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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凤翔宫。


    殿中黑压压跪满一地人, 却是安静非常,只闻得手指敲击在桌面的声响。


    “哒——哒——哒——”


    肃王殿下周身寒气,屈指敲击着的仿佛不是桌面,是人头盖骨, 于是人人都觉得头皮绷得像被鬼扯着头发。


    自建府以来, 殿下从未动过如此大怒。他是修身养性的在家道人, 便是有谁冲撞了他, 他也不过摆摆手令其退下, 连斥责都未必有的。


    今日来此凤翔宫,却叫满满跪了一地,无他——王妃私自出宫,至今未归。


    他们这些下人,有放任之罪。


    便连贞静夫人, 也被审问一番,此刻立在一旁,低埋着头不敢抬, 额间隐隐约约冒着汗。


    孟成煊饮了口茶,心中的烦躁灭不下去, 又问一遍:“还没消息?”


    魏明时望了眼殿门外,那空空无人的走道, 摇头:“没。”


    人是午后发现不见的, 细细盘问过,说是借了江娘子的车回城,却没回肃王府,车在一处成衣店停下。


    之后人去了哪里,无人晓得,派出许多人寻, 也始终未有消息传回。


    孟成煊已经等了太久,眼下再等不下去,又将目光落在鲁有德身上。


    “鲁奉承,本王再给你一次机会,说实话。”


    鲁有德跪在最前头,又朝肃王磕了两个头,遗憾模样:“回殿下,奴婢当真不知娘娘为何出府!主子但有吩咐,做奴婢的只管照做,岂敢多问。”


    他当然没说实话。


    王妃在何处,他是知道的。


    今儿午后肃王殿下匆匆回府,问起王妃,他便明白人丢了。因晓得王妃是要去陆家的,便私命了何川带上两个人去陆家看看,叮嘱小心尾巴。


    果寻得王妃人在此处。


    他心头便安了,只叫继续暗中保护就是,至于王妃娘娘几时回来,娘娘自己心头有数,他就不多事儿了。


    仍是从鲁有德身上问不出来,孟成煊终于耐心全无,很是想抓起茶盏,照他脸砸去。


    “好个忠仆!”


    王妃去了何处,料这忠仆必然知晓。先时察觉鲁有德偷遣人出府,他便派了人跟,可出府那小子狡猾,三两下就将他的人甩开。


    眼下唯一确定的,只有王妃目前平安,毕竟鲁有德看起来并不着急,也必定派了人护。


    但无论如何,入夜也该回了,否则传扬出去,她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又等片刻,夜色愈发黑沉,往常这个时候,府门已预备下钥。


    人却依然没回来。


    孟成煊的脸色也如这夜色般的,越沉越黑。


    “来人,”他终于再无耐心,睇了眼鲁有德,“此人欺上瞒下,犯笞杖之罪,拖下去打,打到肯交代为止!”


    便有两人上前,一把架住鲁有德,拖往院中行刑去。


    跪满一地的婢女太监,一个个缩起脖子,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那平素不发火的人,一火起来,才是最吓人的。


    “至于你,陈樱桃,是吧?”孟成煊微抬下巴,盯着那双眼红肿的婢女。


    这婢女坚守寝殿,声称王妃一直在休息,便是他亲自过来找人,也还编出百样理由拦着他进。


    “滚去外头跪着,你主子几时回来,你几时起身。”


    樱桃哭哭啼啼地爬起来,下了院子去。


    很快,外头响起鞭笞声响,一声声的,伴随着闷哼,抽得孟成煊脑仁儿疼。


    打不得几下,更鼓楼传来鼓声。


    已经亥时,时候实在不早了。他那王妃,难道要彻夜不归。


    往常他来凤翔宫少,并不知罗氏日常,她这样胡来,莫非已不是第一次?


    这等念头甫一生出,便有心火猛然蹿起,孟成煊抓起茶盏摔出去。


    终于暴怒。


    好,很好,他咬了牙。


    罗氏过得倒是自在,他这些日来的歉意,何其多余,若非今日碰巧撞破,不知自己还要挣扎多久。


    可笑,可笑。


    “殿下好大的脾气!”


    茶碗刚砸响,忽听得外头一道女声响起,他抬头,望见一道丽影走进来。


    是他的王妃。


    看起来竟是不慌不忙。


    她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一瞬间,孟成煊松了气,可盯着她那副淡然模样,松了不过须臾的火,反烧得更旺——她倒是泰然自若,浑不觉有错。


    天晓得罗昭锦是一路飞奔回来的,恨自己背上没长翅膀,赶到凤翔宫门口,才放慢脚步。


    因想着不要自乱阵脚,更不要露怯,才装出这副淡然。一进去,便看见鲁有德在挨打,心暗暗揪了一下,险些没绷住。


    料想鲁有德不曾卖主透露,故才遭了这罪吧。罗昭锦倍感欣慰,立时喝止行刑,冲鲁有德点了个头,扭头走进殿里头。


    又见殿中跪了一地,肃王坐在上首,那脸冷着,像刚从冰窖里搬出来的。


    好可怕的场面。


    罗昭锦装作没看懂他的怒意,摆摆手:“都下去吧,我与殿下有话要说。”


    在他旁边的椅子坐下。


    又与宋钰对视一眼。宋钰满眼担忧,却也不好问什么,赶紧下去了。


    她这一吩咐,满屋子人瞬间作鸟兽散,速度之快,便是肃王想要喝止也来不及了。


    孟成煊见人去屋空,下颌不觉发紧。看来,在这肃王府里头,他肃王的话不如王妃的有用。


    当下冷笑,将手一摆,索性让魏明时也一并退下去。


    罗昭锦见连明时也下去了,不禁额角一跳,感觉不太妙。


    “亥时才归,王妃撇下本王,去何处逍遥了?”


    回来得这样晚,罗昭锦是理亏的,可一旦认了错,后头就有无数的错等着她认。


    她不能认错。


    “也没去哪里,就在城中闲逛,随处看看。不觉忘了时辰,回来晚了,叫殿下担心。”她回答。


    “城中何处?”


    “城东。”她模糊回答。


    “往城东闲逛?”孟成煊看着她一本正经撒谎的脸,气笑,“吃的、喝的、玩的……大多在城西,你在城东玩什么,能耗到晚上?”


    罗昭锦眨巴着眼:“殿下猜呢?”


    孟成煊:“猜不到。但,想必是极有趣的,能让你丢下久别重逢的老师也要去玩,对吧。”


    罗昭锦:“……”失算。


    师生久别重逢,她理应好好陪一陪老师的。于是,她得给出个不得不走的理由,才能将自己的离开解释得通。


    可她不是撒谎精,一时哪里想得出来。


    “呵,”看她语塞,孟成煊失望,“王妃私自出府,已非首次了吧。”


    “是第一次!不巧就被殿下撞见了。”罗昭锦赶紧否认。


    孟成煊:“城东乃寻常百姓聚居之地,便是像样的酒肆也没一家。你在那里,绝没有玩耍的……若当真去的城东,我猜,你必是去见什么人了。”


    他微笑着,嘴角绷得紧,“说出来吧,我也认识认识。”


    罗昭锦捏紧袖子。


    肃王只是不管事儿,不是傻子,而她的话漏洞百出。


    “妾……妾一开始是去的城东,后来见没好玩的,就转去了城西。”


    “那在城西何处玩?”他接着盘问,眼睛审视着她。


    罗昭锦也看着对方,眼神不敢有半点闪烁:“这里逛逛那里看看,逛了太多地方,哪记得……”


    “铛!”


    话没说完,一声脆响。


    紧随茶碗葬身的是茶托,竟也被他砸出去,摔得满地碎渣。


    “还在扯谎!”


    肃王震怒,起身,居高临下,失望地凝视着眼前的女人:“究竟是见了什么见不得的人,做了什么见不得的事,才一字不敢透露!”


    渣滓飞溅,罗昭锦吓懵了去。


    肃王瞪过来的眼神,烧着火,是从未见过的,要把人撕了的模样,叫她忍不住地缩脖子。


    肃王猜得准,她的确是去见了什么人。


    起初,怕好心办坏事,让小满下不来台,才不说明。现在事儿闹大了,两害相权取其轻,她解释清楚,好过大家一起遭罪。


    可肃王盛怒中,难道会相信,她亲自出府一趟,折腾到入夜,只是为了帮个婢女逃掉一桩骗婚。


    肃王听了,只会觉得她竟又编谎话敷衍,怒上加怒。


    “你凶什么!你还有脸凶我!”罗昭锦也站起来,直勾勾地瞪回去。


    解释不了,不如反将一军。


    “是谁当初把我丢在山上,一声不吭地就走了,我腿那么痛,连滚带爬地下山……事后连句道歉也没有!”


    孟成煊未料她敢还嘴,目光一闪,只觉得她气势汹汹,要扑上来咬。


    不觉后退半步。


    罗昭锦梗着脖子:“我不过以其身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丢下我,我也丢下你,扯平!”


    孟成煊怔愣。


    那件事,他的确深有歉意,以至于被她说得,险些觉得自己过分。可这番说辞,乍一听,很有道理,再一想,不过借口。


    “是吗,”他凝眉,“报复我就这么重要,连老师都能丢下?”


    罗昭锦:“……”还是绕不过去。


    孟成煊:“那日我下山,且不说留了人知会,是径直回府来的,你若只图报复我,也该如此,我必没有话说。”


    他沉着脸,失望无以复加,“王妃,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说实话。”


    最后三字咬得重,他显是没有了耐心。


    罗昭锦晓得,今儿不说实话是过不去了,可她的实话听起来像是扯谎,如何说得。


    当下被审视的目光盯得心慌,渐渐的,心慌里又生出一些崩溃的委屈。


    一问一答间,争吵似乎已偏离了方向。


    凭什么她出一次门,要被这样审问。她在家做姑娘时,虽也被当大家闺秀养,可想出门就出门,家里只会安排人手,一路护送。


    绝不会因她貌美,怕惹了风言风语,就不许她过中门。


    罗昭锦深吸口气,又颤巍巍地呼出去:“好啊,我交代——我出门偷汉子了。”


    作者有话说:


    是谁天塌了我不说


    第42章


    殿中陡然死寂, 肃王的脸,看起来化成了石头。


    他难以置信。


    “妾交代了,殿下怎的不说话?”短暂的静默,罗昭锦问。


    孟成煊说不出话。


    他只是问她去见什么人, 她却回得这样直白、难听, 故意要掀起骂架一般。


    好像他不该生这场气, 好像她才是那个焦急、担心、把什么坏结果都想了一遍, 悸恐半日的人。


    罗昭锦这一刀子扎过去, 显然扎疼了对方,她便忽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快意,嘴快得脑子管不住。


    “不瞒殿下,妾经常私自出府,偷汉子也不是一回两回, 好多回,好多个……今儿是身心舒服了,实在舍不得回。”


    “住嘴!”


    “是殿下非要问的, 怎的又不让人说呢。”


    罗昭锦眼中冷冷,嘴角挂着笑, “我嫁给殿下五年,不, 六年了, 至今未圆房。你厌恶我,不碰我,却还要装出相敬如宾。啧,我纵然卑劣,也好过你虚伪。”


    她声音不大,可一字一句有如重锤, 将他的心窝子砸得一片狼藉。于是,双眼变得猩红,几乎是一瞬间的事。


    孟成煊突然伸手,扣住她肩膀,牙关发紧:“话,不可乱说。”


    “没乱说,我真的偷汉子。你休了我吧。”肩膀很疼,她很平静。


    她贪图享乐,她爱慕虚荣,她留恋这王府的富贵,喜欢高高在上的感觉,可或许是梨云亭的墨香宜人,她忽然觉得,一切都不如“自在”二字。


    那只扣在她肩膀的手却不允许她自在,它突然用力,将她掐得忍不住皱眉,往后躲。


    可是她退一步,男人便跟近一步,不肯放过她。


    “莫为了气我,就说这等自污的话。”他将怒火忍下,口吻只是僵硬。


    “殿下一遍遍地质问,不就想听到这个答案。你想找个理由,心安理得地冷落我。”


    她微笑着。


    “可我也有自尊。王府的一切,不要也罢,岂由得人这样作贱。”


    她想不明白,上辈子的自己,怎就忍下来了。不就是锦衣玉食么,换来一辈子的牢笼,可亏死了。


    “我作贱你?”他听来荒唐。


    “成婚六载不圆房,不是作贱么?那殿下觉得,要到什么程度,才算作贱。”


    罗昭锦用力扒开他的手,自嘲一笑,“那天在半闲观,我不该亲你,自取其辱。”


    可算说出来了,她心里头舒服好多。罗昭锦侧过身,不想再看这个让她心头又酸又涩又摇摆不定的男人。


    “殿下回去写奏书吧,七出之条,写‘淫佚’便是,或者……”


    她想了想,没所谓了,“我都可以。”


    “你!”


