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再说下去。
沈姝窈鼻尖微酸。
她梦里到死都怨父亲不关心她。
可如今想来,沈怀章并非全然无情。
只是他把内宅交给秦氏后,便理所当然地以为,秦氏会像表现出来的那样疼爱她。
他不知道女儿被捧杀,也不知道原配留下的东西正被一点点搬空。
父女之间那道缝隙,正是秦氏多年刻意经营的结果。
沈姝窈轻声道:“父亲,我以后不会了。”
沈怀章神色稍缓:“苏家那边,为父会亲自讨一个交代。至于那婢女,既有人证物证,直接送去京兆府。”
“多谢父亲。”
沈姝窈没有立刻提嫁妆,而是拿出谢无妄整理的那几张账目。
“父亲先看看这个。”
沈怀章接过,只看了几眼,脸色便沉下来。
“这是哪里来的?”
“谢无妄的份例账。”
沈姝窈道:“账上每年拨给偏院的衣食药炭都十分丰厚,可他真正收到的东西,连三成都没有。剩下的银丝炭、药材和棉布,流进了秦家名下的瑞香阁。”
沈怀章越看,脸色越难看。
“这些是谁查出来的?”
“谢无妄。”
沈怀章有些意外。
他从前只知道谢无妄性情阴郁,不爱与人来往,没想到他竟能从一摞账册里找出这么多问题。
沈姝窈趁机道:“父亲,谢无妄的份例只是小钱。秦氏身边一个婆子尚且敢吞成这样,其他账目呢?”
沈怀章看向她。
“你想说什么?”
沈姝窈深吸一口气。
“我想查看母亲留下的嫁妆。”
书房骤然安静。
沈怀章眉头缓缓皱起:“怎么突然想起嫁妆?”
“不是突然。”
沈姝窈抬起头:“母亲去世后,她留下的田庄、铺面和私产一直由秦氏代管。父亲可还记得,母亲当年有多少嫁妆?”
沈怀章沉默片刻。
“你母亲出身江南商户,陪嫁颇丰。具体数目,为父记不清了。”
沈姝窈心口一凉。
果然。
父亲连数目都记不清。
秦氏这些年若想做手脚,实在太容易。
她继续道:“女儿今年已经十七,不再是孩子。无论日后出嫁,还是自己经营,总该知道母亲留下了什么。”
这要求合情合理。
沈怀章没有理由拒绝。
可他仍有些犹豫:“那些产业一直由你母亲打理……”
沈姝窈听见“你母亲”三个字,眼神微黯。
秦氏算什么母亲?
她的母亲早已死了。
沈怀章意识到自己失言,改口道:“一直由秦氏打理。若你突然查账,只怕她会多想。”
沈姝窈忍不住笑了。
“父亲怕她多想,却不怕女儿的东西已经被人吞了?”
沈怀章脸色一变:“窈窈!”
“父亲恕罪。”
沈姝窈嘴上认错,眼神却没有退让。
“女儿从前不懂事,一心围着陆清衍打转,从不过问这些。可如今谢无妄的份例账已经出了这么大问题,女儿不能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若秦氏清白,查一查正好还她公道。”
“若她不清白……”
沈姝窈停了一下,一字一句道:“那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东西,谁也不能拿。”
沈怀章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眼前的少女眉眼间依稀有原配年轻时的影子。
沈姝窈的生母也出身富贵,性情明艳果决,管家理账从不逊于男子。只是去世太早,留下一个年幼女儿。
这些年,他总觉得沈姝窈被秦氏教养得不错。
虽任性些,却没受过什么委屈。
直到偏院走水,直到那些账目被摆在眼前,他才第一次意识到,内宅或许远没有自己看见的那样平静。
沈怀章最终道:“嫁妆单子应当收在公中库房,为父让人找出来给你。”
沈姝窈心中一喜。
“还有历年收益账目。”
沈怀章看她一眼:“你看得懂?”
沈姝窈理直气壮:“谢无妄看得懂。”
沈怀章:“……”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女儿。
“你如今倒是信任他。”
沈姝窈点头:“他比府里那些吃里扒外的管事可信。”
“可他毕竟是外男。”
“父亲,他昨夜才替侯府抓了刺客,今日又救了女儿一命。”
沈姝窈认真道:“若这样的人都不能信,那些张口闭口为女儿好,背地里却算计女儿的人,反倒能信吗?”
