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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31忠告 “如果想隐


    “哦, 是那个所里做的外宣。”


    姜宴倒不是很意外。


    分局对他们所里有外宣的绩效考核,内勤每天都会从他们办结的案子里找些能报送的,审核通过之后会有记者来找他们拍摄。


    以前这些采访都是内勤来回答的, 但随着执法规范的要求越来越高, 内勤为了规避用语不规范、细节有瑕疵之类的问题, 倾向于找侦查员来回答记者。


    很多侦查员不喜欢上镜,觉得过多的曝光会影响他们化妆侦查。


    姜宴本来是无所谓的, 他觉得现在是网络时代了,没那么多人守着电视机看新闻。


    但此刻看着照片里的自己,他心想下次一定要让记者给他打马赛克。


    何妍晨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她很好奇姜宴的工作,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抛了过来:


    “我看新闻里说你跑了上百米, 有那么远吗?”


    “嫌疑人跑得快吗?你追他追得累不累?”


    “你们抓人遇到要追的情况多不多?平时是不是就要一直锻炼?”


    “你们警察是不是体育都很好?”


    ……


    姜宴:“……”


    问题太多了, 他也不会灵活地将这些问题综合起来系统地回答,只能机械地回应:


    “应该没有新闻里说的那么远, 印象里没有觉得很累, 锻炼一直有,体育的话……马马虎虎吧。”


    这显然不是能给人加印象分的好回答, 直白得甚至有些笨拙。


    姜宴本就不是伶牙俐齿的人,状态松弛的时候还能轻松地聊聊天, 但很明显他的神经早已经绷得紧紧,说的每句话都必要经过深思熟虑。


    “嗐。”何妍晨把注意力从他脸上挪开,“来之前我还以为你是电视里的那种警察呢。”


    “哪种?”


    “嗯……类似《新警察故事》里的成龙,或者《毒战》里的孙红雷?一个能打一个能演。”


    姜宴呼吸一顿。《新警察故事》他没看过, 对《毒战》熟悉些,好像正反派团灭了。


    真是个残忍的结局。


    姜宴想着,慢慢吞吞地扯了谎:


    “……抱歉,我不太看香港电影。”


    “那你空闲时候在做什么?”何妍晨追问。


    空、空闲?


    姜宴只觉这个词有些陌生。自工作后, 他的世界里好像只剩了上班、值班、加班、执勤,为数不多的个人时间也都贡献给了法考复习。


    “一般会看看书……最近在准备司法考试。”他说。


    “警察也要考司法考试?那不是检察官考的吗?”


    “唔,没有硬性要求,但……多学点总没有错。”


    何妍晨看了他一眼,眼底有深深的犹豫。


    她的心里像是有一张打分的表格,正一项项地给姜宴画等次。


    姜宴不知道自己分数多少,但从她的表情可以判断得分不会太高。


    似乎所有的老师在判分时都有着同一张脸,他的妈妈在一所初中教历史,批测验遇到低分卷时也会露出相似的表情。


    这种被人审视的感觉简直糟透了。姜宴想。


    甫一见面,对话的节奏就完全是何妍晨在引导。他被问得越彻底,就越难以提起去了解对方的兴趣。


    试想,哪个嫌疑人会在顶着巨大压力被审讯时突发奇想问“警官,你最喜欢的颜色是什么”呢?


    稍微有点理智的人都生不出这样的念头。


    他们在商业街上走了一阵。走过靠近入口的文创和纪念品店,餐馆渐渐多了起来。


    姜宴不知道何妍晨喜欢什么,也不好自作主张,只能边走边观察她意向。


    他们路过了火锅店、烧烤店、日料店……何妍晨的目光几乎没有停留过。直到走到一家融合餐馆前,她才放慢了步伐。


    姜宴顺势提议:“要不这家吧?”