    为了离开王府,名声也都不要了么。孟成煊错愕,他盯着对面这个,倔强地扬着下巴,正眼不瞧过来的女人,头一次认清楚罗昭锦这个人。


    她享乐虚荣,手上多个疤都能哭半天,却也竟是骨头梆硬,一锤子下去,反要将锤子震碎了去。


    她眼中有泪,但更有坚定。这番话不是说来气人的,也不是说来要人愧疚的。


    是失望了,想离开。


    而令她失望透顶的,是她的丈夫,是他孟成煊。


    于是孟成煊心里的火,换了种柴烧,同样是焰火沸腾,烧的位置却不一样。


    他该说点什么,可不知怎的,只是将视线下移,目光落在女人饱满的,红润的两片唇上。


    就在刚刚,从这两片唇里,说出了绝情的话。他却冲动地,想要靠近。


    喉结滑动,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既然没话说了,殿下还不快回去写奏折,记得多用恶词,我怕圣上不批。”罗昭锦提醒道。


    半晌,肃王却只是看着她,没有动作,眼神里的情绪略微复杂。


    而她懒得去剖析。


    罗昭锦没有心力再纠缠:“殿下不累吗?我累了,先去歇息。”


    屈膝尽了礼数,迈步离开。


    走得两步,却有一只手伸过来,拦在她面前。她前进不得,往一旁挪了两步,那手却跟过来,依然挡她道路。


    “烦请殿下让一让,妾要歇着去。”


    肃王不说话,只是盯着她。


    罗昭锦心中烦躁,动手推他手臂,哪里推得开,强往前走,又被拦腰阻下,这般对峙半晌,终是一步也没走掉。


    “让开!”她生气了。


    “这件事,不由你一人决定。”肃王终于吭声,语气放软许多。


    罗昭锦却不想听他说话,他是个虚伪的人,有虚伪的温柔,她怕自己三两句便要昏头。


    “是啊,嫁过来或是休出去,都不是我说了算的,殿下又何必摆出副‘商量’的样子。”


    更显得虚伪了不是。


    她再一次动手去推他的手臂,可肃王的手依然是纹丝不动。


    “让开……让开!我叫你让开!”她终于怒了起来,往前扑,却被反向的力道拦得连退两步。


    再冲,再被拦。


    罗昭锦从未像此时此刻,这样讨厌肃王,片刻也不想同他呆在同一片屋檐下,呼吸同一片空气。


    “我要休息去……好狗不……让开啊!”


    用尽了力气却走不掉,她崩溃,终究卯足了劲儿往前一冲,男人用力一挡——


    “啊——”反向的力道,将她掀倒在地。不巧,地上陶瓷渣滓扎进肉里,将她手心扎出个血点子。


    手肘撞地,却比手心这块儿还疼,令她瞬时龇牙咧嘴,疼得脸白。


    “摔哪里了?”


    缓得口气,见肃王蹲下问,眼中神色倒也不是敷衍,确是有几分着急的。


    “我并非有意。”他急道。


    罗昭锦正在气头上,只觉得自从与他走近,频频倒霉,已是第三遭伤在手上,心中愤愤,哪里在乎他真心不真心。


    “用不着你管。你不拦我,我也不会摔!”她挣扎着要起身,膝盖却也磕疼了,脚踩着裙子半晌没站起来。


    肃王伸手来扶,被她推开。


    “少跟我假惺惺的,演不累么!”


    男人看了眼自己被扇红的手,眉间紧皱,想说什么,却明白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


    于是——


    突然地,他将她打横抱起。出手很快,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


    “!”


    径直抱了她回寝殿去。


    “干什么,放我下来!”


    肃王紧抿双唇,任她如何折腾也未松手,大步进了内室,将她往拔步床上一放。


    “药箱何处?”


    罗昭锦不说话。


    他自在屋里找了一通,在柜子里寻到,打开取了药粉与纱布,来拉她的手上药。


    罗昭锦缩着不给。


    “上药。”他说,十分耐着性子。


    “不、需、要!”


    他不予理会,夺过她的手,先用纱布拭去血,牙齿咬开药瓶塞,往她手上撒药粉。


    她一动,却都撒偏,药粉全落在床上。


    呸,谁要他照顾了!一点小恩小惠就想叫她算了吗。罗昭锦被他拽住手,索性抬腿便踢。


    男人干脆将她圈进怀里,用手臂箍着她,手掌拽着她,另一手继续上药。


    罗昭锦的下巴被他肩膀顶得痛,她动弹不得,清晰地嗅到男人身上独有的气息,与往常不同,今日带着侵略的燥火,不再清冽。


    她一口咬下去。


    “嘶——”


    肃王吃痛,不得已松开,“够了!闹也等上完了药。”


    罗昭锦看着他紧绷的脸,又瞧见他肩膀上,被带血的手掌推搡出来的点点血痕,还有她咬在衣裳上的痕迹,没忍住噗嗤一笑。


    天呐,她简直要被这个男人着急的样子感动了去。


    “何必这样惺惺作态。”


    她冲他摇头,“一点小伤口,瞧给你急的。早晚要离家的人,脱离尘俗,我来日就是死了,你也不会掉滴泪的。”


    男人拿着纱布的手,陡然僵硬。


    “散木道长,你说是吧。”


    肃王没应声,他偏开头,目光也不知落在了何处。屋里突然又安静下去。


    “散木道长”,的确是他将要成为的人。


    沉默,良久,他伸手拍去褥子上的药粉,起身将纱布和药瓶妥善放回药箱,又将药箱轻轻放回原位。


    一字未发。


    做完这些,他没有走过来,只是背对着她站了好一会儿。


    罗昭锦看着他的背影,咽了口唾沫。


    她好像吵赢了,但为何喉咙像有刀片划过,疼。


    “那你歇息吧。”


    好久之后,他转过身,说了这么一句话,而后大步离去,带动得珠帘哗啦猛响。


    突然地,就这么走了,快得人没看清楚他的表情。罗昭锦眸光微闪,追着他离开的方向探了探身子。


    比方才更委屈的委屈,陡然涌上心头。


    帘子晃动着,像用泪水串起来的,于是她的眼泪也跟着冒了出来。


    “不送!”


    罗昭锦一把抓起枕头,朝他离开的方向用力地掷去。


    嘴巴一撇,扑在被子上哭起来。


    作者有话说:


    这章太难写了,容我短小


    第43章


    翌日清晨, 天光大亮。


    寝殿里头却迟迟不见动静。


    “叫你歇着去,非来作甚,膝盖不疼么。”小满候在门口,惊见樱桃拎着热水壶过来。


    樱桃踢踢脚给她看:“喏, 歇一晚上早不疼了, 鲁奉承那才叫疼, 挨了十几鞭子呢, 路都走不利索。”


    小满看樱桃好好的, 便就不多说了,二人一同候在门外,等娘娘睡醒。


    昨晚上殿里头哭声绵绵,因晓得王妃哭时不乐意被人瞧去,她们也就不好进, 只把雪奴逮了塞去殿中。


    后来哭声渐没了,两人偷摸进去看了眼,见人已睡着, 才安心退下。


    樱桃去睡了,小满一晚上没眠着, 眼下在此守着,两眼底下一片青黑。


    整件事因她而起, 但直到现在, 没有一个人把她抖出来。她感恩不尽,尤其对王妃,暗暗发了誓,要当牛做马报答一场。


    家里的事暂不去想了,接下来她只管好好服侍王妃。但,还有一件事……


    “昨儿殿下被气走, 也不知日后还吵不吵。你说……”樱桃满心担忧,“你说咱们是不是得劝劝?”


    陆小满思索着,没应声。


    “小满?”


    “啊?”她回神。


    樱桃:“想什么呢?”


    陆小满摇头:“没什么,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咱们是不是得劝劝,我看殿下昨晚上离开的时候,气呼呼的。他是不轻易发火的人,娘娘说几句软话,兴许就气消了呢。”


    陆小满叹气,事情因她而起,她的确该想办法调和调和。可是——


    “夫妻两个吵架,吵得这样凶,难道真是因为一次外出。我这事儿啊,不过是个引子。娘娘正在气头上,什么也听不进去的……要劝也得过两日,冷静了再说。”


    樱桃:“哦。那咱们想想办法,逗娘娘开心才是。我昨儿好生担心,真没想到,娘娘什么都没透露。咱们做下人的,能得主子袒护,也算一种好命了。”


    陆小满打个哈欠,始终有些失神,没应这句。


    ——那真的郭庆去哪儿了?


    她一直带着这样一个困惑,庆哥是有了别人,还是出了什么事,这么多年竟没个音讯。


    两人在殿门口等了好久,才终于听到里头有动静,忙进去伺候。


    罗昭锦懒洋洋的不想起,却硬被陆小满的三磕头给惊得从床上弹起来。


    别别别!大早上的,她不想再复昨日之事,烦心。忙让陆小满起来,如常伺候她更衣就是。


    睡了一晚,眼睛倒更肿了,敷了好久也不见松。


    “雪奴呢?”罗昭锦闭着眼,躺在贵妃塌上,无聊得想揉揉猫肚儿。


    樱桃:“到处都找不见,兴许上房晒太阳了吧。”想了想,“娘娘要闲得无聊,奴婢给娘娘唱曲儿如何?”


    罗昭锦:“哟,你还会儿唱曲儿?”


    樱桃:“可会了呢,我娘以前在班子里唱小曲儿,奴婢打小就听。”


    闲着也是闲着,罗昭锦点了个头:“那唱来听听吧。”


    樱桃便挺起胸膛,清了清嗓,张嘴正要开唱,忽听吴桂英冷不丁插了句话。


    “娘娘,现在可不是听曲儿的时候。”


    罗昭锦:“……”她敷着眼睛,这讨厌东西是几时进来的?


    吴桂英走上前:“昨儿晚上的事还没了结呢,娘娘。”


    提什么不好,提昨晚那些破事儿。罗昭锦一把扯了敷眼的帕子,坐起来,脸沉着:“怎的没了?”


    吴桂英一脸担忧:“殿下没追究,咱们也得表个态不是。”


    罗昭锦看她一脸正经,竟十分当个事儿说,心中反感非常:“什么表态,表什么态?”


    吴桂英原本是不想管的,这两口子吵架,把天吵翻了才叫个精彩。可他俩吵架,若真吵出点儿问题,耽搁了她的婚事,可就大不美了。


    如今周朴安还关着呢,上头估计就要有了决断,若周朴安没稳住,将她咬了出来,她可跑不掉。


    只求着肃王妃快些给她许了人家,即便后头东窗事发,她因说定了人家,王妃总不好将事情闹大,顶多小惩大诫便是了。


    吴桂英心里头清楚,昨晚那事儿轮不到她置喙,可实在是担忧啊,硬着头皮凑上前来劝。


    当下又道:“娘娘,奴婢说句不好听的,昨儿私自出府本是咱的不对。事后殿下要个解释,您却不肯低头,生生大吵起来。可纵然如此,也没见殿下重罚咱们凤翔宫的人。


    殿下这是顾着您的脸面,您的威信,您……您是不是得念这个情呢。”


    哦,罗昭锦听懂了,这是说她白眼儿狼。


    可吴桂英才是最大的白眼儿狼,此时上赶着来劝,必定没安好心,到底图个什么,她一时也弄不清楚。


    八成儿是她与肃王吵架,碍着吴桂英了。


    “倒也有几分道理。”罗昭锦点头。


    吴桂英见王妃听进去了,又往下劝道:“夫妻哪有隔夜仇,奴婢斗胆说一句,您不如别敷这眼睛了,就肿着去静庐,认个错,低个头,殿下是个心软的,必就原谅了这桩。”


    “嗯,说得好。”罗昭锦僵硬笑着,倏地脸色一变,抓起敷眼的帕子就朝吴桂英砸去,“道你个王八蛋的歉!”


    吴桂英浑身一抖,被砸了个懵。


    罗昭锦尤觉得不解气,又抓起香炉扔过去:“滚!”


    吴桂英赶紧闪开。


    亏的是躲得快,这要被砸身上,必定头破血流,当下哪敢再呆,撞开珠帘,落荒而逃。


    香炉咕噜噜滚到远处,散落满地香灰。


    “咳咳……”罗昭锦呛得咳。


    两个婢女赶紧去收拾。


    珠帘尚摆动着,宋钰掀帘进了来。她看了眼地上的香炉,躬身捡起来,叹气:“还在气头上呢?”


    罗昭锦见是她来,勉强按下怒火与咳嗽:“本来没有,这王八蛋叫我去给缩头龟道歉。我才不去。”


    曾经信重的婢女,如今成了“王八蛋”,可见这真是气大发了。


    宋钰搁下香炉,在她一旁落座,认同:“该骂!”


    顿了顿,问起来,“我昨儿真是担心坏了,你到底去哪儿了?连我也不告诉一声。”


    “唉,我懒得提了。”


    罗昭锦已无心力去说,反倒想起一事,嘿嘿笑起来,“对了,我昨儿在街边买到俩个包子,怪好吃的,下次有机会买给你吃。”


    “噗嗤,”宋钰笑,“我不想吃什么包子,我只盼你别这样任性了,他是九章冕服,金册金印的单字亲王,真要惹毛了,没你好日子过。“


    罗昭锦没所谓:“谁怕谁呀,大不了不过了。昨儿我让他休了我,他也不应一声,不晓得今儿动笔了没有。”


    这叫什么话!宋钰好生吃了一惊,忙示意小满樱桃先出去。


    什么休不休的,这样的字眼,是提都不能提的。宗室婚配皆由圣上定夺,若不满意,那就是对圣上不满意。


    屋里没了别人,宋钰才又往下说道。


    “你糊涂,怎的能说这样的话。”


    “为何不能。”罗昭锦板了脸,“连你也要劝我不成。”


    “我不劝你,我只是提醒你。”


    宋钰语重心长,“宝珠啊,你可知道,你昨儿迟迟不回,我就站在殿下旁边等,是亲眼看到他如何着急的。他发那么大火,还不是担心你。“


    “急又如何,还不是要走,要去当道士去。”


    “那就想办法把他留下来呀,他对你也不是无情的。”


    是不算无情,可也没多少情。罗昭锦才不上他的当:“说得轻巧,金嬷嬷对他没有养护之恩么,如今一把年纪了,他也舍得丢下。我算什么,难道比金嬷嬷面子还大。”


    宋钰:“金嬷嬷那是愿意成全,不曾挽留。”


    罗昭锦想:哪是没挽留啊,是想当好人,倒叫她来想办法。


    她能有什么办法,她要是留得住人,昨儿肃王抱她到床上,就不止是上药了。


    罗昭锦把头一撇,气鼓鼓的:“反正我不管。这婚离得了最好,离不了也罢,我都再不理他。便是他纡尊降贵与我道歉,我也闭门不见!”


    “宝珠……”


    “你别劝,再劝你也出去。”


    宋钰便也不好再多嘴,只得又与她聊起那包子如何如何香。


    两人在房中说了会儿话,宋钰便说要回去看她的香料,也就告辞。


    离开王妃这里,宋钰回幽梅轩去,走到门口却停下脚步,半晌没往里进。


    她皱眉紧唇,心事重重,像是卯足了劲儿在下什么决心。


    星月跟在后头,不见她动:“夫人?”没反应,又喊一声,“夫人?”


