己认为对的事!”楚夫人语气低缓了些,嗓音里透出几分嘶哑,“我的孩子没有做错事!他只是喜欢上一个人他有什么错!”
“我不会再阻拦他们。”楚文山叹息般说道。
楚夫人怔了一下,火气被生生打断,她脸上浮起几分轻松的神色,道:“真的?”
“但他们不能成婚。”
又一记闷棍敲了下来。
可楚夫人没再发火,在这件事上,她完全懂得楚文山的考量,并且自己也认同。
“兰儿若执意跟他在一起,我不拦着,但成婚,不行。”楚文山又强调了一遍。
世间男子相爱者不多,但也并非少见,可敢大张旗鼓成亲的闻所未闻。若兰卿和顾淮舟真的两厢情愿,默默相守就是了,何必非要成亲,闹得人尽皆知,白白受人非议。
另外,顾家侯爷定然也不会同意,到时兰卿不知要受多少委屈,这是绝对不行的!
兰卿自幼被捧在掌心,楚家上下都视他为珍宝,他被亲人宠爱着长大,是个最娇气的孩子,要把他送到顾淮舟身边受旁人冷眼,他楚文山绝不可能答应!
两人沉默了半晌,楚夫人忽而想到什么,犹豫着问道:“那……兰卿和莲儿的婚事?”
楚文山轻哼了一声,“瞧他这犟驴的样子,定然是不肯的,到时又要发脾气,算了,作罢吧。”
楚夫人脸上终于露出一点儿笑意,她嘲笑般的斜睨着他,语气轻飘飘:“早跟你说他没那么好摆弄,你偏不信!现在好了,差点把父子情份都闹没了!”
楚文山无话可说,一副吃了败仗的憋闷模样,脑海里又浮现出兰卿在他怀里疼得一脸冷汗的样子,还有他说的那句“爹不疼我”。
小兔崽子,竟然说出这种话!这不是往他这个老父亲心上插刀子吗?
明明最疼的就是他!
楚文山心口闷得厉害,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就这么成了别人的人,还胳膊肘往外拐,满心满眼都是顾淮舟那个外人!他怎么想都想不开,直觉得亏!
楚夫人看出他的憋屈,也不再说风凉话了,走过去挽住他的手臂,轻轻一晃。
“我生下兰卿的时候,道士说他命格弱,日后要寻个命硬的人成亲,方能守住他的寿。我那时问你,若兰卿寻不到怎么办,你说,那便要他快乐随性的过好每一天,此生无憾就好。”
楚文山紧皱的眉眼缓缓放松下来,眼中只剩下对骨肉的心疼,他回握住夫人的手,叹息了一声。
“我没忘。”
第62章 兰园日常
为了让兰卿安心养病, 顾淮舟在城外置办了一处僻静院子,取名兰园,带着他搬出了楚府。
楚父楚母原本是不同意的, 但看着楚兰卿一脸期盼的样子,他们最终没有拦着, 只不过时常会去城外看他。
两人终于不用再在意楚家人的目光, 不用偷偷摸摸的见面, 可以肆无忌惮的住在一起, 同吃同睡。
在兰园的日子,大概是楚兰卿过得最舒心的一段时间, 唯一的缺点就是,顾淮舟上朝的路程远了许多, 不过他甘之如饴。
徐大夫和莲儿也被带了过去,徐大夫不必说, 楚兰卿的身子离不开他照料,而莲儿, 她的父亲已经得到医治, 也不用再担心银钱的问题,楚家人本想放她回去, 是她自愿留在楚府, 想以此报答楚家的恩情。又因为她猪杂汤做得太好喝,楚兰卿舍不得,便把她也带了过去。
顾淮舟对此颇有几分意见, 他已经知道莲儿是楚家原本打算留给楚兰卿做媳妇的人,虽然此事已经过去了, 但他还是很介怀,看向莲儿的眼神也总是冷冷的, 透着淡淡的敌意。
不过这种敌意没持续几天,楚兰卿几声“夫君”喊出口,再送上一个软软的吻,顾淮舟就被哄好了,心里的气消散的干干净净,只是依旧不许莲儿离楚兰卿太近。
日子过得平静如水。
楚兰卿明明是个爱玩爱闹的性子,以前三日不出门就能急疯,可现在整日待在宅子里,日日就只能看见这几个人,他却一点儿不觉得闷。
顾淮舟每日上朝,一下朝便快马赶回来,会给楚兰卿带聚香斋新出的糕点,瞧见什么有趣的玩意也会给他带回来。
午后他们会坐在树下晒太阳,一人抱着一本书,顾淮舟看兵书,楚兰卿看话本子,时不时说几句话,脚边趴着嗜睡的小咪。若是安静太久,顾淮舟便会扭头看一眼,发现楚兰卿睡着了,就把人抱进屋里,搂着人一起睡。
楚兰卿还是很讨厌喝药,要顾淮舟哄好久才肯张嘴,苦药汁总惹得他心烦,顾淮舟便命人寻来各种蜜饯果干,等楚兰卿喝药时,他就在一旁紧张的盯着,药碗一离口,他便赶紧递上清水,再往楚兰卿嘴里喂颗蜜饯。
入了夜,他们相拥着躺在床上,楚兰卿总是说很多话,天上一句地下一句的没有章法,还喜欢问一些奇怪的问题,比如“为什么成亲时,新娘都会哭呢?那不是喜事吗?”,但顾淮舟每次都耐心的回应他,一句不落。等到楚兰卿说累了,他就轻拍着人的后背,像哄孩子似的哄人入睡。
楚兰卿贪嘴,常常闹着要吃一些有寒性的食物,顾淮舟不答应,他就一个劲儿撒娇,有时被他缠得没法子,顾淮舟就会让他吃一点点,绝不让多吃。
但有时候楚兰卿的要求太过分,顾淮舟怕伤了他的身子,怎样都不答应,楚兰卿便背着他偷偷的干,被发现后少不得要被训,他就眼泪汪汪的示弱,每次都惹得顾淮舟心软。
偶尔顾淮舟也会被朝堂上的事绊住脚,有时回来迟了,楚兰卿便背起小包袱准备离家出走,要顾淮舟紧张的哄好久才肯把包袱放下。如此反复两三次,顾淮舟便再也没有回来迟过。
楚兰卿洋洋得意,他已经完全掌握了顾淮舟的命门,撒娇和眼泪。此招一出,顾淮舟只有求饶的份儿。
这样的日子幸福得不像话,楚兰卿甚至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因为这正是他曾梦寐以求的,如今全都实现了。
但他的心里也藏着一件事儿。
自从搬到兰园后,顾淮舟再没提过成亲的事。
一转眼,已经深秋了。
楚兰卿藏不住心思,红着脸问了好几次,问顾淮舟什么时候娶他,顾淮舟总是说时机不到,再等等。
等来等去,等到了顾淮舟要去北境打仗的消息。
这下彻底把人惹毛了。
那日,顾淮舟一回来就看见楚兰卿在收拾包袱,跟他说话也不搭理。
可今日并没有回来迟。
他意识到什么,疾步走过去按住了楚兰卿的手,将人拉到身前。
“收拾包袱做什么?”
“回家。”楚兰卿板着脸,视线转向一旁,不肯看他。
顾淮舟面上一慌,伸手把人搂进怀里,语气小心翼翼:“你知道了?”
“若非楚九告诉我,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你竟然打算瞒着我?”
楚兰卿越说越生气,不知从哪儿生出的力气,一把将顾淮舟推开,拎起包袱扭身就走。
“兰卿!”顾淮舟连忙攥住他的手腕,“我没想瞒着你,只是没来得及跟你说,别生气了!”
“你放开我!我要回家!不耽误你升官发财!”楚兰卿的声音里隐隐有哭腔。
顾淮舟心口一紧,凑上前捧住他的脸,便见两颗晶莹的眼泪从他眼尾滚落,顿时心都要碎了。
“别哭,是我不好!别哭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又是你?整个朝廷只有你一个武将吗?”
顾淮舟有口难言,只能皱着眉给他擦眼泪,眼底涌动着复杂的情绪。
见他不说话,楚兰卿心中的怀疑更重了。
他一把推开顾淮舟的手,眉眼横着,气冲冲道:“你是不是不想娶我?所以故意主动请缨去北境,想躲开我?”
顾淮舟脸色大变,一把将人抱进怀里,着急的解释:“我想娶你!这辈子最想做的事就是娶你!不要胡思乱想!”
许是太害怕楚兰卿误会,顾淮舟的手臂收得很紧,仿佛稍一放松,怀里的人便会消失不见。
“你这样说,可真的是要冤死我了。”
楚兰卿任由他抱着,肩膀被勒得微微发疼,双手却缓缓抬起,渐渐用力环住了顾淮舟的腰身。
“你别去好不好……”
顾淮舟喉咙发紧,心上像有刀子在割,他怎么可能舍得离开兰卿,可楚父的话如在耳畔,他没有选择。
“你别去,不要留下我一个人在这儿……不要丢下我……”
“兰卿,再等我这一次!最后一次!待我回来,我就能堂堂正正的娶你了。”
楚兰卿从这话里听出了不对劲,他忍着眼泪,小声问道:“是不是有人为难你?”
“没有。”顾淮舟语气轻柔的回答。
楚兰卿却不信,自顾自猜测道:“是皇帝吗?”
“不是。”
“是顾蒙?侯爷?还是我爹?”
“真的没有,别瞎想了。”
楚兰卿的眼泪又开始大肆挥霍,“那是为什么?你就是想丢下我对不对?”
滚烫的眼泪浸湿了顾淮舟胸口的衣裳,灼烧着他的心口。
他把人搂得更紧了,大掌抵着楚兰卿的脑袋,一下下轻抚着。
“不是万不得已,我绝不想离开你。兰卿,你就信我这一回,好不好?”
楚兰卿在他怀里哭得喘不上气,喉咙像被眼泪堵住了,发不出一个字节来。
瘦弱的身子一抽一抽的,两只手却牢牢的抓着顾淮舟的后背,像一只即将被抛弃的小猫,十分委屈可怜。
瞧着无论说什么,一时半会儿都哄不好了。
顾淮舟心疼的叹息一声,低下头,在楚兰卿的脖子上轻浅的吻了吻,怀里人瑟缩了一下,动作不明显,却逃不过顾淮舟的眼睛。
他将脸凑得很近了,几乎埋进楚兰卿的脖颈,薄唇一下下掠过他雪白的肌肤,时轻时重。
渐渐的,楚兰卿的哭声小了许多,身子的抽抽搭搭变成了微微颤栗,冷白的肌肤慢慢有了颜色,变得白里透红。
顾淮舟终于满意,作乱的唇依依不舍的离开那片领地,往上移了移,一下子抿住了楚兰卿发红的耳尖,似含似咬。
“阿……阿舟……”楚兰卿黏黏糊糊的喊着,腰肢发软的往下掉,被顾淮舟牢牢箍住。
“别再哭了,眼睛肿了就不好看了。”
楚兰卿从他怀里仰起头,眼睛里像蒙着一层雾气,晕乎乎的看着他,“你敢嫌我?”
“不敢。”
顾淮舟低头吻了上去,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渐渐的,两人的呼吸都乱了起来。
楚兰卿柔柔的抬手环住了顾淮舟的脖子,而顾淮舟则顺势俯下身,大掌兜着楚兰卿的大腿根,将人完全抱了起来。
失重的瞬间,楚兰卿发出小猫似的声音,松开顾淮舟的唇,迷迷糊糊的喃喃道:“我那里还有疤。”
他怕顾淮舟嫌弃难看。
顾淮舟啄了他一口,喘着粗气,语气隐忍克制,“嗯,我轻轻的。”
不是这个意思……
不等他说话,顾淮舟便又追吻了上来,抱着人往床边走去。
被放到床上后,顾淮舟的身子便如山般压了上来。
楚兰卿却抵住了他的胸口,气息紊乱的开口:“你喜欢孩子吗?”
顾淮舟目光微滞,不答反问:“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只说喜不喜欢。”
顾淮舟握住他抵在胸前的手,拉到嘴边珍惜的亲了亲,哑声道:“不喜欢,我有你,就足够了。”
言罢,他的吻便急切的落下来,堵住了楚兰卿的唇。
楚兰卿没再推拒,仰起头努力的迎合着,眉眼间却浮起一抹忧郁。
骗子,明明就是喜欢孩子的。
第63章 误会
楚玉琳从季县回来后, 和李如意的关系已经十分熟络,两人虽喜好不同,但都很乐意和对方待在一起。
因此, 她们时常去彼此家中做客。
一开始,两家人都还觉得有些别扭, 毕竟曾经李如意是跟楚兰卿议过亲的, 成了也就罢了, 关键是没成, 走得太近多少有些尴尬。
好几次,楚父楚母在府中远远瞧见李如意, 两个人都心照不宣的掉头就走,那心虚的模样, 不知道还以为这是在李府。
另一边李家父母也是如此。
两边人家都觉得是自己家孩子理亏,所以对上门来的对方家的小姐都很客气, 并且能避则避。
但渐渐的,他们察觉到不对劲。
楚玉琳和李如意走得太近了, 见面非常频繁, 基本每日都会见面,不是在你家, 就是在我家。
两家人心里同时起了疑, 但疑心的点都有些偏,而且偏得一致。
楚夫人悄悄问楚玉琳,“李小姐最近常来家里, 只是为了找你?”
“那不然呢?”楚玉琳不明所以。
“你跟她关系好,你悄悄告诉为娘, 她是不是对你哥哥有什么心思啊?”
“嗯?什么心思?”楚玉琳没听懂,还一脸严肃的为李如意正名道:“如意是好姑娘, 没什么坏心思!何况兄长又不曾得罪她,她干嘛要害他!”
楚夫人愁得直皱眉,“谁说她要害人了?”
