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衍见荀彧眼底满是愧疚,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他坐回软垫上,拿起瓷勺。
“我知道兄长是想以毕生所学,为大汉做些事。”荀衍边说边搅动热粥,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粥熬得很烂,入口即化,但荀衍吃得极其缓慢。每一口都像是在完成一项艰巨的任务。
荀彧看他吃得艰难,以为他胃口不佳,担忧之色浮现在脸上。
“可是饭菜不合胃口?”
“没有,很好吃。”荀衍硬着头皮,又咽下一口。
屏风后,郭嘉抱着食盒,听着外面的动静,极力憋笑,肩膀一抖一抖。
就在荀衍努力对付那碗粥时,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
门没关严,荀谌直接推门而入。他手里同样提着一个食盒。
看到屋内的荀彧和桌上的粥,荀谌愣了一下,随即恢复常态。
“文若也在。”荀谌走上前,把食盒放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荀衍看着那个体积不小的食盒,眼皮直跳。
荀谌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肉香飘了出来。里面是四个拳头大小的肉馅饼,外皮烤得金黄酥脆。
“我这个做长兄的,没能将文若救出,反倒让你去洛阳犯险。”荀谌叹气,满脸自责,“我心中实在有愧。”
他看了看荀衍面前那碗只下去小半的粥,认定六弟嫌粥太清淡。
“喝粥没味道,吃些饼吧。”荀谌拿起一个肉饼,直接递到荀衍面前。
荀衍看着那油光锃亮的肉饼,胃里翻江倒海。他现在的饱腹感已经达到了十分,再吃一口都有可能吐出来。
“大兄,我……”
“吃。”荀谌语气温和,态度却不容拒绝。
荀彧也开口劝道:“阿衍,多吃些,你太瘦了。洛阳一行,定是吃了大苦头。”
两位兄长一左一右,目光殷切地盯着他。
荀衍骑虎难下。他颤着手接过那个肉饼,咬了一小口。
肉汁在口腔里爆开,本该是极其美味的食物,此刻却成了酷刑。他艰难地咀嚼,吞咽。
屏风后的郭嘉已经笑得快要岔气。阿衍这副弱小可怜又无助的模样,平日里可绝对见不到。他真想探出头去看看荀衍现在的表情。
荀衍刚咽下半个肉饼,觉得食物已经顶到了嗓子眼。他放下肉饼,准备无论如何也要坦白自己已经吃过东西的事实。
还没等他开口,院子里传来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老头子,你既然心疼儿子,大半夜拉着我来看他,就别装什么严父了!直接免了他的罚不好吗?”这是母亲张氏的声音。
“慈母多败儿!我这是让他长记性!”荀绲的声音中气十足,脚步声直奔祠堂而来。
“那你大半夜拉着我来祠堂做什么?”张氏毫不留情地拆穿他,“还不是怕他饿着冻着。你手里提的那是什么?”
“这是……这是我晚膳没吃完的糕点,怕放坏了,拿来喂耗子!”荀绲嘴硬到底。
屋内的三人齐齐变色。荀彧和荀谌对视一眼,他们背着父亲偷偷来送饭,这要是被抓个现行,少不了一顿训斥。
荀衍更是头大。供桌上摆着两个食盒,屏风后还藏着一个大活人。这要是被父亲发现,他这罚跪的性质可就彻底变了。
“父亲母亲来了,我们先避一避。”荀谌压低声音。
荀彧点头,两人动作迅速地收拾好各自的食盒,提在手里,四下寻找藏身之处。
祠堂里空荡荡的,除了先祖画像和供桌,就只有供桌旁那面巨大的山水屏风可以藏人。
荀彧和荀谌快步走向屏风。
荀衍瞪大眼睛,想要出声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
荀彧一把躲进屏风后。
屏风后,郭嘉抱着一个三层食盒,正与两位荀家兄长大眼瞪小眼。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门外,荀绲推门的手已经按在了门板上。木门发出“吱呀”一声长音。
