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芮宁亦然。
冯家和蔡家是世交,爷爷辈到父母辈关系都不错。
到冯镜颐这一辈,一来他和蔡佳臻年纪差几岁。二来冯镜颐这人从小性子就古怪,往好听了说是谦逊君子、待人和善,往不好听了说,就是性格太淡,防备心太重,和谁都没法深交。
所以冯镜颐和蔡佳臻,顶多只在两家必须来往的场合会相互打招呼,私下里几乎没什么来往。
今天的庆功宴,也是蔡佳臻父亲的名义邀请的冯家,并没单独让两个小辈去联络。
而章凝夫妇俩也知道,今天多半是小辈们到场多,她们长辈来了,反而让大家都束手束脚,就只提前给蔡佳臻送了礼物,说过后再上门道贺。
现下冯镜颐竟主动出现这里,蔡佳臻也愣了下,和眼下敬酒那些客人打过招呼,迎面朝他快步过去。
她微笑了下,照旧客套地喊他:“镜颐哥。”
冯镜颐点头,微抬着眼,视线漫不经心朝会场内寻一圈,又回落到蔡佳臻眸间,“不好意思佳臻,我来晚了点,给你准备的礼物叫你公司的人暂时替你收下了,希望你喜欢。”
蔡佳臻应:“谢谢镜颐哥,你太客气了。”
她转头去找空位,“我带你过去那边。”
说着,她侧过身,提脚朝最近的一张方桌边走。
那里围聚的几人都是近期她公司的合作方,和冯镜颐的身份算是匹配。
身后的人却没挪动脚步,转而朝更远些的地方看,“你忙你的,我自己过去就好。”
“你……”
蔡佳臻扭头,话刚到嘴边,却见他是朝和自己相反的方向走的,且那个方向还是冯芮宁所在的方向。
冯芮宁在这头,望着他步伐坚实,离自己越来越近。
等到距离只剩三五步,她身旁的孙艺璇忽然往前迈出一步,笑着递上右手,“冯总。”
冯镜颐回握住她半个手掌,点头微笑,“孙小姐。”
手松开,这头的崔邵成也凑过来,给冯镜颐递了杯酒,“冯总,久仰大名,今天终于得见。赏脸喝一杯?”
冯镜颐没推脱,接过那杯酒,平淡回问:“怎么称呼?”
崔邵成早已准备好名片,“崔邵成,智云文化有限公司的负责人。”
“智云……”冯镜颐轻声重复这俩字,望向手上那张名片,眉心不知为何轻蹙了下。
不过周围人多,他表情控制极为到位,再抬眼时,和方才风轻云淡的模样没什么区别。
只说:“崔总,幸会。”
崔邵成把酒杯又往前递了递。
冯镜颐也将杯子送朝前。
两个玻璃杯轻碰一下,两人各自仰头去喝酒。
冯镜颐只是轻抿一口,崔邵成倒干脆,直接一饮而尽,随后笑说:“冯总,我干了,您随意。”
冯镜颐点头,没多说的打算。
“冯总,您……”崔邵成还想说什么。
“有什么之后再说,今天还是以佳臻为主吧。”冯镜颐说。
他声调比方才沉不少,一双眼直勾勾盯过去更是有压迫感。
崔邵成愣了下,只好赔笑,“对对对,冯总说的是,今天蔡小姐才是主角。”
孙艺璇上来打圆场:“好啦好啦,光你们俩聊有什么意思,不带上我们吗?”
她朝冯芮宁那侧看一眼,“冯总,刚刚我们和芮宁还聊起你了呢。”
话一出来,冯镜颐视线重新落到冯芮宁脸上。
这会儿,她身上是一条香槟色的缎面礼服裙,上方的细吊带很好地突出她优越的肩颈线条。
腰部走线流畅,把她本就修长的身形衬得完美。
微卷长发垂下,她整个人优雅又落落大方。
视线交汇,众目睽睽。
冯芮宁不动声色弯了下唇,喊道:“哥哥。”
冯镜颐也回应得平静:“嗯,来晚了点,没耽搁什么吧?”