“那娘是什么意思?”
“娘的意思是,她会不会是……喜欢你哥?”
“啪”的一声,楚玉琳手里的瓷器碎了一地。
楚夫人一惊,“被我说中了?”
楚玉琳连连摆手,神情有些不自然,“没有的事!娘,人家姑娘清清白白,你别乱说!”
“这不是在私下偷偷说吗?琳儿,你可别瞒我,李小姐若真有那个心思,我和你爹是绝对同意的!”
“没瞒你!真没有!”楚玉琳有些无力的说道。
楚夫人还是不大信,狐疑的目光上下打探着楚玉琳,“真的?”
“真的!”楚玉琳不胜其烦,敷衍了几句就赶紧走了。
而另一边,李父也拦住了正要出门的李如意,一脸神秘的问起了同样的问题。
“楚家二小姐……是不是看上你哥了?”
“爹,你胡说什么呢!怎么可能!”
“那她怎么总来府上?”
李如意冷着脸,有些不耐烦,道:“她是来找我的!跟兄长有什么干系?”
“你们两个待嫁闺中的姑娘家,不好好为自己的婚事操心,反而日日混在一块,成什么样子?”
“我不跟姑娘混在一块,难道跟男……”
话未说完,就被李父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过几日有个酒宴,你跟着你娘一起去参加。”
不用明说也知道,又是要让她去相看哪家的公子。
李如意心里烦,也不顾父亲说了些什么,背着手就出门去了。
那大步流星的模样,加上那一身深色衣衫,乍一看还以为是个少年郎。
身后的李父愁得一脸褶子,恨铁不成钢的喊道:“走路淑女些!跟你说多少次了!”
……
楚府。
楚玉琳和李如意捧着脑袋坐在廊下,脸上的神情都有些复杂,静静的盯着外面的池子。
良久,李如意淡淡叹了口气,轻声道:“我以后不能常来了,你也别总去我府上了,免得让旁人瞧见了误会。”
楚玉琳抿着唇,脑袋微微动了动,语气中透着试探:“那我们……不见面了吗?”
“当然不是!”李如意下意识回答,顿了顿,又放缓了声音道:“可以在外面见,不过……也要少见。我们走得太近,旁人会猜忌我们两家的关系。”
“李如意。”楚玉琳忽而有些郑重的喊她,“若不用顾虑这些,你想跟我天天见面吗?”
李如意微怔,不懂她为何这样问,但还是理所应当的点了点头。
“当然了。”
“为何?”
“什么为何?”
“你为何会想天天见到我?”楚玉琳直直的看着她,那双灵动的眸子此刻却如深谭般,显得格外凝重。
“……我们是挚友啊!”
楚玉琳眼底闪过一抹失望,可她不打算就此作罢,追问道:“仅此而已?”
李如意神情僵住,半是不解半是惊讶的望着她。
仅此而已?在她眼里,挚友的关系只是仅此而已?可除此之外,她们之间还能有什么关系呢?
“你怎么了?说的话我怎么听不明白?”
楚玉琳眼神复杂的看着她,喉咙里像是堵了铅块,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能把那句话说出口。
她摆了摆手,将视线重新投向池面。
“走!吃酒去!”
李如意满腹狐疑,但也没再多问,跟着楚玉琳一道去用膳。
饭桌上,楚玉琳酒杯不停,还不忘给李如意倒酒。
她虽是习武之人,行事做派也很潇洒,但酒量实在是差,没喝几杯就醉得头晕脑胀。
眼见着楚玉琳还在往她杯里添酒,李如意干脆趴在桌上,闭着眼装睡。
周遭突然安静了下来。
她听到凳子挪动的声音,一个人影笼了过来,紧接着,一股带着酒气的鼻息凑上来,热气喷撒在耳边,引得她浑身僵硬。
“我喜欢你。”一声极轻的气音响起,却仿佛一道天雷在李如意脑中炸开。
不等她有所反应,脸颊上突然落下一个吻,如蜻蜓点水般触碰了一下后就迅速离开。
李如意闭着眼,全身都像是被冻住了,连心跳都消失了,耳朵里安静的只剩下楚玉琳的那句“我喜欢你”。
她不知该怎么办,干脆继续装睡,等到酒醒了,就当做一切都没发生过。
楚玉琳忽而轻笑一声,似乎是自嘲,又似乎是看穿了什么。
但她什么都没说,慢慢起身离开了房间。
自那之后,李如意整整五日没再露面。
第六日的下午,阳光明媚。
楚玉琳歪坐在廊下,神情恹恹,手里拿着一根细细的树枝,百无聊赖的拨弄着栏外的池水。
平静的池面泛起一圈圈涟漪,她的心却始终如一汪死水。
直到她又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
她抬起头,李如意脚下生风般走来,迎着她呆滞的目光在她面前站定,向她递来一枝芙蓉。
“路上瞧见的,想着你会喜欢。”
楚玉琳没接,眼中浮起一抹狐疑,“你……”
可她不知该怎么问,犹豫半晌才道:“不是说尽量不见面吗?”
李如意面色如常,“我是说不在府上见面,又没说不能在别处见。”
楚玉琳眉间的困惑更深了,她转了转眼珠看了下四周,再三确认自己的确是在家中,并不是在别处。
李如意轻咳两声,脸上浮起一抹淡粉色,嗫嚅着道:“这不是……你这几天都没找我,也没邀我出门,所以我就只能来府上找你了。”
闻言,楚玉琳眉眼微挑,似乎对“只能”这两个字非常满意,她伸手接过那枝芙蓉,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嗅。
香味不浓,却别具淡雅清新,直达肺腑,令人开怀,带动着她心中的那一汪死水也泛起了波澜。
心中忽然生出几分勇气,她垂下眸,声音低低的:“那日饮酒……”
“那日我喝醉了!”李如意突然抢话似的开口,神色有些不自然,“我醉得不省人事,在你房里睡了大半日,醒来没见到你,就先走了。”
楚玉琳心头微顿,低垂的眉眼间晕染出淡淡的怅然。
“……是啊,你醉了。”
空气安静了片刻,两个人各怀心事,神色都有些别扭。
直到侍女给李如意端来茶水,气氛才稍微松解了些。
李如意仰头将一杯茶喝得干干净净,随意的擦了擦嘴角,笑道:“文官和武将真是不同,连你府上的茶都比我家的香些。”
“你爱喝,我让下人包几盒送你。”
李如意摆了摆手,“不必麻烦!我想喝来找你就是!”
“不避嫌了?”
李如意一怔,有些迟钝的干笑两声,“那……多谢了。”
楚玉琳嘴角扬起的一点点笑意便又慢慢敛住了,撇开视线不说话。
大概是看出她心情不好,向来话少的李如意主动挑起了话头,“你前几日不是说新得了几本兵书吗?带我去瞧瞧吧!”
楚玉琳脸上没什么变化,有气无力的吐出两个字:“卖了。”
“是吗?”李如意僵硬的咧嘴笑了几声,不知出于怎样的考量,她接着问道:“卖了多少钱?”
楚玉琳淡淡的瞥了她一眼,胸口起伏了一下,呼出一口闷气来。
“二十两。”
李如意点了点头,眼珠乱瞟,神情僵硬,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话:“那你……还挺会做生意的。”
楚玉琳“啧”了一声,力竭的低下头,趴在了栏杆上。
“李如意,你就只想对我说这个吗?”
李如意挠了挠头,艰难的思索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挨着楚玉琳坐下。
“我们去做女工吧!”
楚玉琳身子一僵,旋即抬起头来,有些惊讶。
“你不是一向最讨厌做女工吗?”
“你前些日子说想绣几个香囊,但一直没得空,如今也没什么事,我陪你做吧!”说着,李如意朝她挑了挑眉尾,“不过我女工极差,你得教我。”
楚玉琳僵着的面容逐渐放松,变得柔和起来,低落的眼眸中漾起光亮,仿佛有人点燃了一盏灯。
这就足够了。楚玉琳暗暗的想。
作者有话说:
此章藏了小幸运
第64章 偷闲
皇帝的圣旨已下, 征北的大军定在一个月后出发,封顾淮舟为平北大将军,率领三十万大军前往北境, 讨伐北萧国。
北境之行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所以这段时日, 顾淮舟又忙了起来, 成日扎在军营里。
总是见不到人的楚兰卿默默生闷气, 对谁都没有好脸色。
有时顾淮舟忙到深夜才回来, 一进房间便看见床榻上躺着一条固执的鱼,不给亲也不给抱。
几天下来, 顾淮舟先受不了了,这种看得着摸不着的感觉实在抓心挠肝。
于是, 在一个寻常的清晨,楚兰卿睡醒睁眼, 竟惊讶的发现身边躺着人,按照以往, 这个时辰顾淮舟早就出门了。
顾淮舟笑着看他, 抬手蹭了蹭他嘴角的口水,“睡醒了?”
反应过来的楚兰卿敛起表情, 板着小脸看他, “真是荣幸,能在这个时辰见到顾将军的尊面。”
“我告假了,今天一整天都只陪你, 可好?”
楚兰卿眼中逃出一抹雀跃,但很快又敛住。一想到这个人天天见不到人影儿, 忙到深更半夜才回来,他就控制不住的胸口发闷。
“谁要你陪了, 你不在,我自己潇洒得很。”
顾淮舟摸摸他的脸,仿佛不知道对方正在生气,轻声细语的问:“是吗?那你都干了些什么?”
“我才不跟你说!像你这样的大忙人,哪里有功夫听我这个闲人说话?我也懒得跟你说!”楚兰卿气鼓鼓的,白里透红的小脸上像是笼着一层冷漠的纱,不肯让人靠近。
“我要起床了,别以为就你忙!今日我还要去后院喂鱼,莲儿说教我做花茶,花都还没采呢!我还要命人去买些竹子,前院右边有一块空地,光秃秃的好难看,我打算让楚九带人在那儿种一片竹子,也不知现在是不是种竹子的时候……”
于是声称懒得跟顾淮舟说话的人,叽里呱啦说了一箩筐的话,可笑的是他自己还意识不到。
顾淮舟噙着笑,温柔的看他,由着他说。
楚兰卿突然噤了声,垂下眼皮,淡粉色的唇抿着,眉间浮现出一抹懊恼。
顾淮舟忍不住凑过去亲了亲他的眼皮,哄孩子似的哄道:“若是没有你,这处宅院不知要成什么样子呢!多亏你打理得好,让我一回家就能放松下来,多谢夫君,夫君辛苦了!”
他太了解楚兰卿了,将心思摸得透透的,所以总能很快的哄好人。
楚兰卿气消了大半,脸颊红红的,嗔怪的瞪了他一眼,“就会嘴上说说!”
“那夫君说,要我干些什么?在下今日任凭差遣!”
楚兰卿终于露出笑脸,翻了个身趴着。
“不急,先给我捏捏肩捶捶背。”
顾淮舟便坐起身给他捏肩捶背,力度不轻不重,楚兰卿不由得舒畅的呼了一口气。
经过一段时间顾淮舟的不懈努力,楚兰卿身上终于养出了些肉,嫩嫩软软的,手感极好。
眼下,他的大掌便踌躇在楚兰卿的腰上,带着几分力道,丝毫没有挪动的打算。
楚兰卿不由得动了动,微微支起身子回头看他,结结巴巴的命令道:“别……别按了。”
顾淮舟顿了顿,覆身将楚兰卿笼在身下,嘴唇贴近他的耳朵,嗓音轻如吹气:“卿卿,你已经好几日不理我了……”
楚兰卿像一壶煮沸的开水,由里到外又红又烫,可偏偏身后的人不肯放松分毫。
心头一恼,对着顾淮舟撑在两边的手臂,张嘴咬了一口。
他咬的不轻,可顾淮舟就像是感觉不到似的,由着他咬,同时另一只手往下探去,掐住了楚兰卿的腰。
楚兰卿瞬间就松了口,身子发软的瘫下去,唇齿间溢出几声难忍的呜咽。
“兰卿……”顾淮舟贴近耳朵低语了一句什么。
楚兰卿的心跳彻底乱了,手指绞着床单,眼皮半合着,额头紧紧抵着床板。
他完全忘了生气这回事,脑里心里都被顾淮舟身上的温热填满了。
“卿卿,怎么不说话?”顾淮舟明知故问,下巴贴着楚兰卿的颈窝,偏头亲了亲他的脸颊。
见人依旧不理自己,他往后移了移,滚烫的唇伴着鼻息落在楚兰卿的后颈上,轻浅而缠绵。
一股猛烈的酥麻感从脖颈往下通达整条脊柱。
楚兰卿紧咬的牙齿瞬间松开,颤抖的嘤咛声从喉咙里溢出。
他又羞又恼,忍不住催促道:“你要做就快些!不做就起开!”
顾淮舟嗤笑一声,不再逗他,深深地吻了上去。
这样微微后仰的姿势有些累,楚兰卿没一会儿就脖子发酸脱力,全靠顾淮舟捧着他的脑袋。
两唇分开后,顾淮舟将身下晕乎乎的人翻了个面。
“顾淮舟……”楚兰卿有些喘不上来气。
“嗯?”
“顾淮舟……顾淮舟……”
楚兰卿脑子晕乎乎的,根本说不出什么有逻辑的话,只一味地喊他的名字,嗓音微颤。
“我在呢。”顾淮舟慵懒的低语一声,贪婪的目光落在楚兰卿分明的锁骨上,一寸一寸,十分珍惜的掠过。
楚兰卿仰起脖子,双眼闭着,一只手攥住顾淮舟的长发。
“卿卿,喜欢我吗?”
“……喜欢的。”
顾淮舟对这个回答不十分满意,于是又问道:“最喜欢吗?”
