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大概去楼上睡觉了。”姜宴也很不确定。他是凭对她的了解猜的。
“楼上不是律师事务所吗?哪有睡觉的地方?”赵傲来问。
姜宴一愣。他以为吕盛骄与赵傲来是无话不谈的, 如今看来,她对赵傲来亦是有所有保留的。
“有个能午休的地方。”姜宴含糊其辞地说。
他没有多作解释,吕盛骄不说的, 他也不说。
赵傲来没有多问。他在外面耽搁了一夜, 此刻要先去宿舍里洗漱和换衣服, 然后回家。
包厢里只剩了姜宴一人,他坐着等了等, 直到吕盛骄出现在门口。
“睡得怎样?”她问。
“我睡的沙发,睡得还行。”姜宴说。
“看起来,另一位客人已经因为趴睡太难受, 而先行一步了。”
这一场酒本就是为了放松与舒适而存在, 男人们能不修边幅、和衣而睡, 吕盛骄却不行。极度的困倦里,她仍强打着精神, 走到楼上的房间。
有床能睡谁要睡沙发, 她一点不想与他俩“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
“走吧, 我们回家。”吕盛骄招呼姜宴,“这里等员工上班了我让他们打扫一下, 反正这几天都不会有人用包厢。”
他们走出了店里。外面天亮不久,夜雪还没来得及化开。
路面上的车辙被覆在一层薄雪下,像是被塑封起来的涂鸦。绿化带里枯枝裹着白色,仿佛木棍粘上了糖霜。
跨年夜狂欢的浪潮已经褪去, 整座城市都还在沉睡。
姜宴回头看了眼地心。晨光里,朝着街面的防盗门显得很小、很不起眼。没人能通过这道门,看透到它背后藏着的、深而幽长的世界。
每个夜晚,许许多多的人聚在这里, 用酒与音乐,编织着极乐的梦。
过了这几天,这个造梦的场所就要搬迁。赵傲来与他也相继要离开。过去的几年仿佛只是岁月之书上薄薄的一页,随着命运齿轮的转动,被轻轻地掀过了。
这一年他们注定都会有个崭新的开始。
元旦之后,吕盛骄抽空回了趟家。她提前与父亲吕继衡打了招呼,说要回去吃饭,有事想宣布。
吕继衡没有多问,只回了个:“好。”
他本就不是多管闲事的性子,反倒是继母于月卿对她要宣布的事很感兴趣,一等她坐定,便迫不及待地问:“到底是什么大事?”
“我打算结婚了。”吕盛骄说。
这六个字说出口,吕继衡、于月卿,以及她的弟弟吕铭都愣了一愣。
之前他们也想过吕盛骄可能是有重要的事要说。许是买房置业,许是更换工作,他们都习惯了。
唯独没想到是她要结婚。
吕继衡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捧着饭碗点了点头:“也好,也好,你也到了这个年纪了。”
他没问对方的情况,他不在意,也管不了。而且,他清楚,于月卿是肯定会问的。
果然,于月卿的问题脱口而出:“不会是和你的那个吃软饭的小男朋友吧?”
于月卿比较八卦,对吕盛骄的恋爱经历有些热心,但又了解不多,只知道比她小的她谈了一个又一个,却不清楚是哪个对哪个。
“对人家尊重一点。”吕盛骄说,“现在该叫他一声姜队了。”
“你又谈了个警察?”于月卿很惊讶,“你倒是有嫁当官的命。”
她说着,嗔怪地看了眼吕继衡。她的这位丈夫年过四十岁后就整天佛系上班,她对他的不求上进已经不满多年。
吕继衡只当没看见。他问吕盛骄:“决定了吗?”
吕盛骄点头:“决定了。”
“决定了就结吧。”吕继衡说,“空了带回来让我们认认脸,婚期定了告诉我们一声。”
他的语气稀松平常,仿佛只是在讲“明天要是下雨就带把伞出门”。
这个结了两次婚的男人,到最后也没有置喙吕盛骄的决定。临别前,吕盛骄忍不住问吕继衡:“爸,关于我结婚的事……你没什么要提醒的吗?”
