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古代言情 > 治病 > 13、让他治病
    风微微,吹动檐下的紫藤,轻轻晃动,像是一抹垂落人间的紫色的云。


    闻清琳抱着双膝窝在窗前,出神地望着花穗的的碎影儿,很久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


    魏渊派过来的人将糕点放在桌上,又把冷掉的茶水换了,叫她,“姑娘,午饭没吃,好歹也吃些糕点。”


    闻清琳一动不动,“不用了,让魏公子不必忙了,我要是饿了,自会去向他说的。”


    那人说,“大人今日要提审府衙的通判和诸曹,怕是要等到很晚才能回来。”


    “没事儿。”她依旧没动,声音也淡淡的。


    那人无奈,便道,“姑娘若是想吃了,在门口喊我一声即可。沈大人陪大人一同去了,小的会一直在的。”


    闻清琳扭头看了他一眼,是个年纪跟她相仿的少年人,她笑笑,“好,多谢你了。”


    小侍从被她那笑容晃了眼,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姑娘客气了,这是小的职责所在。”


    闻清琳没有再回应,淡紫色的轩窗下,清瘦的背影越发显得孤寂。


    小侍从走了,闻清琳回头看了一眼那桌上的糕点和茶水,眼神有几分落寞。她不是不饿,只是不想去吃。


    就像她明知道只能跟着魏渊去上京,却还是不能让自己说出“愿意”。


    糕点和茶水有什么错呢,魏渊的好心有什么错呢?只是她自己不愿意罢了。而且,这份不愿意的缘由,她又实在没法子说出口。


    他说的对,她的病是个问题,昨晚的凶相就是证据。如果将来上京未到而病已先发,她该怎么办?能不能找到男子是一回事,人家愿不愿意帮忙又是一回事,就算人家愿意了——闻清琳,你问问你自己,要再让一个陌生男人碰你吗?


    她忍不住闭上眼,紧紧抱住自己。


    可是……她把头深深埋在臂弯里,大脑不受控制地想起昨夜的囚室。潮湿的稻草,污浊的空气,湿漉漉的青苔,还有她咬着牙都难以承受的激烈。


    她是需要治病,可这样子治,她实在害怕。


    以她现如今的情况而言,答应魏渊的通行邀请,其实就是等同于接受病发时由魏渊来治病这件事。她难以接受的,她害怕的,也正是这件事。


    可是怎么办呢?她现在已经被卷入漩涡之中,已经跟他们脱不开关系了。哪怕是她现在没有病,只怕独身一人前往上京也是危险重重。


    她明明已经没有第二个选择了。


    可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她明明没有做错什么啊,她越想越不明白,越想越委屈,忍不住肩膀抖动起来,泪水簌簌而落。


    金易站在窗户外,手里拎着满满当当一只食盒,本来想从窗户这里近些,送完了能早点走,谁料刚靠近过来,便听见里头低微的啜泣声。


    他拎着食盒的手忽然无措起来,不禁想,难道是大人没给她送饭,给人家姑娘饿的气哭了?可是自己这不是接到命令马不停蹄地来了吗?


    靠近窗户轻声咳了咳,金易小心翼翼地叫她,“闻姑娘?”


    “别哭了,大人特地命我来给你送饭了,都是好吃的,你肯定喜欢吃的!”


    听见有人叫自己,闻清琳身子一紧,慌忙抬袖子把眼泪都擦了。看见是金易,又听他这样说,忙解释,“不是的,我没有哭。我不饿的。”


    声音棉棉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金易才不管那些,他扬起笑脸,顺便把那只食盒举起亮给她看,邀功似的:“闻姑娘你看,这么大一个食盒,这里头有六七个菜,都是大人亲自选的!快别伤心了,把饭吃了才好做别的事呀。”


    闻清琳吸了吸鼻子,“我真的不饿。”


    金易干脆直接把食盒堆在临窗的窄几上,摆摆手说:“饿不饿也先看看再说嘛,说不定有你爱吃的呢。”


    眼见闻清琳还要拒绝,他急匆匆往后退,“我是推了公务来的,还得回去呢。闻姑娘你趁热吃呀!”


    闻清琳跳下椅子扑在窗上,“诶——”


    无奈金易实在跑得太快,转眼间就没了踪影。闻清琳转头看看窗下这只硕大的食盒,抿了抿唇,许久之后,她长出了口气,还是把食盒抱到桌子上,慢慢打开了。


    食盒很沉,抱起来的时候就能感受到其中的分量。盒盖一揭,还没看见里头的饭菜,积蓄在其中的浓烈香气便争先恐后地往外冒,她的肚子很应景地响了两声。是饿的,但还是不想吃。


    看了会儿,把盒盖移回去,慢慢又盖了上去。


    “姑娘?”


    闻清琳看过去,是那个小侍从,“怎么了?”


    小侍从手里抱着一捧不知从何处折来的荷花,笑嘻嘻地迈进来,“金大人刚刚说,大人怕姑娘干闷着不开心,就让小的去找些时令花儿来供姑娘赏看。”


    小侍从一边将荷花插入水瓶,一边说,“我也不知道什么花儿好,大人说这府衙里荷花开得正盛,就叫我去折了些来。姑娘你看,可好看?”