“最……最喜欢……”
“最喜欢谁?”顾淮舟又问。
楚兰卿咬着牙,一拳头砸在顾淮舟的肩膀上。
“混蛋!最喜欢你这个混蛋!行了吗?再问废话就滚下去!”
顾淮舟也不恼,大掌捉住楚兰卿白面馒头似的拳头,拉到嘴边亲了亲,旋即带着他的手臂环到自己脖子上搭着。
“卿卿,抱紧夫君。”
已经到了深秋,树叶枯黄飘零,风中也有了明显的寒意,而一门之隔的屋内暖意融融,仿佛偷藏了一抹春意,让屋里的人都蒙上了春分时节的细雨。
两人闹腾到临近中午,楚兰卿又累又饿,丢魂般的趴在顾淮舟怀里,眼尾泛红,目光却是一片呆滞。
衣衫早被丢在床下,未着寸缕的身上草草盖了张被子,露出大半肩头,透白的肌肤上布满各种痕迹,像是画中美人被错涂了胭脂,却引得人移不开眼。
顾淮舟垂眸看着,餍足的欣赏着自己的佳作,忍不住上手轻抚那些红痕。
“会着凉的,盖上被子好不好?”他低声哄道。
身上的人却不满的晃了晃身子,换了一边脸枕在顾淮舟胸前,嘟囔道:“再等一会儿,我热……”
顾淮舟还是拉上了被子,抱着人坐起身。
“顾淮舟!”
“乖!我命人备好了热水,带你去沐浴。”
楚兰卿有些诧异,“你不是一直在这儿?何时吩咐的?”
顾淮舟轻笑一声,低头亲了亲他疲倦的眼尾,道:“昨夜。”
楚兰卿握紧了拳头,愤懑的拧眉瞪他。
“你是有预谋的?”
“这种事怎么能叫预谋呢?”
楚兰卿憋屈的抿着嘴,“那不然呢?”
“该是觊觎才对。”
真是油嘴滑舌!
楚兰卿丢过去一个白眼,双臂却搂住了他的脖子,没好气的命令道:“快带本公子去沐浴!我快饿死了!”
顾淮舟实在喜欢他这个蛮横的模样,忍不住蹭了蹭他细嫩的脸颊,然后拿被子裹住人,抱起来往偏房走去。
面对楚兰卿时,顾淮舟的那些沉稳自持全部消失,只要眼神一落到楚兰卿身上,眼里心里就只剩下他一人了,情绪也常常失去掌控。
平时尚且如此,更别提在楚兰卿沐浴的时候了。
等顾淮舟抱着穿戴整齐的楚兰卿出来时,偏房的地面上到处都是水痕,满满一桶热水被撒的只剩半桶了,而楚兰卿窝在他怀里,眼皮闭着,气息平稳细微,已经累得睡着了。
直到饭菜端上桌,楚兰卿也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顾淮舟垂眼看着,心中不免有些懊悔不该如此放纵。
可是饭不能不吃,他忍着心疼,轻声细语的把怀里人喊醒,夹起一口青菜喂到嘴边。
楚兰卿睡得正香,被喊醒时脑袋一片迷茫,眼神发懵的望着顾淮舟。
“乖,张嘴。”
听到指令,楚兰卿下意识顺从的张开嘴,木然的嚼了嚼,青菜的味道瞬间让他回了神。
好难吃。
楚兰卿嘴巴停住,眼神变得幽怨。
可恶的顾淮舟,竟然趁机喂他难吃的小青菜!
“不许挑食。”顾淮舟这样说着,脸上却忍不住扬起笑意。
楚兰卿从他怀里挣出来,自己在饭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吃了起来,专挑自己爱吃的。
有人权的感觉真好,想吃什么吃什么。
顾淮舟拿他没办法,便也没说什么,只是暗暗盘算着要想个办法,换菜谱亦或是换厨子,总是不吃青菜可不行,对身体不好。
正想着,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小庄出现在门口。
“世子,楚小公子,皇上派人传旨,召你二位入宫觐见。”
楚兰卿一愣,“我也要去?”
“是。”
楚兰卿夹起的肉掉回碗里,怔愣的扭头看顾淮舟,“皇上见我做什么?”
顾淮舟看着他这呆呆的模样,忍不住勾起唇角,抬手蹭点他嘴角的饭粒,安慰道:“没事,有我在呢!”
第65章 入宫风云
这是楚兰卿第一次进皇宫。
一路上, 他紧张的不行,坐在马车里又是整理衣冠,又是调整姿态。
顾淮舟斜眼看着, 眸中的幽暗渐深,终是忍不住出声:“你是去见皇帝, 不是去见情郎。”
楚兰卿差点被口水呛死, 凶巴巴的瞥了他一眼, 没有理他。
没挨到骂的顾淮舟有些不自在, 伸手搂住楚兰卿的腰将人带进怀里。
“这么紧张?”
“当然了!那可是皇帝,九五之尊, 天底下最大的人!”
“没事,不用怕, 有我呢。”
顾淮舟说得随意,语气也很平淡, 却像是有魔力般令人心安。
楚兰卿狂跳的心渐渐缓了下来,眼神可怜兮兮的瞥着顾淮舟。
“万一我言行有失, 惹祸了怎么办?”
顾淮舟轻叹了一口气, 柔声安抚道:“我说了,有我呢, 夫君给你兜着。”
这话倒是提醒楚兰卿了。
他拍了拍顾淮舟的手背, 有些严肃的叮嘱道:“一会儿到了皇宫,你收敛点儿,别挨我这么近。”
顾淮舟眸色一沉, 神情有些不悦。
“怎么?又要跟我避嫌?”
“不是……”楚兰卿支支吾吾,眼神偏向一边, “前段时间我们的事闹得满城皆知,我怕皇上他……”
“不用怕。”顾淮舟明白他的顾虑, 反握住他的手,“你当皇上久居深宫,就全然不知宫外的事吗?”
楚兰卿微怔,“你是说皇上知道我们……”
顾淮舟被他呆呆的样子惹得手痒,不由得抬手捏了一把软嫩的腮肉。
“何止知道,还亲自写了圣旨,为我们赐婚。”
“赐婚?”楚兰卿睁大了眼,嘴巴被惊得微微张着,“真的?”
“嗯,真的。”
楚兰卿眉毛一沉,脸上浮起几分不解和怒意,气闷的质问道:“既然有圣旨,那你为何迟迟不娶我?”
皇帝赐婚,谁敢阻拦?顾淮舟没有行动,那就是不想娶!
见人生气,顾淮舟连忙把人搂紧。
“我想征得你爹娘的同意后再成亲,不想让他们觉得我是在用圣旨向他们施压,那样他们就更不待见我了。”
楚兰卿的心又软了下来,气闷褪去,转而被心疼填满。
“日久见人心,他们早晚会看到你的好处,不会不待见你的。”
顾淮舟笑得温柔,拉起楚兰卿的手亲了亲,“即便如此,我也想先得到他们的认同,让你拥有一场被亲人祝福的婚礼,这是一辈子的大事,我不想委屈了你。”
“我不委屈。”
楚兰卿扑进他的怀里,小猫似的拱了拱,把方才疏理整齐的头发又弄得有些乱。
顾淮舟哪里受得住他这般撒娇,按着人的脑袋低声威胁:“马上到皇宫了,你可别惹我。”
楚兰卿立马僵住,迅速直起身子往后退了退,脸颊泛起粉红,像一朵刚刚张开的桃花。
“不……不正经。”
“明明是你先惹我的。”
楚兰卿说不过他,干脆话头一转:“待会儿到了宫里,你有些分寸,别老贴着我!让皇上看见了,会觉得你沉迷情爱,不堪重任的。”
“放心,皇上与我相识甚早,我们之间,没那些猜疑和忌讳。”
此时马车停了下来,外面传来小庄的声音。
“世子,到了。”
顾淮舟先一步下了车,回过身朝楚兰卿伸出手。
得!刚才的叮嘱算是白说了!
楚兰卿丢给他一个白眼,没有搭他的手,自己跳了下来。
顾淮舟“啧”了一声,一把抓起楚兰卿袖子里的手握在掌心,心满意足的牵着人往御书房走去。
他才不管什么眼光什么看法,他只在乎楚兰卿是不是在身边。
楚兰卿挣了两下,没挣脱,干脆放弃,只是不停的用指甲掐他的掌心。
感受到他的小动作,顾淮舟不仅不生气,嘴角反而扬起一丝弧度。
他比从东境打了胜仗回来时更耀武扬威,牵着楚兰卿肆意的走在宫里的大道上,毫不避讳。
二人跟着带路太监一路走到御书房。
到了门口,楚兰卿顿住脚,一脸紧张,无论顾淮舟怎么拉他,双脚都好似嵌进了地里。
正僵持间,一抹明黄色的身影突然从房内走了过来,在二人面前站定。
楚兰卿猛地一怔,旋即一把甩开顾淮舟的手。
朱云靖柔和的笑容僵在脸上,目光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
好像吓着人了……
楚兰卿太紧张,见了皇帝连行礼都忘了,只浑身僵硬的站在原地,头也不敢抬。
还是顾淮舟揽住他,按着他的肩膀俯下身。
“参见皇上。”
不等礼行下去,朱云靖就抬手虚扶了下楚兰卿的胳膊,“不必多礼。”
就在这儿起身的功夫,楚兰卿的领口微微动了动,原本被遮得严严实实的红痕隐约漏了出来,正好被朱云靖瞧见。
他匆匆一瞥,不由得讶异的挑了下眉,眼神意味不明的投向顾淮舟。
顾淮舟也正看向他,四目相对,多年相识的默契,让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含义。
朱云靖:你可真下得去手!把人折腾成啥样了!
顾淮舟:少管夫妻之间的事!
朱云靖:……
楚兰卿低着头看不见他们的眼神,只觉得有些安静,一时心生怯意,也忘了自己对顾淮舟的叮嘱,悄悄的往他身后躲了躲。
“今日天气好,陪朕一起到御花园走走吧!”
那里宽敞自在些,不似御书房那般庄严压迫,或许楚兰卿能放松一些。
几人去了御花园,边走边说话。
楚兰卿不吭声,只默默听他们说话,紧绷的心绪也因无聊而放松下来。
皇帝却突然提及北境,语气变得狠厉,刚平静些的楚兰卿又忐忑起来。
“北萧国狼子野心,屡次侵犯我朝边境,被宽恕多次仍不知悔改,实在可恶!”
顾淮舟拍了拍楚兰卿的后腰,附和着朱云靖说道:“北萧国一直对云朝虎视眈眈,又因地处偏僻北方,离皇城太远难以受到挟制,所以肆无忌惮,早就该料理了。”
朱云靖轻叹一声,无不担忧的看向顾淮舟。
“北萧国地处荒寒之地,我朝将士虽勇猛无畏,却也难抵恶劣的天气,更何况北萧国兵强马壮,又是那里土生土长的人,比我朝将士更耐得住寒冷,也更熟悉地形。此仗恐怕……不好打。”
说着,皇帝突然视线一动,幽深的目光落到了楚兰卿身上。
“楚小公子,朕派遣顾将军领兵去北境,实属无奈之举,你可别因此生朕的气啊!”
楚兰卿心神微晃,一直躲避的目光忽而正对向皇帝,字正腔圆的问道:“敢问皇上,云朝没有别的将军了吗?”
这般直言不讳的殿前问君,已然算是十分放肆了。
可楚兰卿没意识到,他只知道这个皇帝老是让顾淮舟出去打仗,很不公平。
朱云靖怔了怔,和旁边唇角带笑的顾淮舟相视一眼,旋即大笑了几声。
“朕就知道,你顾淮舟看上的人,绝不会像外表那般软弱怯懦。瞧,找朕的麻烦了吧!”
朱云靖的语气随意轻松,本是玩笑话,楚兰卿却后知后觉自己的唐突,心里一惊就要跪下。
膝盖刚弯,右手便被顾淮舟一把握住。
顾淮舟朝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眼神,转而对皇帝说道:“兰卿未曾入过皇宫,不知礼数,还请皇上恕罪。”
朱云靖无所谓的摆了摆手,并不放在心上。
“楚小公子,你可千万不能怪朕,云朝不缺将军,但缺顾淮舟这样万人之敌的将军,有他在,我朝不知能少死多少将士。”
朱云靖缓缓道来,语气突然顿住,明亮的眼眸深深的望了楚兰卿一眼,似藏了什么东西在眼底。
“何况,此番他的北征之行,也并非朕的意思。”
楚兰卿抬起眼皮,茫然不解的看着他。
不是他的意思?那是谁的意思?
还没来得及问清楚,顾淮舟突然轻咳了两声,攥紧他的手往身前扯了扯。
“走了这么久,累不累?”
“……还行。”
“哎!是朕疏忽了,楚小公子大病初愈,不该太过劳累。来人,去备些茶水果子来!”
顾淮舟环顾四周,看见不远处有一座凉亭,便朝皇帝拱手道:“臣先带兰卿去那边歇息片刻。”
“嗯,去吧。”
楚兰卿一头雾水,还没来得及说他不累,就被顾淮舟揽着腰带走了。
在凉亭里刚坐下,顾淮舟就倒了一杯热茶塞进他手里。
“还是穿少了,手这么凉。”
楚兰卿全然不在意,一双水眸紧张兮兮的盯着顾淮舟。
“顾淮舟,我方才没说错什么话吧?”
“没有。”顾淮舟轻声道。
“那就好。”楚兰卿松了一口气,转而眉毛微微曲起,撒娇似的嘟囔道:“顾淮舟——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顾淮舟将他额前的碎发理了理,顺手捏了捏他的脸,“别急,我还有一点儿事要同皇上商议,说完就回去,你就在这儿等我。”
“我不能听吗?”