吕继衡想了想。一瞬间的沉默里,他想了许多,似乎回忆尽了他半生姻缘的点滴经历。
最后,他摇了摇头:“没什么要说的。结婚过日子,跟谁都是一样的。好好过就是了,别轻易说散。”
吕盛骄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最后的这句话,是对她善意的劝导,还是对当年与她母亲分离的解释。
也许第二段婚姻里,他也有过无数个想离开的瞬间,但最终还是维持至今。
这一切都无所谓了。吕盛骄想。
三十多年的人生里,她也不是没有过撑不下去、想要一了百了的时候,但终究一步步走了下来。
或许人生就是如此,无论你有怎样的底牌,无论你选择结婚与否,你总会遇到需要苟活的时候。
摆脱困境的方式不是逃避,而是走下去。
年后,地心新店正式开张,律师事务所的扩建也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新店长能力很强,将店面管理得井井有条。吕盛骄去用过几次餐,这家店既沿袭了传统,又有新的特点,生意很不错。
骤然少了一半的工作,吕盛骄相对清闲了下来。清明将近,她买了些黄表纸和锡箔,白天时不时折些元宝。
“这是在做什么?”姜宴问。
“准备上坟用的。”吕盛骄说,“我折得慢,早些准备,攒到清明也够了。”
姜宴不会这些。自打他有记忆起,家里就是买的现成的纸钱,从没见过手工折的。
他坐在吕盛骄边上,看她取了两张锡箔纸,背对背合拢在一起,正着折几下,翻过来再折几下,平整的锡箔纸就变成了只船的模样,立在了桌面上。
“这是船吗?”姜宴把元宝拿起来看,“我见过的元宝是那种小小的,一捏底部就能站起来的那种。”
“这种叫富贵锭。你说的那种我也会折,不过富贵锭工序更复杂,有人说它更值钱一些。”
“元宝也分值钱不值钱?”
“大概吧,不然按天地银行的面值,冥间人手万万亿也不是难事。”
姜宴想想,也有道理。亲人满怀思念亲手制作的物品,确实应当是珍贵的。
他从吕盛骄的脸上看到一种肃穆的、虔诚的神情。她的指尖被锡箔纸染成银灰色,手指在纸上反复打滑,但她始终没有停下。
她将她的哀思寄托在这纸上,一道折痕一道折痕地勾勒出亲情的模样。
“你清明要和我一起去看看奶奶吗?”吕盛骄突然问。
姜宴一愣:“我……可以吗?”
“当然,总得让奶奶也见一下你。”
“那我不能空手去。”姜宴说着,也取了两张纸。
他没有折过元宝,但好在手不笨。吕盛骄没有停下来特意教他,只是放慢了速度,让他好看清她手上的动作。姜宴学着她的样子,正着折,反着折,很快就折得有模有样。
他是个勤勉的人,接下来的白天,有空就与她一起折纸,直到祭扫前。
祭扫这天,吕盛骄准备了一些热菜,装在保温的餐盒里。她看到姜宴背了个包,便问他包里装了什么。
姜宴把包上的拉链拉开给她看,里面有一只酒壶和几只酒杯。
“这什么酒?”吕盛骄问。
她自己卖酒,却没想过用酒来祭拜爷爷奶奶。店里的那些酒她挑来挑去,没有合适的。
“自己家泡的山楂酒,我妈以前常带给宋老师的。”姜宴说。
经他这么一说,吕盛骄恍然想起是有此事。
奶奶与她各倒了一小杯,佐着买回来的卤味喝。那酒味道酸酸甜甜的,很是沁人。
“这倒不错。”吕盛骄说,“时隔多年,奶奶肯定很想再尝尝。”
公墓内不允许烧纸,在外面设置了集中焚烧处。他们把元宝装在姓名袋里,到焚烧处点了。随后带着食物与酒,进了公墓里。
墓地在公墓的深处。他们走了很远,走过了一个又一个的墓碑,才来到了吕盛骄爷爷和奶奶的墓碑前。
爷爷过世得早,几乎没在吕盛骄的记忆里留下什么影子,她是奶奶拉扯大的。
父亲和继母已经先她一步来过了,把墓碑周围的草叶枝蔓清理得很干净。
吕盛骄简单地擦了擦墓碑上的浮尘,点了两根香,插在墓碑前的铁管里。她将祭品整整齐齐摆好,从姜宴那里拿了酒壶,斟了两杯酒供上,这才朝着墓碑跪了下来。
墓碑上刻着宋老师的名字。
宋子舆。
子舆。
舆,既是车轿,又指疆域,还有众人的含义。
宋老师人如其名,一生桃李满门。她像车轿一般,走过广袤的疆土,承载着众人的志向。
姜宴望着墓碑上的照片,老人的容貌与他记忆深处的宋老师渐渐重合到一起。
他想起跟随母亲登门拜访的那个冬天,宋老师请他们进屋坐了坐。
印象里,那时宋老师的年纪已经很大,身体干瘦,但精气神很足。她坐着听孙婕珍讲了许久,最后目光落在了姜宴身上。
“你是小姜,在读京警大?”宋老师问。
姜宴点头:“是的,今年大一。”
孙婕珍适时地接话:“听说阿骄省考考了公安?”