    何妍晨停下脚步,点了点头。


    这家店随着商业街的朝向朝东开门。


    此时才十一点出头,店里空荡荡的。姜宴找了张靠窗的桌子,让何妍晨先选座位。


    她靠着南边的沙发坐了下来,姜宴往前走了两步,坐到了她的对面。


    餐厅是扫码点餐的,姜宴看见何妍晨点了一份套餐。


    这意味着她打算与他 AA 餐费了。


    纵使姜宴没什么相亲的经验,也意识到这是对方不打算与他继续接触的意思。


    提前知道了面试落选,姜宴反倒松弛下来,也为自己点了份套餐。


    这顿午餐吃得格外安静,他俩各自看着手机,即便偶有对视,也沉默以对。


    虽然见面的过程谈不上愉快,但何妍晨挑餐馆的眼光还不错,这家店的菜品味道好极了。


    饭后,姜宴把单下了。他从桌边的纸巾架上抽了一张,擦了擦嘴,打算离席。


    “等等。”何妍晨叫住他,“就这么走了吗?”


    姜宴愣了愣。不是已经将他否决了吗?


    但他还是礼貌地问:“那……到附近再逛逛?”


    “不,你误会了我的意思。”何妍晨说,“只是再说几句话,聊聊对彼此的印象,算是个总结。”


    说实在的,姜宴对何妍晨并没有除长相以外的印象,她几乎没有给他去观察她的机会。


    不过,他还是很配合地做坐直了身体,听她给自己的评价。


    就像是学生在看成绩单上的期末评语一样。


    “你性格有点闷,有些木讷,不是个很有趣的人。”何妍晨说。


    虽然这样的性格配上他高大的体格,能给人一些安全感,但她更喜欢一位有趣的朋友,而不是一根比她人还高的棒槌。


    “平时除了工作没什么精神追求,就算是看书也是和工作相关的。”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如授课结束前一样总结陈词,


    “人的物质条件并没有那么重要,更重要的是有灵魂。”


    姜宴沉默地听了,没有给出任何回应,甚至连面部表情变化都没有。


    工作上听过的比这更难听的多的是,他早已学会了揣摩说话人背后的意图,而不是对着言辞咬文嚼字。


    比如,何妍晨此刻不过就是在找一些拒绝他的托辞,至于因为什么拒绝他的,根本不重要。


    他的反应反倒引起了何妍晨的不安,她下意识皱了皱眉,不知道他是要在沉默中爆发,还是选择在沉默中灭亡。


    一般人听到她这样的批评早就跳脚了,这样她就能把对方的愤怒当作把柄,去介绍人那里发挥。


    然而,姜宴的沉默不但让她抓不到把柄,反而会陷她于不义。


    想到这里,何妍晨停止了评价,反过来问他:“以上是我对你的印象,你对我有什么看法呢?我希望我们的对话能够真诚一些。”


    “什么都可以说吗?”姜宴问。


    何妍晨点头:“当然。”


    既然如此……姜宴轻轻叹了口气,随后缓慢地、将声音压得极低地说:


    “我对你本人没有意见。我也能理解你有男朋友、还得来相亲的、走过场的心情。但在这种前提下,我认为不该再对他人挑三拣四。”


    “什么?”何妍晨惊得一下子站了起来。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发现周围人应该没有听到他们的谈话,这才略略松了口气。


    她双手按住桌面,前倾向姜宴,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低声问道:


    “你在胡说什么!”


    姜宴不答,只是抬头望着她。他的眼神平静而笃定,清清楚楚透出四个字“你没有吗”。


    她没有吗?……她当然有。


    可她是瞒着其他人偷偷谈的,连身边的人都不知道她有男朋友了,这个见面还不到两个小时的人,是从哪里知道的?