“都是军中的事,没什么意思,你会觉得无聊的。”
楚兰卿的确对那些事不感兴趣,便道:“那好吧,你去吧。”
顾淮舟笑了一下,迅速在楚兰卿额头上亲了一口。
“乖乖在这儿等我。”
楚兰卿猛地一僵,眼珠生硬的转了转,瞥了眼旁边的太监,一时羞窘的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趁着人愣神的功夫,顾淮舟贼心不死,又极快的吻了下他的唇角,亲完就走。
“顾淮舟!”
……
逛了一圈,还真有些饿了。
楚兰卿拿起一块精致的糕点尝了尝,味道还不错,不愧是皇宫里的东西。
正吃着,耳边忽然传来一道女声。
“呦,这是哪家的公子哥?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坐着?”
楚兰卿循声看去,便见一名同样穿着明黄色的女子站在亭外。
她衣冠华丽,姿容贵气,身后跟着几十位侍候的太监宫女。
楚兰卿瞬间反应过来,眼前的不是普通妃嫔,正是当朝皇后。
他连忙起身,磕磕绊绊的行了大礼。
“平身吧。”
楚兰卿依言站了起来,低垂着脑袋,十分局促不安。
“你还未告诉本宫,你是何人?”
“臣乃大理寺卿之子楚兰卿。”
皇后眼睛微微眯起,阴冷的目光审视着他,沉着嗓音重复了一遍:“楚兰卿。”
一旁的太监拱起手,恭敬的禀告道:“楚公子是随顾将军一同受召入宫的,在此休息片刻。”
听到太监提及顾淮舟,皇后眼中的戾气更重了。
若非顾淮舟在朝堂上处处压制,她的母家早就权势滔天了!
“听闻楚家乃书香门第,家教甚严,可本宫瞧着,楚公子怎么连礼数都不懂?”
楚兰卿心里一紧,连忙拱手俯身,“不知臣哪里做得不对,还请皇后娘娘明示。”
不等皇后开口,站在她身边的侍女先一步发难:“你方才拜见皇后娘娘时,行的礼有错处,楚公子礼仪世家,难道不懂?莫非是存心对娘娘不敬?”
“臣不敢……”
皇后却懒得听他分辩,懒洋洋的抚了抚发髻,柔声下令:“来人啊,掌嘴。”
陪着楚兰卿的太监连忙阻拦,劝道:“皇后娘娘!楚小公子是奉皇上之命入宫觐见的,若是被皇上知道娘娘对他动了刑,恐怕会迁怒于您!还请娘娘手下留情!”
“本宫乃云朝皇后,母仪天下,还惩处不了一个大臣之子?来人!打!”
她身边的侍女立刻上前,眼神示意了下身后,便有两名太监走过来,一左一右按住楚兰卿,压着他跪下。
侍女扬起手就打了下去,被楚兰卿身旁的太监一把拦住。
“娘娘,万万不可!皇上和顾将军正在议事,若是惊扰了,恐怕也对娘娘不利!”
越求情,皇后反而怒意越盛,骂道:“狗奴才,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跟本宫这么说话!滚开!容春,给我打!”
侍女用力推开太监,朝着楚兰卿的脸扇了下去,太监又扑过来,生生替楚兰卿接下了这一巴掌,整个人趔趄了一下。
容春也不在乎,瞅准时机又猛扇了一巴掌。
随着一声清脆的“啪”响起,巴掌落在了楚兰卿脸上。
下一刻,一阵疾风袭来,顾淮舟一脚踹在了侍女的腰上。
侍女飞出去近十米,趴在地上连声音都发不出。
在场之人皆被这突然的变故惊住,押着楚兰卿的两名太监吓得收回手,惊惧的往后退着。
顾淮舟刀子般眼神劈过去,旋即很公平的一人赏了一脚,两个太监便飞进了凉亭后面的池子里。
“顾淮舟……”楚兰卿低低出声,眼底忍着泪,委屈和担忧交缠着出现在他脸上。
顾淮舟将他从地上捞起来,搂着腰带进怀里,大掌极轻的捧住楚兰卿的脸,那张雪白的小脸上赫然映着一个红色巴掌印,明显而刺目。
一种嗜血的阴冷神色浮现在顾淮舟的脸上。
楚兰卿心下一慌,怕他做出冲动的事,于是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抬手覆上顾淮舟的手背。
“我没事,打得不重。”
这句话并未能平息顾淮舟的怒火,但看向楚兰卿的眼神柔润了些许。
“我不该把你自己留在这儿。”
“没事,真的没事!”
被晾在一旁的皇后回过神来,登时勃然大怒,高声斥道:“顾淮舟!这是皇宫,你敢打本宫的人!是想造反不成!”
顾淮舟像是终于注意到旁边还有人,眼神像淬了毒般斜睨过去,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微臣眼拙,方才看见这几个贱奴在此逞凶,还以为御花园里闯进了什么下三流的小贼。没瞧见原来是皇后在此,微臣失礼,但造反的罪名微臣不敢当!”
皇后气得红唇直抽,咬牙切齿道:“你这是拐着弯骂本宫?好你个顾淮舟!仗着定安侯给你撑腰,又有战功在身,就敢如此放肆!连本宫都不放眼里!”
顾淮舟冷笑一声,转动脚步正对着她,森寒的目光毫不避让,“皇后所言极是!臣身负战功,蒙受皇恩,所以娇纵放肆。臣讨教,不知皇后有什么功绩?何以随意打骂臣子?”
“反了!都反了!你敢这么跟我说话!真当本宫不敢那你怎么样?”
“臣,洗耳恭听。”
皇后气得发抖,浓妆艳抹的脸上冒出一层汗,两颊控制不住的抽搐。
她咬紧牙,狠厉的眼眸中几乎喷出火来,可到底不敢把顾淮舟送进大牢,于是她又把目光对准了楚兰卿。
顾淮舟动不得,难道楚兰卿还动不得?
“来人,楚兰卿以下犯上,冲撞本宫,给我押入大牢!”
“我看谁敢!”
顾淮舟横跨半步,将楚兰卿完完全全挡在身后,目光如箭的扫过眼前几人。
刚挪动了一步的太监宫女被顾淮舟的气势吓住,双脚都钉在了原地。
见自己的人不听命令,皇后气急败坏,抬手就给了近旁之人一个巴掌。
“愣着干嘛!难道本宫的话还比不上他一个世子!动手!”
这一巴掌果然奏效,几名太监挪动脚步,一齐朝楚兰卿围去。
只是还未到近前,人就已经被扔飞了出去。
飞得最近的太监运气最好,没直接摔在地上,一屁股把皇后砸倒了。
一时间凉亭外乱成一团。
充当了肉垫的皇后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妆也花了,头发也散了,衣裙皱成一团,活像个疯妇。
她也的确快气疯了,挣扎着要爬起来,反而越慌越乱,踩着衣摆又踉跄了好几次。
“顾淮舟!本宫要杀了你!来人!来人!”
她这一声声鬼哭狼嚎的叫喊在御花园显得格外突兀,但也不是完全没用。
皇帝被她喊过来了。
“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
朱云靖的视线在两边游移了一下,最后落在皇后身上,“皇后,在地上躺着做什么?累了?”
他说这话时,神情平淡,眉间拧着几分不解,可细看他的嘴角,分明扬着一丝弧度。
皇后在宫女的搀扶下狼狈起身,狰狞的面容敛起几分,又摆出了母仪天下的姿态。
“皇上,顾淮舟和楚兰卿对臣妾不敬!出言侮辱臣妾!还请皇上做主,惩治二人!”
朱云靖拖着尾音低低的“哦”了一声,一副了然的模样,随即道:“顾爱卿,皇后所言可属实啊?”
“回禀皇上,微臣不敢,微臣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这样啊……”朱云靖故作深沉的点了点头,一挥手,当起了和事佬,“看来是误会一场,罢了罢了。”
“皇上!他们二人真的对臣妾言语不敬!这些宫女太监都可以作证!”
朱云靖叹了口气,露出为难的样子,慢悠悠道:“皇后啊,这些都是你身边伺候的人,自然会为你说话啊!”
“皇上这是不信臣妾?”
“你与朕是夫妻,朕怎会不信你呢?只是顾将军乃朕的左膀右臂,为朝廷鞍前马后,战功赫赫,朕也不能不信他啊!”
皇后脸色一沉,眉眼低垂着,浑身冒着戾气。
“皇上,他再战功赫赫也是臣子,功高震主,皇上再这么放纵他,早晚会成祸根!”
朱云靖脸上浮起一抹笑意,目光阴寒的凝视着皇后,轻声道:“那依皇后之见,朕该如何处置顾淮舟呢?”
皇后眼中闪过一抹欣喜,以为自己的话引起了皇上的认同,旋即压低声音,红唇微动:“废除世子之位,贬为庶人。楚兰卿,杀之。”
“皇后果然心思细腻,面面俱到,能替朕分忧呢!”
“臣妾与皇上夫妻一体,自然要为皇上分忧。”
朱云靖脸色忽变,嘴角勾起讥讽的笑意,“皇后如此周全,那便替朕想想,贬了顾淮舟,朝堂之上还有谁能替朕出征北境?”
皇后眸心微顿,听出了话中的不对劲,但事已至此,她只得硬着头皮开口:“朝中武将众多,不乏有勇有谋者,皇上慧眼,定能择出更合适的人选。”
朱云靖摸着下巴,若有所思的来回踱步,缓缓道:“朝中武将众多,却都是无能之辈,要不然……”
话头一顿,他眼含戏谑的望向皇后,“让朕的小舅子去?放他在家闲着,岂非是荒废了他的才能?不如去北境施展一下拳脚。皇后,可好?”
“那怎么行!”皇后瞬间慌了神,连说话的规矩都忘了,反应过来又连忙摆出恭顺柔和的模样,道:“北境之战非同小可,事关朝廷,臣妾的胞弟尚可年幼,派他前往恐有不妥。”
“年幼?前些日子不是皇后亲口说他英勇双全,是难得的奇才,要为他求副指挥使一职吗?如今怎么又说年幼?”
皇后瞬间无话可说,一张脸青红相接,煞是难看。
此局皇后完败。
见皇后气得差不多了,顾淮舟就带楚兰卿告退了。
出了宫门坐上马车,车轮刚转动,楚兰卿忍了许久的眼泪就泄洪般的喷涌出来,咧着嘴大哭。
这突然的变脸把顾淮舟吓得一愣,但还是下意识的用袖子去接他的眼泪。
“兰卿!你……乖乖,到我怀里来!”
楚兰卿不理,一边哭一边口齿不清的嚷道:“从小到大,我爹娘都没扇过我的脸!”
泪珠一颗接一颗,几乎快连成线,像漆黑浓密的睫毛在下暴雨。
顾淮舟伸手搂住他细细的腰身,轻轻使劲将人抱进怀里,面对面搂着,大掌一下下轻抚着他的后背。
“是我不好,不该带你进宫,又把你自己留在那儿。”
楚兰卿说不出话来,下巴抵在顾淮舟的肩头,布满泪痕的脸一偏,半颗脑袋就埋进了他的颈窝里。
泪水沾到顾淮舟裸露的脖子上,湿润润的一片,有些难受。
但顾淮舟毫不在意,反而贴得更紧,恨不能接住楚兰卿的每一颗眼泪。
顾淮舟本想由着他哭,散一散心中的委屈,可他实在哭得太久了,直到马车停在了城外宅子的门口,他的哭声还没止住。
这么下去会伤了眼睛和嗓子。
顾淮舟将人抱下马车,又一路抱回了房间,轻轻放到了床榻上,可楚兰卿两只手抓得牢牢的,不肯放开一点儿。
顾淮舟没法子,只好托着人的腰把人重新抱着,旋即也上了床,像抱孩童似的抱着楚兰卿。
“卿卿,乖乖,心肝,不哭了好不好?”
此时的楚兰卿已经从嚎啕大哭变成了低声抽泣,单薄的肩膀一抖一抖,惹得顾淮舟愈加心疼,恨不得再冲回宫里给他出气。
“伤自尊了……”楚兰卿小猫似的呜咽出声。
顾淮舟偏头亲了亲他微微发红的脸,眼中的心疼快要溢出来,“都是我的错,别难过了好不好?”
楚兰卿摇了摇头,柔软的青丝在顾淮舟脖颈上蹭来蹭去。
“我好委屈,你要补偿我。”
“好,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楚兰卿抽噎声停了停,眨了眨泪汪汪的眼睛,“什么都可以?”
被这么一双净澈明亮的眸子瞧着,任谁都舍不得说出拒绝的话,尤其是对顾淮舟而言。
他的心里愈加酸痛,扇在楚兰卿脸上的那一巴掌像一根鱼骨,深深的扎在了他的心里。
“嗯。”顾淮舟微微点了点头。
什么都可以,他发狠的想。
要皇后的命也好,要那些太监宫女碎尸万段也好,只要兰卿想,他都可以为他去做。
“我要……我要你在家陪着我!三天!”
顾淮舟愣了愣,惊愕的看着他。
这么轻飘飘的要求被他这么郑重的说出来,仿佛这是一件极奢侈的事。
顾淮舟的心上又被砍了一刀。
楚兰卿见他僵着脸不说话,以为是不答应,于是心虚的讨价还价:“那两天行吗?”
顾淮舟嗓子像被淤泥堵住了,薄唇微动,却发不出声音来。
“那一天……就一天……”楚兰卿眉眼垂了下去,整个人蔫蔫的,说不出的难过。
他撇着嘴,小心翼翼的抬起眼皮,又委屈又失望,“一天也不行吗?”