张氏站在门口,回身冲着回廊下的丫鬟招了招手。
“把东西提进来。”
那丫鬟低眉顺眼,手里提着一个乌木描金的食盒,看起来比前三个都要精致厚重。
荀衍跪在蒲团上,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盖子掀开,一股浓郁霸道的参鸡汤味瞬间溢满整个祠堂,那汤上漂着一层金黄的油花,还在冒着热气。
荀衍下意识地捂住了胃部。
汤饼。米粥。肉饼。现在又来一盅鸡汤。
他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一张嘴,食物就会溢出来。
荀绲站定,抽动鼻子。
祠堂里常年萦绕的线香气味,此刻被一股复杂的食物香气完全覆盖。有葱花面汤的咸香,有粳米熬烂的清甜,还有烤肉饼的浓郁油脂味。
老头子冷哼出声。
“看来我这罚跪,倒是罚错了地方。这里伙食比我房里还好些。”
荀衍伏在地上,额头贴着手背,一声不敢吭。
张氏倒是看得开,她心里明镜似的,嘴上却帮着遮掩:“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荀绲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四周,最后定格在那面巨大的山水屏风上。
“还躲着干嘛?”荀绲提高音量,“出来吧。”
屏风后。
空间狭小。三个成年男子挤在一起,呼吸可闻。
荀彧盯着郭嘉,眉头皱起,眼神传递质问:你来干嘛?
郭嘉毫不退让,把怀里的三层食盒往上托了托,下巴微扬:送饭。
荀彧目光落在那食盒上,脑海中浮现出方才荀衍吃粥时艰难吞咽的模样。破案了。难怪阿衍吃得那么痛苦,原来是这厮先来喂过一顿。
荀谌站在另一侧,怒目圆睁,眼神锐利地剜向郭嘉:正门已锁,你怎么进来的?
郭嘉挑眉,空出一只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个双手攀爬、抬腿跨越的动作。
翻墙。
荀谌气结,差点当场出声训斥。堂堂颍川郭氏子弟,行事竟如梁上君子。
郭嘉耸耸肩,一脸无所谓。
这无声的哑剧在屏风后上演,外面的压迫感却并未消失。
“怎么?”
荀绲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还要我亲自去请你们出来?”
“好,好得很。”
荀绲大步流星地走向屏风,用力往旁边一拉。
巨大的屏风滑向一侧,景象一览无余。
荀彧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低垂着头。
荀谌保持着准备往外走的姿势,硬生生停住。
郭嘉蹲在角落,怀里抱着个大食盒,一脸无辜地看着荀绲。
“……”
荀绲的手还抓着屏风边缘,他猜到了文若会来。
也猜到了友若可能会来。
甚至猜到了这俩兄弟可能会撞上。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里面还混进了一个郭奉孝!
而且看这架势,这三人已经在里面开了个小会了?
“这就是你们的反省?”
荀绲气极反笑,手指颤抖地指着这三个不成器的东西,“啊?祠堂重地,列祖列宗面前,你们……”
荀彧率先反应过来,他放下食盒,长身一揖,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
“父亲息怒。儿子只是担心六弟身体,特来送些吃食。并未……”
“并未什么?”荀绲打断他,“并未想气死我?”
荀谌也赶紧放下东西,行礼道:“父亲,六弟刚从洛阳虎穴归来,身心俱疲。罚跪事小,伤身事大。”
两个亲儿子求情,荀绲的火气稍稍被架住了一些。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郭嘉身上。
“奉孝,你又是怎么回事?”