她摇头,“没,也才刚开始。”
冯镜颐又说:“行。”
一段简短而又再寻常不过的,属于一对普通兄妹间的对话到此结束。
揣测与八卦又一次不攻自破,灯光璀璨的宴厅,重新回归名利场。
孙艺璇不顾冯镜颐什么冷脸不冷脸的,倚仗两家老一辈那点浅薄的交情,拽着冯镜颐在说自家公司最近在金融业的一个新项目。
冯芮宁扫他一眼,无意掺和什么,干脆选择往另一边走。
没两步,崔邵成又追过来,手上重新端了杯斟满的酒,“冯小姐,敬你一杯。”
冯芮宁只好停住脚步。
正想张口回话,又听得他说:“没想到您是冯总的妹妹,刚才真是我有眼无珠。”
“哪有这么严重?”冯芮宁客套着。
她大约明白崔邵成追上来的原因,无非是接近冯镜颐不成,就想转而从她这个妹妹下手。
可他不知道,这样只是白费力气。
不过既然他是做服装的,没准等她回国发展后还真能有合作机会。
多条路总是好的。
这么想着,冯芮宁主动递上自己的酒杯去和他碰杯,“崔总,很高兴认识您。”
“冯小姐客气,”崔邵成自是乐意接受,立马滔滔不绝起来,“我们公司现在除了服装,其实也有意向往新能源的方向发展发展,最近正好在接触个新项目呢,就是城西那个……”
“芮宁。”
短促一声,声调不高,但清晰往这头两人耳朵里钻。
对话被打断,冯芮宁和崔邵成几乎同时转头循声去看。
冯镜颐不紧不慢挪过来,靠得近了,唇边添上一抹浅淡不明的笑。
也不管冯芮宁此刻眼神里的疑惑,冒出一句:“崔总,我和我妹妹有几句话要说。”
崔邵成会意,“行,冯总、冯小姐,你们二位先聊。”
说罢,他快步走远了些。
冯芮宁眼中仍是不解,掀着眼帘看过去,视线被他侧脸占据。
那张脸几年如一日表情不多,这会儿同样,明明身在几年如一日的名利场,却好似周遭一切嘈杂声音、绚丽灯光都近不了他身。
她抿唇,也不搞什么弯弯绕绕的浪费时间,“你要和我说什么?”
冯镜颐收回视线,“待会儿结束我们一块回去。”
“?”
冯芮宁这下更加迷惑了,两条眉毛毫不掩饰地往一块拧。
“就这么一句话,值得你硬生生打断别人讲话?”她睨他一眼,转身要走。
步子刚迈出去,又忍不住补充:“我不跟你一块回去。”
“冯芮宁。”冯镜颐想往前追。
她步子迈得大,两人中间又正好穿梭过几个人,很快距离被拉开。
等冯镜颐顺利往前走的时候,她已经重新被崔邵成截住去路。
没等他重新想出个理由打断两人对话,只见崔邵成右手往前一伸,身子微微前倾。冯芮宁把自己右手往对面人手心递,两人很快融进舞池。
一首钢琴曲开始,冯芮宁和他踩着节奏跳舞,没忘续上刚刚没聊完的话题。
时不时的,两人还面对面笑笑。
画面落到冯镜颐眼里,他只看了五秒不到,扭头径直出了会场。
等冯芮宁跳完这支舞,才发觉冯镜颐早已消失不见。
她没去管,看蔡佳臻终于暂时得空,迎过去和她说话。
后半程,她又通过蔡佳臻结识好几个时尚圈的人。
到九点多,宴会告一段落。她和蔡佳臻一道送走宾客们,站在会所门前,等待司机把车子开过来。
蔡佳臻问:“还是送你回樾珑公馆?要不今晚去我家?我还有好多话想和你说呢。”
“还是不了,”冯芮宁摇头,“我那么久没回来,回来一趟还不回去住,会让干妈她们伤心的。”
她安抚蔡佳臻,“等我彻底回来,一定第一时间和你见面。”
蔡佳臻也理解她的想法,没多说服,“好,那我叫司机先送你。”
说话间,白色轿车停到两人面前。
司机下车往后绕,开了后排右侧的车门,“蔡总、冯小姐,请上车。”
蔡佳臻侧过身,想让冯芮宁先上去。她正想提脚,手还没搭到车门边,迎面过来一辆黑车把去路堵住。
这头两人下意识偏头看。
路灯不算多亮,黑色车子静立在那里,像一头亟待出击的黑豹。
视线再往前,驾驶舱内被浅淡橘光点亮。
驾驶位上,冯镜颐脊背笔挺地坐着,瞳色幽深,似融进夜色。
冯芮宁站直,提高声调问:“你怎么还在这儿?”