    宋钰突然转身,往外去了。


    星月小跑着跟上,好生不解:“夫人要去哪儿?”


    去静庐。


    再怕见到肃王,这静庐,她今儿也不得不去一趟。


    她不是局中人,于是看得清。相爱却不能相守,会是怎样滋味,她比谁都懂。


    有些话,得说开。


    可当她下了天大的决心,忐忑地来到静庐的门口,却被告知,肃王殿下天没亮就已出府。


    去了偶遇峰。


    那番劝人的话,在她心里理了又理,终是没有机会去说。


    此时此刻,偶遇峰半闲观。


    “嘶——哈——”


    “青空师兄,你的眼睛?!”小道士玄同错愕地望着他连滚带爬,过来讨水喝的师兄。


    这是给人揍了吧,眼眶都青紫了。


    青空猛干了两碗水,连连摆手:“快,快提醒诸位师兄弟,别跟散木切磋,那小子来真的,我跟云华都遭了他的毒手!”


    玄同:“……”怎的了,散木师兄喝鸡血啦?


    论功台上,大动一番拳脚后,孟成煊长顺一口气,只略略觉得胸口淤积的气息稍通,仍是闷得人烦躁。


    一等许久,再无人来切磋,他只得自练起了招式,分明早已满头是汗,却迟迟未停。


    这般不知过去多久,听得一声低喝:“瞎做!”


    孟成煊顿住手脚,见忘机子远远走来,忙拱手见礼:“师父。”


    忘机子白眉紧皱:“内丹动功以半炷香为宜,你练了多久?”


    孟成煊不记得,没应声。


    “打伤你多少师兄?”


    孟成煊:“……”他的罪过。


    见他是个呆瓜样,忘机子没忍住叹了声:“不提了,他们几个疏于练功,挨揍也是活该——去,搬上一坛好酒,随为师去峰顶观星台。”


    如是吩咐一句,便先往上头去了。


    孟成煊忙去抱了一坛子酒,又取了杯子,紧赶慢赶上了观星台。


    峰顶风景宜人,有一处平地,摆置有石桌一张,石凳两个,师徒二人对坐下去,孟成煊为师傅满上酒。


    “你就拿了一个杯?”忘机子抖了抖拂尘,想敲他脑袋上。


    “徒弟等闲不喝酒。”


    “今日不等闲。”


    忘机子说着,将倒满酒的杯子挪给他,自个儿拿起坛子,豪爽地大灌一口。


    孟成煊不明所以,端起酒杯随了一口,忽听师傅问起来:“你跟为师学道多少年了?”


    “已是第十三个年头。”他端正回答。


    忘机子:“可学到什么?”


    孟成煊想了想:“雷法,丹法,道法,岐黄之术……”


    “这么多年,一日不曾懈怠,可觉辛苦?”


    孟成煊摇头:“徒儿追求大道,不觉辛苦。”


    忘机子:“那为师问你——你认为的大道,到底是什么?”


    孟成煊说不清楚,他摇摇头:“徒儿还少些悟性,不敢说明白了大道。”


    忘机子:“修道正如爬山,路途不平,许还要遭遇毒蛇猛兽,一个不慎恐便跌落悬崖。步步走来辛劳,却沿途都有风景。”


    孟成煊:“师父这么说,是有些像。”


    忘机子饮了口酒,舒服得感叹一声:“可当到达顶峰,你便会如此刻一般,感悟这无边景色,夜里更有星星,伸手可摘。”


    是啊,成功总是美妙的。


    忘机子晃晃酒坛子,酒水叮当响:“可若辛辛苦苦爬到山顶,却发现不曾带酒,你说……”


    “没有带酒……”孟成煊低语。


    “是啊,没带酒,干坐着。”老头哈哈笑起来,将手一摊,“便是有无边美景,也是白爬。”


    孟成煊低下头,视线落在面前的酒杯里,酒水倒映着他的样子,木然、无神。


    是啊,爬上山顶却没带酒,岂非大憾一桩。


    那么,他的酒,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那我还是双更一下吧,么么哒


    第44章


    肃王离府两日未归。


    罗昭锦听到消息时, 只是冷笑——果然。缩头龟嘛,缩了不奇怪,这都缩到偶遇峰去了。


    不像个爷们儿。


    既然他主动退走,就别怪她罗昭锦趁机往前迈一脚。


    她当众赏了鲁有德与陈樱桃, 夸他两个坚守本分。这手笔一挥, 凤翔宫上下哪里还有不明白的——殿下的话得听, 王妃的话更得听了。


    罗昭锦是赏罚分明的, 至于吴桂英, 劝了不该劝的话,被卸了膳房监管的活,改交陆小满了。


    罗昭锦早想换了她,怕她在饭菜里吐口水。


    不过,这小人最好是别招惹, 前脚打了吴桂英的脸,后脚忙又赏颗甜枣。


    告诉吴桂英,称是夫婿已有了人选, 兴许不日便要定下,不如歇下来练练女红, 好做新嫁娘。


    吴桂英如今是几头空,只想快点嫁出去, 心里虽清楚王妃这是厌弃了自己, 却也没法子,当真窝在房里练针线。


    府里的议论渐少,罗昭锦想着,等过两日再平静些,就把老师接进府小住。


    这日,她和宋钰拿着鱼干儿逗雪奴玩儿, 正笑得开怀,忽听樱桃进来提了一嘴,说谭卖婆又来卖东西了。


    宋钰听得这话,便将鱼干塞进雪奴嘴里,擦了擦手:“我去看看上回的香膏可还有。”


    罗昭锦:“那你看完还过来吗?”


    “今儿已同你玩耍许久,就不过来了。”宋钰说罢,径直出了去。


    罗昭锦直起腰,听见外头隐隐约约的说笑声,吩咐樱桃一句:“让谭大嘴卖完东西,过来见我。”


    樱桃笑道:“已同她说了,上回娘娘叮嘱过,要问她话的。”


    罗昭锦接着逗猫,脸上的笑已是换了种味道——宋钰啊宋钰,又找谭大嘴“买”东西去了。


    距离被休,必定还有好长一段时日,她还有时间弄清楚这事儿,帮阿钰一把。


    谭卖婆的生意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罗昭锦等了半个多时辰,才等到她来,旋即屏退了左右说话,连小满樱桃都没留。


    谭大嘴一看殿里都空了,膝盖当场有些发软。


    罗昭锦坐在上首,依旧是抚着猫儿:“喊你过来,有两件事问你。”


    谭卖婆老实模样:“王妃娘娘尽管问,小的知无不言。”


    自打做了王妃娘娘的探子,这府里头谁谁谁的,她都留意着,不知娘娘今儿要问起哪个。


    “但愿你真能知无不言。”


    罗昭锦略作停顿,下一句,吓得谭大嘴膝盖瘫软,跪在地上。


    她问的是:“贞静夫人与外人暗通款曲,可是你在当中传信?”


    谭卖婆脸色铁青,心中连连大喊“坏了坏了坏了”。既是径直提问,王妃娘娘必是早已查个大致,哪里是她能狡辩的。


    当下迅猛磕起头来,一个劲儿求饶:“求娘娘饶恕,求娘娘饶恕!小的再也不敢了。”


    罗昭锦:“你今日进府,可与贞静夫人送过东西?”


    谭卖婆答非所问:“贞静夫人是个好人,不过是与人通几封信,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求娘娘不要怪罪。”


    哟,这都自身难保了,还替人求情?


    “若没有见不得人,何须躲躲闪闪。”罗昭锦冷哼一声,满面厉色,“本王妃统管内廷,眼里容不得沙子。你替我办着事,却另有小动作,我万不敢再用你。”


    谭卖婆脸色难看极了。儿子的药,可全在这王府的生意里头。


    “我说!我都交代,求娘娘给我们母子一条活路。”


    罗昭锦不吭声,只是抚摸着怀里的猫儿。


    谭卖婆生怕就这么入了绝境,忙不迭交代起来:“三年前,我儿病重,我手头没钱,抱着儿子跪在医馆门口求……有位年轻公子路过,好心替我给了钱,后来还帮我换了好大夫,我儿病情才稳定下来,他时不时地还来关照一二。”


    她边说边抹泪。


    “后来,那位公子见我做王府内廷的生意,便说,他有个旧相识在王府里头,因是实在割舍不下,请我帮忙送信。我……我想只是送个信,就应下了。”


    年轻公子么?宋钰烧夜香,就是烧给他的吧,想来,正是宋钰的旧相好。


    罗昭锦:“你可看过信?”


    谭大嘴摇头:”没!怎好拆人家的信,再说,我也不识得许多字。“


    罗昭锦:“那位公子叫什么名?家住何处?”


    谭卖婆闭上嘴,摇摇头。


    罗昭锦:“你说你不认识,我会信?”


    “他、他姓……他……”卖婆十分为难。


    罗昭锦耐心等着,以为终于问出来一个答案,却只是等到了对方突然崩溃的大哭。


    谭卖婆又开始磕头:“公子救过我们母子的命,我不能说啊……他是好人,我母子两个就是死了,也不能害他半点。”


    “害他?”罗昭锦失笑,“我几时说过要把他怎么了。”


    谭卖婆:“可、可勾搭王府的女人,这个……”


    “本王妃若想问罪,今日就不会单独问你了,必将殿下请了来,一起听听。”


    可谭卖婆听了还是摇头,竟是十分坚定:“王妃娘娘处不处置,我都不能卖恩人。人都喊我‘大嘴’,我也干过混账事儿,可不该说的话,就是刀架在脖子上,我也不漏一字出来。”


    罗昭锦颇感意外。她盯着眼前这个,卑贱的,狼狈的,过分显老的妇人,一时无话可说。


    印象中,这是个为了钱,贼脏嫁祸都干得出来的人。


    短暂的停顿,她将猫儿放下去,叹口气:“罢,我不问你了,我自己去查。”


    其实,谭卖婆也算透露了一点讯息。


    ——年轻公子,与谭卖婆偶有往来,她只消派了人盯梢,必就能将那人揪出来。


    “至于你,”她颔首,“你该庆幸自己守住了嘴,我啊,最讨厌忘恩负义之辈。”


    谭卖婆惊讶地抬起头。


    “我也不罚你,就当今日不曾问过你此事。”


    谭卖婆惊喜非常,连连告谢。


    罗昭锦:“起来吧,别跪着了。我这儿还有一件事,你可千万给我办好了。”


    “娘娘吩咐!”因是得了“特赦”,谭卖婆浑身是劲儿,暗想着豁出命去也得给办得妥妥的。


    “有个读书人叫做马源,家住城南向阳巷,你可认识?”


    谭卖婆努力想了想,回答:“向阳巷确有一个马家,只是有没有一个叫马源的读书人,小的不清楚,小的做的是女人的生意。“


    赶紧又补充一句,“不过可以打听打听,肯定打听得到。”


    罗昭锦:“好,那你就打听打听。下次进府,你得告诉我,马源家中女眷几人,关系如何,人品如何。”


    谭卖婆当即拍着胸脯,保证明儿就去打探,三日之内必打探出个结果。


    罗昭锦给了她二两银子作打听钱,便让她退下了。


    这马源不是想娶肃王妃身边的红人儿么,吴桂英又急着嫁,若马源家中女眷复杂,能有几台戏同时唱,想必吴桂英嫁过去,必能施展才华,好生斗它一斗。


    烂锅配烂盖嘛,罗昭锦也不想把吴桂英这种烂人,嫁去祸害好人家。


    到头来,还不是坏的她这肃王妃的名声。


    罗昭锦就这么把事情安排下去,接下来只等结果。


    次日便也就闲下来,想着也该把老师接进府里好好聚一聚,最好是小住一段时日,好生叙叙旧。


    怎奈刚要吩咐了人去请,忽见婢女匆匆跑进来,说魏明时请见。


    罗昭锦眼睛一瞪,如听了鬼故事。


    魏明时不是随肃王去了偶遇峰么,他既回来了,肃王想来也回了。


    来找她作甚,还想接着吵?


    罗昭锦心里头还不大舒服,哪里想看到那缩头龟,若是肃王亲自来她凤翔宫,她必是关门不见的。


    但来的魏明时,她倒愿意给几分面子,把人放了进来。


    魏明时进来时,她正喝着一碗甜汤。


    漫不经心地,罗昭锦搅弄着碗里的枸杞子:“我还以为,你家殿下准备一缩到底呢,没想还派了你来说话。怎么的,非要我给他认错?”


    魏明时:“娘娘说笑,不是认错的事儿。”


    “那是什么?是他休妻的奏折写好了,特来知会我一声?“


    这话把魏明时说得一愣,摇摇头:“也不是。”


    “那是什么?”


    “是娘娘的猫。”


    猫?!


    罗昭锦丢下勺子,望了眼角落里的猫窝——雪奴不在。


    她知道魏明时口条不好,但像这样半句半句往外蹦,实有些让人焦躁。


    “明时啊,你能一口气说完吗?不然我要以为我的猫先你家殿下一步,羽化飞升,去瑶池吃鱼了。”


    魏明时于是长吸口气:“娘娘的猫溜入静庐,闯下塌天大祸。殿下说,既是娘娘的猫儿,还得娘娘来负这个责。”


    非常流畅,极其气人。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是诸位喜闻乐见之事——双更的哟,不要看漏了。PS:订阅太少了,不晓得明天会不会被发配毒榜,求支持


    第45章


    “殿下的意思是说, 我的猫不远万里溜到你的静庐来,一脚踩进墨盘里,然后在你为万寿节抄的《太上长生延寿集福德经》上,留下了两个猫爪印, 而你抓猫的时候手扭伤, 这个经又要三日内呈送上京, 来不及了, 现在要我代抄?”


    罗昭锦看着经文上两团黑乎乎的猫爪印, 如是发问。


    肃王端坐弥勒塌,点头。


    在他右手边摆放着一个笼子,关着只白乎乎的临清狮子猫。


    “喵——”雪奴冲她哀叫。


    眼看着爱猫耳朵都耷拉了,罗昭锦很心疼很生气:“我若不肯呢?”