“荀公,”郭嘉笑得一脸讨好,刚要开口编瞎话,荀彧上前一步,“父亲,奉孝忧心阿衍身体,是我带他进来的。”
郭嘉闻言,转头看向荀彧,递去一个充满感激的眼神。关键时刻,还是这位老友靠谱。
荀彧回敬了一个眼神。那意思是,别自作多情,我只是怕阿衍再受罚。
两人这番无声的交流,全落在荀衍眼里。
荀衍跪在蒲团上,胃里本就翻江倒海,此刻看到这两人眉来眼去,胸口更觉发堵。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
奉孝兄长明明是来看自己的,怎么反倒和文若兄长有了外人插不进去的默契。他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暗色,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摆。
张氏适时上前,“老爷,阿衍都跪了两个时辰了。”张氏心疼地看着小儿子发白的脸色,“再跪下去,膝盖落下病根,心疼的还不是你。”
荀绲冷着脸,目光扫过那三个食盒。
“罚跪不准进食,你们倒好,在这开流水席。”荀绲甩开袖子,语气却软了下来,“既然都吃撑了,这罚也算受过了。”
他转头看向张氏手里提着的乌木食盒。
“这盅鸡汤,就不必留了。”荀绲伸手接过食盒,“老夫正好夜里腹空,自己笑纳了。”
说罢,荀绲转身就走,张氏抿唇轻笑,嘱咐了荀衍几句好好休息,便跟着离开了祠堂。
长辈一走,祠堂内的紧绷感消散无踪。
荀衍再也撑不住,身体一歪,直接靠在郭嘉身上。
“奉孝兄长……”荀衍脸色惨白,捂着胃部,声音虚弱,“我要吐了。”
郭嘉慌了神,连忙伸手去扶,顺势想将人揽进怀里。
第39章 取字昭若
还没等郭嘉抱稳,一只手斜刺里伸出,强行扣住荀衍的手腕,将人拉了过去。
荀彧单臂扶着荀衍,目光冷冷扫过郭嘉。
“不劳奉孝费心。”荀彧语气不容商量,“我带阿衍去院里走走,消消食。”
荀衍靠在荀彧肩上,眼角余光瞥见郭嘉空落落的双手,心里那股憋闷感稍微散了些。他顺从地跟着荀彧往外走。
郭嘉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撇了撇嘴。
还没等他跟上去,后领再次一紧。
荀谌面无表情地揪住郭嘉的衣领,力道极大。
“友若兄,你又来这套。”郭嘉挣扎了两下,发现完全挣脱不开。
“正门已锁。”荀谌拖着他往后院走,语气毫无起伏,“怎么进来的,就怎么出去。”
“荀友若,你讲点道理,我是客人。”郭嘉大声抗议。
“翻墙的客人而已,从哪里翻进来就从哪里翻出去。”
后院高墙下,郭嘉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抬头看着那堵青砖高墙,满不在乎地笑了笑。
“爬就爬。”郭嘉走到墙根,动作熟练地攀住砖缝,“一回生,二回熟。这荀府的墙,挡不住我。”
他双臂发力,轻巧地跃上墙头,跨坐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荀谌。
“友若兄,留步吧,不用送了。”郭嘉挥了挥手,笑容欠揍。
荀谌站在墙下,仰头看着那个嚣张的身影,“明日,我会让人在墙头铺满碎石和倒刺。你若再敢翻墙,就做好双腿见血的准备。”
郭嘉脸上的笑容僵住。
“荀友若,你够狠。”郭嘉咬牙。
“慢走,不送。”荀谌转身离去,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郭嘉看着荀谌的背影,冷哼一声,纵身跃下墙头,融入夜色之中。
几日后,两则消息传到颍川。
其一,董卓鸩杀废帝弘农王刘辩与其母何太后,天下为之震动。
其二,陈留,曹操散尽家财,矫诏发布檄文,号召天下诸侯共讨国贼。
乱世的序幕,被彻底拉开。
荀府内,气氛也随之变得凝重。
书房中,荀绲看着窗外萧瑟的秋景,久久不语。
“衍儿,也该行冠礼了。”他忽然开口。
乱世将至,家族中的子弟,随时可能需要独当一面。荀衍即将出仕,不能再以孩童之名行事。
此事一定,荀家便开始着手准备。
冠礼有司、有宾、有赞。司,由荀绲妻子担任。大宾,则需邀请一位德才兼备的贵客。荀绲亲自修书,请来了荀衍的老师司马徽作为大宾。
可轮到定赞者时,却出了岔子。
赞者,是冠礼中为加冠者梳头、加笄、引导行礼之人,需是同辈中关系亲近的兄弟或友人。
荀彧与荀谌,同时站了出来。
“父亲,我为长兄,理当为六弟之赞。”荀谌开口,语气不容置喙。
“兄长作为长兄需要招待宾客,我最近空闲,由我来更为合适。”荀彧寸步不让。
荀绲看着两个同样出色的儿子,一时也有些为难。
荀衍站在一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上露出了为难之色。
“大兄与四兄,待我都极好。选大兄,四兄心中不快;选四兄,大兄也要不高兴。手心手背都是肉,我实在左右为难。”
他微微垂下头,“不如……都不选了吧。我请奉孝兄长来做我的赞者。”
荀彧没料到弟弟会这么说,“本来我们二人,只有一个会不高兴。你若选了郭奉孝,便是我们两个,都会不高兴!”
