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阳光几乎照不进的深海区,广袤空间里活物稀少,唯有一只徐徐向前游着的大海龟,还有仰躺在龟壳上有着颀长鱼尾的沈钰。
鱼尾了无生气地摊着,沈钰等了一会儿没等来回应,忍不住伸手摇了摇新同伴前肢,哀求道:“前辈,你理理我。”
掌心里的鳍状前肢厚实古老,受到限制也没挣开。沈钰一喜,立马加大力度摇晃。不知是不是骚扰过头惹得前辈不快,底下游动平稳的海龟骤然侧过身子!
毫无防备下,沈钰哧溜一下滑回龟背正中,刚抱上没几秒的大腿也随之远去。
沈钰懂了。
前辈这是嫌他烦了。
从今早遇到龟前辈起,沈钰便絮絮叨叨讲了大半天亲历的海底冒险故事,说得那叫一个跌宕起伏,危机横生。
实际上只是一个简单又无趣的意外。
大学暑假一放,沈钰马不停蹄飞去海岛度假,一时嘴馋想下海吃新鲜活鱼,谁知吃鱼吃得正兴起时被狂暴风浪卷到了未知海域。
等风浪停歇,浮出水面的他举目所及看不到大海边界,也找不到海岛踪影。
他在海里迷路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到陆地。
就在这时,寂静海底响起一道厚重低鸣,抚平了沈钰乱成一团的心绪。
余韵还未散尽,龟前辈转过了头,用满是褶皱的脸颊一下又一下地轻柔拍着他头顶。
感动涌上心头,沈钰缩了缩鼻子,“前辈……”
活了21年,他当然知道自己无法和活在海里的同类沟通。只是被困海里整整三天,没有闲聊对象,没有消磨时间的娱乐设备,他快被憋疯了。
他不是话痨,但好不容易逮到一个有灵性的生物,自然想多聊几句。
正要打铁趁热说一说这一路有多难,下一秒,沈钰被前辈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被甩下去了!
流水从耳鳍、发间流过,像有人轻柔抚了他头顶一般,让沈钰迅速回神。他一个甩尾回正身体,就这短暂数十秒,龟前辈已经远去,追也追不上。
沈钰本就漫无目的,搭上龟前辈这一程也是一时兴起,什么时候离开都可以。
只是这太突然了,在他预想中,应该是他牵着前辈前肢,双双穿过鱼群,两鱼在华丽场景中正式道别。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声道别都没有……
对了,道别!
提起精神,沈钰对着远去的背影挥手大喊,“前辈,谢谢您载我这一路!”
海龟似是回头看了眼,但离得太远,沈钰看不清。
热闹一时的海底重归寂静,方才体味过的孤寂无助再次袭来。
沈钰将头埋进鱼尾,正要好好想想接下来要怎么办,肚子却突兀响了一声。
“咕噜噜……”
声音不算大,但遭不住周围很安静,如果附近有活物,铁定能辨认出声音来源。
沈钰连忙环视一圈,珊瑚里,海沟海山上,他身边……居然到处都潜伏着鱼观众!
怎么回事,刚刚不还只有他一条鱼吗!
沈钰当然知道鱼类不可能理解这声音代表什么,但他接受教养多年,还会不知道?
太尴尬了。
按了按瘪下去的肚皮,沈钰慌张逃离,可惜没游几下就力竭了,只能随水流四处飘荡。
好饿。
沈钰嘴挑,情况严重到连向来宠爱他的爷爷奶奶都难以容忍。为了让他多吃点,家里额外请了星级厨师,一手饭菜做得色香味俱全。
厨师研究过沈钰喜好,发现他特别爱吃鱼,一碰上鱼,别管怎么做的,饭都能多吃几口。
于是全家人都知道了,沈钰什么都挑,除了鱼。
刚提到鱼,眼前恰巧游来一条黑鱼。肚子圆滚滚的,哪哪都是肉,仿佛掐点送达的盛宴。
但沈钰嫌弃地将它推开了。
其实他们都错了,他对鱼要求最高。
不新鲜的不行,长得丑的更不行。
所以哪怕海里遍地新鲜食材,沈钰还是硬生生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
好看又好吃的鱼,哪有那么容易——
一抬头,浅褐双眸映出条粉色小鱼,又美又艳,正随浅表海水沉沉浮浮。
几乎一对上眼,沈钰便心底一动甩尾追了过去。
这鱼他没尝过,但颜值高的东西还会差到哪里去?不好吃大不了吐掉就是。
眼见快要追上,刚刚被他推远了的黑丑鱼却折返回来。
显然,它也被粉鱼的美貌吸引了目光。
比拼速度沈钰完全不怕,但连日饥饿下他气力所剩无几,更不用说黑丑鱼距离粉鱼更近,它快得逞了。
咬咬牙,沈钰加快甩尾,硬生生抢先一步将漂亮粉鱼咬进嘴里。
嘎嘣!
硬得超乎想象。
甚至还有股浓厚铁腥味。
不是血的味道。
不等沈钰想清楚,嘴里的鱼开始激烈反抗,想要冲出口腔。
难吃又死倔,他不想要了。
松开双唇正要吐掉,余光却捕抓到黑丑鱼还紧盯着这边,沈钰霎时重新咬紧牙关,扭头摆了个气死鱼的小表情。
效果拔群,他竟然在一双死鱼眼里看出了愤怒。
正要多欣赏会儿,沈钰嘴里粉鱼再次发力,力度之大,竟然拽着他急速奔向海面!