    肃王只是淡淡勾笑,答非所问:“王妃字好。”


    字好就活该她抄?


    那经文摆在桌上, 焉知不会有老鼠来爬,燕子甩屎,分明是他自个儿没保管好, 倒全赖在一只猫身上。


    罗昭锦不服,可看了眼笼子里可怜的猫儿, 把牙咬了又咬。


    行,她知道了, 猫质在对方手里捏着, 哪有道理可讲,这个经她是非抄不可的。


    近来天气晴好,雪奴喜欢上房晒太阳,今日许久没见着它,罗昭锦也没着急找,谁想它竟溜达到这里来。


    一失爪成千古恨, 被关进了笼子。


    可怜啊,自打被她养着,雪奴就没被关过一天,比天上的鸟儿还自由,如何受得了。


    罗昭锦咬牙切齿地铺纸研磨,不气不气,抄经要紧。


    多余的话就不说了,她并不想多看肃王一眼,只想早点抄完,救了雪奴回去,便也懒得计较该不该的了。


    抄经需静,肃王未与她多言,两人都没接着吵那天晚归之事。


    很快,一个抄经一个看书,屋中安静下去,只闻窗外偶尔的鸟鸣,乍一看,一副优游岁月。


    这《太上长生延寿集福德经》,前不久金嬷嬷生日,她便抄过一回,颇是熟悉,不过几百来个字,一笔一画写来,半个时辰便写了一半。


    抄着抄着,不觉便至晌午。


    今儿就在静庐用饭,不得不与肃王同桌。


    桌上难得一道不算清淡的红烧鱼,颇合口味,她却懒得费时挑刺儿,浅尝一口辄止,三两下吃完了又去接着抄。


    本想快些捞了雪奴出来,谁想睡惯了午觉,到点儿困顿起来,竟提笔错字。


    这经文乃为圣上贺寿之用,莫说错字,就是一个墨点儿都不能有的。


    无法,重抄。


    罗昭锦气得是半点瞌睡也没了。


    反观肃王,饱饭后散了片刻步,便倒在弥勒塌上闭目养神,手里捏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悠哉得很。


    罗昭锦想给他扇子抢了扔出去。


    ——冷静,冷静!别看缩头龟,会影响笔尖的速度。


    她如是告诫自己,又埋头苦抄,认认真真,比那考场上的学子还要专注。


    艰难的一个时辰过去,第二次的抄写终于又近尾声。还剩五个字了,罗昭锦搁笔揉了揉手腕,紧绷的表情逐渐放松。


    再要提笔去写,“嗖——”


    一只鞋忽从眼前飞过,精准地砸在她的笔头。笔头这一震动,震落一滴墨,滴在漂亮的纸面。


    抄得好好的经文,瞬间作废。


    “啊——你干什么!”她怒瞪肃王。


    肃王坐在弥勒塌,脚上缺了只鞋:“有耗子。”


    “哪儿!”


    “顺窗台跑走了,没打着。”


    罗昭锦气红了脸:“打我笔头上了!殿下看看这……眼看就要抄完的。”


    捻起纸张,愤怒地指了墨点。


    “这下可赖不着我,你自个儿搞的坏。把猫还我,我要回去。”


    肃王把手往猫笼子上一放,按住了,唇角微勾:“怕耗子吓着你,才动手的,谁想手伤失了准头。”


    他还好意思笑!罗昭锦气得脑子晕:“我不怕耗子!谁告诉你我怕耗子了!”


    肃王:“我见王妃千娇百媚,以为是娇花一朵,不想有这般胆识,倒是我多事了。”


    罗昭锦:“……别以为拣几个好词堆我身上,我就不与你计较,我写了好久,全被殿下一只鞋毁了。”


    撇撇嘴,倒也松口,“时不待人,写是可以重新写,可也不能这么白吃亏。”


    肃王笑了下:“那,王妃要我补偿什么?”


    “早日把停妻的休书写了。”


    他嘴角放平,不应声。


    罗昭锦:“你不写,我也不写。”


    肃王依然无话,只是伸手摸了下猫耳朵。


    罗昭锦瞬间落败。


    “好好好,我写!可我也说了,不能白吃亏。”她眼珠子一转,伸手拿起架子上的白玉鬼工球,“这个我要了。”


    肃王失笑:“倒是会挑,这是前阵子圣上所赐。不同象牙的,这玉石坚硬,不好雕琢,御用监耗时三年才做成。我把玩不过几日,就被你盯上了。”


    “殿下干脆些,就说给不给吧。”


    料想他舍不得,这样就能问他要点儿别的好东西,他定不好再拒绝。


    “王妃想要就拿去,我总不好叫你吃亏,没的又在背后说我的坏话。”


    罗昭锦愣了:“……当真给我?!”这东西可贵重着呢,不再考虑考虑?


    他点头,指了指鞋。


    罗昭锦会意,把鞋丢他脚边上,他自拾起来穿,边道:“不过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他倒是看得开,让罗昭锦白捡个大便宜。这可是玉做的鬼工球,里外一共雕了四层,手指皆可拨动,可说是价值连城。


    上一世,他离府之后,圣上赐下的许多珍宝又都归还圣上,图个干净。


    今这便宜让她捡着了,她便也不好意思再抱怨,重新铺了纸张,再一次抄写起经文。


    可许是手腕劳累,又或是心境不平,写了几个字竟又出错。


    罗昭锦不敢再提笔,她望了眼窗外天色,见日头已偏西,不禁叫苦,当年练字也没握笔这么久过,手指头都压痛了。


    “罢了,明日再来写。”她搁下笔,“殿下先让我把雪奴带回去吧。”


    肃王看了眼她,没说话,显是不同意。


    罗昭锦:“妾一向说到做到。”


    肃王放下书,眉梢微挑:“王妃的意思是,经文没抄完,我就把猫还你,还搭上个鬼工球?”


    罗昭锦:“……”


    好像是有点把人家当傻子坑。


    肃王伸手,点了点猫鼻子:“放心吧,除了关在笼子里不得自由,吃喝都不会少了这小畜牲的。”


    谁“小畜牲”了,嘴巴干净点!


    罗昭锦皱眉。


    不过,想他既是修道修德之人,必不会为难一只小猫咪,顶多嘴上讨厌。罗昭锦只好作罢,蹲到笼子前,伸出手指怜惜地挠了挠猫儿下巴。


    “雪奴乖,先在此委屈一晚。你放心,一会儿我就让人把你的小玩具小零嘴儿送过来。“


    雪奴喵都不喵,多半是生气了。


    就这般的,罗昭锦抱着鬼工球走了,一步三回头的。


    她这厢前脚去,魏明时后脚便端了一碟子鱼干进来,笑说道:“这猫真难抓。”


    挠得他手背上一串猫爪印。


    “平日里好东西没少吃,长得壮实,自然难抓。”孟成煊笑着,拿起根儿鱼干,递进笼子。


    雪奴狠狠哈气。


    可又肚子饿。


    于是一边哈气,一边猛吃,呜哇低吼不断。


    “都被关了还这么凶,真是有其主必有其猫。”他笑着,眼尾弯弯,“乖一点,等等会儿放你出来耍耍。”


    罗昭锦这厢回到凤翔宫,膳房已经准备摆饭了,可一想到雪奴还在敌营,她就好生没有胃口。


    坐下玩了会儿鬼工球,草草吃了一些便罢。


    其实这球也没什么好玩的,就是雕刻繁复精美,几年才制得出一个,不能抛也不能踢的。


    没一会儿她就让人找个锦盒,把这玉宝贝装起来,免得落了灰,可不好清洗。


    她问肃王要过两次东西,一次是雷击枣木法印,一次是这鬼工球,他眼睛都没眨一下便给了。


    罗昭锦觉得怪怪的,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正失神地想着事儿,忽听得通禀,宋钰来了。她忙收起困惑,扬起一笑。


    “呀,天都黑了,难得见你这时候来。不怕耽误了睡觉?”


    宋钰往她身边一坐,眼中亮光:“听说你去静庐了,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更讨厌某些人了呗。”罗昭锦努努嘴,示意小满她们出去,她要好好地跟宋钰数一数缩头龟的罪状。


    两人手拉手地换去床边坐。


    宋钰听她抱怨一阵,不解起来:“那倒怪了,雪奴怎会溜达那么远。静庐离咱这里好一段距离呢,等闲走不到那里去。”


    “就是啊,我想不通,难不成那静庐里藏了一屋子的木天蓼不成,给它闻着味儿追过去。说是被绑架了,倒更有可能。”


    可谁会去绑架一只猫,罗昭锦觉得离谱。


    宋钰笑笑不说话。


    “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


    “明明笑了,我都看见了。我这么倒霉了你还笑,看我笑话呢。”罗昭锦气恼地挠她痒痒肉,“我叫你笑。”


    宋钰开躲:“别挠!我错了。”


    罗昭锦今儿郁闷的紧,好容易有了点乐子,岂肯放过,也不管宋钰已认了错,两手都发动起来,使劲儿挠人,挠得宋钰倒在床上打滚。


    “别挠了,别挠了,你个属核桃的!”宋钰笑得喘不上气。


    罗昭锦住手:“属核桃的?什么意思?”


    “哈哈哈哈……”宋钰捧腹。


    罗昭锦被她笑懵,恼了,:“你跟缩头龟一伙的吧!存心想要气死我。看我不挠死你!”


    宋钰笑得更大声了。


    核桃这东西啊,不砸不开窍。可怎好明说呢,还得是自己悟呀。


    “咦,这是什么?”罗昭锦突然住了手。


    躲闪间,有什么东西打宋钰领口落了出来,她伸手去捞,见是个小巧的香囊。


    好生愣住。


    宋钰猛然止笑,一把夺了回去,塞回领口:“没什么,装的护身符。”


    “是吗……”罗昭锦严肃了脸色,半丝笑意也未残留眼底。


    ——虽不过片刻,可她还是看清楚了,这香囊上绣着一团琼花。


    心中立时掀起巨浪,浪花猛拍在她心上,退去后,露出她追寻许久的“真相”。


    宋钰低下头,目光闪躲。


    “我前两日出门,”


    短暂的静默后,罗昭锦突然说道,“被殿下截了道,带去参加一个什么春日宴,一些文人墨客办的……我在那儿见到个小姑娘,便是元宵那晚见过的,赵孤山的女儿,她脖子上挂着个香囊,与你这个可说是一模一样。”


    罗昭锦嘴上说着,双眼观察着宋钰表情,果不其然地看到了微妙的变化。


    宋钰的脸僵住,又不完全是僵,更像是震惊之中,想哭又怕的神情。


    “小姑娘说,那香囊里放的是她亡母的头发。”


    宋钰头底得更甚:“是吗,小小年纪就没了母亲,也是怪可怜的。”


    罗昭锦见她这个失落样子,咬了咬牙,很是想狠狠摇她肩膀,问个清楚明白。可到底不忍心惊吓了她,只是忽而一笑,打趣起来:“你俩的香囊,不会都是从谭大嘴那里买的吧,一样的。”


    提到谭大嘴,宋钰颤了一颤,她小心翼翼地看过来:“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就是想说,那谭大嘴真会做生意。”


    宋钰暗松口气,低头没有言语。


    罗昭锦皱了眉:“连私送信件的生意,她也接。”


    宋钰惊魂,脸色煞白:“宝珠,我……”


    罗昭锦拉下去脸:“你别叫我宝珠,我以为咱俩是交心的朋友,才许你叫我的乳名。你却有这么大个事儿瞒着我。”


    她原不欲惊吓到宋钰,才提到谭大嘴,盼她嗅到危机,自己交代。可宋钰只是低头,半句话也不多说,她只好点破。


    转瞬之间,宋钰已是满脸泪水。她下床跪地,颤抖如风中枯叶,开口便是自弃的言语:“妾有罪,不敢求娘娘开恩。”


    到底正妻与妾室,一个的人生,被另一个捏在手里。罗昭锦只觉心中钝痛,不敢看她的模样,闭上眼睛,觉得眼眶之中又热又湿。


    这该怎么办才好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罗昭锦受的冲击不小。


    先还想着派了人盯梢谭大嘴, 只要查出她的恩人是谁,就能知道宋钰的旧相好是哪个。


    没想,宋钰自个儿先暴露了。


    难怪头一次见琼华小丫头,便觉得颇有眼缘, 忍不住亲近。原来, 那是宋钰肚子里掉下来的肉啊。


    这孩子, 乃是与赵孤山赵柟私奔所生。


    孩子的事罗昭锦已然知晓, 事到如今, 宋钰没有意义再瞒。


    提起当年旧事,她泣不成声。


    宋、赵两家,其实是有世仇的,原本老死不相往来,两个人绝无机会生情。


    偏宋钰她哥贪财, 意外地令二人有了交集。


    宋钰娘家还算殷实,做的制香生意,她哥哥乃父亲原配所出, 她是继室所生,尚十分年幼父母亲便过了身, 家产全被哥哥拽在手上。


    按说女儿家甚少抛头露面,偏宋钰她哥是个铁公鸡, 不想费钱多招一个工, 便让她顶上了,时常让她外出送货,却只管吃穿,从不给工钱。


    有一回,外出路上遭遇暴雨,河道涨水, 她险些连人带货被冲走。


    恰是赵柟救了她。


    两人因此结缘,一来二去,生出情愫。


    无奈两家祖上曾因田产争端打过官司,两边都不服判罚,因此结成世仇。


    结亲不成,两人私奔而去,可只短短恩爱了半年,宋钰便被娘家人逮了回去。


    彼时她已是身怀六甲,被她哥哥安置在一处隐秘庄子,数月后,悄无声息地生下女儿。


    琼华生下来,只喝过娘亲一口奶,就被丢到赵家去了。宋钰胸前香囊里装着的,正是匆匆剪下的女儿的一截胎发。


    宋钰她哥是铁了心不与赵家往来的,因他妹子出落得漂亮,他还要趁着嫁妹再捞一笔呢。


    也算梦啥有啥,恰逢宫中采选,他是个胆儿大的,竟将宋钰送了去。


    宋钰自是不愿,可她哥一句“不去就把你娘的坟迁出去”,便被拿捏住了。


    那宫中采选的太监,多是见钱眼开的,收下过龙银子,验身一环便草草了事,竟不曾查出宋钰已非完璧。


    就这般的,宋钰被赐给肃王,做了次妃。


    她哥哥也如愿以偿,打着肃王府亲戚的招牌,生意越发做得红火。


    而那赵柟虽并无什么亡妻,却也实在算得“义夫”,万幸他身有才学,竟带着孩子追到德安,费尽心机与肃王结识。


    只可惜他想尽办法,隔着道道宫墙,依旧没能再见心上人一面,若无谭大嘴在当中传信,两个苦情人,从此音讯全断。


    宋钰并非什么陈抟老祖似的睡神,只因唯有在夜晚,她才能躲起来哭一哭,念一念,久而久之颠倒了作息,白天愈发犯困。


    好在肃王无心宠幸于她,便是碰也不曾碰过,这几年来,她的日子才算不那么绝望。


    这段剜心旧事在心里一憋好些年,谁也说不得,如今开了口,不说干净了倒不痛快。


    “妾不是有心瞒着娘娘,妾不敢说,怕……”宋钰不敢抬头看她,“怕谎言戳穿,妾有辱皇家,死不足惜,怕要连累了他们父女。”


    她卑微地跪着,乞求王妃不要状告给肃王,从今以后,她绝不再与赵郎通信。


    罗昭锦看着她卑微的样子,觉得心窝子阵阵钝痛,不单为宋钰的遭遇,也为这数年的情分感到悲哀。


    她拉宋钰不起,索性弯了膝盖,相对跪下:“你一口一个‘娘娘’,一口一个‘妾’,在你眼里,我竟不是朋友了么?”