顾淮舟再也忍受不住心疼带来的凌迟感,低头用力吻住了楚兰卿柔软的双唇。
被突然堵住了唇的楚兰卿只怔了一瞬,旋即抬手环住了顾淮舟的脖子,努力迎合着他的攻势。
直到身子没了力气,腰一软陷进顾淮舟的怀里,两人的唇才分开。
楚兰卿微微喘着气,嗓子发哑,却还要继续争取。
“阿舟,你就陪我一天好不好?实在不行,你把我带去军营,我就待在你身边,绝对不吵你。”
顾淮舟故意逗他,俯在他耳边用气音说道:“怎么变得这么黏人了?”
呼出的热气尽数喷洒在楚兰卿耳边,痒痒的,惹得他直缩,嘴上却不甘示弱的挑逗回去:“因为喜欢夫君,舍不得夫君,离不开夫君。”
短短三言两语,顾淮舟就彻底缴械投降,紧紧拥着人的腰身扣在怀里,轻浅的吻细密的落下。
“夫君也离不开兰卿。”
楚兰卿抓住机会又问了一遍:“那你能告假在家陪我吗?”
他打算如果这一次顾淮舟的回答还是让他不满意,就一脚把人踢下床。
“求之不得。”
……
没过多久,皇宫派人送来一堆赏赐,是皇帝指名赐给楚兰卿的。
与此同时的楚府也收到了封赏的圣旨。
皇帝亲笔题下“忠勤可嘉”四个大字的匾额赐予楚文山,以示赞誉,又给楚夫人加封诰命,连带着楚骁都升了官。此外,还赏了几大箱的奇珍异宝。
传旨太监走后,楚家众人围着那些恩赏,看着手中的圣旨,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迷茫的神情。
半晌。
楚文山看向了家中最有指望的人,“骁儿,你近日立功了?”
“没有。”
“那皇上突然封赏是何意?”
楚骁沉思片刻,道:“如今朝堂上风起云涌,两大党派明争暗斗,朝中大臣多多少少都有牵扯。楚家一向不参与这些争斗,许是因此让皇上觉得楚家不追名逐利,是忠厚之臣?”
楚文山凝着眉心,微微点了点头。
想不出别的缘由了,只能暂且如此认为。
“那你明天去城外一趟,把兰卿接回来吃顿家宴,算是庆贺。”
楚骁眼珠动了动,迟疑着开口道:“那顾淮舟?”
楚文山脸色瞬间沉下几分,“军营事忙,不必让他回来了。”
“……是。”
次日一大早,楚骁便去了城外。
刚走进后院,便撞见正在嬉闹的二人。
硕果累累的梨树下,楚兰卿趴在顾淮舟背上,手里举着一个网兜够树上的梨子,同时嘴上不停的指挥着顾淮舟。
“往左……再左一点儿……太矮了够不着……再高一点点……”
梨子被兜了下来。
楚兰卿用帕子擦了擦,立马咬了一口,汁水溢出,染得唇亮晶晶的。
“好甜!”
顾淮舟微微侧头,有些无奈的叮嘱:“洗洗再吃,仔细闹肚子。”
楚兰卿只当耳边刮了一阵风,旋即把梨子伸到顾淮舟嘴边。
“你尝尝!”
顾淮舟的眼神在梨子上的牙印上定了定,接着张嘴在同样的地方咬了一口。
果然很甜。
“咳咳。”楚骁轻咳两声提升了一下自己的存在感,否则估计等到天黑这两人也看不见自己。
“哥,你怎么来了?”楚兰卿蛄蛹着从顾淮舟背上下来,小跑到楚骁面前。
“爹娘让我来看看你。”
楚兰卿很懂事的将手里的梨子举到楚骁面前,神色灿烂,“哥,你吃梨吗?”
楚骁顿了顿,瞥了眼被啃过两口的梨,眼底露出嫌弃,又抬眼瞧了瞧弟弟,正用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眸殷切的看着自己。
哎,罢了。
楚骁抬手要接,楚兰卿却护食似的缩了回去,目光怪异的打量着楚骁。
“你要吃就去那边摘,这是我的。”
“……”
楚骁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在浪费情商。
“爹娘挂念你,让我来接你回家吃顿饭。”
“好啊!正好顾淮舟今日无事。”
楚骁轻咳一声,眼神有些尴尬,“就你自己回。”
楚兰卿瞬间垮下脸,“什么意思?”
“爹说,顾将军事多忙碌,不必陪着一起回去,免得耽搁了正事……”
楚兰卿彻底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脸色更难看了。
“他不去,我也不回去了。”
“兰卿,别跟爹怄气,眼下该顺着他些。”
顾淮舟走过来拍了拍他的后背,神色自若的安抚道:“没关系,正好我有公文要看,你回去看看二老吧,我在兰园等你。”
楚兰卿眉头皱起,满脸写着抗拒。
又在让他的阿舟受委屈!
“不!要么一起回去,要么都不回去!”楚兰卿摆出了死都不松口的气势,牵着顾淮舟的手不放,凶凶的盯着兄长。
莫名背负了棒打鸳鸯的坏人角色,楚骁一脸镇定,淡漠且鄙夷的看着眼前二人,隐在袖子里的手却早已捏成了拳。
最终,楚兰卿还是如愿带着顾淮舟一起回了楚府。
楚骁差事没办妥,一回到府里就躲去了楚玉琳的小院。
走进去没多远,人还没瞧见,一阵风吹来,裹着一块手帕飞到了楚骁脚边。
他下意识弯腰捡起,手帕材质上乘,柔软丝滑,再定睛一看,上面绣着两只丑陋的鸭子和一张不太圆润的大饼。
或许……这上面绣得是鸳鸯戏水?
妹妹是想嫁人了?
还没来得及细看,楚玉琳就风似的冲了过来,一把抽走手帕。
“这是我的!”
楚骁眉头一抽。
又来一个护食的。
“你的?我不记得你绣工这么差。”
楚玉琳丢过去一个白眼,将团在一起的手帕展开,轻轻拍了拍,仿佛被楚骁摸了一下就弄脏了似的,然后仔细叠好。
“这是如意做的。”
楚骁脸一僵,心中隐隐升起一股凉意,木然道:“李家小姐?她不是一向不碰针线吗?”
“是啊。”楚玉琳随意的应着,旋即朝楚骁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脸,“所以这是如意绣的第一块帕子,我得好好收着。”
楚骁沉默了,心如死灰的看着妹妹,深邃的眸子如同一汪冰泉,净澈得只剩下绝望的凉气。
不妙了,大事不妙了……
第66章 甘之如饴
家宴上共坐着七个人。
楚兰卿挨着顾淮舟, 不停的往他碗里添菜,仿佛周围的人不存在一般。
而楚玉琳身边坐着李如意,两人倒没做什么, 可她们神情尴尬,脸颊莫名泛红, 像是已经做了什么心虚的事。
楚文山扫视一圈, 脸色黑沉沉的, 浑身散发着一股凛气, 似乎下一刻就要掀桌子。
气氛实在诡异。
楚夫人和楚骁相视一眼,默默低头吃饭。
楚兰卿迟钝的没有发觉饭桌上僵硬的氛围, 还一个劲儿的给顾淮舟夹菜。
顾淮舟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别再夹了, 可楚兰卿没理解,睁着大眼愣愣的看他, 手里的筷子还夹着一块藕片。
“这个菜不爱吃?”
不等顾淮舟开口,另一边的楚文山忽然冷哼了一声, 同时将筷子重重的拍在桌子上。
“嘭”的一声, 饭桌上的碗碟都被震得抖了抖。
楚兰卿被吓了一跳,手一颤, 藕片掉在了桌上。
楚夫人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低声道:“你轻些,再吓着孩子!”
楚文山冷冷一笑,眼中透出几分讥讽和失望。
“孩子?哪有孩子?他现在都能这么尽心尽力的伺候别人了, 还算哪门子孩子!”
楚夫人拧起眉,神色不悦, “什么伺候!你这叫什么话?”
楚文山却不解释,而是将凌厉的视线投向顾淮舟, 语气不善:“顾世子自幼便才智过人,能人所不能,如今连夹菜都不会了吗?”
楚兰卿眨了眨眼,以一副纯真的模样挡在顾淮舟前面,道:“爹,你说什么呢!你没看到是我非要给他夹的吗?我喜欢给他夹菜。”
不知是有意无意,总之他的话成功惹得楚文山火气更大了。
“什么叫你非要给他夹!喜欢给他夹!家里从小把你当成眼珠一样娇养着,是为了让你以后伺候别人,给别人夹菜倒水的吗?何况……”
楚文山话头一顿,浓眉紧紧皱着,眼底不经意泄露出点点醋意,“我跟你娘费尽心血把你养这么大,也不曾见你给我们夹过菜!如今反倒……他算个什么!”
楚兰卿闻言一愣,旋即起身从汤盆里扯下两个鸡腿,一左一右放进爹娘的碗里。
“这下行了吧?”楚兰卿又无奈又好笑,他自幼便知道爹是个小心眼儿,没想到如今肚量更上一层楼了。
“好了。”楚夫人叹了口气,不动声色的朝楚文山使了个眼色,“别折腾人了,让孩子们好好吃饭吧。兰儿,坐下吃饭。”
楚兰卿朝娘亲龇牙笑了笑,旋即坐了下来,顾淮舟便立马从婢女手中接过湿帕子,拉起楚兰卿的手仔细擦干净油污。
“下次别这样了,万一烫着怎么办?”
楚兰卿乖乖的点了点头,桌子下面的膝盖却不老实的碰了碰顾淮舟的腿。
顾淮舟手上一顿,眼神微微严肃的瞥了他一眼,楚兰卿就不动了,老老实实的由着顾淮舟给他擦手。
饭桌上的硝烟味儿终于散了些,这顿家宴总算是平和的进行了下去。
吃完饭后,楚兰卿带着顾淮舟回了自己的房间午睡。
许久没回来,楚兰卿有些兴奋,躺在床上滚来滚去,就是不肯睡。
顾淮舟一忍再忍,终于在楚兰卿再一次打滚撞到脚时动手将人束缚在怀里。
“乖一点儿,睡觉。”
楚兰卿细长的手臂搭在他腰间,耸着肩在他怀里扭了扭,软着嗓子道:“脚疼……”
顾淮舟最受不了他这般撒娇,所以即使知道他是在胡说,也还是坐起身,将他的脚抓在掌心,轻轻的吹了吹。
“还疼吗?”
“还疼,要揉一揉才能好。”
顾淮舟便给他揉,温热的掌心贴在脚背上,不轻不重的按着。
“好了吗?该睡觉了。”
“没呢!”楚兰卿晃了晃脚,有些无赖的把脚伸到顾淮舟怀里,“脚踝也磕到了,你给我揉揉。”
顾淮舟这次没动,叹息了一声,背对着楚兰卿躺下。
楚兰卿立马就安分了,凑过去小心翼翼的看他,“顾淮舟,你生气了?”
顾淮舟没应声,只是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他怎么舍得生楚兰卿的气,只是再这么闹下去,过了午睡时间,等到下午晚些时候困意上来,楚兰卿就该头痛了。
“我不闹你了还不行吗?”楚兰卿像一朵晒蔫了的花,垂头丧气的撇着嘴,小声嘟囔道:“你都好久没陪我午睡了,我不过就是使唤了你一下……小气鬼……”
顾淮舟胸口一闷,生硬的面容瞬间柔和下来。
他翻过身,修长结实的手臂穿过楚兰卿的肩膀,将人揽在怀里,另一只手则捞起他的小腿,放在自己身上。
手掌刚好碰得到楚兰卿的脚踝,便用手指轻轻的揉搓着。
楚兰卿的脚踝很瘦,摸着就是皮包骨的感觉,顾淮舟越摸越觉得心口酸得厉害。
那么纤细的脚踝,盈盈一握,仿佛经不起任何磋磨。
楚兰卿得逞,笑嘻嘻的窝在他怀里,却看着他眉头越皱越紧,不由得反思起来。
顾淮舟天天在军营里忙,好不容易休息,自己还要使唤他,是不是太不懂事了?
不过顾淮舟生得真好看,以前怎么没发现他长得这么俊。
剑眉星目,红唇皓齿,刀刻般的鼻梁又薄又挺,一双深邃的眸子如黑夜中熠熠生辉的曜石,拥有摄人心魂的魔力,下巴线条流畅而锋利,衬着他英气十足,宛如画师笔下的天上谪仙。
这么一张无可挑剔的脸近在眼前,实在难以令人移开目光。楚兰卿不知不觉就看痴了。
“这么盯着我做什么?”顾淮舟突然出声。
楚兰卿肩膀一颤,一种被抓包的心虚感浮在脸上。
他将自己的脚从顾淮舟身上移下来,然后仰起头迅速的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顾淮舟,你生得真好看,明都城的名门贵女们一定恨死我了。”
顾淮舟又把他的脚踝捞上来,低声问道:“怎么突然这么说?”
“因为我霸占了你啊!”
顾淮舟沉默了一瞬,抓着脚踝的手一路向上,游移到楚兰卿的腰上,重重一捏。
酥麻中伴着微痛,楚兰卿嗓子里溢出一声呜咽,腰肢阵阵发软。
“还敢乱说吗?”
“不敢了……”楚兰卿覆上腰间顾淮舟的大掌,讨饶的亲了亲他的唇,“我们是两情相悦,不是霸占。”
“知道就好,睡吧。”
“等睡醒,我们就回家。”
回家……
顾淮舟眸心一凝,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
他心里有些雀跃,却又觉得城外那个宅子根本配不上他的兰卿。他和兰卿的家,应该是富丽堂皇的,宽阔奢华的,而不是城外那样荒废,冷清,局促,并且简陋老旧。
“那不是我们的家,等我从北境回来,一定给你另建一处宅子,要配得上你。”
楚兰卿不觉得配不上,他倒是很喜欢城外的那处宅子,许是因为这段日子很顺心,所以连带着宅子都增了光彩。
“你在那儿,我也在那儿,那就是我们的家。”楚兰卿难得严肃正经的说道。
说罢,他就往顾淮舟身前凑得更紧了,脑袋晃了晃,最后将脸贴在顾淮舟的胸口,安安静静的闭上眼。
就像一只猫儿,玩累了后要窝在主人怀里睡觉,因为只有这个怀抱才能让他感到安心。
这些细微的小动作把顾淮舟的一颗心抓的牢牢的。
如果可以不在乎其他人其他事,他恨不得立刻就抛下一切带着楚兰卿远走高飞,无论去哪儿都好,这样他们就再也不用分开了。
大约是顾淮舟的目光太炙热,让楚兰卿又睁开了眼,他头也不抬的问:“怎么不睡?”