荀衍抬起头,平日里温和的眼眸中,此刻却透着一股别样的坚定,“奉孝兄长,能在我决意独闯洛阳之时,二话不说,弃家相随。”
“他能陪我,共闯那龙潭虎穴。”
“区区一个赞者之位,有什么不可以,况且我都答应他了。”
这番话让荀彧和荀谌都沉默了,他们可以指责弟弟任性,却无法反驳这份可以交付性命的交情。
一直端坐主位的荀绲,一锤定音,“患难之交,情比金坚。赞者,便由奉孝来做。
郭府。
郭嘉正躺在院中的摇椅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看得有一搭没一搭。
听到下人通报说荀衍来了,他一个翻身便从摇椅上坐起,快步迎了出去。
“阿衍,你怎么来了?”郭嘉看见荀衍,脸上是藏不住的喜悦。
荀衍并未立刻回答,他走进厅内,很自然地在主位旁坐下,端起侍女奉上的茶,轻轻吹了吹热气。
“我来,是想请奉孝兄长,参加我的冠礼。”他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然后便放下了茶盏,目光投向院中那棵光秃秃的槐树,似乎在看什么出神。
郭嘉等了片刻。
没了。
就这一句。
他心里那点期待,悬在半空,不上不下。
“然后呢?”郭嘉忍不住追问,身体微微前倾。
荀衍终于把目光从树上收了回来,看向他,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带着几分纯粹的无辜。“什么然后?”
郭嘉被他这副模样噎了一下,“只是……请我观礼?”
“不然呢?”荀衍反问,而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啊,对了。我与两位兄长说,在出颍川之前,便已与你约定好了做我冠礼上的赞着。”
他顿了顿,看着郭嘉那张慢慢变化的脸,又添上一句:“你可千万别说漏了嘴。”
郭嘉只觉一口气堵在胸口。
好啊。
搁这儿等着我呢。
他佯装恼怒,一拍桌案:“荀衍!你这是先斩后奏!我何时答应过你?”
“我不管。”荀衍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平日里绝不会对外人显露的蛮横。他伸出手,轻轻勾住了郭嘉宽大的衣袖。
“我为了请你,可是同时得罪了两位兄长。”他微微仰着脸,唇角抿着,眼神里既有坚持,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所以,你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郭嘉心底那点佯装的火气,瞬间被这一下挠得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片酥麻的软意。
他还能说什么?
他还能做什么?