    宋钰两眼红彤彤的,噙满了泪。她低下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早就没有做选择的资格了不是么,她只是鱼肉。


    于是她从一个活泼的姑娘,变成了一个看起来文静的女子,不多话,不多事,一封信件就是一个刻度,丈量着她荒凉的余生。


    她这般的沉默,让罗昭锦终于明白,上辈子宋钰为何自缢,了无遗言。


    那场中元节的大火烧毁了一切,她的赵郎,她的孩子,她却连眼泪都得挑在背地里落。


    这样的苦,说不出。于是一条白练,解脱而去。


    这一辈子,罗昭锦不会再让那场大火烧起来,可……


    她心如刀绞:“你有这些困苦不与我说,我很难过……可我力所不逮,你便是说了,我又能怎么办。”


    见她竟无怪罪,宋钰的泪水便更是汹涌:“宝珠……”


    两人哭做一团。


    她们有什么区别呢,不都是想走走不掉的人。可肃王府这个金笼子,肃王虽是主子,钥匙却不在他手上。


    连他自己都被关在里面。


    是夜,两人都哭肿了眼睛。


    因有许多贴心话想说,当夜索性睡在一处,聊到夜半方休。


    晨起已是日上三竿,眼睛又是肿的。


    罗昭锦发觉,自己重生以来,哭的次数快抵得上上辈子的总数了。


    也许,当一个人学会了理解和体谅,亲眼看到众生之苦,便会有落不尽的眼泪吧。


    而她,也是众生之一啊。


    因是晨起的状态实在不好,罗昭锦让人去静庐知会肃王一声,下午再去抄经。


    她与宋钰又腻了一个上午,找了好些乐子,好歹冲淡伤感,又笑得出来了。


    磨蹭到了午睡起,眼睛勉强消肿,心情也适合抄经,罗昭锦才上了步辇往静庐去。


    此时静庐寂静无声。


    静室门窗紧闭。


    弥勒塌上,孟成煊半眯半醒,白色的猫儿蜷缩着,乖乖趴在他胸口。


    修长的手,悠闲地抚摸过猫儿脊背。


    昨儿对峙许久,雪奴算是乖了,不哈人,不乱跑,便被放出来溜达一阵,临睡才又关进笼子。


    今晨凤翔宫来了人,说王妃困顿,午后才来抄经,雪奴又被放出来活动,只是房门窗户都紧闭着,怕它溜走不好逮。


    “这会儿了还不过来,你说,她是在躲我,还是犯懒?”


    雪奴眼睛都懒得睁一下。


    孟成煊挠挠猫下巴,他看过罗昭锦这么挠,猫儿似乎很喜欢。


    雪奴的脖子越挠越伸得长,恨不得把下巴卸下来塞他手里。


    一人一猫又在弥勒塌上躺了一阵,直到嘎吱门响,魏明时进来。雪奴应声睁眼,一蹬腿儿就朝门口跑,速度很快,闪出一道白色残影。


    但是——


    被孟成煊一把拽住后腿,原样拖了回来。


    “狡诈呀,小东西,还会卧薪尝胆。”他笑。


    不愧是她养出来的猫。


    “殿下,王妃娘娘就快到了。”魏明时是特来提醒的。


    “把这儿收拾了。”


    明时便将猫儿玩的球、假耗子、鸡毛棍……一大堆的玩具藏进柜中,又将雪奴塞笼子里去。


    雪奴又成了一只可怜的猫。


    猫儿舔舔鼻子,郁闷地蜷起来睡觉。


    如此略坐片刻,就见罗昭锦进了来。


    她马马虎虎与肃王行了个礼,直冲坐牢的雪奴而去。


    “可怜的我的乖,被关了这么久。”


    雪奴凑过来闻了闻她手,用力地蹭了一蹭,表达可怜。


    罗昭锦见她无精打采的,不禁担心:“妾看它恹恹,殿下不曾好好照顾么?”


    孟成煊:“吃喝没有少了它,只是不曾放出来,想是不开心吧。”


    倒也是,雪奴是只自在惯了的猫。罗昭锦下了决心,今儿无论如何得把经抄完,将她的猫从这鬼地方救出去。


    这便浑身是劲地要抄经去,可眼睛一瞥,她停住脚步,转朝肃王走过去。


    孟成煊:“?”


    女人越发靠近,然后伸出手,竟摸向他胸口。


    “??”


    “猫毛。”罗昭锦捻起一根,仔细地看了看他的衣裳,“好多猫毛……殿下,你钻猫笼子了?”


    “王妃说笑,你看我钻得进去?”孟成煊面不改色,拍拍衣裳。


    太多了,却是怎样都拍不干净,仔细一看,才发现这毛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


    小东西这么能掉?怎没见秃。


    “这个时节,正是猫儿换毛的时节。”


    罗昭锦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咧嘴笑起来:“我家雪奴惹人喜欢吧,殿下偷抱过。”


    孟成煊挑眉:“你家?”


    “嗯。”


    “王妃如此用语,未免太见外了。”


    这就叫见外?罗昭锦从善如流,决定改成“我的”,正要开口。


    “不抄经?王妃再耽搁下去,这小畜牲要把这里弄得全是毛。”肃王抢先了一句,似有一些抱怨。


    “咳咳……都呛人嗓子里了。”


    罗昭锦暗翻白眼,明明是他偷抱了猫,死要面子不承认,还倒打一耙。


    罢罢罢,捞猫要紧,与他争执岂非浪费时间。


    罗昭锦闭嘴,铺纸研磨,提了笔。一切就绪就要开始抄,这笔尖却又迟迟没有落下。


    虽然捞猫要紧,可她还有一件事,不说一说心里憋得慌。


    今日抄完,与肃王便又难再见,有些话若现在不说,往后怕更没机会。


    “殿下。”


    “嗯?”孟成煊已拿起本书,翻开准备看了。


    罗昭锦舌头有些打结,稍微鼓了鼓勇气:“宋钰……宋钰只是次妃,是妾室,殿下不放妾走,那能不能放她走?”


    孟成煊那脸,突然难看得很好看。


    “不、不是她想问,是妾想问!”


    简直大逆不道,罗昭锦知道,“妾看她太可怜了,每次见了殿下都跟个鹌鹑似的,这辈子在王府怕是没有开心日子。”


    “王妃真是菩萨心肠。呵,可我看,你这是想拉同伙了吧。”


    孟成煊冷着脸,“她是圣上赐下来的人,有封号,上了玉牒,不是什么通房妾室。我劝王妃死了这条心,你离不得这王府,她也一样。”


    其实,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请批离府大静的奏书,至今没有回复,圣人想要肃王府是什么样子,它就得是什么样子。


    很多事,不是他能决定的。


    见肃王脸色十分暗沉,像是正有一场暴风雨刮在他的脸上,罗昭锦不好再说了。


    看来宋钰是真的无法离开,与夫女团聚了。


    她暗叹口气,坐着冷静了好一会儿,终于提笔抄经。大抵是心不够静,她今日又抄漏了字,反反复复,被折磨得焦躁不堪。


    肃王看起来也很不平静,一本书时而翻得快,时而半晌都不动,最后索性丢书在桌上,做起静功。


    做完静功,又去外头打拳,浑身是汗地回来,闷头喝茶,一杯又一杯当酒喝了似的。


    眼看天色又要晚了,罗昭锦第三次铺上纸,重头开抄。


    “罢了,明日再写吧。”肃王搁下杯子,如是道。


    “昨儿说过的,今日一定抄完的。”她不肯放笔。况且,雪奴若被这样继续关下去,怕关出病来。


    罗昭锦吃了几块茯苓糕填肚子,又开始抄写,虽赶时间,这次却不敢加快,反而更慢下来。


    肃王劝她不得,过来点了灯,瞧着不够亮,又添一盏,之后便出去了,也不知是不是又打拳去。


    临近亥时,谢天谢地她终于抄完。


    肃王也回来了,手里拿了个小巧细长的布袋子。


    罗昭锦已打开了猫笼子,一人一猫腻歪得紧。


    见肃王归来,她抱着猫儿告辞:“经文妾已抄完,此间事了,妾就带着雪奴回去了。”


    “不急。”肃王说道,颠了颠手中小布袋,“王妃用眼疲劳,我备了药袋与你敷眼,也不必多久,热熨过了再走不迟。”


    罗昭锦是归心似箭的,但昨夜哭狠了,眼睛直到此时还微有肿意,想着既是肃王亲自配的药,大抵十分有用,也就应下。


    换去弥勒塌躺下,肃王将药袋敷在她眼睛上。药袋是烘热过的,热乎乎的很舒服。


    就这般躺了一会儿,药袋温度渐退,她也觉得双眼肿意略消,可以结束了,动手欲扯去药袋。


    一只手,却突然抓住她的手腕。


    “?”


    手被人包入掌心,牢牢地握住。


    “就这么想离开我,片刻不愿多呆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罗昭锦毫无防备。


    ——“就这么想离开我, 片刻不愿多呆么?”


    肃王突然向她发出一问。


    她心防紧绷,几乎立即顶嘴一句:“是啊,我就是想离开”。


    可这个男人的语气竟是从未有过的软,以至于让人听出了些许的……哀求?


    她的舌头便打结了。


    听错了吧。


    罗昭锦缩了缩手, 对方非但没松开, 反将她另一只手也握住了。


    她被遮住眼, 什么也看不见, 试着挣脱, 却不过一场徒劳。男人手大,裹着恰到好处的力道,让她实在没有办法挣开。


    “请殿下松开。”


    “你说要我休了你,不异于拿刀扎我。”他说。


    这叫什么话,怎么就拿刀扎他了, 明明是他不理人在先,乱发火在后,现在又把她困在这里, 非要人听他说话。


    虽是像要认错,可这样束缚住人, 她不喜欢。


    “殿下先放开妾!”罗昭锦有些不高兴,不接他这话。


    “放开你, 你就不会听我说了。”


    他不肯退步, 又有绝对的力量,罗昭锦只好耐着性子:“那殿下到底要说什么?”


    他却又默然。


    “殿下?”


    “那次带你去半闲观,我于静房除杂念,千难万难才正了心。你……你亲上来,一切便都徒劳,此后再念十字天经万遍, 也静不得了。”


    提这尴尬旧事作甚,罗昭锦头发发麻:“是妾唐突殿下,这里是妾对不住。”


    “我不是怪你,是想告诉你,其实我忍了很久,忍着不知何时起的,对你汹涌的情意。那晚你一句要走……”


    他略顿,缓得口气,“你一句要走,再大的理智也压不住,我想要挽留的心情。”


    罗昭锦张张嘴,呆住了。


    是在做梦吗,缩头龟脖子伸老长,不,这是把壳都丢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丢下的壳回不去的窝,他可真敢说。


    难怪呀,要蒙住她的眼。肃王是个内敛的人,这等露骨的言语,若对视着,依他性子怕是难出口的。


    连她都听得脸红。


    罗昭锦浑身犯痒,快要躺不住。


    “师傅有言,修道如登山,到山顶了才发现没有带酒,那这一路辛苦便少了意义。我不才,思索整日,才确定下来——你,是我那壶酒。


    前些日,你受了委屈,有脾气也是该的。但无论如何,望你不要再说离开的话,我也试着……不离开。”


    他说他不离开。


    不离开?!


    “只是……”他口吻之中带着一些不确定,“只是我却不敢给你一万分的保证,未来当真不会走。”


    哦,只是试一试。


    “我这样的身世,人生不定……其实,第二份奏请离府的奏书,圣上尚未批复……我便与你说这样的话,我……”


    握住她的那只手,渐渐发紧。


    是着急了。


    是着急了才会有这样的不理智,生怕她脾气倔,再拖下去,万没有和好之日。


    “昭锦,我有错,但仍在此恳请你,与我试一试。”


    孟成煊说完这话好一会儿,罗昭锦没有反应,她躺在弥勒塌上,安静得像是听睡着了。


    于是他原本握得紧的手,忽而放开。


    “我不强迫你。”


    敷眼的药袋湿了边角,罗昭锦用手按了按,坐起来,将药袋丢开。


    可尽管她已拿这药袋不着痕迹地抹了把眼睛,睫毛依然还是湿的。


    “金嬷嬷果然没说错。”她撇撇嘴。


    孟成煊:“?”