“你怎么知道我没睡?”
楚兰卿轻笑出声,手指戳了戳顾淮舟的胸口。
“阿舟——”他拖着长音低喊道,“心跳得太快了,想什么坏事呢?”
“没有,你贴得太近了。“
“是吗?那我松开些。”楚兰卿说着便往后退了退,还没分开一掌的距离就被按了回来。
“不必,这样挺好。”
“睡吧,睡醒了还要回去呢。”
顾淮舟脸色忽而有些严肃,拍了拍楚兰卿的后腰,低声道:“你好像很急着回去,不想在这儿待着吗?”
楚兰卿默了默,半晌,才闷闷的“嗯”了一声。
“为什么?”
楚兰卿不说话了。
顾淮舟眸光暗了暗,将人从怀里捞起来,捧着脸认真的说教起来:“你爹娘虽然不同意我们在一起,但也仅限于这件事而已,他们一向疼爱你,你命格弱,他们养大你没少费心思,你不能因为眼下他们的反对,就生出疏离的心思来,知道吗?”
“我没想疏离他们……”
顾淮舟不信他这句话,仍自顾自说道:“兰卿,我爱你,但我不希望你的身边只有我爱你。”
他的兰卿,就该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就该得到这世间所有最好的一切。
楚兰卿又羞又烦,一把扒拉开顾淮舟的大掌,嘟囔道:“我只是不想看你在这儿受委屈,没想别的。”
顾淮舟目光一顿,有些僵硬的张了张嘴,“是为了我?”
“我爹那个脾气,我也管不了!他老是为难你,你心里肯定不好受吧?我……我也心疼……”
顾淮舟的眸子温柔的像是能滴出水来,搂着怀里纤细的人忍不住弯了唇角。
“没事,不委屈,我甘之如饴。”
“你又说谎。”
“没有,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挨刀子我也愿意。”
楚兰卿闻言一把揪住了顾淮舟胸前的衣襟,眼中浮起怒意,“呸呸呸!胡说什么呢!哪有这么咒自己的!”
“好,我不说了。”顾淮舟服软的说道,旋即抱着人的手臂微微收紧,脸上露出满足的笑意。
第67章 北征
半个月后, 北征大军要出发了。
临行前一天,顾淮舟在军营里忙到很晚。
等他回来时,便见庭院内放着几堆大大小小的包袱箱子。
他以为是自己回来晚了, 楚兰卿又闹着要离家出走,可走进房内, 迎面便扑过来一个带着香气的怀抱。
楚兰卿笑得眼睛弯弯的, 拉着他走到那些包袱和箱子前, 献宝似的一一介绍。
深秋的衣袍, 入冬的鞋袜,御寒的护膝毛毯, 各种各样的糕点果子……连泡脚用的木盆都带上了。
这些全是给他准备的行李。
这哪是去打仗的,分明是去调养身子的。
可瞧着楚兰卿那殷切的眼神, 他最终还是不忍让他失望,一件不落的全让小庄搬走了。
楚兰卿如今身子好得差不多了, 他让顾淮舟把徐大夫带走,却遭到了严肃反对。
不过楚兰卿有的是法子说服他, 一哭, 二闹……摆平。
入夜后。
楚兰卿穿着里衣坐在床上,有些气闷的环着胸, “真的不能带我一起去吗?”
顾淮舟少见的态度强硬, 正色道:“不能,这次非同小可,绝不可胡闹。”
又是这套说辞。以前在东境的时候, 他也是这样说的,最后还不是去了。
顾淮舟见他闭着嘴不吭声, 眼珠却飘忽乱转,立刻就猜到他在打什么坏主意。
“北萧国根深叶茂, 兵强马壮,而且手段下流龌龊,是个极难对付的大国,那边比东境危险数倍。”
楚兰卿不屑的笑了一下,“你又吓唬我。”
“没吓唬你。”
顾淮舟说得认真,可楚兰卿还是一副不信的模样。
对视片刻,顾淮舟无奈的叹了一口气,“罢了,左右楚伯父是不会让你去北境的。”
这下轮到楚兰卿皱眉了。
“顾淮舟,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我?”
“太危险了,而且北境很远,路途颠簸,我舍不得。”
楚兰卿气得快好得也快,眨眼的功夫就被哄好了,撇着嘴往顾淮舟怀里一靠。
“卿卿,夜深了,我们抓紧时间。”
一夜疾风骤雨……
顾淮舟走时,天还没亮。
怀里的人还睡着,藤蔓一样趴在身上,手脚牢牢缠着他。
昨夜他故意狠心压着人闹到很晚,就是想让楚兰卿睡得沉些,这样他走时就不会惊醒他,也免得分别时他又哭又闹。
他最见不得兰卿的眼泪了。
顾淮舟轻轻的挪开环在脖子上的手臂,身前的人像是察觉到了似的,立马又搂紧上来。
没法子,他只能抱着人微微侧过身,想将人平放下去。
他动作极缓极轻,像一个骨节生锈的老人,瞧着有些好笑。
好不容易把人放下来,一双大眼却缓缓睁开了,在黑夜中发着淡淡的光。
“你要走了吗?”
顾淮舟浑身一僵,刚要离开的身子立即又贴了上去,长臂圈住楚兰卿的肩膀,大掌轻轻拍着。
“嗯,你再睡会儿。”
黑暗里一片沉默,唯有那双星眸泛着水光。
果然要哭了。顾淮舟揪心的想。
“兰卿。“顾淮舟低低的唤了一声。
“嗯,你走吧。”
楚兰卿支着胳膊微微起身,语气中透着没睡醒的慵懒,“你走了我再睡。”
居然没有哭,也没闹。
顾淮舟怔了怔,忍下心中的苦涩,低头在楚兰卿唇上落下一个轻浅的吻。
“那我走了,你乖乖的,等天亮了就跟着楚九回楚府住。”
“嗯,我知道了。”
乖得不像话。
顾淮舟摸了摸他的脸,语气更温柔了。
“我会多给你写信,你也要给我写,若是嫌麻烦,就写一个‘好’字,让我知道你平安。”
楚兰卿却有些不耐烦,轻轻的推着顾淮舟的胸膛,“知道了,真唠叨,快走吧!”
这样子倒让顾淮舟放下心来了,可又有一种难以忽视的失落爬上心头。
他终于起身离开,关上房门前深深的望了一眼,楚兰卿安静的坐在床上,神色自若的朝他笑了笑。
似乎,真的没事。
可房门关上,他的脚还没踏出院门,就听得房门内传来哭声。
哭声被刻意压低,掺杂着隐忍的抽噎。
顾淮舟心脏猛地一抽,像被人一剑穿胸,剧痛席卷全身。
他的双脚钉在原地,脖颈却僵硬着一动不动。
薄唇微微颤抖着翕动,紧咬的牙关间挤出几个字,似乎是在说服自己:“最后一次……最后一次……等我。”
顾淮舟走了,头也没回,他怕自己一旦回头,就再也没有离开的决心。
……
时间不声不响的过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北境半点儿消息都没传来,而楚兰卿除了等着顾淮舟的信件,大多时候都在床上躺着。
他又病了。
在顾淮舟走后没几天,他就忽然病倒,整个人蔫蔫的,吃不下饭,也没力气出门,像没了魂一般。
他最开心的时候就是收到顾淮舟的来信,能拿在手里一整天,睡觉也抱着,也会认真的给顾淮舟回信,没有只写一个“好”字,也没告诉他自己病了。
可离顾淮舟上次来信已经过去十余日了。
北境战乱,自然是凶险异常,楚兰卿久久收不到顾淮舟的消息,忍不住胡思乱想,如此一来,他的身子更差了。
大夫给他把了脉,说他有些脾胃不调,并不碍事,主要还是不宜太过忧虑,容易伤了心神。
可楚兰卿哪管得了自己的心,他能做到的只有乖乖喝药。
宫里的太医医术精湛,几剂药下来,楚兰卿好了许多,只是仍旧神色恹恹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相思病吧。
楚玉琳心疼弟弟,常出去给他买些小玩意回来解闷。
这日她照常出了门,在大街上逛了没一会儿便亲耳听到了一个晴天霹雳。
李如意要定亲了。
她如遭雷击,旋即不顾一切的跑到了李府门口,便见几名采买的下人往里搬着一堆红色的东西,每个人脸上都喜气洋洋。
似乎答案已经摆在眼前了,可楚玉琳还是不肯相信,她失魂落魄的回到家,冲进母亲房间求证。
楚夫人没觉察出女儿脸色的不对劲,应声道:“是啊!听说是跟严家的公子,门当户对。”
“是真的……”
“为娘一开始也不信,我一直以为那姑娘看上你兄长了呢!不过琳儿啊,你看如意都要定亲了,你是不是也该好好挑一个……”
“娘。”楚玉琳突然喊了一声,打断了楚夫人接下来的话,“宋之冉一直邀我去季县做客,如今入冬,他也不忙,我想去他的庄子里看看。”
“你要去季县?”
“嗯,明日就走。”
……
次日,李如意来楚府找楚玉琳,却发现她并不在家,正要走时遇上了楚骁。
想着两家长辈的误会,李如意不敢与他多说,打算打个招呼就走,可楚骁却阻了她一步。
“玉琳去季县了,你知道吗?”
李如意有些茫然,“她怎么突然去了季县?”
“她昨日出去了一趟,不知看见了什么,回来就跟母亲说要去季县。”
这话说得云里雾里,跟没说一样。
李如意抿着嘴默了默,还是打算不多问了,要问也换个人问,免得被人瞧见她跟楚骁说话,又传出什么谣言。
“既然玉琳不在,我就先告辞了。”
楚骁暗暗叹息一声,忽而喊住她,低声道:“听闻李小姐即将定亲,真是可喜可贺。”
他的声音刻意放得很轻,只有他们彼此能听到,可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李如意耳中,犹如巨石砸头。
她忽而明白了什么,也不管楚骁还在这儿,自顾自跑了出去。
跑到半道,又突然折返回来。
“楚公子,借匹快马。”
楚骁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劝道:“李小姐,你就要定亲了,这个节骨眼上就别再节外生枝了吧。”
“什么定亲,那都是父亲自说自话,我从来没有答应过!”
楚骁眼底凝起几分淡漠,沉声道:“可你终究还是要嫁人的,何苦再去找玉琳呢?平白纠缠出许多麻烦来。”
李如意突然就噤声了,喉咙里像是卡着东西般发不出声音。
“玉琳将来也是要嫁人的,你们是闺中挚友,该互相成全才是。”
李如意眸心动了动,有些慌乱的看向楚骁,“正是因为我和她是挚友,我才应该去找她。”
“那你当她为何要走?”
为何……是因为不想见她?
李如意猛地呼了口气,像是在给自己灌注底气,她认真道:“那是因为她误会了我,以为我就要定亲。”
楚骁眼睛微微眯起,似乎有些听不懂她话里的逻辑,“这难道不是早晚的事吗?”
李如意突然就愣住了。
是啊,早晚的事。她早晚要嫁人,或许也不一定,可楚玉琳呢,她是要嫁人的。即便她们都能违拗父母,一辈子不成亲,那也只能是一辈子不成亲了。
不会有别的结果了。
“李小姐,你好好想想吧。”楚骁说完叹了口气,然后就走了。
李如意在原地呆愣了许久,好一会儿才从木偶变回了活人,慢慢挪动步子往家走。
她失魂落魄的把自己闷在房间里,一整夜都没合眼。
清晨鸡鸣三声,夜色还未褪去,李府的马厩里传来几声马蹄声。
侍候的丫鬟为自家小姐端来热水,推开门却发现屋内早已空无一人。
第68章 找我的未婚夫
深夜。
月光透过琉璃窗映照在屋内, 白茫茫的光束是这黑夜中唯一的照明。
楚兰卿半倚在床头,静静望着那方寸的光影,心思早已经飞到千里之外。
这夜静得让人心凉, 独处其中,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自己一人。
一种孤寂感堂而皇之的爬上楚兰卿的心头。
他正暗自神伤, 突然听见窗子那里传来异响, 声音不大, 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来不及细想, 又传来一声“吱呀”,似乎是窗子被打开后又关上的动静。
楚兰卿回了回神, 疑惑的起身走过去。
推开窗,外面空无一人, 只有一张纸条被放在窗沿上。
楚兰卿满腹狐疑,拿起来展开后仔细看着, 视线一行行扫过,他的眼神也变得愈加震惊和慌乱。
纸条上没有署名, 但显然是写给他的。上面说顾淮舟在北境多次遇刺受伤, 而背后指使者就是他的父亲楚文山,甚至连顾淮舟去北境打仗都是被父亲逼迫的。
这怎么可能呢?父亲是那么端正仁慈的人, 对猫儿狗儿都心怀慈悲, 更遑论一条人命了。
虽然近段时间自己和顾淮舟的事遭到了父亲的强烈反对,但父亲是最有原则的人,绝不会因此就对顾淮舟痛下杀手。
绝不会!
楚兰卿在心里一遍遍的对自己说着, 脚步却不由自主往外走去。
他一路慌张无措,浑身像是被人抽了一顿, 深一脚浅一脚的往父亲的书房走去。
脚步在书房门外停下,里面传来母亲的声音。
“顾淮舟遇刺的事,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兰儿?”