他抬手,覆上那两根勾着自己袖子的手指,轻轻握住。
“好好好。”郭嘉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与宠溺,“都依你。我本就愿意,只是怕你因此与兄长生了嫌隙,让你为难罢了。”
荀衍的唇角,终于逸出一个细微的弧度。
三日后,荀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荀衍的冠礼,如期举行。
正堂之内,香炉里青烟袅袅,气氛庄严肃穆。荀绲端坐于主位,荀氏族中长辈分列两侧。大宾司马徽,一身儒服,神态安然。
荀衍身着采衣,长发以布带束起,跪坐在席上。
吉时已到,有司高声唱礼。
“始加冠。”
郭嘉一身玄色深衣,从宾客席中走出。他走到荀衍身后,动作沉稳。荀彧与荀谌坐在席间,目光都落在那道身影上,神情各异。
郭嘉先为荀衍解开发带,用一把牛角梳,将他乌黑的长发细细梳理整齐,而后挽成发髻,用一支素雅的木笄固定。
随后,他从侍者托盘中,取过一顶黑布制成的缁布冠,双手捧着,郑重地为荀衍戴上。
冠带系好,郭嘉退后一步。
荀衍起身,向着所有宾客,行了一个标准的揖礼。
“再加冠。”
荀衍回到席上,郭嘉上前,为他取下缁布冠,换上一顶白鹿皮缝制的皮弁。此冠代表他已可参与军政之事。
荀衍再次起身行礼。
“三加冠。”
最后的爵弁,最为华贵。红黑相间的布料,缀着玉饰,象征着他已可参与祭祀,拥有了成年士子的所有权利。
三加礼毕,荀衍退入内堂,换上一身与爵弁相配的玄端礼服,手持象牙笏板,再次走出。
此刻的他,褪去了少年的青涩,身形挺拔,面容沉静,已然是一位风度翩翩的青年郎君。
玄色上衣深沉厚重,赤色下裳边缘用黑线锁边,宽大的衣袖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腰间束着大带,佩戴着组绶与玉玦。玉石碰撞,发出极有规律的声响。
郭嘉站在侧前方,目光落在荀衍身上,再也挪不开。
平日里,荀衍总是披散着大半长发,面色苍白,透着一股随时会随风散去的病弱气。现在,那头乌发被尽数收拢在爵弁之中。红黑相间的爵弁边缘,垂下圆润的玉珠,将他光洁饱满的额头完全展露。
没有了发丝的遮挡,那张脸的轮廓彻底显现。
眉骨清挺,顺着鼻梁拉出一条利落的线条。他的肤色依旧白皙,却不再是那种没有生气的苍白,而是透着玉石打磨后的温润光泽。眼尾狭长,向上扬起,眼波流转间,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一种沉静内敛的压迫感。
郭嘉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荀衍双手交叠,宽大的玄色衣袖自然垂落,露出半截冷白的手腕。那双手握着一柄莹润的象牙笏板,指骨修长匀称,骨节分明。
司马徽抚着长须,连连点头,荀绲坐在主位上,眼眶泛红,连连道好。
荀彧和荀谌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欣慰与骄傲。
司马徽站起身,走到荀衍面前,声音洪亮。
“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尔字昭若,髦士攸宜。宜之于假,永受保之。”
昭,明也。若,顺也。
愿他前路光明,万事顺遂。
“荀衍,见字。”
荀衍对着司马徽,深深一拜。
“谢先生赐字。”
荀昭若。
从此以后,世人将以此名,称呼这位荀氏六公子。
第40章 你是我生命的一束光
冠礼成,宴席开。
荀府正堂外摆开数十桌流水席。酒香肉香混杂在秋风中。
荀衍作为今日的主角,自然要挨桌敬酒致意。
他端着酒樽,步履平稳。玄端礼服的剪裁极好,勾勒出他清瘦却挺拔的腰背。
“六公子今日加冠,日后必成大器。”一位颍川名士举杯祝贺。
荀衍略一颔首,举杯相迎,“借先生吉言。”
