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满脑子都是钓鱼时傅以恒站在他身后给他教学的画面,借此他可以尽情贴贴。
但……
为什么教学是从理论开始!
对着渔具收纳房里满墙满柜的钓竿鱼饵还有其他看不懂的工具零件,沈钰抱头痛哭,心中只剩后悔。
傅以恒逐一讲解钓竿组成,钓什么鱼该怎么组合配件,还有些其他零碎知识点。
沈钰坐在小板凳上,左耳进右耳出,头一点一点往下耷拉,只觉得这声音低沉好听,像安眠曲一样。
没听几句,瞌睡就找上门。
就在他快要沉入梦乡中时,耳旁传来一声让诸多学生恐惧的一句:
“沈钰,你来回答下这个问题。”
沈钰一个惊醒,猛地抬头,一边擦着嘴边不存在的口水一边下意识解释,“老师我……”
话没说完,眼前模糊景象便逐渐清晰。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课室,站在跟前的人也不是授课老师。
一颗心安稳下来,没成想却对上了一双打量的眼睛。
傅以恒一眼看穿,“你不是真的想学钓鱼吧?”
沈钰:。
确实。
但他不可能承认这一点,于是挑刺道:“你说得比我们水课还要无聊。”
傅以恒挑眉,这还是他第一次收到如此低分的授课评价,他没有追问,也没放在心里,反而抓着另一个点输出,“知道水课这个词,你是大学生?大几了?”
他两手撑在身后的架子上,姿态舒展,穿着一身衬衣黑裤,让沈钰一眼幻视教室里那些咄咄逼人的教授。
他们也经常这样,背对着黑板双手撑在粉笔架上,巡视着学生,挑选幸运儿回答问题。
不过傅以恒身材外貌甚是优越,除了气势,沈钰实在难以将他和学校里那些大腹便便教授做对比。
强调一下,没有拉踩的意思。
收回思绪,他反应极快地含糊其辞,“不一定是大学生,也可以是毕业出来的职场人,对吧?”
对方颔首,似乎接受了他这个回答,没再追问,往架子上取了两根鱼竿径直出了门。
不用再听催眠课,沈钰瞬间精神起来,蹦跳着跟上。
今天出海比往日晚了一点,船开到海中央时,太阳已经彻底爬上地平线。
夏日晨曦的海上不热,尚在沈钰的可接受范围内,他等船彻底停稳后便要俯身拿起钓竿。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钓竿却从他的手里滑落,跌回地上。
啪嗒一声,音量不大,不过还是很快被人发现。
“拿我的钓竿出气?”他听到傅以恒揶揄的话音,“你的起床气时间这么长?”
太冤了!
沈钰心底呐喊着。
他明明是病症复发!
每次病发总会一连几日皮肤发痒,有时候夹杂手抖无力。不然怎么可能连钓鱼竿都拿不起。
但这话不能坦白。
沈钰往鱼竿上泼脏水,“你这鱼竿太滑了。”
傅以恒撇了眼进行过防滑处理的钓竿,不由真切发问,“你是用鱼尾拿竿?”
也就打湿后的鱼尾足够滑,才可能握不稳钓竿。
沈钰自然也发现了漏洞,不由沉默。
“如果你真要用鱼尾握竿,我可能教不了。”
闻言,沈钰瞪了傅以恒一眼,严重怀疑这人是故意的。鱼尾怎么可能做得了这种精细化操作。
他一声不吭,气鼓鼓地提着钓竿独自走到船橼,学着傅以恒之前的做法就要把假鱼饵甩出去。
还没甩呢,竿就被人一把按着,动也动不了。
傅以恒看着沈钰从头到尾满是破绽的姿势,万分无奈。
早上说的全白讲。
少年神态还绷着,这时再说什么“我跟你讲过多少遍”“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等等老师对学生的经典台词只会适得其反。
傅以恒干脆站在沈钰身后,一手握上沈钰右手手背,另一手替他调整钓竿下缠绕鱼线的纺车轮。
手把手教他,还同步拆分讲解每个动作和部件,讲得很细致,化繁为简,但沈钰却一点都没听进去。
他只觉得脑瓜子晕晕的,不知道钓竿线杯什么时候打开,也不知道鱼竿该怎么挥,他只知道傅以恒覆过来的身体好热。
强忍着理智上要逃的冲动,沈钰悄然往后贴近半步,主动靠近热意。
霎时,如同饥渴的人遇到救命水,又宛如枯木熬到初春,在他贴近的刹那,身上的痒意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对沈钰而言,这现象近乎奇迹。
他没猜错。
折磨了他整整四年的未知病症就是皮肤饥渴症!
