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出于某种奇特的直觉,她没再躲开。
“你是天下最尊贵的公主,却也是笼中的狮子,没一刻的自由。”元翰摆正她的脸,俯身逼视她,轻声说,“你的父皇把你当掌上明珠,赏赐的财宝数不清,却不懂你的心。你不喜欢妥帖得让人透不过气的富贵生活,你不满足,你需要新鲜,需要刺激,需要粗糙的爱抚弄痛的你的身子!于是你委身给一个胡儿,风沙割脸,烈酒烧喉,你以为自己是个勇士!
“你以为你嫁了一头狼,转瞬却发现,他为了抓住这天降的富贵,为了立足在这片土地上,自己把自己驯成了狗。他学了一堆虚伪的规矩,跪得比谁都标准,满口殿下殿下,到了晚间,呵,是不是也要天天请示,臣可以上来吗?臣可以进来吗?……
“无趣!无聊!你后悔了,却发现作茧自缚。全天下人都看着,尊贵的公主怎么可能犯错,怎么可能所托非人?……”
元祺一动不动地立着,不觉泪流满面。元翰的话像毒蛇一样缠着她,啃咬她,蛊惑她。梁下青灯照出狂影,线香燃烧的轨迹变得迷乱。
他看出她后悔了!
她心中的元皇后勃然大怒,挥舞着烧焦的手臂大吼:离开他!怒骂他!在天下人面前揭发他!这条心怀叵测的狼犬,枉逆人伦的竖子,他有什么资格妄议你的爱情!
经堂里塑着水月观音并二弟子,泥胎上彩塑纷然,眼珠是黑曜石,智慧的眼神能看透世间诸法。
元祺没有那样的眼神,看不出面前人的心思。她像局外人一样,观察他那颤抖的眉梢,薄薄的几乎不动的唇,还有在自己脸上滑动的那只手……一点点重新认识元翰。
他在享受她的忐忑,享受那种从心底凌驾于她人之上的感觉。
她想象自己是戏台上的傀儡。她操纵自己的手,握住对面那只灼热的手,全身肌肤浮起粟粒。
“你这样懂我……”她呢喃。
“你当初可把我害得狠了……不过我们是一家人,我可以不记恨。战事马上要起了。只要你说服贺兰铮随军征伐,他会离开你……一年,两年,你可以随意另寻新欢。甚至,如果你不想让他回来……”
她的指节被攥得生疼。她放松身体,仿佛能听到骨节被碾碎的声音。保养得尖尖的指甲拧成一团,刺入元翰的掌心,他却浑然不觉。
反而双目大睁,亮着满足而兴奋的光,说到“战事”二字,双目含情,仿佛已看旌旗招展,看到一桩桩各异的死法,嗅到了黄沙中的干燥血腥。
元祺收敛心中的狂风骤雨,用呼吸压覆鼓点似的心跳。她杀不掉的人,可以假借他人之手除掉,好像摆脱一件不合意的玩物。她可以名正言顺地在他的葬仪上痛哭,然后再也不必受那噩梦的折磨。
然而凡事都有代价。她轻声问:“你要什么?”
元翰赞许地看了她一眼。
“禁军调动,屯驻长城,给那游手好闲的蠢货安排个沽名钓誉的岗位,动用国家钱粮,只为填几个边疆戍卒的肚子?——这些,是那胡儿的意思?为了显得他举足轻重,助我国巩固边疆?”元翰轻声道,“为了这,你彩衣娱亲,像条小狗似的,向那老翁撒了一整天的娇?”
元祺盯着他,轻声道:“你眼线不少。”
“我还知道,这事他应允得很勉强。你再去撒一次娇,多半他就会收回成命。”元翰低声但严厉地说,“我大雍边防牢固,不需要外人拿它来自抬身价。国家的军队和钱粮,不是你用来讨好男人的工具。”
“一派胡言!”元祺道,“漠北之北仍有敌人……”
“敌人在哪?什么族裔?几万兵马?几员大将?劫掠了哪些城池?掠夺了多少人口?”他把她噎回去,一句比一句问得嘲讽,“你那丧家之犬的丈夫,没跟你哭诉过吗?”
“我是元氏公主,我不需要有个丈夫才能判断是非。”
“你还知道你是公主!”元翰似乎觉得无比好笑,“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你是一国公主,受着万民供奉,当然要为国尽忠!听从我的调度节制!你已经辜负了一次家国天下,却没有承受任何后果,不过是仗着那老翁的宠爱罢了!等……等到以后,你以为我会容忍一个……一个……”
他双唇紧闭,咬住了即将脱口而出的几个形容词,朝她绽出一个理所当然的微笑。
元祺脱开他的掌心,慢慢后退,退入供桌后的影子。
我,辜负了,家国天下?
胸前琉璃璎珞散发着奇香,让她的思维动如脱兔,一下子串起了好多事情。
“你原本打算将我嫁到火寻去的。”她说,“你用大雍公主做诱饵,引得火寻扑熄兵祸、赔罪送礼——否则,父皇几十年讨要不到的狮子,他们为何会这次带来?只是你没想到,唯一的变数却是我……呵,一国公主胡乱怀春,对一个胡儿投怀送抱,打乱了你的神机妙算!
