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大海漆黑一片,渔船之上,月光温柔洒落,照亮了清浅水面下如珍珠般洁白的鱼尾。


    沈钰没察觉自己一举一动都能被轻易发现,他一路往下,张开双手迎接久违的鱼群。


    列队规整的鱼群被他撞散,随后快速修整好,又留了充足的位置给人鱼加入。


    沈钰丝毫没有自己是外来者的别扭,跟着他们在海底转圈,然而在第二圈时他便悄然离开。


    他还没忘今天下午发生的头晕糗事。


    提起这事,就难免想起某个人。


    沈钰抬头望去,渔船不知何时已然停下,悬在他头顶。开了甲板灯的木船散发着一圈柔和的光,像鱼食一样诱鱼。


    事实也确实如此,不少鱼都被灯光吸引着往上游。


    逆着鱼群朝下,沈钰找了处舒适的沙地平躺在上面,双手交握搭在脑后,优哉游哉地想着男人现在没找到他会是什么神态。


    后悔,暴怒,还是急得不知所措?


    沈钰不知道答案,也没有要浮头偷看一眼的打算。


    他安静地待在海底,欣赏着夜间出来觅食的鱼类为他上演一轮又一轮的你抓我逃大戏。


    时间不知觉间流逝,沈钰饿了。


    想一想,他今晚好像还没吃晚饭。


    没理解向来从未晚点送饭的男人为何今晚忘了,沈钰一个鲤鱼打挺跃起,打算自己觅食。


    很多夜间出没的海底生物都貌美绝伦,半透明的模样在渔船灯光下反射出多彩的颜色。


    然而沈钰挑挑拣拣,始终没能选中一条开吃。


    不能否认,这些生物长得好看是好看,但大部分看着都不像能吃的模样。


    虽然沈钰还没试过吃鱼后闹肚子,但他认为,这极有可能是因为刻在基因里的本能,让他下意识滤掉带毒和不能吃的。


    长叹一口气,沈钰一路上游回到渔船底下。


    他绕着船底游了一圈,一眼发现海面之下漂浮着一个荧光绿鱼饵,假得要命。


    这种散发着诡异光芒的东西怎么可能钓上来鱼。


    下一秒,一尾大鱼直愣愣地咬上了钩。


    沈钰:……


    哪来的演员!


    大鱼后知后觉自己上当,疯狂挣扎,鱼线跟着它剧烈跳动。


    看着这一幕,沈钰只觉得可惜。


    这条鱼过了他的严选线,如果没咬钩,他还想抓来吃。


    然而过了好一会儿,大鱼还在原地挣扎。男人没有收杆。


    这说明什么,男人很有可能不在钓竿面前,而是去干别的。


    沈钰双眸一亮,蠢蠢欲动着悄然接近,趁鱼不注意一口叼上。


    真正的快准狠!


    相比起用手,他的利齿在海里是更好用的工具,可以快速刺破鱼肉,大幅度削减鱼类活力。


    经他这一咬,大鱼挣扎幅度变小。


    沈钰叼着鱼,伸手去拆掉鱼饵。然而这鱼咬得很深,钩怎么也拆不下。


    凭手感还是难操作,他吐出鱼,就着渔船上的灯光想看看这钩究竟卡哪里了,就在这时,手里鱼饵轻微绷紧,像是有人扯了下他的手臂一样,幅度不大,明显不是为了收杆,而是喊他。


    沈钰没理。


    鱼线扯动的幅度和频率更大了,明明知道形象不对,但沈钰还是脑补了一个得不到鱼搭理的小可怜人。


    但很快,这个可怜人便替换成沈钰自己的形象。


    因为鱼钩还是扯不出来。


    沈钰索性换了个思路,不拆钩了,直接上嘴咬了口鱼肉。


    鲜嫩爽口,是条懂得健身的好鱼。


    木船底下鱼群本就比别处数量多,他这一咬,零星肉碎从撕裂开的部分四溢开来,宛如在海里撒下一大把鱼饵,霎时引来一大串饥饿鱼群围堵。


    沈钰及时扬起鱼尾抵挡同类夺食,但寡不敌众,单凭一条鱼尾起不到多少作用。


    干什么干什么,这是他相中的鱼!


    沈钰将鱼护在怀里一路往上,一把跃出水面。


    出水后,鱼群被封印在海面之下,沈钰高举着半死不活的大鱼成功逃过一劫。在他腰侧,各式鱼类还在争夺着大鱼洒落而下的肉沫。


    沈钰嫌它们贴太近,一边甩尾拨开,一边尝试着往外游。


    他注意力全放在鱼群上,自然忘了船上还有一人等着他。


    稍不注意,举起的大鱼被人顺手薅走了。


    沈钰:?