气氛不太对,蔡佳臻笑着往黑车车玻璃边走,“镜颐哥,原来你没走啊。”
冯镜颐点头道了声“嗯”,又说:“没办法,爸妈交代了,一定要亲自把妹妹接回家才行。”
“妹妹”二字的字音被他咬得极重,说着,他视线也落到冯芮宁这头,“上车吧。”
冯芮宁应了声:“我刚刚不是说过了,我不和你一块回家。”
自顾自说完,她钻进白车的后座坐好。
蔡佳臻笑了笑,和冯镜颐说:“镜颐哥,我先上车了。”
她前脚上车,冯镜颐的电话后脚打过来。
冯芮宁知道多半是冲她,便示意蔡佳臻按了免提。
果不其然,冯镜颐开口便是,“让她上我的车,否则你们也走不了。”
“……”
会所门前的路不算宽,两辆车这会儿对立着,确实不太好错开。
但只要想走,她们这辆往后退,然后朝另一端的岔路离开就好。
冯芮宁摇摇头,觉得无语,回了句:“那你继续停在这里好了。”
“我……”
“我白天就说过,你没必要像干妈交代的那样做。”
冯镜颐的话被堵住,听筒里没了声响。
冯芮宁干脆地按了挂断,和蔡佳臻说:“咱们走吧。”
蔡佳臻吩咐了司机往后走,望着渐远的黑车,又忍不住说:“我怎么觉得,镜颐哥他现在其实是想跟你和平相处的,你要不试试?”
“你确定?”冯芮宁哼笑了声,“哪个想和平相处的人会那么气冲冲说话?还有,你知道刚刚酒会上发生了什么吗?”
“什么?”蔡佳臻问。
冯芮宁说:“我想多认识几个人,好拓展人脉,为将来回国发展做准备。他倒好,上来就打断别人说话。”
她从鼻间呼出沉沉一口气,越想越烦躁,“他不就是想斩断我的后路,生怕我回国吗?”
“和从前相比,真是一点没变。”
“小心眼。”
“讨厌鬼。”
冯芮宁骂得起劲,蔡佳臻也就不多嘴。
十点不到,冯芮宁被送回樾珑公馆。
她进屋的时候,一楼只有一盏壁灯亮着。
边往里走,脑袋边探进去看,没见章凝和冯治均的身影,也没见冯镜颐,只有一个阿姨在收拾吧台上的水杯。
那人见她回来,说了声:“小姐回来了,夫人交代晚些才会到家,让您早点休息。”
冯芮宁点头答“好”,径直上楼回房间。
进了屋,她握着门把手关门。
门刚合上一半,一道黑色身影挤进缝隙里。
冯芮宁眼还没抬,声音先出来,“我知道你讨厌我,知道你不想看我出现在冯家。我明天就走,这回不用你赶。”
面前的人怔在原地,没再挪动半分。
冯芮宁抬头和他对上视线,那双面对她时一贯深沉冷峻的黑瞳,这会儿竟闪过几分莫名的温情。
再往里窥探,好像还有些许无措。
这是她意料之外的画面。
而更让人意外的,是他接下来的话。
“你八年没回过这个家了,回来就只想和我说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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