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像悬浮在厚重的云层上,咬下一片,原来是甜滋滋的棉花。
她继续往下翻。
【还有不那么重要的一件事哦,想征询一下乖宝的意见~】
【这周日早上,妈妈要开车回趟临川,乖宝要一起跟去吗?】
今欢托着腮,估算了下有多久没去过外婆家,正好三个月。
一个运作良好的企业需要按时上交季度报表,一位优秀的外孙女自然也需要定期到外祖面前聊表孝心,今欢没有犹豫,趿拉上拖鞋一蹦一跳地出现在今越面前,笑眼盈盈地说:“要去哦。”
十月下旬,杭城下了场连绵不绝的小雨,被乌云严防死守的天灰扑扑的,作为和它接壤仅有三小时车程的临川,也失去原本的澄澈,城镇、街道在浓雾里若隐若现,空气沉闷到像在心口打拳。
外婆家在乡下,有段路修葺了大半年还是坑坑洼洼的,车开得再四平八稳,屁股也免不了遭罪。
今欢坐在副驾驶,享受了回臀部马杀鸡,又借保时捷的光,以一种万众瞩目的姿态在飞扬的灰尘里杀出重围。
舅妈坐在老槐树旁,吐了吐瓜子,眼珠子盯死在轿车上,“哟,这是又换新车了啊?给有钱人打官司,就是赚得多。”
今越笑笑,没理会她酸气扑鼻的一句话,替今欢理了理衣领,“乖宝,妈妈要去一个地方,你一个人在外婆家待会,遇到自己解决不了的事,就去找外婆。”
今欢乖巧应声好,下车,等今越消失在混沌的日色里,双手攥住双肩包肩带往前推了推,然后扭头跟舅妈打招呼。
舅妈微笑,继续磕瓜子,吐瓜子的呸声震耳欲聋,有几片还飞到今欢新鞋上,今欢抬腿踢了回去,随即像没事人一样,朝里屋喊了声:“外婆,陶陶来了。”
外婆中年丧夫,独自拉扯三个孩子长大,熬到今欢小舅舅成家后性情大变,整日对着空气神神叨叨,每周都会拎上满满一篮贡品去寺庙参拜,存的那点养老金大半被香火烧成灰烬,后来还直接在家里供奉起神龛。
今欢每次回临川,看见的都是她跪坐在蒲团上,阖着眼拨弄佛珠的画面。
今欢没去打扰她,正要回前厅,一缕比烟丝还淡的声音飘进她耳朵:“你妈妈呢?”
“去见朋友了。”
果不其然,听见外婆的叹息,里头参杂的情绪很复杂,不需要剥离分析的是恨铁不成钢的成分。
“都过去多少年了,她怎么就——”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外婆抬眸,混浊的眼球死死锁住今欢,像在透过她找寻一段尘封多年的往事。
四周又静又暗,只有佛龛前的红烛和头顶一盏长明灯散出微弱的光晕,梁柱被线香烟雾烧灼出岁月感,穿堂风吹过,红布鼓起一角。
今欢头皮发麻,随便找了个借口离开,身后模模糊糊地传来比刚才还要沉重的叹息,“造孽哦。”
今欢鹦鹉学舌般地也来了句“造孽哦”,只是画皮难画骨,一点精髓都没模仿出来,对上小表弟一脸的莫名其妙,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快到饭点,外婆才出现在众人视野里。
吃完饭,院里来了几个眼熟的邻居,今欢百无聊赖,凑过去听他们讲白搭。
偌大的庭院,唾沫横飞,从前段时间有电视台来村里拍纪录片聊到村口李鳏夫醉酒暴毙,尸体臭了才被人发现。
舅妈见缝插针点评道:“自己再有能耐能顶什么用,老了还不是一个人,死了都没人收尸。”
她眼风一扫,刮向今欢,“对了陶陶,你妈最近给你找后爹没?”