他仰头,将樽中酒一饮而尽。原本浅淡的唇色在酒水的滋润下泛起一片嫣红的色泽,修长的脖颈在玄色衣领的衬托下分外扎眼。酒液顺着唇角滑落一滴,没入衣领深处。
看到那一滴酒液,郭嘉眼底暗了暗。
他跨前一步,挡在荀衍侧前方,顺手接过荀衍手中的空酒樽,轻声嘱咐道:“少饮。”
宴席结束,宾主尽欢。
荀彧和荀谌作为主人,挡下九成敬酒,此刻已是强弩之末。
荀衍端坐在席位上。他双手交叠,规规矩矩放在膝头。玄端礼服齐整。他双颊绯红,直愣愣盯着面前的空酒樽。
郭嘉坐在他身侧。郭嘉酒量极佳,几壶清酒下肚,仅有微醺之意。他偏过头,打量荀衍。
“阿衍,回房。”郭嘉站起身,伸手去扶荀衍的手臂。
荀衍反手抓住郭嘉的衣袖。力道极大。他仰起头,眼神涣散,语气执拗。
“不回房。”
“去哪?”郭嘉耐着性子问。
荀衍抬起另一只手,指着窗外高高的屋脊。“上房顶。”
郭嘉头疼。
荀衍平日温和守礼,心思深沉,谁能想到醉了酒竟是这副德行。
郭嘉试图讲道理。“夜风凉,你身子弱,受不住。”
荀衍不听。他松开郭嘉的衣袖,摇摇晃晃站起身,提着宽大的衣摆,直奔门外。门槛有些高,他险些绊倒。郭嘉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的腰,将人稳住。
“行。”郭嘉妥协,“上房顶。”
郭嘉招手叫来巡夜的李队长。
“搬架木梯,架在阿衍院子的书房外。”郭嘉吩咐。
李队长满脸错愕,看看郭嘉,又看看眼神迷离的六公子,不敢多问,立刻照办。
木梯架好。郭嘉撩起下摆,踩着横木,三两下攀上屋檐。他转过身,半蹲在瓦片上,向下方伸出手。
荀衍站在梯子下,仰头看郭嘉。他慢吞吞踩上第一节横木。玄端礼服繁复沉重,严重阻碍动作。他爬得极慢。
郭嘉在上面看着,也不催促,待荀衍终于爬到顶端,郭嘉攥住他的手腕,手臂发力,直接将人提了上来。两人在屋脊上并肩坐下。
夜空澄澈。星子繁多。
荀衍指着天上的星星,转头看郭嘉。“奉孝兄长,我们来看星星,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
郭嘉挑眉。
诗词歌赋他懂。人生哲学是个什么东西?
“你想谈哪首诗?”郭嘉顺着他的话问。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荀衍脱口而出,手在半空中抓了一把,摊开手心,空空如也。他有些懊恼,“摘不到。”
郭嘉看着他这副憨态,轻笑出声。“这是哪朝的诗?我未曾听过。”
“你孤陋寡闻。”荀衍大言不惭。
“好诗。”郭嘉不与醉鬼计较,继续问,“那人生哲学呢?又是什么?”
荀衍收回手。他脸上的痴笑褪去,眼神渐渐聚焦。酒精麻痹了神经,却让压抑在心底的思绪翻涌而出。
“人生哲学就是活着的目标。”
郭嘉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长腿支起,手肘搭在膝盖上,侧脸在星光下显得棱角分明,“那阿衍的目标是什么?拯救苍生?”
“苍生若需救,天下岂能安?”荀衍咳嗽了几声,眼角渗出点点生理性的泪光,“我原本只想做一个纨绔子弟。在颍川买几百亩良田,盖一座大宅子。夏天赏荷,冬天围炉,有事有父兄在前顶着。”
郭嘉看着他这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心口软了一块。他伸手,大掌覆在荀衍的后颈上,安抚地捏了捏,“现在也能。只要你想,谁能逼你?”
“没人逼我,可董卓在洛阳肆无忌惮。曹孟德发檄文。十八路诸侯会盟。天下,要乱了。”
郭嘉收起笑意。
“诸侯讨董,势在必行。”他客观评价。
荀衍摇头。“这只是开始,中原腹地打成一锅粥,诸侯互相征伐。死的是大汉的子民,耗的是华夏的底蕴。”
荀衍转过头,直视郭嘉。“奉孝兄长。那些胡人呢?鲜卑,匈奴,乌桓。他们盘踞在北方。看着中原内乱,看着边防空虚,他们会怎么做?”