“他现在身子这样,怎么告诉?”
楚夫人语气有些焦急,“你想瞒他到什么时候?”
“能瞒一时是一时,何况他不是没事吗?兰儿现在心里眼里都是那个顾淮舟,要是让他知道了,非闹着要去北境不可!”
楚夫人沉默了片刻,继而缓缓开口道:“当初是你非要顾淮舟去北境,让他用功名换侯位,其实就是想逼他们分开,是不是?”
“我不否认我有这种想法。”楚文山回答的利落,没有一丝愧意。
“楚文山!”
楚夫人又怒又惊,陌生的看着眼前人。
“你之前说,定安侯不会接纳兰儿,即使顾淮舟能一世不变心,也防不住定安侯会为难他,所以你要顾淮舟去北境打仗,要他胜利归来后自己另受侯位,不再依仗定安侯的权势,如此才算有能力,才能护得住兰儿。这些,难道都是你骗他的吗?”
楚文山面如铁板,冷硬的紧绷着。
他将复杂的眼神望向别处,沉声道:“他若真有本事,打败北萧国凯旋而归,那些话自然算数。若不然,只能怪他自己。”
“那可是人命,是兰卿心尖上的命!”
“那又如何?护不住兰儿,说什么都是无用!他若真死在刺客手里,或者死在北境,只能说明他无能!死了反倒是件好事!”
“兰卿会恨你的……”
楚文山苦笑一声,什么爱,什么恨,跟一辈子的美满相比,那些太不重要了。
他只要他的儿子此生能平安顺遂。
殊不知这些话尽数落到了门外的楚兰卿耳中。
他僵在原地,久久不能动弹,不自觉间眼泪已流了满脸。
居然是真的……
是父亲逼顾淮舟去了北境……
他说顾淮舟死了是好事,是不是意味着,那些刺杀顾淮舟的刺客真的是他派去的?
是了,父亲不想让他活着回来,他要顾淮舟死在北境。
可笑的是,这两个都是他最重要的人,他们之间的生死博弈,源头却是因为自己。
楚兰卿行尸走肉般挪动脚步往回走,踉踉跄跄,几次跌倒,然后不知疼似的爬起来。
刚到院门口,正要出门找人的楚九看见了他,焦急的喊了一声。
楚兰卿抬眼望了他一眼,在楚九惊慌的注视下吐出一口血来,紧接着便陷入一片黑暗。
“公子!”
楚兰卿昏迷了一天一夜,醒来时床边围满了人。
“兰卿,你醒了!”
众人大喜过望,关切的看着他,你一言我一语。
可楚兰卿没有说话,他淡淡的环顾了一圈,一眼便在角落瞥见了那身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服饰,那是宫中御医穿的衣服。
他认得这个人,是皇上最为信任的太医,他能来,必然是皇上授意的。
“我要去北境。”楚兰卿冷静的开口,声音不大,却十分坚定。
房间里静若寒蝉,楚文山脸色难看,咬着牙低声道:“你刚醒,胡说什么呢!安心养病,别再想这些有的没的!”
楚兰卿冷霜般的视线从父亲脸上扫过,又落在太医身上,“今日有劳太医了,我现下无恙,太医请回吧!另劳烦太医替我禀告皇上,在下明日就启程去北境,找我的未婚夫,顾淮舟。”
“什么!”几个人几乎同时惊呼出声。
其中最震惊的是楚文山,他瞪着眼,试图用满脸怒意吓退楚兰卿,可楚兰卿脸色平静,对父亲的脸色视若未见。
“你睡晕头了,别胡说八道!”说着,楚文山又转而面向太医,解释道:“小儿胡说,太医莫要放在心上,切勿将这些痴话告知皇上,以免打扰皇上。”
“我没胡说,我清醒的很。”
“住口!”楚文山冷斥了一声,眼中的慌张和怒意几乎要压不住。
楚骁意识到再这样下去,免不了要在外人面前失礼,于是连忙一脸温和的将太医送了出去。
太医走后,楚文山的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
“自从你跟顾淮舟纠缠不清,你就变得蛮横无理,几次三番违逆尊长!当着宫里人的面都敢驳我,半点儿礼数都没有了!这些全怪姓顾的!这个登徒子,是他教坏了你!”
面对父亲的疾风骤雨,楚兰卿仿佛是个局外人,神色淡漠的听着,然后平静的又重复了一遍:“我要去北境。”
父亲要杀顾淮舟,他劝不了也拦不住,能做的只有去找他,看着他,守着他,这样那些刺客或许就没有机会下手。
即便行不通,要生要死,他们一起面对。
“不行!北境在打仗!你去干什么?”
“我要去找顾淮舟。”
楚文山气得头晕脑胀,“你疯了是不是?以你这副身子,去了能干嘛?”
楚兰卿静了静,眼底愈加荒凉,他掀开被子,慢慢下了床,身形单薄孤寂。
视线落在窗外,雨声淅淅沥沥,那是冬天的第一场雨,寒气极重。
身后楚夫人还在不停的劝慰,而楚兰卿缓步走到窗边,耳中空得只剩下水声。
楚文山以为他妥协了,神色缓和了下来,由着夫人柔声细语的说些好话。
只是不管她说什么,楚兰卿都没有反应。
一种令人心慌的氛围充斥在几人之间。
静了片刻,楚兰卿终于转过身,在几人惊愕的目光中从腰间摸出一把刀来,抵在了自己脖子上。
他的语气低平,却是在下最后通牒。
“我要去北境,找他。”
“兰儿!你这是做什么?把刀子放下!”楚夫人惊呼出声,眼泪几乎瞬间涌了出来,恐惧无措的抬着手。
楚兰卿的眼尾也落下泪珠,他也不想这样,更不想看见母亲的眼泪,可他没办法。
“把刀子放下!别这样吓你娘!听到没有?”楚文山放缓了语气,颤着手一步步靠近。
“别过来。”楚兰卿的声音依旧很轻,却能震住所有人,包括楚文山。
楚文山立刻停下了脚步,眼中的紧张掺杂着悲痛,面色如纸一样白。
“你现在为了见他,宁肯以死要挟父母吗?”
楚兰卿的双眼红如宝石,里面挤满了挣扎和痛苦,若只论孝道,他或许真的是个不孝子吧!
楚夫人见他神情有了变化,连忙柔声安抚:“兰卿,顾淮舟在北境打仗,你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反而给他添负担,何苦呢?”
楚兰卿泪水汹涌,心绪混乱,可抵在脖子的刀没有丝毫放松。
事到如今,爹娘还不肯说实话。
那就让这件事永远烂在彼此的肚子里吧!反正他已经知道了,也决意要跟顾淮舟同生共死,其他的,都不重要。
楚骁送完太医回来,一进门就看见这惊人的一幕,立马轻斥道:“兰卿!有话好好说!不许拿性命胡闹!”
“性命?”楚兰卿低笑一声,脸色惨淡的像是被人抽去一半魂魄,“我出生时,算命先生说我命短,活不长,如今正好到了那个年岁,说不得哪日就死了……”
“幺儿!你这么说是想要为娘的命啊!”楚夫人悲痛欲绝,哭得上不来气。
从小就被她捧在掌心的孩子,她怎么能接受白发人送黑发人?
“娘,对不起,孩儿不孝!可……也许我没多少日子胡闹了……爹,娘,求你们,让我去找他吧!”
楚文山脸色黑得像岩石,压着喉咙间的颤抖,低声道:“你先把刀放下,有事慢慢商量。”
楚兰卿自然不会轻易相信,他后退一步,手中的刀子却抵得更紧了,在脖子上印下一道刺目的血痕。
“兰卿!”楚文山和楚夫人同时惊叫一声。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是拗不过孩子的,因为他比孩子更在乎这条命。
楚文山闭了闭眼,几乎是用低微的语气妥协道:“等顾淮舟回来,我不会再反对你们,哪怕他打了败仗,没有侯位,我也让你们成婚。但是现在,北境太危险了,你不能去!”
楚兰卿紧抿着唇,眼泪流了满脸,绝望的摇着头。
不信!他不信!又在骗他!
第69章 奸细
楚骁怔愣了片刻, 咬咬牙,迈步横在了楚兰卿和楚文山中间。
“爹,你就让他去吧!兰卿身子不好, 不能再受刺激了!”
“正因为他身子不好,才不能让他去北境!路途遥远不说, 他命中带祸, 一路上不知会遇到什么事!”
楚骁默了默, 目光变得凝重, “爹,你可还记得算命道士的话?”
“什么?”
“他说兰卿生来命格弱, 难以长寿,除非能找到一位命硬之人与他成婚, 如此就能护住他的命。”
楚文山有些不解,“那又如何?”
“放眼整个云朝, 能有几位比顾淮舟命还硬的人?”
楚文山怔住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这……这怎么可能?天下怎会有如此荒唐的事!”
“爹, 自从兰卿跟顾淮舟从东境回来后, 兰卿就再没遇见什么灾祸,身子也很快好转。而顾淮舟走后, 他没几日就病了。这不正说明顾淮舟才是他的命定之人?”
楚文山紧绷着脸, 眸光像是被冻住了,定定的看着地面。
见父亲不语,楚骁知道自己的话起作用了, 旋即放轻声音劝道:“爹,让兰卿去吧, 有顾淮舟在,不会有事的。”
半晌, 楚文山长长的叹了口气,深沉的目光望向楚兰卿,他最疼爱的小儿子……
一切似乎都已成了定局。
……
次日一早,楚兰卿启程前往东境,楚骁不放心,于是和楚九一起护送他。
除此之外,同行的还有一人,李如意。
听说前几日她去季县找长姐了,不知是何时回来的。
昨夜皇帝下旨,授李如意从三品游击将军官职,即刻前往北境协助统帅作战。正好能与其同行,想来是皇帝故意为之。
左右李如意出身武将世家,自幼习武,又一直想建功立业,这下总算能如愿了,只是不知道长姐什么想法……
管不了那么多了,只要能去找顾淮舟,怎么样都无所谓。
这一路并不平安,出发不过十日,便已遇到了几次打劫,几次刺杀,而且越靠近北境,动乱也越多。
好在有楚骁和李如意在,不像上次去东境那般,只有楚九一人护着他,费力而艰辛,这一次他们要从容的多。
路途遥远颠簸,赶路的人难免辛苦,可楚兰卿一次都没有抱怨过,身子似乎也好了不少。
习惯了娇气的人突然拥有了坚韧的品质,连楚骁都对这个弟弟刮目相看了,同时又有些醋意。
“有朝一日,你会为了见爹娘和我,还有你姐姐,这么不辞辛苦的长途跋涉吗?”
楚兰卿努着嘴,点了点头,“会的。”
楚骁“嘁”了一声,“我才不信。”
楚兰卿摸了摸鼻子,没再解释,只是眼睛亮亮的望着前方。
还有几日就到北境了。
……
军营帅帐。
几名重要将领都站在堂下,小庄将一封密信递给了顾淮舟。
“这是安排在北萧国的密探传回来的,信中说北萧国意欲在我军中安插奸细,偷取作战计划,已经在行动了。”
此话一出,帐中噤若寒蝉,每个人都用复杂的眼神打量着他人。
半晌,还是皇帝亲派的监军袁之益打破了安静的局面。
“呦,各位将军怎么都不说话了?弄得好像奸细就在你们之间似的。”
他的话阴阳怪气,暗含讥讽,立刻惹来了旁人的不满。
其中左参将冯烈和袁之益一向不对付,性格又暴躁刚直,听到这话瞬间嗤笑一声。
“你们之间?袁监军,大家都是朝廷的人,都在这场战事中,怎么说的好像只有我们有嫌疑,跟你没关系一样?”
袁之益弹了弹袖子,一脸傲慢的瞥了他一眼,向着明都城的方向拱手高举。
“我是奉皇上之命来北境监军,身份清白,谁敢疑我,就是质疑天子!”
这个罪名实在太大,压得其余几人不敢再开口,只默默用愤懑的眼神斜睨他。
冯烈才不在乎这些,反唇讥讽道:“袁监军好大的威风,敢把自己和皇上相提并论,不觉得荒谬吗?”
“你放肆!本监军是皇上亲派的!”
“在座的各位谁不是?”
“你……”袁之益被噎得说不出话了。
眼看两人就要掐起来,帐内突然响起“啪”的一声。
顾淮舟大掌落在桌面,眼神冷峻的扫过众人。
“再吵,都给我滚回明都城!”
二人安静下来,只是依旧用眼神互殴。
顾淮舟的脸色稍稍缓和几分,冷静的说道:“在座各位都是朝廷栋梁,世代为朝廷效力,自然都是可靠之人。更何况,各位的根基和亲眷都在明都城,根深蒂固,绝无理由背叛朝廷。北萧国再蠢,也不会蠢到选诸位做奸细。”
小庄也连忙打圆场,道:“大将军所言有理,诸位大人稍安勿躁,别自乱了阵脚。”
袁之益用眼刀狠狠剜了冯烈一眼,转而面向顾淮舟,拱手道:“依袁某之见,奸细若不在此帐之中,那倒好办了。”
顾淮舟眸心微动,他明白袁之益话中的意思。
北萧国安插的奸细,定然不会是寻常军士,要想为北萧国传递情报,那必得是身在要职,能接近机密中心,亦或是能靠近统帅之人。
冯烈嗤笑一声,不甘示弱的丢给袁之益一个白眼。
“好办?奸细不用你抓,你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茫茫人海,军中将士几十万,鬼知道哪个是奸细?难不成他会从天上掉下来?”
“你说对了!”
冯烈一愣,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粗着嗓子喊道:“啥意思?”