沈钰欣喜。
傅以恒见状,误以为他这是汲取了新知识的喜悦,“会了?你甩一次竿我看看。”
嗯?
沈钰脸上的笑收敛了些。
傅以恒刚刚怎么说来着?
好像是先举起来,再抛。
动作进行到一半,握在他右臂上的力瞬间加重阻止了他,同时身后胸膛进一步贴近,指导他正确做法,“食指要勾一下线,然后再抛。”
他每说一句,沈钰就跟着做一步,抛竿的动作有傅以恒手动修正,最终鱼饵甩出了一条漂亮的弧线。
沈钰正欣赏着,忽然听到一声,“松手。”
乍一听,他差点就要松开鱼竿,傅以恒显然也发现他没理解到位,握在他手背上的掌心加了点力,让他扶稳鱼竿,同时快速勾走他还压在鱼线上的食指。
细嫩的食指关节霎时间被粗糙指腹上的倒刺扎了一下,痛倒不痛,但很痒,是和病症症状不一样的痒意。
沈钰皱眉,正要挣开时,便看到鱼竿上的纺车轮在疯狂出线。
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走。
“哇!”他不明觉厉感慨,随后扭头问,“这样算成功了吗?”
无人在意的角度里,傅以恒伸手扣上线杯。最后这一步完了,他才垂眸看了眼沈钰。
少年眼里闪闪发亮,比跟前闪着点点亮光的大海还要明媚。
傅以恒柔声道:“是,你做得很好。”
沈钰脸上的笑绽得更开了。
他忽视自己漏掉的,错误的种种手法,也忽视几乎全程都是傅以恒在动手的现实,暗自认为自己真是个钓鱼天才。
他照着傅以恒之前的做法,也把鱼竿固定在船橼上,随后坐上小板凳,双手撑着下巴盯着海面,兴致勃勃等鱼上钩。
海面风平浪静,鱼竿也一直没有动静。
沈钰的耐心开始一点点消亡。
他坐等右等等不到,短短几分钟,换了n个坐姿。身旁同样在钓鱼的傅以恒明显比他稳得多,如果不是双眼还睁着,沈钰真以为这人睡着了。
太阳越升越高,沈钰越坐越热,盯着鱼竿看了许久依旧没有动静,沈钰坐不住了。
反正该验证的也确认好了,没钓到鱼不要紧,下水游两圈才是正事。
刚站起身,他便看到鱼竿弯下一个大弧度。
有鱼咬钩了!