    “那日金嬷嬷找到妾,与妾说,殿下七岁生日那天,突然就不吃枣泥山药糕,不吃甜的了,从此便当自己是个大人……殿下太懂事了,是被迫着长大的,其实自己想要什么,不要什么,从来都没弄清楚。”


    孟成煊好生吃惊:“嬷嬷她……”


    “嬷嬷疼殿下,想要妾与殿下和好。”她呵笑着摇头,“妾回答她,和不和好,又不是我说了算。”


    “现在,是你说了算。”


    眼神交汇,罗昭锦飞快地低下眼皮。


    “殿下只是想要试试?”


    “对,试试。你,我所求;道,亦我所求。正如你刚才所说,我到底要什么,从未弄清楚过。”


    罗昭锦听他叹息,知他苦恼,笑笑:“也就是说,殿下若试过了,发觉我并没有殿下认为的那样好,最后仍是选择你的道,你便会丢下我出走。若结局如此,难过的也只是我自个儿。”


    “我会竭力弥补。”


    “这样听起来很自私,很贪心。”


    他眉头紧皱:“是,我修心修德十数载,自以为日近大道,却到底只是俗人,何其可笑。”


    他剖析自己,没想用好词粉饰。


    听到这里,罗昭锦抬起头,扬了下巴:“殿下只是为了弄清楚想要什么,便拿我一试,其实该算是俗人中的俗人吧,忒缺德了些。”


    于她而言,亏死了。


    她这厢抬起了头,又换孟成煊把眼皮垂下:“王妃说的是,我今日言语离谱,疯了一般,你不愿也是人之常情。”


    略顿,“罢,我便不提了,只求往后见面,莫再冷脸。”


    “我没说拒绝呀。”罗昭锦笑了声,“试一试就试一下咯,殿下若终是留下,算我赚了;殿下若还是决意离去,我就把你当个屁放了。”


    “嗤——”竟是不约而同地笑了,彼此躲闪的眼神终于汇在一处。


    孟成煊凝望着她,从来稳重的脸,不觉蒙上一层青涩与红润:“那……”


    他伸出手,试探着又来握她的。


    彼此的手微微带汗。


    这一牵手,十指扣得紧,握住了就没再松开,许是紧张,又相对脸红,双双许久未出一言。


    终于,罗昭锦想起来一事解释,打破沉默:“对了,其实那天我晚归是为了小满,不是什么偷汉子,我、我一个外男都不认识。”


    他胸口一松,笑道:“我知道,你不会。”


    罗昭锦便将那天出府的缘由,后来又发生什么尽数告知。


    “小满也是可怜,所以我才想帮的,只怕旁人不会信,我一个亲王妃为一个婢女跑这趟,就没敢说。”


    “嗯,王妃仁心,我现在知道了。”他笑意加深。


    “哦,还有,我生气的时候把小天印丢火盆里去了,不过很快就捞起来,可还是烧出一块黑斑……你不会怪我吧。”她越说越小声。


    孟成煊低头瞄了眼她的手,笑笑:“不怪。倒是烫疼了你。”


    “你、你知道?”


    “我那日来过,只是没进屋。”


    是吗?!底下这些人,怎的都不告诉她,若不然她不会这样气,还画一大堆乌龟。


    “……我还画了你很多乌龟图,估计身边的人早猜出来我骂谁乌龟了……你、你也不气吧?”


    孟成煊抽了下嘴角,笑:“不气。”


    “哦,还有我的猫,我没告诉你,它喜欢用爪子蘸你杯里的水喝……”


    “不扯这些,可不可说说‘我们’。”他打断。


    罗昭锦抱着雪奴,突然又红了脸。她不知道说什么呀,不乱扯一些,她就感觉呼吸紧促,脸蛋发热。


    虽然很高兴在一起,但更想夺门而逃。


    说“我们”,要怎么说呀。


    他怎么不说呢。


    哦,他内敛,且方才已说了够多。那么,他的意思,是想听听她的内心么?


    罗昭锦的额头想要冒汗。


    男人望着她。


    她真的冒汗了。


    终究是将牙一咬,视死如归一般往他肩头靠去:“我有勇气一试,你也不可以轻易辜负我。”


    片刻静默,她的肩头轻放上来一只手,男人口吻温柔:“我承诺,必珍视你的勇气。”


    初时只是随意靠拢的拥抱,渐渐手臂缩紧,两具身躯紧贴,再没有半点缝隙容下猫儿。


    雪奴打个哈欠,跳下弥勒塌,蹲到门口去了。


    罗昭锦先前是当真想走的。她觉得这王府闷得很,不自由,纵是锦衣玉食,贵不可言,她上辈子也享受够了。


    她想要换个活法,出去吹一吹自由的风。


    可她也如肃王这样矛盾着,与其说她愿意给他机会试一试,不如说,也是给自己一个机会,看清楚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


    毕竟,她其实也很难走得掉。


    这个男人……


    她喜欢,为他蒙头哭过、气过、发疯过……今日被表白的那一瞬,只有老天爷才晓得,她的心跳得究竟多快。


    男人身上的气息,她清晰地闻见,一点降真香,还有沐浴的用的五香汤的气息,白芷、桃皮、柏叶、零陵香、青木香……虽然微弱,架不住离得近,全都逃不过她的鼻子。


    她喜欢嗅他身上的味道。


    时间点点流走,远方传来夜鸟的咕咕叫声。


    “我们这样……要抱多久?”


    罗昭锦听到雪奴也在门口喵了声,似乎在催她离开了。


    可她不是很想走。


    肃王松了她,眼神相汇,又都匆匆撇开,竟仍不敢对视。


    “对了,”他说,“你我之事,莫与他人知晓,尤其金嬷嬷。”


    “为何不让人知?”隐隐约约的,罗昭锦心头不爽利。


    “得而后失,故得非得也。”他说,“得到再失去,远比从未得到叫人揪心。嬷嬷年纪大了,我不想她再操心我们的事。”


    哦。


    罗昭锦懂了。给人希望,却又叫它破灭,还不如最初就不要给。这是怕将来若依然离府,反复无常,叫嬷嬷心痛不舍,再无法豁达了吧。


    这才刚刚把“夫妻”二字落实一二,他就提起将来可能要走,多少叫人心头不痛快。


    可话还是说明白的好,糊里糊涂的,对谁都是折磨。


    罗昭锦点头应了:“好,你我之事算是秘密,旁人一概不透露分毫。嗯……除了宋钰。”


    他笑:“好。”


    说到阿钰,罗昭锦想起一事:“过些日,我想带宋钰也出府耍耍,殿下可允我?”


    她眼中闪烁着期待,孟成煊爽快应了:“好。多带几个护卫,早些回来。”


    门口雪奴又喵一声,罗昭锦看眼窗外,夜色沉沉,戌时末了。


    真的该走了。


    孟成煊送她到门口。


    出了静庐这道门,两人就还是貌合神离的夫妻,几时再见面也说不准的。


    罗昭锦拖沓走着,终是驻足在门口:“妾有个很要紧的问题,忘了问殿下。”


    “你问。”


    “那个……嘿,殿下叫什么名儿来着?”


    “??”某人嘴角的笑蓦地冰冻。


    罗昭锦一脸尴尬:“我、我只记得是‘成’字辈儿的。”


    上次画完乌龟署他名,想了半晌都没想起来,最后只得写了个“孟七郎”。


    可也实在怪不的她不把人当回事儿,毕竟两辈子加起来也有大几十年了,她老人家忘记一个名字也不过分。


    但有人觉得过分,很过分,非常过分,跳起来打脸一样的过分!他牙关微咬着:“‘煊’,‘煊赫’的‘煊’。”


    难怪她记不住,这个“煊”字,与他清冷性情全然不搭。


    “知道了,”罗昭锦眯眼赔笑,“我丈夫叫‘孟成煊’。”


    “丈夫”二字略略取悦了人,但远远不足以让人原谅,居然连丈夫的名字都能忘记。


    他牙关依然发紧:“回去找张纸抄它百遍,保管你再忘不了。”


    “别,才抄完经呢,手腕子还疼。”罗昭锦从他脸上看到了克制的愤怒,原本有些心虚的,却蓦地想笑。


    行行行,她的错,看把人给气的。认识他这么久,从未见他脸上有如此丰富的表情。


    罗昭锦暗暗兴奋又得意——这世上只有她,才看得到素来沉静的肃王,这生动一面。


    一时坏心起来,踮起脚尖,在他脸颊飞快啄上一口:“别气,赔你的。”


    在男人反应过来之前,抱着她的猫儿,一溜烟蹿出门去,匆匆回头瞥一眼,果然见他捂着个脸,惊得像个呆瓜。


    嘿。


    罗昭锦是逃出来的。


    干了件坏事,自个儿的脸也没少红。


    出得静庐,接她的步辇已等候多时,樱桃提着灯笼上来,为她披了件披风。


    灯笼照见她的脸,樱桃吓了一跳。


    “呀,娘娘这脸怎的这样红,莫不是吹了风,病着了吧!”


    罗昭锦飞快上了步辇,板下一张脸:“我身体铁打的,病什么病,气的呗。”


    朝静庐“呸”了声,“今次捞了雪奴出来,往后再不想看到这王八蛋。”


    竟是好生气大。


    雪奴尖尖的耳朵竖起,圆溜溜黑漆漆的眼睛里头,尽是茫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回到凤翔宫, 躺下已是人定时分。


    因是藏了个秘密,罗昭锦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睡不着,也不要雪奴睡,好几次把雪奴摇醒了说话。


    “你听到了吗, 他为了我要留下来, 嘻嘻嘻……”


    “我好大的魅力, 是不是?”


    “快说‘是’!”


    “喵——”


    罗昭锦抱着猫儿在床上打滚。


    雪奴生无可恋, 几度张嘴露牙, 想要咬人。


    她睡不着,又起来翻箱倒柜,把先前深藏起来,打算再也不动的雷击枣木法印翻出来,一通把玩过。


    直到很晚, 实在熬不住了才合眼,次日又是迟迟不起。


    清晨,日头高照, 樱桃和小满两个在寝殿门口等候许久也不见王妃起,免不得担忧起来。


    “昨儿吵架了吧, 估计气得没睡好。唉……阿弥陀佛,老天保佑, 殿下和娘娘可要快快和好。”樱桃叨叨起来。


    陆小满摇头:“娘娘这脾气, 十分较真,虽也不是不好,唉……玄。”


    正说着,吴桂英冷不丁过了来,见二人愁眉苦脸,问起:“都这时候了, 娘娘还没起呢?”


    两人摇头。


    吴桂英近来未被分派事务,可每日早中晚都来请安,尽力在王妃眼前晃一晃,好“提醒”她别忘了婚事。


    陆、陈当她二皮脸,从不主动搭理她。那日被王妃砸了香炉,若换了她们,走路都不敢抬头,哪还敢到王妃跟前混脸。


    可说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想得到,半年前这位吴姐姐还踩在二人头上作威作福呢,一句话没对,就要挨她训的。


    如今她同两个后辈说话,却是客气有余。


    吴桂英也在门口等主子起,又问起来:“昨儿娘娘很晚才回,今儿又很晚不起,可是遇上什么烦心事儿了?”


    陆小满干巴巴笑:“吴姐姐不是最懂娘娘的么,说什么,你来伺候娘娘的时候,我还在我娘怀里吃奶。怎的这会儿倒问起我来。”


    吴桂英:“那是话赶话吵起来了,谁还没有个失言的时候。小满啊,你别往心里去,我这就给你赔个不是。”


    “别,我可受不起。”


    眼看两人又要争执,陈樱桃连忙打断:“你们可别在这里吵,没体统的。”


    瞄眼吴桂英,冷冷回答,“还能怎么了,和殿下又吵一架呗。”


    陆小满翻个白眼:“啧,还不是吴姐姐当初挑拨得好,这架一吵个把月,就没收过场。”


    吴桂英狡辩起来:“当初算我做错,可我前儿挨香炉砸,可是为的劝和。他两个吵,自有他两个的原因,哪能全怪我身上。”


    “你挨砸也是活该,没脑子的,也不看看什么情况,上去就劝。”


    “你、你如今怎的这样嘴毒!”吴桂英气白脸。遭王妃厌弃就罢了,她何曾受过底下丫头这等窝囊气。


    樱桃连忙往两人中间一隔:“别吵了别吵了,嘘——”


    却被两人同时扒拉开。


    眼看着就要大吵起来,殿里头忽传来动静,几人赶忙住了嘴,争先恐后地进去伺候。


    一道过门槛时,陆小满的脚拌了吴桂英,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拌得吴桂英险些来了个狗吃屎。


    吴桂英最后一个进去,气得想破口大骂。


    罗昭锦这一觉,虽睡得晚,却睡得极好。


    两个婢女见她面色不错,料想王妃已自搁置不快,便不多言,只管用心伺候着。


    小满整理着床铺,忽然“咦”了声:“这小天印怎的在这儿?”


    呀,昨晚把玩之后忘记收起来了。


    罗昭锦心脏猛的一跳,嘴上镇定:“想着拿去丢,一时忘了。”


    陆小满捧着小天印:“好好的东西,丢它作甚,丢了再想找回来可就难咯。”


    罗昭锦冷笑:“谁稀罕,臭男人送的臭东西。”


    陆小满不忍心:“那奴婢把它收到柜子里去,娘娘眼不见心不烦。”


    罗昭锦余光追着她,见她打开柜子,略松口气,心想栽培小满真是栽培对了,说话做事总是合她心意。


    吴桂英请过安后,就退到一旁站着,好一会儿,王妃没吩咐她做任何事。


    当下终于有机会表现,忙附和道:“收起来作甚,娘娘不想要就丢了呗。”


    罗昭锦:“?”