郭嘉神色一肃。他第一次正视这个问题,大脑快速运转。
“汉武帝征伐匈奴,历时四十四载。耗空了文景之治积累的国库。打得匈奴归顺的归顺,西迁的西迁。”郭嘉条理清晰地分析,“大汉余威犹在。异族各部也是一盘散沙。短期内,他们不敢大举南下。”
郭嘉话语一折,“但你担心的没错。若内战旷日持久,国力衰退。异族必生觊觎之心。好不容易打出的百年太平,极可能毁于一旦。防患于未然,是上策。”
荀衍听着郭嘉的分析。
在郭嘉不知道未来,那场持续百年的浩劫,五胡乱华。衣冠南渡。北方汉人沦为两脚羊。十室九空,白骨露野。
那是刻在现代人骨子里的历史创伤。荀衍知道历史的走向,却无力阻挡历史的车轮。他妄图改变,但天下大势依旧按照既定的轨道滑落。
荀衍不知道自己的努力究竟有没有用处,他眼眶发酸,视线变得模糊。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滑落,砸在玄色的衣袖上,晕开一团深色水渍。
郭嘉愣住,他抬起手,指腹擦过荀衍的眼角,抹去那道水痕。皮肤触感微凉。
“你在怕什么?”郭嘉问。
荀衍偏过头,躲开他的手。“我怕山河破碎。我怕这神州大地,沦为异族屠宰场。”
郭嘉收回手。他搭在膝盖上,看着远处的夜色,夜风吹乱了他的长发。
“阿衍。”郭嘉开口,字字千钧。“文若兄一心匡扶汉室。他忠于的,是那个摇摇欲坠的大汉。你忠于的,是这天下的百姓。”
荀衍僵住,奉孝兄他真的懂!他迎上郭嘉的视线。
荀衍停顿,声音低沉下来,“奉孝兄长可会帮我?”
郭嘉的眼神清明锐利,“我郭奉孝不问天命,不信鬼神。无论你选哪条路,无论前面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我与你站在一起。”
荀衍笑了。眼角的红晕未褪,笑容驱散了心底的阴寒。
“好。”荀衍偏着头,盯着郭嘉的侧脸,突然开口发问:“奉孝兄长,你为何还要喊我阿衍?”
郭嘉转头。两人视线在夜色中撞在一起。
“怎么不喊我的字?”荀衍追问。
郭嘉定定地看着眼前人,念出这两个字,“昭若。”
荀衍满意地应了一声。
郭嘉看着他,继续说道:“这字取的好。天生日月,昭昭其行。你这人,就是想做那日月,泽被苍生。”
此话一出,荀衍愣住,哪有这么夸人的?
他酒意退去两分,热度从耳根蔓延,爬上脸颊。
郭嘉捕捉到那抹红晕。他凑近了些,语调上扬:“怎么?被我说中了,害羞了?”
荀衍抬起头,迎着郭嘉的目光, “奉孝兄长。你知道吗?”
郭嘉收起调侃,等着下文。
“你才是我生命中的一束光。”
夜风停歇。万籁俱寂。
郭嘉的心跳漏了一拍。这小子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几日后,荀府书房内,宽大的黄花梨木书案上,并排摆放着三份形制考究的辟除文书。
“冀州牧韩馥,渤海太守袁绍,后将军袁术。”荀绲指着这三份文书,“三路诸侯,同时派人送来辟除文书,欲征召友若与文若前往任职。你们兄弟二人,有何打算?”
书房内安静片刻。
荀谌率先开口,“父亲,韩文节本就是我们颍川人。他对颍川士子的能耐知之甚详,此番征召,意在用乡党稳固其在冀州的根基。”
荀绲点头,“韩馥占着冀州这块富庶之地,钱粮广盛,兵强马壮。去他那里,倒也不失为一条出路。”
荀谌却摇头,“韩文节这冀州牧的位置,坐不长久。”
“友若何出此言?”荀绲的问话带考教的意味。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冀州乃天下重镇,户口百万,带甲十万。韩馥其人,性格怯懦,才不配位。他守不住这冀州牧的位置。”
荀谌的目光转向旁边那份署名袁绍的文书。
“袁本初出身四世三公的汝南袁氏,如今被各路诸侯尊为讨董盟主,声望如日中天。但他名义上只是个渤海太守。渤海地狭人稠,供养不起袁绍的野心。他若想成事,第一步便是拿下冀州。”
“袁绍这招叫客大欺店。韩馥请袁绍入冀州,就是引狼入室。”荀谌继续道。
荀绲眉头皱起,“既然韩馥必败,那你便不能去冀州了。”
“不,我要去。”荀谌坐回原位,神色平静,“正因为冀州必将易主,我才更要去。我先去韩文节处探探路,摸清冀州的虚实。待袁绍发难之时,顺势而为。”
荀彧听懂了长兄的弦外之音。荀谌这是打算借韩馥的跳板,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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