“是啊。”提到吕盛骄,宋老师眯着眼睛笑了起来,“她今天值班,不然还能与你们打个招呼。”
“下次吧。”孙婕珍说,“总会有机会的。”
“也好。”宋老师看着姜宴,目光和善,“好小伙,毕了业回来与我们家骄做同事。”
许是造化弄人,他们终究没能做成同事,但又以另外一种方式相识,然后走到了一起。
姜宴回头看向吕盛骄,她刚刚在碑前磕完头,手掌撑在基座上,正要站起来。
他连忙伸手扶住了她。
一阵风吹过,林声阵阵。天地间仿佛传来了那熟悉的、苍老却又充满力量的声音:
“小姜。”
姜宴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环顾四周,没有看到任何人。吕盛骄也神色如常,仿佛这声音只定向他一人一般。
这时,那声音再一次响起,如老旧磁带转动一般,缓慢地出声:
“你可要好好待我们家骄啊。”
姜宴心头一凛,心里莫名地生出几分敬畏。
他看着宋老师的照片,像是要许下某种誓言一般,朝着墓碑,慢慢地跪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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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王国的海边,立着座高塔。
塔里住了位公主。
公主美丽又富有。将军、贵族、诗人与富商都想求娶她。
公主说:谁能在塔下站满100天,我就嫁给谁。
将军兴致勃勃,第一个挺身挑战。
他带着丰厚的行囊,准备了满腔志气,势必要使得公主兑现承诺。
不少人为他加油鼓劲,更有甚者开了场赌局,押他必胜。
然而,第九十天,将军突然铩羽而归。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只知道他再没在塔下出现过。
贵族听说了将军的故事。
他皱了皱眉,说了句“愚蠢”,转身放弃了资格。
诗人聪明又有智慧。他觉得一切随公主心意,100天或许并不必要。
他在塔下写了许多赞颂公主的诗篇,希冀能讨得公主欢心,让她主动走下塔来。
然而,公主固执又心情古怪。诗人写尽了华美的辞藻,也未能得公主一顾。
不到十天,他也放弃了。
富商是第四个。
他嘲笑将军的马虎,看低贵族的胆怯,讥讽诗人的词穷。他认为这些都非明智之举。
他觉得公主坚守高塔必有缘由,花重金要打听出公主的凄惨过去,并在一个早晨执意要冲上高塔,声称自己是公主的救赎。
他被狠狠地赶走了。
连着失败了四人,众人见识到了挑战的艰难。
他们不再对执拗的公主感兴趣。塔下人来人去,从热闹变得死寂。
直到大家许久不曾讨论起公主的婚事时,有一天,塔下来了位骑士。
他年纪轻轻、沉默寡言,没有带任何行装,笔直地站在塔下,仿佛一尊雕像。
第一天,海风粗粝地吹过骑士的脸颊。
他的身边没有别的声响,只有海水拍打着岸边。
第二天,阳光很热烈,晒得他皮开肉绽,被汗水渍得生疼。
骑士依旧没有出声。
他弯腰捡起了渔民被风吹上岸的帽子,又全力扔回到海上。
第三天。
第四天。
第五天。
……
第十天,日子一天天过去。
塔上全无动静,骑士保持沉默。
周围的百姓逐渐开始认得他,他也笑着会跟往来的人打招呼。
口渴的时候,骑士摘下草叶,用露水润了润干裂的嘴唇。
夜晚降临,他用草叶吹了几首曲子,引来几个孩子围观。
隔日清早,高塔的窗檐吊下一只竹篮,里面用一盏杯子,压着几章老旧的乐谱。
又过了几天,有路过的百姓给了骑士半个面包,他边吃边洒了些面包屑喂海鸟。
海鸟感激他的馈赠,一扬翅膀飞上了公主的阳台,咕咕咕地叫了几声,仿佛是在称赞骑士的美德。
时间到了六十天,越来越多人开始对骑士感兴趣。
他们想起了失败的将军、贵族、诗人与富商,他们重新摆起赌局,一小部分人赌骑士会成功。
骑士赶走了开赌局的闲人。
赌博是个恶习。他想。
骑士的行为引起了乐子人的不满。
他们恨骑士打搅了他们的快乐,恶狠狠地诅咒他:这家伙一定会失败。
骑士只当没有听见。
隔日,塔上再降下一只竹篮,里面放着笔与纸。
时间到了九十天,来来往往的人开始盼着骑士成功。他们来塔下聚会,朝着塔上高喊,问公主是否会兑现承诺。
骑士谢过了他们的好意,礼貌地劝他们返回,不要打扰了公主的清净。
第九十九天晚上,骑士提笔写信。
他用草叶将纸卷绑在海鸟的腿上,任海鸟飞进高塔的窗台。
塔里静悄悄,一丝回音也无,似乎已经沉睡。
第二天清晨,骑士睁开疲惫的双眼,只见公主已经打开门,正静静地望着他。
(完)
作者有话说:
很高兴终于完结了感谢一路看到这里的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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