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古代言情 > 治病 > 11、不敢看
    惠宁长公主说的这件事,其实哪怕她不提,魏渊也是这样打算的。


    他一向自诩谨慎小心,入学为官多年,不曾出过什么纰漏。却不想如今,竟然这样糊里糊涂做了这样一件糊涂事。


    对着惠宁长公主,他诚心诚意许诺,“魏渊会护送闻姑娘前去上京,直到她寻到神医将病治了。请殿下放心。”


    “如若魏渊不能履行承诺,甘愿自刎谢罪。”


    惠宁轻笑一声,起身,“本宫要你的命又有何用,你的命,还是拿来好好处理回京路上的麻烦吧。”


    魏渊心念一动,瞬间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叩首,“谢长公主殿下。”


    隐约的,外头传来几声鸡鸣,晨风渐起,吹动草木在窗外簌簌作响。


    惠宁理了理鬓发,临走前最后提醒魏渊,“本宫今日来了的事,不必告诉清琳。往后前往上京,也不必提及本宫分毫。”


    魏渊:“是。”


    眼见她要走,魏渊心中数次纠结,到底还是问,“敢问长公主殿下,闻姑娘……”


    惠宁回头,看他的那一眼重新覆满冷意,“清琳的身份,不是你该过问的。”


    魏渊识趣地闭上了嘴。


    “若是旁人问起,也不必过分抬举。就依旧当她是你在路上遇见的一个普通姑娘即可。”


    说罢,惠宁推门而出,左右侍女立刻围过去,簇拥着离开了。


    半开的房门之后,魏渊缓缓起身,看向外头的时候正撞上沈长泰不甘心的眼神。他拂去衣摆上的茶叶渣子,走到外面,风微微的,竟还有些凉。


    沈和从廊下过来,将披风披在他肩上,“大人,沈知府怎么处置?”


    魏渊摆手,示意不必,“立刻上奏朝廷,着人点报梅州转运使巡察,对利州府衙全面审查。”


    看向沈长泰,他面色冷淡,“至于沈大人,立刻押解下狱,由金易亲自监管。”


    沈长泰猛然抬头,半个身子往上冲。左右立刻发力,齐齐将他往下压制。沈长泰半分也挣脱不得,怒目盯着魏渊,“姓魏的!你小心着,别以为有长公主为你做主就能全身而退!”


    魏渊低眉,哦了一声,“那好,你要向谁传递消息,我可以帮你转达。”


    淡笑一下,他强调,“我保证不会偷看。”


    沈长泰瞠目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


    魏渊道,“你以为是今遭触了霉头,惹到了长公主那里才落得如此下场吗?沈长泰,你是否忘了当初在金殿上你是如何回答陛下的问话的?你是否忘了初次上任时,心中想的是什么?”


    沈长泰冷眼不语。


    魏渊知他定然油盐不进,也懒得同他多说。瞥见金易已经整衣而来,便直接拂袖离开。


    走出一歇,他忽然一怔,光顾着走了,倒忘记他现在仍不知闻清琳在哪里了。刚刚长公主的侍女来回报,想必是已经将她从大牢里接走。叫来沈和,他问,“与我一同下狱的那个姑娘现在在哪里?”


    沈和指了个方向,还没说话,就见魏渊人已经大步离去。


    金易命人押着沈长泰往地牢走,见沈和站着,便问,“干嘛呢?”


    沈和没回头,“那个姑娘是什么人?”


    金易想了想,谨慎地给出一个回答:“不知道。”


    沈和无语地看着他。


    金易又想了想,“不过,大人很看重她,好像是因为怀疑她是上京中派来的奸细,想要对大人不利的。”


    沈和眉头一皱,“既然已经知道此人并非善类,大人为何不直接杀了她!”


    金易啧他一嘴,“你傻啊,人直接杀了,那要是这姑娘的哥哥姐姐叔叔大伯什么的冒出来说是大人害的,那怎么办?”


    沈和眼神发冷,“人已经死了,死无对证,他们怎么证明是我们杀的?”


    “那我们怎么证明这人不是我们杀的?”金易絮絮解释,“况且这姑娘背后是上京的人,那大概率不会这么简单。所以我想,杀了不如控制住,到时候审出她背后的人,说不定还有大用处呢。”


    沈和没再接话,但望向魏渊离去方向的眼神,依旧冷得发寒。


    *


    宽大的抱厦之下,一只骨节修长分明的手,搭在房门上,久久,停留不动。


    魏渊站在门口,脚下的影子被风晃得忽长忽短。


    他不知道该怎么进去,又或者,不知道进去之后见到她,该说什么。


    东边渐渐翻起鱼肚白,庭院里的虫鸣复苏过来,将空冷寂静填的热闹。他已经在这里待的够久了。


    深吸一口气,指上用力,房门无声开了。


    寂静的冷幽里,珠帘低垂,罗帐半合。惠宁长公主的人留下的烛火已经燃尽,桌上的烛台,还飘着一缕极淡的白烟。


    她还睡着。


    魏渊悬着的心竟蒙大赦般松了大半。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是怕的。不是畏惧惠宁长公主,不是畏惧闻清琳那不可说的身份,他害怕看见的,是那双在幽暗的囚室里哭着求自己轻一点的眼睛。