    好在小满没听她的,执意把小天印放进柜子里头。


    吴桂英边说边上了前,娴熟地倒了一碟子刨花水,伺候王妃梳头。


    罗昭锦狠狠地皱了眉。


    她这一皱眉,吴桂英只当她在气恼肃王,嘴上顺着王妃道:“反正娘娘只当那不过个臭男人,依我说啊,反正殿下也不过来咱凤翔宫,不若把他用过的东西都扔了,那才叫眼不见心不烦。”


    一句话,说得陆小满和陈樱桃都惊呆了。


    臭男人?那可是肃王殿下,吴桂英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这嘴都敢接。


    吴桂英说这话的时候,心确实颤颤的。


    常言道,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况且那是九冕金册的亲王殿下,一个字不敬都要掌嘴的。


    可她前儿因劝和挨了训,便想着今儿不如反着来,跟着骂一骂总没错了吧。只要能重新获得娘娘的宠信,捞个好婚事出府去,叫她做什么都使得。


    罗昭锦抬了抬手,示意先别梳头了。


    她站起身,盯着吴桂英,眉梢倏尔一挑,“啪——”响亮的一耳光,甩在那张可恶的脸上。


    “放肆!殿下也是你配骂的!”


    吴桂英捂着脸,惶恐跪地。


    小满和樱桃也赶紧跟着跪下去,因从未见王妃亲手打人,好生骇人,生怕火星子溅到自个儿身上。


    殿中短暂的死寂。


    “吴桂英,”罗昭锦剜去一眼,“本王妃不曾分派你任何事,你却仍要在我眼前晃,拣着好话说给我听,无非一个原因——你怕我忘了你的婚事。”


    吴桂英低着头,脑瓜子被那一巴掌扇得嗡嗡响。


    “实不相瞒,我的着急并不比你少,我恨不得今日就把你打发出府去。


    你为何急着嫁,做过什么混账事,我可都看在眼里……不明着惩治你,是念着你我乃是打临安到德安的情分,免得回头传来传去,被不知道的编排,说本王妃连贴身婢女都待不得。”


    吴桂英心头狂震:“娘娘……”


    娘娘当真什么都知道了?


    “不信?”罗昭锦呵笑,“那好,咱们就把事儿说明白,也省得到头来,跑去外头说我冤枉了你。”


    罗昭锦坐回去,喝了口水润润嗓,顺便抬抬手,让小满和樱桃起来别跪了。


    “周朴安下狱之后,你给他写过一封信,是也不是?”


    吴桂英惊瞪眼,哪里敢认,却又哪里敢不认,张张嘴,一个字说不出来。


    “信的内容我就不提了,你的目的就一个,不希望周朴安拉你下水,想要稳住他。”


    吴桂英呆若木鸡。


    “你和周朴安勾兑过什么,你自己清楚就是,我就不拿出来说了,若非要把那些脏事儿摊开,我怕今儿不单我打你,还有人想揍你,吵得我耳朵疼。”


    周朴安全交代了?吴桂英跪得更低了,几乎趴在地上:“奴婢一时昏了头,以后再也不敢了,求娘娘宽恕!”


    罗昭锦:“别说什么敢不敢的,从今往后,你不会再有机会到我跟前伺候……你若懂事,咱们主仆两个就把面上的工夫做够,好聚好散。你若不懂事,别怪我真把你怎么了。”


    丑事儿被揭,吴桂英哪里还敢有奢求,周朴安已经将她供出来了,谢天谢地,王妃还念着旧情份。


    “是是是,奴婢再不敢到娘娘跟前来,惹娘娘不开心。”


    罗昭锦冷笑:“那就好。”


    吴桂英:“奴、奴婢这就告退。”


    “慢着,没许你走。”


    膝盖发软,吴桂英好容易才爬起来,赶紧又跪回去。


    罗昭锦心头很不痛快:“本王妃骂殿下‘臭男人’,那是夫妻间的事。你不一样,你骂詈亲王,以下犯上,按律轻则流放,重则绞刑。”


    吴桂英脸色大变。


    罗昭锦:“只不过,我的贴身婢女触犯刑法,责任还是出在我身上。此事便私下了了,本王妃只扇你一巴掌,那是嫌打得手痛。余下的,你自己掌嘴吧。”


    只是听得这番话,吴桂英已觉着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半点犹豫不敢有,果断扇了自己一耳光。


    就这般的,一巴掌接一巴掌,没有哪巴掌不响亮的。


    也不知她最后打了多少巴掌,直到罗昭锦梳妆罢了喊停,吴桂英那脸已红肿不堪。


    罗昭锦终于舒服了。


    上辈子的杀身之仇,不该报到这辈子的吴桂英身上,可吴桂英实在可恶,那就折中一下,打个狠的。


    今日将此事了结,她再也不想看到这个人。


    说来也是巧,吴桂英前脚退下,后脚就听说谭卖婆来了。


    这谭卖婆也是个实在人,连着两日在向阳巷跑生意,是马家的后宅打听了,马家领居的后宅也打听了。


    “那个马源,”谭大嘴激动地骂,“真不是个东西!十七八岁上,老婆还没娶,就纳了两房小妾,他爹竟也不管。弄大了肚子,就给人灌堕胎药,弄的花儿一样的女子,大失气血,脸儿煞白煞白的。”


    罗昭锦早知马源不是个东西,听得他□□里竟造下这么些孽,也是惊了。


    不过倒好了,与吴桂英这个跟阉人滚床的,配得严丝合缝。


    这马源家里头开着家两层楼的茶肆,先不看里子怎样,外头看起来算是光鲜。


    马爹三个儿子,马源是最小的一个,也是唯一尚未娶妻的一个。


    这两年来,他两个嫂嫂撺掇着大哥二哥分家产,马爹又疼孙子,便日渐对马源这个小儿子注意得少了。


    家产若分,马源得到的未必够维持生计,因此他才费劲心机,把主意打到了陆小满身上。


    罗昭锦决定满足他,让吴桂英去帮他争家产,想必吴桂英一旦嫁过去,马家的后宅定会日日上演好戏。


    当日便吩咐下去,让人去马家说这门亲,想来马源虽晓得是整他,可欺诈在先,也绝不敢说个不字。


    料理完一切,已是午后,罗昭锦把门一关,说要午睡。屋中只她一人,她又将小天印翻找出来,挑个自己好拿的地方藏。


    “孟成煊”,她捏着小天印,喃喃念着这个名字,自顾自笑。


    “臭男人,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


    她实在太不矜持,分开不到十二个时辰,便有些想他,想他此时此刻在做什么。


    做静功还是动功,或是看书?炼丹?弄药?有没有像她一样,没出息地想念某个人。


    要是能马上见一面就好了。


    罗昭锦捏着小天印,琢磨了好一会儿——有了!


    她想到办法,当即唤了人进来,将事情吩咐下去。


    “速速安排马车,将我老师接进府来。记住,千万礼待。”


    作者有话说:


    老师:我做play的一环???


    第49章


    其实早该接女傅进府小住了, 只是前几日总有事耽搁,罗昭锦便只是吩咐人将东三所的屋子清扫出来,以待居住。


    她是当真想老师的,当年跟学的件件往事, 如今都是粒粒珍珠, 宝贵非常。


    说起来, 她只剩这一个长辈在世, 能见上面的, 也只这唯一一个,不免郑重。


    今日见老师,既不可过于隆重,也不可太闲散,罗昭锦挑拣许久才梳妆妥帖, 只闲坐了小一会儿,老师就已入府。


    人入得殿,低着个头, 与她恭敬行了个万福礼。


    这礼行得颇生分,罗昭锦忙过来扶, 正要说几句俏皮话缓去严肃,便见老师瞪她一眼。


    “好你个狡猾精, 连老师都戏耍!”肖枕霞气笑。


    当日在梨云亭, 只她一个不识肃王妃,后来孟七郎不见妻子,询问起来,着急忙慌地寻人去,江晚棠这才与她说了实情。


    罗昭锦忍着笑:“学生有错,再不敢了。老师今儿来, 可带了戒尺?”


    肖枕霞:“嗐,早不教学生了,多年不曾摸过那东西。”


    罗昭锦笑得脸上花开:“那学生可就不怕了。”


    “没戒尺就打不了你了?把手伸出来。”


    罗昭锦乖乖伸出一手,肖枕霞将手高高抬起,临打下来却是轻轻一拍,又换笑脸。


    “你这学生,难教是难教了些,好在不娇不傲,善气迎人,盛过许多子弟。”


    罗昭锦得了表扬,心中开怀,这便引老师入座饮茶,相对说起话来。


    肖枕霞是个洒脱性子,初时有些拘谨,后来便有甚说甚,大讲特讲她这些年来的见闻。


    在蜀地尝过什么菜,在西北喝过什么酒,见过什么奇观,听过什么仙乐。


    又说起淋过什么暴雨,翻过什么样的船,摔过什么样的跟头……虽都是倒霉事,说起来却惹人捧腹。


    一时聊痛快了,不觉过去好些时候。


    罗昭锦越听越心生向往:“老师去过好些地方,自在过鸿鹄山鹰,真叫学生羡慕。”


    望一眼外头高高的宫墙,忽觉憋闷,“不像我,过个中门都不易。”


    肖枕霞摆手笑道:“世无十全十美,行得自在是我,阖家团圆时寂寥的也是我,左不过取舍二字。”


    罗昭锦:“也是,人总不能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肖枕霞:“所谓有情饮水饱,你与肃王殿下恩恩爱爱,又有这无边富贵,已是胜过世人无数。若还执着一个‘自在’,便是贪心了。”


    “老师说的是,学生受教。”


    说到这里,罗昭锦想起来,她请老师入府还有一个目的,当下装模作样地看了眼天色,吩咐婢女:“时候也不早了,晚宴可备妥了?”


    小满:“想是差不多了,奴婢才催过。”


    罗昭锦小声:“你着人知会殿下一声,就说我昔年的老师来了,问他是否前来一见,以表礼遇。”


    专程请殿下前来?


    陆小满心中暗怪,这两人不是吵得昏天暗地,声称再也不见了么。当下倒也没说什么,招呼了个腿脚快的,赶紧去静庐请人。


    这一请,快一个时辰过去,也不见肃王现身,来不来的也不给个准话。


    天色渐黑,不好叫老师饿着肚子等,罗昭锦便使人置一圆桌,摆上酒菜。又怕老师吃不自在,令下人退远伺候,不必布菜,也不必尊什么王府规矩。


    她亲自为老师满了酒水,老师并指轻敲桌面,向她行了叩指礼,相视一笑。


    正要动筷,忽听得一道男声传来。


    “匆匆来迟,还请贵客见谅。”


    她循声抬头,见是肃王姗姗来迟。


    他头戴翼善冠,着一袭玄色暗纹盘领袍,腰间束一白玉带,下挂玉佩随他行走,轻摇慢晃。


    虽是亲王穿戴,却既不张扬,也不压人,只显得端正有礼,如此装扮倒与她不谋而合。


    亲王亲临,肖枕霞忙起身欲跪,哪知肃王却先叉手施礼:“王妃的老师,便是本王的老师,还请勿要多礼。”


    罗昭锦抿嘴偷笑。这话说得可真中听。


    三人入座饮食,相谈甚欢。


    如此过了会儿,角落里,陈樱桃小声发出一身“嘶——”


    陆小满:“怎的了,我踩着你了?”


    樱桃努努嘴:“你看,这哪像吵过架,殿下还给娘娘夹菜呢。”


    肃王正将一块荷叶鸡夹到王妃碗里,王妃眼中竟是带笑,两人靠坐着,分明是璧人一对。


    陆小满摸着下巴:“唔,确是古怪。”


    樱桃:“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嗯?”


    “他俩是吵给咱们看的,私下里其实好着呢。”


    “为何要吵给咱们看,玩儿吗?”


    樱桃摇头:“我说不清楚,但我深以为然。”


    陆小满深吸口气,屈指敲她一个脑瓜崩:“蠢才,那是演给老师看的,外人面前,且是长辈,难道要王妃操起饭碗扣殿下脑袋上?”


    虽王妃还不至于如此癫狂,但小满说的很有道理,樱桃捂着脑袋重重点头:“你聪明,我信你的。”


    一顿饭吃得痛快,罗昭锦心中高兴,不免多喝了两杯,一不仔细脚步都飘了,原想亲送老师去住处的,却是不太行了。


    想让婢女去送,肃王竟说代劳,一路送老师出了凤翔宫。


    她倍感欣慰,躲回内室笑去。


    且说肃王一路领了老师至东三所。


    肖枕霞站在门口笑道:“不过教了王妃几个字,竟得殿下亲送,惭愧惭愧。”


    “老师客气。”


    孟成煊认真道,“内子父母亲皆已过身,唯您这一位长辈在世。老师可要多住些时日。”


    这样啊。肖枕霞明白过来,自己这个学生远嫁到此,虽有夫妻恩爱,却遗憾少了份亲情依靠吧。


    难得,做丈夫的能够体谅。


    “好好好,我住两日再走。”


    因是饮了好几杯,她说话便也放得开:“昭锦这个人啊,看起来粗枝大叶,缺失静气,实则心思细腻,颇是感性……同时又十分要强,尤其好面子。她若不好面子,呵,那一手字还未必练得出来。”


    想到昔日边哭边写的小姑娘,肖枕霞发笑,可笑着笑着又叹出一声,“既然话说到这里,你夫妻也当我长辈,我今日便托大一回,提醒殿下一句——她好面子这毛病切记要改,否则,必有一日害了自己。”


    孟成煊点头应下:“谨记老师提点,某稍后便转告与她。”


    这厢送了老师回去歇息,孟成煊便转回凤翔宫去,进得寝殿内室,摆手将伺候的婢女屏退。


    罗昭锦坐在床边上,晕乎乎的,察觉一抹玄衣回来,两眼努力睁开,见有一人一影,在红烛映照下漫步而来。


    她起身迎上去,摇摇晃晃地,被他双手接住。


    “老师可安顿好了?”


    “嗯。”


    “那你何故还回来我这边,怎不径直回你静庐?”