沈怀章沉默。
片刻后,他点了头。
“账目可以给你,但只能在府中查看,不得带出去。”
“好。”
沈姝窈答应得干脆。
目的达成,她心情轻快地从书房出来。
只是刚走到半路,便遇见了秦氏。
秦氏显然得了消息,来得匆忙,披风系带都没有整理妥当。
她看见沈姝窈,脚步微顿,随即露出一贯温和的笑。
“窈窈,听说你今日在苏家险些落水,可有受伤?”
沈姝窈看着她头顶翻涌不定的黑气,也笑起来。
“劳母亲挂心,我没事。”
秦氏拉住她的手,满脸后怕:“没事便好。你若出什么事,我该怎么向侯爷和你死去的母亲交代?”
沈姝窈心里泛起一阵恶心。
秦氏侵吞她母亲的嫁妆,却还能面不改色地提起死人。
这份道行,确实不是苏婉宁能比的。
沈姝窈抽回手:“母亲是来找父亲的?”
秦氏笑容微僵:“听说侯爷回府,我正好有事同他说。”
“真巧。”
沈姝窈道:“我刚同父亲说完母亲嫁妆的事。”
秦氏眼神一紧。
“嫁妆?”
“是啊。”
沈姝窈故意笑得天真:“我年纪大了,也该学着管家。父亲答应把母亲的嫁妆单子和历年收益账目交给我看。”
秦氏脸上的温柔几乎维持不住。
但她很快恢复如常,甚至露出欣慰神色。
“你终于肯学这些,母亲高兴还来不及。只是那些账目繁杂,你从未接触过,只怕看起来吃力。”
“没关系。”
沈姝窈笑道:“谢无妄会帮我。”
秦氏眼底骤然掠过一丝冷意。
又是谢无妄。
沈姝窈近来的所有改变,似乎都与他有关。
若没有谢无妄,那些份例账根本不会被查出。
若没有谢无妄,沈姝窈也不会忽然想起嫁妆。
秦氏袖中手指慢慢收紧。
她柔声道:“谢公子虽聪慧,到底是外人。你母亲的嫁妆牵扯沈家私产,让他查看,恐怕不妥。”
“有什么不妥?”
“窈窈,听母亲一句劝。谢公子如今落魄,你对他好,他自然感激。可财帛动人心,万一他对你的嫁妆起了心思……”
沈姝窈脸色瞬间冷下。
“母亲慎言。”
秦氏像是被她吓了一跳:“我也是为你好。”
“谢无妄若贪我的银子,可以直接问我要。”
沈姝窈抬着下巴,骄纵得理直气壮:“我愿意给。”
不远处的回廊转角,谢无妄脚步停住。
他原本是来送另一张查出的账目,没想到会听见这句话。
少年站在阴影里,没有出声。
秦氏则被沈姝窈堵得胸口发闷。
她忍了忍:“你如今被他迷了心窍,自然觉得他做什么都好。可人心隔肚皮……”
“母亲说得对。”
沈姝窈笑意微凉:“人心隔肚皮。有些人同住一府十几年,我不也没看清吗?”
秦氏瞳孔微缩。
沈姝窈没有再与她纠缠。
“父亲还在书房等您,母亲快去吧。若去晚了,父亲或许会先让人把账目送到我院里。”
秦氏脸色变了变,匆匆朝书房走去。
沈姝窈看着她背影,轻轻吐出一口气。
秦氏果然慌了。
她越慌,越会想办法处理账目和证据。
只要动,就会露出破绽。
“沈姑娘很大方。”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声音。
沈姝窈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谢无妄从廊柱阴影后走出来,手中还拿着一张纸。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
“刚来是多久?”
谢无妄看着她:“从沈姑娘说,我若贪你的银子,可以直接问你要。”
沈姝窈脸颊微热。
她方才只是为了堵秦氏的嘴。
如今被正主听见,总觉得哪里奇怪。
她强装镇定:“我说得又没错。你帮我看账,我给你银子,天经地义。”
谢无妄一步步走近:“要多少都给?”
沈姝窈警惕地看他:“那也不能太多。”
谢无妄眉梢轻挑。
沈姝窈立刻补充:“当然,等你以后大富大贵,得加倍还我。”
谢无妄低低笑了一声。
“果然不做亏本买卖。”
“那是自然。”
沈姝窈看向他手中的纸:“这是什么?”
“偏院药材采买的签押。”
谢无妄递给她:“最后经手之人,是瑞香阁掌柜秦富贵。”
沈姝窈眼睛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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