“这就是我在你心中的价值?”
元翰被她说中心事,面色突变,骤然捏住她颈间的琉璃璎珞。金线嵌入肉里。她痛而挣扎,供桌翻倒在地,一声沉闷钝响。
“你以为你除了这副名衔,这个身子,还有什么价值?”
笑话!
他的话像尖锐的刺。元祺迎着那刺,静静和他对视。水月观音端坐在她身侧,安详静谧地看着她。
元翰没有听到预料中的、愤怒的尖叫。
面前的公主眼圈红红,滑动在睫毛上的泪珠里,却闪着浓浓恨意。
他甩开她,半是解释,半是敲打,低声道:“你知道太平年间,建功立业有多难么?你知道我和我的臣僚,为这事忙碌了多久么?火寻扼着我们西北的咽喉,像鞋底一根刺,而我就快要把它拔掉了!那胡人国主意志软弱,给他点甜头——驿站、商税,当然还有一个血统高贵的天家公主,他就答应集结精兵,为我大雍征伐不听话的属国。等他们国力耗竭,精锐耗尽,我们就能顺理成章地一击而发,将火寻纳入我们的版图!这是先朝历代皇帝都没有完成的事,如果我能促成,那就是前人未有之功!然而……然而……”
元翰深吸一口气,安抚地递出一方锦帕。
“没关系,我不和你翻旧账。两手准备,殊途同归,只要本王认准的事,还没有做不成的。而你……总之,这是你最后一次弥补错误的机会。明日一早,本王希望看到禁军回到他们该在的地方。我希望驸马带着他的乌韦骑兵,请令助战。而你,作为深明大义的公主,会鼎力支持枢密院的所有决策。”
元祺猝然发笑,一巴掌打落他的手:“我要是把这些都告诉父皇呢?”
“告诉他,我不仅为国分忧,还为你安排过一门好姻缘?”元翰阴沉沉地笑,“他大约会夸奖我吧。呵,你以为那老翁有多舍不得你?你不过是他众多宠物中比较乖巧的一个——”
“不,”元祺平静地摇头,“你方才为什么说,战事马上就要起了?我从没听说过——”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她记起了另外一些梦里的东西。
在那个梦里,大雍王朝的最后几年,不知为何与火寻交恶,平静了百年的边境重起烽烟。然而,世代承平令帝国武备废弛,而西域强国凭借雄厚财力,雇佣了顶尖工匠和精兵,硬是和天家上国战了个旗鼓相当,拖垮了大雍最精锐的军马。
数年的战争磋磨,没能给帝国开拓出半寸版图,却平白耗尽了赋税、粮食、人口、以及皇家的信誉。
后来贺兰铮篡位后,亟需掠夺财富巩固统治,更是变本加厉地对火寻用兵。最后双方两败俱伤,让北虏部族长驱直入,几百年的纠缠爱恨,一齐埋在了黄沙之中。
以前的她浑浑噩噩,蜷在黄金和丝帛织就的茧里,不知潮汐涌落、斗转星移。
现在她终于明白过来。
一棵参天巨树,纵然千疮百孔,不会被一斧砍断。
它早就被连年的战火烧焦了。
噩梦里的元翰,长年陷在这场战争里,然后,大约在某个不起眼的日子,死在了万里之外的战场。
她因而对他几乎没有记忆。
……
元祺全身微微发抖,眼前的青年再次变得陌生起来。
“你方才为什么说,战事马上就要起?你暗中还策划了什么?”
元翰自知失言,眼中闪过一瞬间的懊恼。似乎没料到,以她的智力能想到这些。
他明显焦躁起来,蛮横地打断她,“不需要你管。反正不会害你。”
紧接着,大步流星离开。
元祺追上,抱住他手臂。
“阿翰。”她平白慌张,“你告诉我。你想让我听你的话,就多告诉我一些。”
她突然说不出声。
元翰回身,将她抵在墙边,捏住她的脖子,眉眼间闪烁凌厉凶光。
“昌乐,你话太多。”
元祺惊悚的睁大眼,倏忽间哑了,瘫了。不要,不要,她心中尖叫,不要再这样死一遍,不要死在他手里……
元翰没有想杀她。她还在呼吸,而且愈发急促。
他似乎是飞快地抉择了一刻,伸手敲敲门框。
小宦官抱着御酒,噤若寒蝉地候在外面。
元翰接过那小巧的酒坛,压在她唇边,强迫她张嘴。
他的臂膀硬而有力。元祺反抗不动,被他捏着下巴,灌了一口,又一口,紧接着一大口。
前襟湿透。她因火辣而呛咳。
那酒极烈,不知哪里贡来,宫宴上倒入寸许高的盏子里,让人一小口一小口的抿,每个客人只给添一次。元祺仅抿了半盏,一晚上面如桃花。
元翰紧紧箍着她,直到她腹内灼烧,越挣扎越绵软。
元翰的声音在耳边,像隔了一层水,“好好休息。”
有人扶住她。听到元翰吩咐:“……公主醉了,送她回寝殿……”
元祺用最后一点模糊的意识,紧紧攥住胸前的琉璃璎珞,用力、再用力——
她的手软绵绵地垂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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