    闻清琳笑笑,“好看。”


    放下花瓶,小侍从看她依旧饭食未进的样子,便道,“姑娘,听说这里头是大人精挑细选的菜肴,姑娘一天没吃饭了,吃点吧。”


    闻清琳往食盒那边看了一眼,脱口而出的“我吃过了”立时哑在嗓子眼里。那圆桌上干干净净,连他刚刚送来的糕点和茶水都没有动过的痕迹,现在说吃了,谁能看不出来是在撒谎?


    默默笑了一下,她说,“好,我这就吃。”


    小伙子嘻嘻一笑,憨厚可爱。


    闻清琳知道他的职责中有一部分是要劝她吃饭,若是她当真一直不吃,她没事儿,这个小侍从只怕是要受些责罚。


    她不忍心,更不想让旁人因为自己获难。于是动手打开食盒,向小侍从一笑,像是在说:你看,我吃了。


    小侍从如释重负一般出去了,闻清琳便坐下,把食盒里的饭菜一样一样地摆出来。


    莲房鱼包、芙蓉豆腐、凉拌鲜菱角、水晶鱼脍、酒蒸鲥鱼、蜜炙火方……都是费时费工好东西,价钱也都不便宜。闻清琳看了半晌,从里头挑了碗荷叶粥,慢慢用汤匙吃了算罢。


    魏渊很用心,用心到让闻清琳觉得不自在,甚至让她觉得,这种过分的贴心,像是某种隐晦的道歉。


    其实,她知道他是个好人,她也知道那时候也许他不是故意的。看着满满一桌子的饭菜,她放下碗,怔怔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她长长吐出一口气。端起没喝完的荷叶粥,仰起脖子,大口大口喝了个干净。


    *


    魏渊自未时三刻开始提审,直直天色渐晚,明灯高挑,才堪堪停下。


    放下文书,他抬头看了一眼外头浓重的深蓝,摁了摁发涨的太阳穴,“几时了?”


    金易说,”大人,戌时二刻了。“


    一怔,魏渊回头向后院的方向望了望,“晚饭备了吗?闻姑娘吃了多少?”


    金易的眼睛疯狂眨动,“呃……大人,咱们都在处理这里的事,闻姑娘那边……”


    魏渊蹙眉,“不是让你安排人了吗?”


    金易小声道,“安排了,那也许应该是准备了的吧……”


    魏渊瞪他一眼,起身往外走。


    沈和冷不丁冒出来,“大人,梅州转运使到了。”


    魏渊脚下一顿,“这么快吗?”


    沈和道,“转运使快马加鞭,生怕误了事。”


    魏渊低眸,转身对金易说,“去看看闻姑娘那边怎么样了,有什么不妥的你看着安排。”


    金易连声应下。


    沈和侧身让路。


    送魏渊和转运使见了面,沈和退出来,正碰见金易愁眉苦脸往这边走。


    “怎么了?”


    金易说,“闻姑娘说有事想跟大人说,大人还要多久?”


    沈和往偏厅瞅了一眼,“转运使奔波了一天,大人这才刚接见到。”


    金易叹气,“那算了,我跟闻姑娘说别等了,还是先吃饭吧。唉,闻姑娘压根儿没吃多少饭,整个人看着也蔫蔫的,比前些日子在破庙里可差远了。”


    沈和皱眉,第一次见他似的上下打量,“难得见你这么关心一个姑娘。”


    金易瘪嘴,“哪是我关心,那是大人关心。我不过就是个跑腿儿的。”


    沈和安静了几秒,“你之前去山里跟大人接头,大人也这么关心她吗?”


    金易想了想,“没有吧,那时候大人还怀疑她呢。”


    “大人现在不怀疑她了?”


    金易看傻子一样看向沈和,“大人要还是怀疑她,会邀请她跟我们一路?会这样照顾她?”


    沈和轻笑一声,“请君入瓮,不可以吗?”


    金易摇头,“大人从没说过要算计闻姑娘,你这‘请君入瓮’是自己想的吧?”


    沈和反问,“大人也从没说过这女子没有问题。事到如今,大人有跟你说这女子的出现和怪异举止是因为什么吗?”


    这倒确实是没说的。金易挠了挠头,“但是闻姑娘她不像坏人啊,你是没看见,那时候沈长泰放火烧山,她还冒着大火冲进去救了一对母女呢。”


    “那难道不能是苦肉计?”


    “可是她差点就死了,谁会这么狠拿自己的命去赌一个计啊?”


    “那她死了吗?她不就是算准了大人会冲进去救她,算准了大人不忍见死不救吗?”


    金易愕然,还能这样想?


    沈和冷笑一声,“为什么刀尖舔血的土匪抓了那么多人要赎金,却偏偏放过了她?这件事她有解释吗?”


    金易哑口。


    抬眸,沈和望向远处那间亮着幽微灯火的房屋,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那些土匪都已经死绝了,是非真假,又有谁能来作证呢?”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