    何妍晨看着姜宴,眼神里多了几分畏惧。


    “你……你是故意诈我的!你根本没有……有证据!”她磕磕绊绊地申辩。


    她想到了姜宴的职业,知道警察有很多查人的渠道。她疑心姜宴在吃饭时托人偷偷调查了她。但她没有犯法,不该被查。


    在来之前,何妍晨看过一些公众号的普法,知道警察擅自查询、泄露公民信息是违规的,如果能被她问出些蛛丝马迹,她转头就能举报他。


    见她怒了,姜宴有些后悔。


    他本来是想忍忍的,然而她主动给了发泄的渠道……也许在她提出“真诚交流”的时候,他就应该一走了之的。很多人本身就是接不住真诚的,他在接警的时候又不是没见过。


    现在已经骑虎难下,看何妍晨的模样,不问清楚恐怕不会罢休。


    姜宴只能硬着头皮道:“如果不想被人知道恋情的话,还是不要用情侣头像比较好,哪怕是定制的。”


    何妍晨的耳畔仿佛有惊雷炸响,大脑里似有白光闪过。她“砰”地一声重重地落回到座位上,心里反反复复想的只有五个字:


    他是真知道……他是真知道……


    此刻,她的心绪已经完全被惊惧填满。她瞒身边人瞒了这么久的感情,居然这么快就被一个陌生人揭穿,那身边的其他人呢?他们是看穿没有说穿,还是压根没有看见她?


    无论怎样的结论,都让她一时难以接受。


    何妍晨把眼镜推了上去,伸手拭去了眼里的泪花。


    姜宴没想到自己的一句话居然把人姑娘弄哭了。他忙从一旁的纸巾架里又抽了张纸,递到何妍晨眼前。


    “对不起,是我多嘴了。”他说。


    “不,不……”她轻声嗫嚅着。


    阳光从窗外透进来,被她额前密密的刘海挡住,稀碎的光照在她的脸上,像是颗满是裂纹的水晶。


    他恍惚地想起圣诞被他从塑料管上扯下来的星星发卡,想起卖花女孩叮嘱他的那句:


    “这种精致的东西不能用太大力气的。”


    眼前的女孩,也是精致又易碎的。


    “有男朋友还来相亲是我不对……”何妍晨的声音里还带着哭腔,“可是爸妈非要我过来,我也没有办法。”


    “我的男朋友没有你高,也不像你有编,直接跟家里说肯定会被逼着分手……可我们从大学就开始谈了,到现在关系都很好,我舍不得分手。”


    “呜呜呜……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你说我的情侣头像真的很明显吗?为什么大家都不告诉我?是在看我笑话的吗?”


    何妍晨越哭越伤心。


    她真是太傻了,她怎么会觉得姜宴像根棒槌。


    他明明是把锋利的重剑,毫不留情地捅破了她最要紧的心事。


    早知道他是这样人,她从一开始就不该多话的。


    她依旧说了很多让姜宴接不上的话,他只能选自己能回答的开口:


    “情侣头像也不算很明显,除了玫瑰花摆放的形状像半个心型外,就属‘何’字旁边的‘×’比较显眼。我猜那可能是‘&’符号的右下角。这么看来,男生那一半的头像会更明显一点。”


    何妍晨低低地“啊”了一声,忙点开自己和男友的头像放大了看,果然如姜宴所言。


    “算了。”她擦干眼泪,重新抬头看向姜宴,“旁人怎么想我也懒得管了,但我可以拜托你不要将这件事告诉家长吗?哪怕你说我脾气差、性格硬、难相处……反正什么缺点都可以,我知道这个请求很无理,但……拜托了。”


    “我不会多生事端的。”姜宴说。


    许是睡眠时间太短,许是餐后犯困,姜宴只觉一阵倦怠感涌了上来,他实在不想再卷入何妍晨的是是非非,只想回去好好地睡上一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32追光 “师姐,你


    他们出了餐馆就分道扬镳了。临别前, 何妍晨对姜宴道了声“再见”。


    她的眼睛还有些红肿,语气也勉强。


    姜宴觉得她的言下之意可能是“再也不要见了”。


    他打了辆车回到家里,家中刚吃完午饭, 孙婕珍正收拾台面, 姜业炜在洗碗。


    见他回来, 姜业炜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头问他:“怎么样?”


    “不怎么样。”姜宴实话实说。


    “什么叫不怎么样?”