今欢从她手里抓了把瓜子,吊儿郎当地岔开腿,有一下没一下磕起来。
“没呢,不过我最近有给我妈找女婿的打算。”
舅妈被堵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拂了拂围裙上的瓜子壳,又踩了踩脚边的蚂蚁。
她对面那人眼观鼻鼻观心,看似解围,实则拱火道:“你舅妈说的对,等你以后嫁人,你妈就是一个人了,有个暖被窝的,总好过让她孤独终老,你要真心疼你妈,就该好好劝她。”
今欢看向她手腕和眼角无处遮掩的青紫,心里的火苗一下子烧了起来。
她不了解这个女人,但听说过她的丈夫,酗酒成性,还会家暴。
女人这话一出,附和声此起彼伏:“是啊,你妈要是早几年能嫁对人,现在也不至于一个人在外面打拼得这么辛苦,看看人都瘦成什么样了,脸色也不好,依我们看,还是得抓紧找个知冷知热的男人。”
垃圾话一句接着一句,今欢感觉自己要被气到原地爆炸。
身边的长辈夸她漂亮,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嘴角还有个小括号,很讨喜,也夸她在不说话的时候文静乖巧,不像男孩子那样上蹿下跳、爱惹是生非,却从来没有一个人表扬过她在射箭和击剑上取得的成绩。
还有妈妈,他们夸她保养得好,看着像三十岁的女人,夸她穿衣服品位高,不愧是大城市来的,也夸她有钱开得起这么贵的轿车,却从不赞许她孤军奋战走到今天的勇气,这些年她打赢过的所有官司,永远被一句“没找对男人”抹杀。
可明明,这才是最不重要的事。
“你们说的不对。”
细细软软的嗓音响起,所有人朝她的方向看去,今欢扬起下巴,脸上浮现出和年龄相背离的深沉。
“我觉得这年头,找老公还是得找个拳脚功夫好的,虽然没钱没长相没学历,但至少会疼人呀。”
含沙射影的一番见解,足以颠覆往日乖巧安分的形象,对面的女人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路过的外婆恰好听到她这声,率先反应过来,冷脸呵斥:“你这小孩,在这胡说什么?”
立刻有人打圆场,“小孩子不懂事,就喜欢说胡话。”
“可不,我家那个更皮呢,一天不打浑身不舒服。”
今欢没再往下听,孤零零地坐回小沙发上,解锁手机,在三人群聊里抛出一个问题:【你们有没有特别讨厌的大人啊?】
云歌可能在训练没看手机,对话框里有动静的只有李慕妍:【我不太喜欢我奶奶。】
直率地表达自我,是李慕妍至今学不会的课题,她擅长的是在浓烈的感情词汇里找到中庸之道,比如拿“不喜欢”替换“讨厌”,“不讨厌”自然而然成为“喜欢”的代名词。
今欢问为什么。
李慕妍说:【她有点重男轻女。】
简简单单的七个字,囊括足够多的细节。
在对方抗拒深入某个话题的情况下,继续肆意打探对方的隐私,是一种相当无理的行为,今欢回了个“哦”的表情包,没有多问,兀自说道:【我特别讨厌我舅妈,说话总是阴阳怪气的,明明不喜欢我和妈妈,还总想着从我妈妈那捞点好处。】
说曹操曹操到,舅妈一进门,瞧见她在玩手机,掐着嗓子来了句:“怎么又看手机?不怕眼睛瞎掉吗?”
不看手机,怎么在背后蛐蛐你呀?
今欢想学她微笑,结果一抬眸,瞥见她嘴角要掉不掉的瓜子壳,微笑直接变成爆笑。
舅妈白她眼,“神经兮兮的。”
下午四点,今欢才见到风尘仆仆的妈妈。
今欢并不清楚今越每次回家乡必须要见的朋友是谁,她能捕捉到的蛛丝马迹相当有限,有今越离开后的那几个钟头里永远石沉大海的消息,也有今越回来后眉眼间藏不住的忧郁和疲倦,还有外婆单独将妈妈叫到房间进行的长达半小时的训斥。
这半小时,也是今欢最难熬的时间。
她幻想自己能变成英勇无畏的骑士,从魔王手里救回公主,她们骑着白马,踏过一座座彩虹桥,路的尽头,她告诉公主:“妈妈,你不要难过,陶陶会保护你的。”
可现实是,她连偷听她们对话的勇气都没有。
关于那个男人的讯息,是今越唯一不想让她知道的事。
她不能好奇,不能打探,她必须要严防死守着今越的安全堡垒。
耳机里的《温暖的房子》循环播放到第八遍时,今越和她故作轻松的嗓音一并降临,“乖宝,我们回家。”
今欢跳起身,牵住今越的手,“嗯,回家。”
这里不是她的家,也早就不是妈妈的了,她们有自己的家,一个没有爸爸、没有丈夫、没有偏见、没有闲言碎语,只有她们两个人相依为命的家。
回程的路上,酝酿了一整天的雨迟缓地落下,世界一片潮湿。
等车开进杭城市区,雨差不多停了,今欢突然开口:“妈妈,能靠边停会吗?我想去买个东西。”
今越停车,“零花钱够吗?”
“够的够的。”
今欢打开车门,狂奔进一家花店,出来时,怀里多出一束风铃花。
她敲响驾驶室的玻璃窗。
今越挂断电话,将手机丢到一边,看见眼前的景象,后,呼吸稍滞,“给妈妈的?”
今欢点头如捣蒜。
“今越女士,今天的你格外迷人哦,我都挑了最漂亮的一束,结果还是不及你半分神采。”
今越轻轻敲她额头,“鬼灵精的。”
今欢很认真地盯住今越看,确信从她脸上找不到强颜欢笑的痕迹后,终于松了口气,笑嘻嘻地说:“真羡慕今越女士啊。”
“又怎么了?”