……
无边大海之上孤零零飘着一艘渔船。气温炎热得连海鸥都罕见,静得一时间只剩下鱼线绷紧收回的滋滋滋声。
钓竿疯狂震颤,渔船上的男人有条不紊地和海里庞然大物反复拉扯。
不过片刻,“哗啦!”一声打破宁静画面,海面扬起一串晶莹水花。
傅以恒稳住手里钓竿,闻声抬眸。
晴空万里之下,一尾大鱼带着剔透浪花被甩到半空中。
宽大尾鳍舒展开,透出背后天色的蓝。比珍珠还白的鱼尾反射出七彩亮光,异常夺目。层叠起伏的鳞片和光洁细腻的肌肤在纤细腰线处融合得格外自然贴切。
竟是一尾人鱼。
傅以恒操控着钓竿鼓轮的左手蓦地停下动作。
在鱼已经上钩浮出水面的情况下,停止收杆不是个经验老到钓手该有的行为。他很快反应过来,在鼓轮反向转动放出鱼线让鱼跑掉之前,快速锁死卸力。
这意味着鼓轮不会再放出鱼线,同时也意味着此次钓鱼只剩下两种结局。
要么成功捕获一条鱼,要么杆断鱼逃。
生死未定的钓竿另一头,沈钰还懵圈着。
阳光下,透明细线无所遁形,从他嘴角一路延伸到船上。
立在船尾的人腰背朝后拧着,拿着钓竿的手肌肉流畅紧实,整个人绷成一把蓄势的弓。
还没来得及看清男人面容,沈钰便啪叽一声跌回海里。空白脑海中只余下最后捕抓到的一点细节。
是男人投过来的视线。
那道视线和顶上太阳一样,带着沈钰最厌烦的热,却偏偏自顾自地钻进他心底,让他燥得慌不择路,再次破出水面。
霎时,潮湿粘人的空气扑面而来,像是进了蒸笼一样,闷得呼吸都无法顺畅。
顾不上别的,沈钰第一时间吐出嘴里异物,粉鱼重获自由。
如今回头再看,沈钰只觉得这鱼精致做工之下满是漏洞,假得要命。鱼腹底下挂着的鱼钩已经变形,铁丝弯弯曲曲的,几乎看不出锋利原貌。
他居然被这种玩意骗到了!
攥紧鱼饵,沈钰用力一砸将它砸入海里。没多久,艳色小鱼便消失在他视野中。
这还差不多。
发泄之后气也顺了,沈钰得意昂起头,却蓦地看到一条翘出水面的纯白鱼尾。
仿佛第一次见到自己长出尾巴一样,沈钰好不容易轻快起来的心再度一沉,当即把它缩回海面之下。但海水清澈,隐隐绰绰下反倒显得他鱼尾更加颀长。
他是人鱼这件事,连收养他多年的爷爷奶奶都不知情。现在却让一个陌生人看到了。
在人类社会隐藏多年,沈钰还从未碰见让他如此惊慌的时刻。
脑海争先恐后涌出各种科幻小说常见画面:建在荒无人烟处的实验体研究室,封闭的房间,电子仪器屏幕上散发着的惨白冷光,装满培养液无法逃离的水槽……
在那里,实验体不再拥有名字,而是一串冷冰冰的编号。
顶上太阳高悬,沈钰却硬生生吓出一身冷汗,脸色也唰的一下白了。
没关系。
他努力稳住思绪。
只要逃得快,这人肯定以为一切都是幻觉。
然而不等他钻回海里,手臂就被人先一步握紧。
握上来的掌心温度灼热烫人,分明是活物,沈钰却无端联想到冰冷的机械臂,自己被这样一钳,下一步就要被拖进营养槽里……
他速度挣扎起来,鱼尾在海面上狂甩,掀起一片浪花。
但依旧甩不走那条手臂。
既如此,那就别怪他不仁义了!
不顾一切露出锋利牙齿,沈钰直往敌人手腕咬去,他有自信能把这条手腕弄残。
然而才刚贴近,他便从禁锢自己的手臂中闻到了一股淡然气味。和散发着的热度不同,这股味道竟带着寒冬冷空气的清冽感,瞬间缓解闷热带来的不适。
沈钰一愣,不等他继续实施诡计,“咕——噜噜!”,响彻天际的饥饿声回荡在寂静海面上。
无措眨了眨眼,沈钰的嘴依旧大张着,牙齿也依旧反射着锐利锋芒,但眼里狠厉神色已经褪去。
海上凶猛小兽骤然成了尴尬小兽。
空气中落入一声轻笑,似有若无,传到沈钰耳中嘲笑意味很浓,他当即偏头凶狠瞪过去。
近距离下,他第一次看清男人容貌。
五官深邃,眉形锋利,是一副颇有攻击性的皮相。偏偏此时对方眼里带着浅淡笑意,中和了那点凌厉,显得整个人很好说话。
像是会刷新在学校图书馆里的知性温和学长。
浅褐双眸缓缓眨了一下,眼底刚泛起的欣赏神色迅速消退,恢复清明。
生死关头,任何一次发呆都会酿成无法挽回的结局,颤栗顺着脊背一路往上,后怕促使沈钰第一反应就要和对方鱼死网破。
他再度咧开血盆大口,钳制他的手臂却骤然收回。
攻击目标消失,沈钰还没反应过来此时正是逃跑好时机,大张着的嘴里便被塞了条肥厚大鱼!
锋利犬齿无意识刺进鱼肉,香气十足的油脂迸发而出,填满整个口腔。
好香!
沈钰近乎停摆的大脑瞬间被美食俘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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