    “就是没戏了。”孙婕珍替姜宴答。


    她说得很对, 姜宴没有否认。


    “嗯……”姜业炜面露难色,“那怎么办呢?”


    "不怎么办。我有些困了,要去睡觉了。"姜宴说。


    之前在步行街他就已经困倦得厉害, 此时更是头疼欲裂。他没再多说话, 进了房间就一头扎到了床上, 等醒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期间, 没人来找过他。这是他家的习惯, 不轻易打扰一个熟睡的人。


    姜宴看了眼时间,17:30。


    纵然午觉睡了四个多小时, 但疲惫似乎嵌进了骨子里,如丝线般缠绕游走在骨缝之间, 怎么也剃不干净。


    现在想想,吕盛骄的那句“年纪大了,熬不动夜了”还真是说得恰如其分。


    想到吕盛骄,姜宴记起晚上她要请他喝酒。


    约定这件事时, 他还没有什么感觉。此时想起,心里倒涌起几分慰藉。


    仿佛是无聊人生里偶然透进的一束光,有个有趣的人在牵记着自己,去做一个件有趣的事。


    姜宴揉着眼睛走出了房间。晚饭他吃得很潦草, 有一搭没一搭地扒拉着碗里的面问他什么问题都有些心不在焉的。


    姜业炜忍不住取笑他:“嘴上说着‘不怎么办’,心里还是倍受打击的。”


    姜宴抬起头,迷茫了片刻之后意识到父亲在说中午相亲的事。


    但他早已没有再想何妍晨的事,他在想他等会儿该怎么去见吕盛骄。


    喝什么酒、跟她聊什么、要不要讲中午发生的事、要不要问她是不是跟肖懋吵架了……要考虑的事着实太多了。


    说来也怪,中午的时候他虽然紧绷,但终究是揣着份完成任务的心态,犹豫与忐忑只在判分之前。


    此时,他倒格外地紧张起来,因为知道吕盛骄不会时刻关注着他的举动,他必须要抓住每个能引起她注意的机会。


    孙婕珍也不懂姜宴的想法,只是察觉到了他的苦恼,于是试探着问道:“你喜欢她吗?”


    “喜……嗯……你说哪个?”


    “怎么还有哪个?”孙婕珍听迷糊了,“你中午见的不就一个吗?难道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哦哦,她啊,她是一个人来的。我对她没有感觉。”


    孙婕珍没再追问,直觉告诉她姜宴心里肯定有事。


    不过半大小子的心思谁也别猜,孙婕珍深谙这点,干脆让姜宴给她个准话:


    “以后还要帮你约见其他人吗?”


    姜宴连忙摇头拒绝:“不,不要。”


    “我知道了。”


    孙婕珍心下有了计较。她干脆揭过过往不提,换了个新问题:“你过年怎么值班?”


    姜宴算了算日子:“年初一和初五值班。”


    “你们没人换班的吗?你跟同事调一调呢,我和你爸过年想去南方。”


    “打算去哪里玩?”姜宴问,“出省的话我要填单子报备的。”


    “粤省吧,天气暖和,好吃的也多。这两年很流行去伶东岛,吃海鲜很不错。”


    “从北方的海边跑去南方的海边吃海鲜?我情愿去大西北吃牦牛肉。”姜宴说。


    “冻不死你。”孙婕珍白了他一眼,“现在物流那么发达,想吃什么要全国跑?就单纯找个地方过冬的。每年过年这里不是风就是雪的,厌烦了。”


    见母亲心意已决,姜宴不再争辩,乖顺地应了下来:“行,换班的事我回头问问,他们应该也要换的。”


    “那你要快点,机票和酒店不等人。”


    晚饭后,姜宴打了辆车到了地心。


    地心刚营业不久,畅饮区还没什么人。暖色的灯光透过玻璃映照到室外,让冷色的冬夜温馨了几分。


    姜宴推门进去,径自穿过走廊。走廊尽头的服务员看到了他,没有上前引路,只笑着与他打招呼:“姜先生,晚上好。”