    那双眼那样坚定地信任过他,可他却从没有对她报以同样的真心。


    其实她一开始就已经告诉了他,她患有奇病,此番上京是前去寻神医治病,实在是没法子了,才哀求他救命。她说了她不会纠缠,不会要他负责,不会给他带去任何麻烦。是他自己没信。


    是他生性多疑,是他猜忌成性,是他明明是自己克制不住还要把责任甩到她身上。是他自己心虚不肯接受自己的无能,那样粗鲁孟浪地折辱了一个好好的姑娘。


    她还没醒,素色的床帐在半明的环境里笼罩着恬静的睡颜。面色红润,呼吸浅浅,眉心淡淡蹙着,像一抹化不开的雾。


    他轻轻坐在床边,安静地看着。这一次,是他抛弃所有的偏见和疑心,第一次认真地看她。


    浓密乌黑的发似绸缎般柔软发亮,安静地堆在枕边,像一团又一团墨云。而她的眉眼,此刻紧闭着,像天际飞过的一抹云烟。羽扇般的长睫微微颤动,扫过微红的眼睑,淡极生艳。


    她的唇和鼻都很好看,鼻头圆润,线条优美,像婉约的山脉。


    魏渊一只手不自觉地伸出去,想拂去她脸颊上攀上来的碎发,却觉得唐突,转而将滑落下去的薄衾往上拉了拉。


    睡梦中的人似乎感应到什么,晃了晃脑袋,呓语一声,向内侧偏去。


    魏渊的手悬在半空中,僵在那里。


    她刚刚说了什么?


    她在喊,不要,好痛,求求你,轻一点。


    僵硬着收回手臂,他低下头,怔怔地看向自己的双手。


    他到底都干了什么?


    她是生了病,她在求救,生死攸关的事情他竟然故意那般折磨她!


    魏渊,你是人吗?就这么没有胆量吗?自己做错的事不敢认吗?她做错了什么,仅仅是因为你的多疑和猜忌她吃了那么多苦,你竟然连叫她知道真相都不敢吗?!


    鸡鸣又响了,幽蓝色的房间渐渐清明起来,半开的窗子里钻进来一阵微风,晃动床畔垂落的纱帐。


    “魏公子?”


    微明之中,一道茫然的带着鼻音的声音忽然响起,叫魏渊猛的一愣。


    他转头,闻清琳已经撑着床板坐起身来,揉着眼,似乎不敢相信眼前人是他,“你怎么在这里?”


    看向还没有完全亮起来的四周,闻清琳更觉奇怪,不是她看错了吧,天还没亮吧?


    再定睛一看,却看到他脖颈间缠着的白布,不禁“呀”一声,“魏公子,你受伤了?”


    她本能地想做些什么,可手伸出去,却不知该怎么做,绰约的眉拧起,担忧地问:“是沈知府打你了吗?你现在……”


    魏渊轻轻摇头,“我没事儿,一点擦伤,不打紧。”


    “听说你在这里,我……不放心。”


    闻清琳眨眨眼,想他彻夜处理贪官污吏竟然还分心关照自己,实在是感动不已。抿了抿唇,她说,“魏公子,我没事的,你的手下送我过来的时候把我照顾的很好。你忙了一夜了,还是要先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她看向他的脖颈,还是不放心,“你的伤……”


    魏渊眼皮微动,很快就明白了长公主是以自己的名义来接她的。


    无功受禄,又被她这般关心,魏渊眼底多了些心虚,他笑一下,“没事的,已经处理好了,你不用担心我。”


    “你还好吗?病可都没有反应了?”


    提到病,闻清琳脸上立刻划过一分僵硬,“……都好了,谢谢你,魏公子。”


    魏渊更心虚了,他不敢看她的眼睛,“没事就好,不必道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闻清琳反应过来,收起旁的心思,低声道,“怎么会是魏公子应该做的呢?魏公子救了我许多回,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报你了。”


    魏渊含混一笑,“在土匪那里你也救了我,生死之交,不必论那么多。”


    闻清琳觉得不对,事关生死的大事,怎么能不分得清?可她刚要再说什么,魏渊就已经起身,“昨夜没有晚饭,今早你想吃什么,我让人去买来。”


    她愣愣地看着魏渊,好半天,嘴唇抿得越发紧,“魏公子,你真是个极好极好的好人!等我治好了病回家去,一定天天为你烧香拜佛,求佛祖保佑你!”


    魏渊背过身,“天色还早,你再睡些时候吧。饭好了我来叫你。”


    说完,他不能再待下去了。


    那双眼睛纯净明澈得过分,在它面前,他简直像一只畏光的丑陋老鼠。时时刻刻提醒他,他是多么的……不堪。


    回头对她笑了一下,他转身,逃也似的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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