“能有这么可爱的女儿。”
今越笑容扩大,依样画葫芦道:“真羡慕今欢小朋友啊。”
“怎么啦?”
“能有这么漂亮的妈妈。”
今欢歪着脑袋,发射一个俏皮的wink,“咱们互惠互利喽。”
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今欢回到车上,开心地哼着曲,今越时不时分出半个眼神看她,想起便签纸上的留言,笑问:“乖宝,初恋进展还顺利吗?”
车载香薰是清冽的柑橘香,此刻混进蓝风铃的气息,可不知道为什么,在今越这声落地后,变成甜腻的奶油味,裹住今欢柔软的小心脏。
今欢笑到眯眼,想起什么,眉眼倏地耷拉下来,有气无力地说:“我已经好久没见到他了。”
说是好久,其实还不到一周。
是因为想见他,时间流速才会变得异常缓慢吗?
原来思念的威力如此强大,能在扩张期待的同时,凝固住时间。
玻璃窗外还黏着细细密密的雨珠,今欢抬起手,指尖顺着它们滴落的痕迹挪动,“妈妈,我现在希望每天都能晴空万里,可要真晴了,我那点喜欢就藏不住了。”
她并不讨厌下雨,相反她是个可以在雨里笑着奔跑的人。
可现在,她的生命里闯进了一个裴亦桉,这种想法荡然无存。
潮冷泛白的雾色,雨水形成的幕布,层层叠叠的伞,都能成为她望向他的障碍物。
但很多时候,阻碍她的是不可名状的胆怯。
她想他能第一时间注意到自己,又怕自己的少女心事会被他洞穿,所以每次在他有所预感地回望而来前,她都会用骤然压低的伞檐挡住自己欢喜的双眸。
喜欢一个人让她变得好奇怪。
在他面前,横冲直撞的脾气,百无禁忌的笑声,明晃晃的眼神,通通消失得无影无踪。
还剩下什么呢?
草木皆兵的反应,和擂鼓般无可救药的心跳声。
红灯。
今越踩下刹车,腾出一只手摸摸今欢的后脑勺,语气温柔:“陶陶,不管是射箭还是击剑,友情或者恋爱,跟着自己的心走,去做你认为正确的事。”
-
阴晴不定的天气持续到下周五。
当天清晨的体能训练被祝严霜挪到下午,今欢第一次七点才到学校。
校门口挂着一条横幅:【热烈祝贺我校裴亦桉同学在本届射箭世界杯中夺得冠军!】
几乎每一个路过的学生都瞧见了,有人问:“裴亦桉不是学校光荣榜里考第一的那个吗?他还会射箭?”
“岂止会,人还是国家队的呢。”
国家队这个词不陌生,但离被困囿于书桌前的他们都很遥远,感叹声不绝于耳,“这么牛啊。”
“对啊,我在网上刷到过他的比赛视频,十环就跟玩似的,一射一个准,怕不是后羿转世来的。”
话里某个关键词瞬间激活今欢尘封已久的记忆。
很久以前,国少队里的哥哥姐姐总对她说:“听说我们小后羿又连着射出了十个十环,真厉害啊。”
以前的教练也对她妈妈说:“这孩子天赋太强了,同龄人里根本没有对手,照这么下去,用不了多久,就能跨级参加高级别国际比赛。”
还有妈妈的朋友说:“还是今越有福气,养出了一个这么有出息的女儿。”
可是最后福气并没有降临她们家。
原来,她一点都不厉害。
今欢收拾好情绪的下一秒,背着弓包的裴亦桉毫无征兆地闯进她视线。
他的身形跟随乌压压的人潮,分外瞩目,身边还围着几个射箭队的男生,几人朝靶场走去。
今欢鬼使神差地跟了一段路,周围的人越来越少,她的影子无处遁形,怕被发现,只能将距离多腾出几米。
忽然间,看见他停下脚步,她心一跳,忙转过身,双手不自觉握紧,书包肩带几乎被她攥到变形。
周遭的嘈杂莫名像被过滤掉,静到她心慌。
人在情急之下就爱干些荒唐事。
她仰起头,对着垂落的枝叶吹起口哨,一个完整的音都没成型,偃旗息鼓。
差点忘了,她只会撅嘴,压根不会吹口哨。
今欢只好放弃用这种方式打破让人窒息的死寂,在心里疯狂默念咒语。
【看不见我】
【看不见我】
【看不见我】
念了差不多十来声,插进来一道全然陌生的男嗓:“你在看什么?”
裴亦桉的嗓音和他的外形一样辨识度极强,他轻声回道:“没什么。”
脚步声重新响起。
就在今欢将卡在嗓子眼的那口气息排出前,眼皮一抬,看见祝严霜正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她。
红唇一张一合,抛出一个炸弹:“亲爱的陶陶国王,你刚才是想对谁吹流氓哨呢?”
咔的一声,今欢前不久刚补好的后槽牙快要被她咬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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