沈钰一个跨步走近提起鱼竿。顿时,鱼竿另一头传来一股莫大的拉力,带着他往前,就要让他栽入海里。
下意识前后岔开脚站稳,沈钰这才没被带走。
傅以恒在钓竿有动静时便察觉到情况,不过这回他站在一旁,不再像之前抛竿那样手把手辅佐,而是一步步指引沈钰,“放线。”
沈钰不懂为什么鱼上钩还要放线,但现在显然不是求知的时候。
“对,继续放。”
“好,收线。”
沈钰就在这一声声放线收线中重复操作。期间,鱼竿另一头的力时大时小,虽然至今都还没看到鱼的样貌,但毋庸置疑的是,这条鱼很大,他有点力不从心了。
又一轮拉扯战,沈钰耐心耗尽,一把将鱼竿扔到傅以恒手里,随即站上船橼。
海面不知何时起了微风,吹起他一头飘逸的白发。
沈钰双手拽住t恤下摆迅速掀起脱下,阳光还未彻底照亮这颗玉石,他便一个跳跃蹦进海里。
少年这一下来得突然,傅以恒单手握紧鱼竿,另一手旋即伸到半空,去抓随风飘起的衣物。
他眼明手快,只一下便把整套衣服都抓进掌心里。
夏季布料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傅以恒抬眸查看确保没有遗漏,直到视线扫到某处,额角一跳。
他抓到了某件白色单薄布料的边缘。
还带着温度。
*
蔚蓝大海里,颀长的银白鱼尾轻盈甩动着,朝着鱼线指示的方向全速前进,留下一连串剔透的气泡。
海水清澈,沈钰几乎没游多远,就看到了鱼线的尽头。
一条庞然大物。
这么说有点夸张,毕竟那条鱼大概就半条沈钰那么长。
但沈钰完全没有自己是大鱼的认知,只觉得这条鱼比他往日常吃的鱼大得多,和它硬碰硬不行,得小心行事。
悬在大鱼附近,沈钰眯着眼仔细观察。
鱼钩深深陷入大鱼嘴里,这是它痛苦的根源,得小心避开。只见它晃头摆身,用尽各种方法要把鱼钩甩掉,鱼身扭来扭去,劲道爽口,肉质紧致,油脂醇厚,那层鱼皮在光线照耀下银光闪闪,剥下来凉拌、香酥、煎炒……
沈钰为大鱼默哀的眼泪差点从唇角流下。
他不再等待,一个加速蹦到大鱼前方,一个蓄力,给它兜头来了个鱼尾攻击。
人鱼鱼尾不仅鳞片坚硬,不容易被利器穿破,就连尾巴甩动时也能产生一股巨大的力。
有多大沈钰不知道,不过肯定比他掰手腕时劲大。
就刚刚出击这一下,大鱼就被砸懵了一瞬。
鱼线也在这时稳步收紧,拉着大鱼前进一大寸。
沈钰乘胜追击,连番用鱼尾piapiapia地打了大鱼好几下。
只是这几下相当费腰力,后半程路大鱼晕了,沈钰也累了。
他连甩尾游回船边的气力都没有,伸手扒拉着大鱼,让傅以恒收杆时拉他两最后一段路。
大鱼躺着没有海龟那般宽敞,不过两侧流水拂过耳旁、身侧的感觉差不多,沈钰翻过身闭着眼抱鱼,尾尖小幅度愉悦摆动着,美其名曰给傅以恒减压,实际上起到0个作用。
片刻后,独属于海面的闷热气息兜来,沈钰睁开眼,终点站到了。
傅以恒提着鱼竿,看着海里两条抱在一起的银白大鱼,不由抱起双臂幽幽开口,“你下水是帮忙还是贪好玩?”
一听这话,沈钰不服气地拍了拍手底下的大鱼,“当然是帮忙!不然你以为它是怎么晕的。”
觉得这样气势还不够,他双手捞起鱼,像钓鱼佬专用拍照姿势那般将鱼端起。
“看!”沈钰嗓音里满是骄傲,“我钓的!”
浮在海面上的纯白漂亮人鱼,手里抱着另一条银白大鱼,画面怎么看怎么都像人鱼代表着海洋居民给人类送馈赠示好来了。
跟“钓”没什么关系。
毕竟硬要说的话,两条鱼都是傅以恒钓上来的。
他俯下身,抬手摸了把人鱼湿漉漉的白发,从中挑出藏在发里的小鱼,将它扔回海里。
“做得很好,真棒。”
沈钰相当受用,淡蓝耳鳍扑棱地扇了两下,勉为其难将鱼交给傅以恒处理。
重新坐上船橼,他安静候在一旁等傅以恒安置好鱼,随后才伸出手,掌心朝上讨要,“我的衣服呢?”
话音一落,他便看到傅以恒唇边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就连那双黝黑的眸,也比他在海里碰到的断崖还要幽深。
沈钰:?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