    下意识伸手想要拿回,然而男人站在渔船上,他够不着。


    眼见着这人三两下解了鱼钩就要把鱼收归己有,沈钰愈发着急。鱼尾拼命甩动想要再凑近一点渔船,谁知尾巴力度甩得太大,一下击晕了诸多还在夺食的无辜鱼类。


    沈钰也无辜地眨了眨眼,不敢动了。


    正想着要不回去海底看看那些晕倒的鱼中有没有能吃的,突然掌心一沉,竟是男人把鱼利落地放回他手里。


    这动作太过流畅,沈钰一时间还有点愣。


    “不喜欢这条?要不要换别的?”


    或许是他一直没咬第二口,男人误会了。


    但沈钰确实好奇还有什么别的口味。


    连续暴雨待在别墅的两天里,他吃来吃去都是那么几种口味的鱼,都快腻了。幸好第三天放晴,男人出门采购,这才大力改善了他的伙食。


    也只有这种极其罕见的情况下,太阳这东西能在沈钰这里获得正面评价。


    手腕突然攀上的一抹温度拉回沈钰思绪,他被拉着靠近渔船,再被拦腰一抱,不过眨眼间便再次坐上了船沿。


    被抱的这一下极其短暂,沈钰还没来得及在心底抱怨男人的高体温,那双手便收了回去。


    再次回到船上,沈钰意外发现空荡荡的水箱几乎满载。不少鱼种挤在一起,发出啪嗒啪嗒的水声。


    好多鱼!


    视线兴奋地逐一扫过去,在看清这些鱼相貌的瞬间,沈钰的表情当即垮下。


    每一条都丑得相当难评,是在海里路过送到嘴边都不会去尝甚至想要用鱼尾拨开同一处水流以免沾染到身上的那种丑陋。


    还是手里这条好。


    这么想着,沈钰挪动几下远离水箱,摆正身体一边欣赏海边夜景,一边吃刚捕猎上来的鱼。


    海面平静,偶有零星鱼浮头,但大部分时候只有略微起伏的水波,一串串气泡,还有——


    巴掌大颜色发沉的类河豚。


    猝不及防被一条丑鱼突脸,沈钰吓得径直往后退,这一下完全是下意识的行为,以至于等他反应过来自己会倒头栽在甲板上时,他却跌进了一个温热的胸膛里。


    一抬头,男人举着丑鱼,朝他和煦一笑,“试下这个?”


    如果不是男人表情偏阳光,沈钰真怀疑自己穿进恐怖片里。


    他嫌弃地举起一根指尖戳上男人手腕内侧,将鱼挪开自己视线范围内。


    他不想试。


    河豚可爱,说这条鱼长得像河豚真是辱鱼了。


    男人顺着他嫌弃的推拒走开了。


    没多久,水流清洗声自身后传来,沈钰惊觉男人竟在洗那条丑鱼!


    被捏着鱼头泡在水里的丑东西死鱼眼凸出,明明一点外伤都没,偏有一种要咽气了的气质。


    活着,但像是死了一样,看着一点都不新鲜。


    不会真要做给他吃吧,他拒绝!他不要!


    沈钰全程皱着眉头看男人洗干净鱼,取了瓢水冲刷了遍不知从哪里拿出来的干净砧板,双手扒着大鱼嘴往两边用力一扯,整条鱼便被一分为二。


    锋利刀刃利落剔掉内脏,素白鱼肉被整片切下,刀尖划出漂亮光影,不过几刀,丑鱼便被肢/解得看不出原样。


    沈钰上一秒看得头皮发麻,鱼尾颤颤,内脏翻滚,下一秒就被流畅刀功按摩神经,舒畅得不行。


    不等他多欣赏会儿,白肉就被男人用刀挑起,递到跟前。


    几秒钟前还丑得没眼看的鱼顿时化作高级日料馆里陈列的刺身。


    如果垫在底下的是素雅的碗具,那观感会更好。


    不过这渔船这么破,似乎也没得挑。


    也不知道这人为什么明明住别墅,却开这么破的渔船。


    说起来,这人有诸多技能,说明能力不差,为什么非要来当渔民。还有……


    一箩筐的问题,沈钰通通想不明白。


    就连眼前这鱼肉好不好吃也是。


    他尝试着探头靠近,柔软的舌一卷,将鱼肉整块叼进嘴里。


    几乎一入口,被种种难题困扰着而紧缩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耳鳍无声扇了一下,将一小缕白发弹起。


    甲板灯洒落下温馨暖光,照亮坐在船沿的洁白人鱼。此时的他仿佛焕发着无限生机,整条鱼都散发着莹莹白光。


    和落入光亮处的人鱼对比,傅以恒抱着手侧身靠在墙上,昏暗将他脸上的打量目光藏得丝毫不漏。


    他回想着人鱼看到蟾蜍鱼之后的一举一动,唇角忍不住勾起。


    生活在海里的人鱼自有一套分辨美丑的逻辑,这套逻辑似乎和常人无异。


    【是个颜控】


    当夜,傅以恒在黑皮本添了如上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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