    “明知故问。”孟成煊垂眼看着她,见女人脸儿微红,不觉深笑。因是喝过两杯,不但生了笑,心中更是悄然发热。


    “你想我。”她说。


    “比起我想你,王妃不遑多让,为了见我,竟连老师都请进府了。”


    “哪有,”罗昭锦推开他,“那日在梨云亭,我本就与老师约好再聚。谁要故意请你了。”


    孟成煊被推得退开,无奈笑笑:“看看,老师方才还叮嘱我与你转达她的话,说你太好面子,早晚有一日要吃大亏。这不,你就矢口否认事实。”


    “殿下可真会编,我老师怎会与你说这些。”


    “我何苦骗你,你又不是再不见老师,明儿亲自问问就是。”


    罗昭锦有股被看穿的不自在,要面子这件事她自己知道就是,才不要别人提醒。


    扭过身:“好啦,见也见过了,殿下回去吧。”


    她想翻白眼,孟成煊看出来了,失笑:“有人恼羞成怒了不成,我刚回来,坐都不曾坐,便遭驱赶。”


    罗昭锦坐到镜前,自顾自拆起头发:“时候不早了,殿下难道要在这里睡,今儿也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


    “好好好,”他踱步上前,躬下|身子,贴到她耳边小声说,“是我比较想你,听到你请我,高兴得沐浴更衣,不曾闲过半刻。”


    难怪耽搁这么久才来。罗昭锦脸一热,捏了拳头捶他胸口。他可真好意思说,先前怎没看出来,竟是个假正经。


    “咳咳……”罗昭锦红着脸清清嗓,“我知道了。”


    孟成煊:“这月十五,我照例要回卿云宫,陪伴金嬷嬷几日。”


    “哦。”懂他什么意思,到时候他们又在卿云宫见呗。算算时日,还有五天。


    罗昭锦慢悠悠梳着头发:“这个也知道了。”


    “那我走了?”


    “嗯。”


    “真走了。”


    “走呗。”


    孟成煊嘴上说走,人却不动,仍是躬身贴她得紧。


    罗昭锦:“……还有事?”


    “你说呢。”男人眯着眼,对她笑。


    罗昭锦不明白这男人的意思,忽见他眼眸微垂,视线似乎落在自己唇上,蓦地脸红。


    昨儿分别,她啄了他一口。


    是为逗他。


    ——今儿他还想再被啄一口,就差明说了。


    果然是个假正经。罗昭锦羞得上手推他:“别磨蹭,快走。”


    孟成煊悻悻直起腰,挠了下鼻尖:“那我真走了。”


    被拒了。他到底不是厚脸皮。


    “哎,”步子还没迈开,罗昭锦却又一把抓住他袖子,跟着站起来,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孟成煊:“想说什么?”


    “……”罗昭锦不知道想说什么,是这手脱离了脑子,非要抓他。连忙松开他袖子,很是想让左手教训一下右手。


    “嗯?”


    “那个……”


    “哪个?”


    “……对了,殿下先前给我的丹药,烤了气味清香,还有没有?”


    她终于想起来一件事,可以拿出来说。


    孟成煊眉梢一挑,略吃一惊:“我给你的丹药,你烤了?”


    罗昭锦不光想打手,现在还想打自己嘴了:“……不可以么?”


    他深吸一口气,微笑:“可以,当然,你喜欢我就多做些。”


    “那我等着。”


    “嗯。”


    话说完,又都对站着不动。


    呼吸在静默间痴缠,带着略微的酒意,悄然侵蚀了清醒。他闻见一股香味,自女人身上飘来,分辨不出是什么香,大约只是她本来的气息。


    却足够令他迷醉。


    不觉间,他微垂下来头,鼻尖愈发向她靠近。


    微热的气流抚过脸颊,罗昭锦抓紧了袖子。


    “扑通”——


    “扑通”——


    是心脏在狂跳。


    慌乱中,她闭上眼。


    “娘娘!”哗啦一阵掀帘响,陈樱桃突然进来。


    两个人应声退后,弹指一挥间,彼此间已隔开三大步,狂跳的心脏险些骤停。


    罗昭锦脸面一板,冲肃王怒喝:“你走!”


    孟成煊则将袖子一甩:“不可理喻!”愤然而去。


    陈樱桃目瞪口呆。


    刚才还好好的,怎、怎的又吵架了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好险, 亏得反应迅速,不然就要被樱桃撞破了“奸情”。


    罗昭锦两颊通红,胜过熟桃。


    冷静,莫慌, 吵架红脸很合理不是么, 她坐在妆台前, 只是扶额。


    门外, 肃王已离了凤翔宫, 费心争取的相处,竟就这样突然结束。


    缓了好一会儿,罗昭锦问起来:“何事这样急?”


    樱桃回神:“哦,前头来人说,收到京里消息, 要提周朴安回京,得在娘娘这里走个章程。”


    周朴安的罪定了?


    细问才知,原来是上头拟定斩刑, 要提人回去复审,明儿一早就得动身。进程很快, 看样子不打算给周朴安喊冤的机会,将事情弄复杂了。


    “好事儿。”罗昭锦从懊恼中抽离, 笑笑, “你去知会吴桂英一声,恭喜她了。”


    次日一早,马源那头也有消息传来,说是昨儿鲁有德请了媒人登门提亲,马家当场应下。


    吴桂英嫁给马源这事儿,眨眼定下, 也算她吴桂英双喜临门。


    罗昭锦也当个事儿办,亲自给备了一份嫁妆,当年莲心多少,吴桂英就多少,只少了一对玉镯子。


    毕竟当初徐夫人送来的那个,已经给了她。


    刚敲定喜单,宋钰过来凑热闹:“啧啧啧,伺候咱们王妃娘娘也算是前世修来的福气,看看,这陪嫁给不少呢。”


    其实也不算许多,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当年给莲心的不过一百两银子,六匹布,两个大箱子,一对儿玉镯子。


    后来生意上的帮扶,才是最要紧的。


    轮到吴桂英,罗昭锦不使绊子就不错了,怎会去帮。


    罗昭锦笑得干:“谁对我好,我自然愿给她好处。”给吴桂英的算不算好处,只她自己知道。


    不过做给人看的罢了。


    罗昭锦不想多提那混账东西,将话峰一转:“对了,过几日我要出府玩去,带你一起。”


    宋钰吃一惊:“你还敢?!上回吵翻天了都。”


    “有什么不敢,殿下答应了的。”


    宋钰一愣,咧嘴笑:“哦哦哦——答应了呀。”


    罗昭锦脸颊微热,拿起玉如意敲她身上:“笑什么笑,我跟他吵一架吵来的机会。”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你去不去?”


    “去呀!大好机会,怎能错过。”


    和肃王交心一事,罗昭锦原本打算告诉宋钰,说好了朋友之间不应藏私,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是在饿肚子的人面前吧唧嘴。


    宋钰情路坍塌,她怎好卖弄甜蜜,便就不提一字。她认真想过了,此次出府,定要带宋钰见见心中所念。


    哪怕远远打个照面也好。


    只是这样的事做起来风险不小,若被人撞破便是万劫不复,还得好生筹谋,便只先说在这里。


    如此过得两日,罗昭锦但有闲暇便与老师作陪,旁的事一概排后。


    到第三日,老师便与她辞别,说是与某位笔友定了日子,要往某地同游,真真是自在逍遥得紧。


    罗昭锦虽是不舍,却也不好挽留,为老师备好盘缠,亲送老师出了府去,盼老师再来。


    是日晚,她竟做了个梦,梦里有老师讲的湖光山色,雾海松涛。次日醒,意犹未尽,喊上宋钰同往后花园游玩一遭,乘船游湖,爬了小山坡,终却不对味。


    悻悻作罢,到底和宋钰回幽梅轩弄香去了。


    一眨眼到了十五这日,罗昭锦带上两把紫檀木做的吴扇做礼,去卿云宫见金嬷嬷。


    肃王已先到了,正与金氏母女喝茶聊天。她一来,便冷下脸再不说笑,与她十分像是怨偶一对。


    金嬷嬷替他热情招呼。


    “王妃真是有心啊,特来送扇子。如今已是四月天,再不出一月,手上便离不得这东西咯。”


    罗昭锦:“其实我手上还有几把川扇,只是川扇华丽,不如这吴扇雅致,贴合嬷嬷和春华,就带了这两把过来。”


    金嬷嬷爱不释手:“王妃这话怪叫人害臊的,老身哪里就和雅致沾边儿了。”


    打开扇子瞧了瞧,展给肃王看,“七郎快瞧瞧,这墨竹画得颇好,王妃真会挑呢。”


    肃王瞄了眼:“不错。”


    给了明时一个眼色,明时便打开桌上的小匣子,从里取出一只香包,送到罗昭锦跟前。


    “殿下亲做了三只合香香包,这是给娘娘的。”


    罗昭锦接过,与肃王道谢。


    肃王饮了口茶,漫不经心:“都有。本意一会儿让人给王妃送去,不想王妃自己过来了。”


    都有吗?那她这个是挑剩下的吧。


    说起香包,金嬷嬷捏起自己那个嗅嗅:“七郎这香包不香,可是有什么说法?”


    肃王:“倒也没甚说法,上次做浓了,这次便做淡些。”


    金嬷嬷笑:“却也太淡了。不过,也怪我人老了,鼻子不灵。”


    罗昭锦便也嗅了嗅,倒觉着香味恰恰好:“这里头放了一点降真香,柏子、甘松、白芷……唔,还有零陵香,君臣佐使,淡却好闻。”


    金嬷嬷惊讶:“王妃鼻子竟这样灵!七郎,这合香可当真是这几味?”


    肃王浅露笑意:“王妃说得极准。”


    罗昭锦明白过来,蓦地脸热。


    她这哪是挑剩的,分明是借口大家都有,专做了给她的,当下又闻了两下,喜欢得紧。


    抬头看肃王,不经意地目光交汇,又飞快闪开。


    做香包简单,但做得叫她的鼻子满意却不容易,想到他必挑拣香料,反复斟酌,切碎、研磨、微火烘焙、入绢袋、装锦囊……步步认真的模样,心里头便热热的。


    正心跳得快,忽听苗春华说了句:“我这把画的是墨兰,大师画技精湛,好生配得上这紫檀扇。”


    她摊着扇子,夸罗昭锦挑选得好,可话分明已到下一题,她却折回去,便有几分显得刻意了。


    肃王瞄去一眼,点头:“嗯,是不错。”


    苗春华:“我前阵子也画了几幅墨兰,比这个是一万个比不过的……真想撕了的好。”


    肃王笑笑:“春华自谦了,你出手的必没有差的。”搁下茶碗,“不如取了来,我们大家赏它一赏。”


    苗春华:“刚裱了高高挂起来的,一时也取不下来。若要看,怕得殿下移步去我书房。”


    “那就去。”肃王这便起身,与苗春华一道往她书房去了。


    罗昭锦手里还捏着香包,几乎呆了。


    唉,她送什么画扇,白白让苗春华给钻了空子。这下好了,那两人看画去,她只能坐这儿和金嬷嬷聊。


    罗昭锦心头恼怒,把香包收入袖中,努力地平复下心情。


    与金嬷嬷聊了一阵有的没的,嬷嬷望眼外头,怪道:“怎的不见没回来。”


    便起了身,“不若咱们也去吧。”


    罗昭锦撇了撇嘴,坐着不动:“我非懂画之人,去了作甚,还不如和嬷嬷多聊会儿呢。”


    金嬷嬷笑说:“多坐不利腿脚呀。”


    罗昭锦便才起来,二人一道去了苗春华的书房,进去便见那两人立在一副兰花图前,有说有笑的。


    金嬷嬷一进门,就朗声问起来:“看这么会儿了,还没看完?”


    肃王回头,笑说:“春华的画技又精湛了些,不免看忘了时辰。”


    金嬷嬷:“七郎也该带上王妃一道过来,你常在静庐,夫妻难得碰面,哪有没说几句话就走的,这是你的不对,私下里,我就直说了。”


    “嬷嬷提点的是。”肃王从善如流,冲罗昭锦招了下手,“王妃过来一起看吧。”


    罗昭锦这才上了前,与他并排站在那幅兰花图前,仰头一起看。她前脚过来,苗春华后脚就金嬷嬷喊到跟前,一番数落。


    “你也忒不懂事,王妃在呢,怎就领了殿下到你书房来,没的叫人说闲话,惹人打肚皮官司。”


    苗春华撇撇嘴:“是殿下自己要来,哪是我请的。”


    金嬷嬷瞪她:“你话都说到那份儿上了,七郎是个体贴人,岂有不给你面子的。你什么心思,难道我这当娘的还不晓得,快收收吧,不然别怪我不给你留面儿。”


    苗春华不好再吭声,沉默着退到边儿上去。


    罗昭锦余光瞥见那母女俩在说话,小声与肃王调侃:“要不然纳了她,我看殿下好生在乎她。”


    孟成煊皱起眉头,不悦地睇她一眼:“我当春华是阿姐,王妃慎言。”


    “人家可不定想当你姐。”


    “好容易见面,尽说些不爱听的。”


    罗昭锦暗暗翻个白眼:“还不如不见,尽气人了。”


    “收到香包也气?”


    “就是看在香包的面上,我才跟你算了。”她撇撇嘴,忍住还是笑了,“我很喜欢,殿下有心了。”


    他眉眼间浮起笑。


    两人嘀咕几句,那母女俩很快说完了话,屋中安静再不便偷聊,二人便只一句搭一句地聊着画作。


    如是过了一早上,晌午一道用的饭,倒也无甚特别,饭毕罗昭锦不好再呆,也就告辞。


    临别时,金嬷嬷说喜欢和她聊天,邀她明日再来,因是肃王要在卿云宫一住三日,她也就爽快应了。


    金嬷嬷望她远去,心中暗叹,扭头看一眼女儿,更叹得沉。最后再看一眼肃王,见肃王盯着手中的水杯不知在想什么,又是第三叹。


    ——怎的一个个稀里糊涂的。看来,她这不懂事的老东西,得出手做点什么了。


    次日巳时,罗昭锦便又过来。


    坐下没聊两句,金嬷嬷便说做了件中衣与肃王。


    “也不知合身与否,不若请王妃陪同试衣,看看可有修改之处。”


    啊?


    罗昭锦看着端到面前来的白色中衣,额角猛地跳了一跳,耳廓红透。


    要、要脱光吗?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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