袁之益已经懒得再搭理他,甩了甩袖子坐了下来,一副淡定从容的模样。
“不是,怎么话说一半!到底何意啊?”冯烈头脑简单,想不透其中的意思,只能一脸焦躁的催问。
顾淮舟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默默朝小庄使了个眼色。
小庄会意,连忙解释道:“袁监军的意思是,在座各位都是值得信任之人,北萧国若想安插奸细,只会另择身居要职的其他官员。而这个节骨眼上,谁突然出现在北境,谁就极有可能是奸细。”
冯烈可算听明白了,有些气闷的轻哼了一声,也找了个位子坐了下来,不再吭声。
袁之益像是打了一场胜仗,脸上扬起得意的笑容,悠闲的摇了摇羽扇。
“眼下能做的,只有等,等着这个奸细自己送上门来。”
冯烈咬牙切齿,满脸恨意,“背叛家国的东西,等我抓到他,定要扒皮抽筋,让他生不如死!”
袁之益逮到话头就要嘲讽,慢悠悠的开口道:“冯参将不愧是武将出身,动手能力没得说,要是以后能多读点书,长点脑子,就更好了。”
“你这个不男不女的玩意!说谁没脑子!”
袁之益脸色骤变,拍案而起,“你放肆,骂谁不男不女呢!”
“骂的就是你!整日油头粉面,穿的花里胡哨的,拿个破扇子装模作样,内里啥本事也没有!你这样的,上了战场就是死路一条!还不如回家绣花呢!”
袁之益被气得面红耳赤,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穿着,不过就是讲究了一些,竟要被这武夫说成这样!简直奇耻大辱!
“你就是个屠夫!蛮横无理!粗鄙至极!”
“你不粗鄙,你最细致了行吧!天生适合进宫做阉人!”
这话实在过分。
顾淮舟被吵的头疼,闭眼低吼了一声:“都闭嘴!”
营帐瞬间静了下来。
顾淮舟的视线在二人之间转了转,随即冷声道:“再吵,各领二十军棍。”
冯烈还是不服,申辩道:“大将军,是他先言语不敬的。”
顾淮舟彻底没了耐心。
“来人,把冯参将压下去,打二十军棍。”
其余人见状想替他求情,只是还没开口,就被顾淮舟满是压迫感的眼神吓退了。
冯烈倒是没什么反应,从小舞刀弄枪,刀山血海里滚出来,区区二十军棍,他才不会放在眼里。
不过他瞧着顾淮舟的脸色,也不敢再犟嘴,老老实实的被人压了下去。
袁之益还是不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手里的羽扇都快被捏断了。
“袁监军,你好歹也是皇上亲信,身份尊贵,何苦跟自己人过不去?”顾淮舟淡淡的说道。
“是这厮跟我过不去,顾大将军,你就该多惩治惩治他,免得这厮狂放得不知天高地厚。”
“冯烈是左参将,军中重要将领,他受罚伤了身子骨,也是云朝的损失。”顾淮舟语气淡然,却透着一股令人心生寒意的威严。
袁之益听出了话里的轻重,悻悻的闭了嘴。
见矛盾平息,顾淮舟朝众人摆了摆手,眉间难掩疲倦。
“都退下吧。”
“属下告退。”
几人退下,营帐中只剩下顾淮舟和小庄。
他坐在统帅的椅子上,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木雕,静静的看着,略显粗糙的拇指轻轻的抚摸着木雕上的纹路。
已经许久没有收到楚兰卿的信了,也不知他在明都城是否安好。
小庄把一杯热茶放到他面前,目光略过那只小木船,心下明白几分。
“将军别担心,北境战事吃紧,出城的路上也不太平,那些信大概是没送出去,所以收不到楚公子的回信。”
顾淮舟眼皮动了动,眸中的担忧不减,幽深的眼底透出一抹淡光来。
“明都城太平,又有楚府的人陪着他,何况临行前,皇上也说过会替将军看顾好楚公子,所以将军不必担心,楚公子定不会有任何差错的。”
是啊,明都城没什么危险。
顾淮舟心里清楚,所以才放心的离开,但他心里总是惴惴不安。
或许,他只是太想念兰卿了。
第70章 有愧
平安无事的过了三日, 军营里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直到这日,将领们在帅帐议事,传令的士兵一路喊“报”, 跑到了帅帐门口。
“禀大将军,军营外来了一路人马, 要见大将军。”
冯烈这一次反应很快, 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两眼放着光, 道:“来了!”
相比之下,顾淮舟冷静得像一块冰, 他有些嫌弃的瞥了冯烈一眼,将视线落回门口。
“是何人?”他淡淡的问道。
“为首的自称是大理寺卿家的公子, 楚骁。”
顾淮舟浑身一僵,心口像被人扼住。
正当他失神时, 传令的士兵又说了一句,彻底让顾淮舟的心沉入谭底。
“还有他的弟弟, 楚兰卿。”
顾淮舟和楚兰卿的事在明都城闹得沸沸扬扬, 几乎无人不知,在场的这几位自然也知晓他和楚兰卿的关系, 所以一听到这个名字, 几个人皆愣住了。
只有小庄的脸上浮起一抹喜色,但当他注意到其他人的表情时,瞬间意识到了什么, 笑意慢慢敛住。
不多时,楚兰卿跟着楚骁走进军营。
北境寒冷, 他穿着狐白裘,带着一顶绒帽, 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可还是冻得脸色发白,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透着雀跃。
走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中终于有了顾淮舟的身影,虽然看不太清,但他坚信不会认错。
他步子越来越急,最终把楚骁等人都抛在身后,朝顾淮舟跑了过去。
“顾淮舟!顾淮舟!”
他一边冲顾淮舟招手,一边喊他,灵动的身影像是这压抑军营中的唯一生机。
可顾淮舟站在营帐门口,双脚没有挪动分毫,他的眼里分明闪着光,神情却是淡漠僵硬的。
直到楚兰卿的身影扑到跟前,他才下意识的伸手将人抱住。
楚兰卿满心欢喜,并未注意到他生硬的脸色,环着顾淮舟的腰身将发凉的脸埋进他的怀里。
“北境真冷啊,快给我暖暖手。”
顾淮舟将腰上的手拉下来,包在掌心捂着,深邃的眸子落在楚兰卿发白的嘴唇上。
“怎么不多穿些?”
“我穿的够多了,都快裹成球了!不信你摸摸!”
说着,楚兰卿就反拉住顾淮舟的手,往自己衣领上扯。
顾淮舟僵着手,没由着他拉进领口。
楚兰卿有些茫然,抬眸看着他,却透过那张日思夜想的脸看到了一股冷意。
他愣住了,手下意识的松开,眼神呆滞的望着眼前人。
这张脸分明跟之前没有区别,甚至由于思念的缘故,现在看起来更英俊了。
可楚兰卿总觉得心慌,顾淮舟的眼里好像藏着东西,又好像无形间有一层墙竖在他面前。
许是瞧出了楚兰卿眼中的茫然无措,顾淮舟挤出一抹笑意,低声安抚道:“这是在军营,还有别人在,乖一点。”
可是,从前他从不会在意别人的目光,恨不得随时随地亲近他。
“嗯……”楚兰卿喃喃应着,神情却像是丢了魂般。
楚骁此时也走到了跟前,跟几位将领一一打了招呼。
“既然已经把人送到了,我就先回了。”
“路途遥远,歇几日再走吧,我命人给你准备营帐。”顾淮舟说道。
“不了。”楚骁立刻回绝,摆手道:“我不便留在军营,我已在城中定了客栈,今日暂且歇一晚,明日启程回去。”
顾淮舟顿了顿,终是没再挽留,说了声“也好”。
“我把兰卿交给你了,你可要看好他,这小子在家快闹腾死了,在你身边或许能安分点。”
“嗯,兄长放心。”
“兰卿,我走了。”
楚兰卿终于回了回神,有些不舍的转身看着楚骁,“哥,一路保重。”
看着弟弟那依依不舍的眼神,以及快要哭出来的神情,楚骁心疼之余又有些欣慰,觉得这一趟路没算白跑。
楚骁走后,冯烈等人也以带李如意巡视军营为由头,一齐走开了。
营帐前只剩下顾淮舟和楚兰卿。
见楚兰卿低着头不吭声,顾淮舟心中一软,弯腰将人拦腰抱进了营帐。
进了营帐后也没放下,而是放在自己腿上坐着,双手揽着人的腰往怀里拉。
楚兰卿依旧不说话,绒帽下一双清透的眸子半掩着,睫毛上还挂着冰霜,像一个冰美人。
顾淮舟抿了抿唇,凑过去亲了亲楚兰卿的脸颊,将他冰凉软乎的腮肉挤起一个小包。
楚兰卿终于有了点儿反应,睫毛轻颤着,眼皮缓缓抬起,有些悲伤的望着顾淮舟。
“你见到我的时候一点儿也不高兴,是不是根本不想我来?”
顾淮舟顿住了,没有立刻解释,下一刻,楚兰卿的眼泪就滚了下来。
奇怪的是,除了流泪,他没有别的反应。
既不闹,也不动,甚至连哭都没有发出声音。
因为他心里也有愧。
“别哭。”顾淮舟将人搂紧了几分,抬手擦去他的眼泪,“我是不想你来,因为北境太危险了。”
楚兰卿吸了吸鼻子,有些小心翼翼的抬眸瞧他,发红的眼底透出关切。
“我听说你好几次遇刺,有没有受伤?”
顾淮舟眉心一凝,摸了摸楚兰卿的脸,问道:“谁告诉你的?”
楚兰卿心下一紧,泪眼模糊的视线瞥向一边,含含糊糊的低声道:“这种事,哪里瞒得住?”
顾淮舟眼中的疑惑不减,缓缓开口道:“明都城和北境相隔……”
“我没问这个!”楚兰卿突然打断了他,急躁而慌乱。
他抬起头,和顾淮舟匆匆对视一眼,又极快的低下头,小声嗫嚅道:“我问你有没有受伤。”
顾淮舟静了静,目光深沉的凝视着怀里的人,须臾,才轻声道:“没有。”
楚兰卿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弧度,有些轻松的呼了口气,扭身抱住顾淮舟宽阔的胸膛。
而面对楚兰卿的主动亲近,顾淮舟却神色生硬,他缓缓抬起一只手,悬在楚兰卿的后腰上,迟迟没有落下。
“阿舟,我好想你。”楚兰卿在他怀里闷闷的说。
顾淮舟呼吸微窒,眼中暗藏的冷意在顷刻间消融。
他几不可察的叹了口气,大掌落在楚兰卿纤弱的腰上,把人紧紧箍进怀里。
“我也很想你。”
“唔,轻点儿,喘不上气了。”
顾淮舟却像没听见,依旧把人抱得牢牢的,一只手还按在楚兰卿的后颈上。
“不是让你乖乖待在明都城吗?怎么又不听话?”
楚兰卿心里发虚,眼睛眨啊眨的,幸好这个姿势下顾淮舟看不见他的脸,否则这副心虚的模样定然会被看穿。
“方才不是说了吗?我想你了。”
“只是这个原因?”
楚兰卿顿了顿,攥拳在顾淮舟的后背上捶了一下。
“什么叫只是?难道我想你了是件很不重要的事吗?”
顾淮舟沉默片刻,忽而问道:“兰卿,你有没有事情要跟我说?”
他的语气很轻,却透着一股凉意,就好似冬日的一片雪花,慢悠悠飘进了楚兰卿的耳朵里,猝不及防惹人一激灵。
“没……没什么事啊……”
“楚兰卿。”顾淮舟有些严肃的喊了一声。
“嗯?”
“任何事,都不要瞒我,也不准骗我。”
楚兰卿浑身紧绷,已经紧张到了极致,他不清楚顾淮舟为何突然要说这些,是已经知道些什么了吗?
如果他知道那些刺杀他的杀手都是楚家派去的,他会怎么想?
伤心?失望?会对楚家心生恨意?或者因此疏离他吗?
楚兰卿不敢再想,更不敢向顾淮舟坦白一切。
他觉得心口像被人拿东西勒着,又闷又疼。
见怀里的人迟迟没有回应,顾淮舟也不急,而是抚了抚他的后背,半是安抚半是引导,轻声道:“所以,你有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
楚兰卿呼吸几乎窒住,睫毛止不住的颤,眼中尽是慌乱。
眼看就要藏不住,他急中生智,偏头猛地吻上顾淮舟的薄唇。
瞬间,所有的慌张和心虚都被掩在了这个吻里。
楚兰卿吻得用力,却十分杂乱无章。
一开始,顾淮舟还绷着脸,对楚兰卿的主动也没有丝毫回应,甚至想要推开人继续把话说清楚。
可楚兰卿太想躲开那些话题了,所以哪怕被推开也会极快的再贴上来。
反复两三次,顾淮舟就不动了,任由楚兰卿捧着他的脸一通乱亲。
渐渐的,他的气息也粗重了起来。
分开近两个月,没人知道他有多想楚兰卿,如今心心念念的人就在眼前,任凭他多么冷静自持,也受不了这般撩拨。
感受到顾淮舟的回吻,楚兰卿终于舍得松开一些,亲得发红的唇若有若无的碰着他的唇。
此时的他脸颊绯红,眼神朦胧迷离,正痴痴的睨着顾淮舟,温热混乱的气息在两人之间交缠。
“阿舟,我想你,你不想我吗?”
“想。”
顾淮舟再也忍受不住,按着人的后脑勺用力吻了上去,同时站起身,抱着人往榻边走。
衣服被一件件扔在地上,凌乱而匆忙。
而直到此时,楚兰卿才如梦方醒般抓了抓顾淮舟的后背。
“先别……别急……唔。”
顾淮舟根本听不进去,他怎么能不急,他们已经近两个月没有见面了!
“天……天还没黑。”
“总会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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