    这让姜宴想起他第一次来这里的情形,服务员也是只打招呼不安排座位的。当时他还觉得这店里古怪,后来才知道这是不过问熟客的安排。


    现在,他也算这里的熟人了。


    姜宴按约定走向吧台,还没走近,就看到一抹窈窕倩丽的身影。


    吕盛骄今晚的妆发很复古,用珠钗挽了个侧盘发。左侧垂下的发绺疏疏地搭在肩头,像是匹柔软垂顺的锦缎。


    驻唱在调吉他试音,调酒师在整理工作台。她像是海湾里亮着灯的高塔,沾着满身柔和的光华,微笑着向他这边看了过来。


    她在等他。


    姜宴的心不可控制地剧烈跳动了起来,如同逐光一样地快步走上前。


    他扶着椅背,一跃坐上吧台椅。


    “想喝点什么?”吕盛骄问。


    “我想喝……”


    姜宴仰头看着吕盛骄的眼睛,仿佛在仰望一片浩瀚的夜空。她的瞳眸黑而幽深,似容纳有万千繁星。


    他想说他要喝一杯深色的鸡尾酒,酒水的颜色从墨蓝到黑,沉入马天尼杯锥形的尖尾。分层的间隙里要洒满亮亮的金粉,像是贯穿夜空的星河。


    他想要一杯能让他想起她眼睛的鸡尾酒。


    这话他只在心里想了想,没有说出口。


    言辞如何比拟亲眼所见的震撼?人类的觉知本就不相通,话语更是条南辕北辙的路。


    “之前你给我喝过一杯没有名字的酒,酸酸甜甜的,颜色是红白相间的。它……还叫遇见吗?”


    姜宴小心地开口。这是他第一次给鸡尾酒起名,他不敢相信吕盛骄会采纳,又怕她当真没有采纳。


    起名的那晚他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事后他也没有再想过。可当今晚再忆起它时,满心里竟多了几分期许,又暗暗浮起些许酸涩。


    “原来你记得……你之后一直没问过它,我以为你早已经忘记了。”吕盛骄轻声笑起来,“当然,它当然还叫遇见。”


    说着,她低声对调酒师交代了几句。调酒师点点头,转身打果汁去了。


    “我没问是因为没找到机会。”姜宴连忙解释,“到今天才赶上休息日,我想喝含酒精的。”


    “嗯,加了伏特加。”


    小小的兴奋从姜宴的心底冒出头来。他有点喜欢这个心满意足的时刻。


    一件不足为外人道的小事,像是根无形的丝线,将两人松散地系在一起。自此之后,两人间的距离虽称不上亲近,却只消轻轻一扯,就能产生联系。


    想到这里,心中便生出几分浑然未觉的欢喜。


    店里的人渐渐多了,人声嘈杂。驻唱连唱了几首民谣之后,重新拨了拨吉他弦,随着前奏响起,姜宴听出她要唱的是今年火遍了大街小巷的《追光者》。


    这首歌他有些耳熟,在等鸡尾酒送上来的空闲里,他跟着驻唱的歌声,微微点着头,哼唱起来:


    ……


    如果说


    你是遥远的星河


    耀眼得让人想哭


    我是追逐着你的眼眸


    总在孤单时候眺望夜空*1


    ……


    歌曲刚刚进入副歌,吕盛骄便端着两杯酒,从调酒台后绕了出来。


    她本可以像调酒师那样,把酒直接推给姜宴。但显然,她选择了一同坐到吧台椅上,与姜宴碰杯。


    “新年快乐。”吕盛骄说,“愿新的一年,革除陈秽,所愿皆成。”


    两只柯林杯碰到了一起,红色的酒水混入白色的世界里,像是红日落入了大海,被洁白的浪花包裹。


    若有若无的香气缠上姜宴的鼻尖,他瞬间辨别出是她香水的气息。


    那朦胧的、如轻纱般的薄香,沾在织物的袖口上,沾在酒杯的外壁上,被掌心捂热后,慢慢地发散出来。


    仿佛一帖缓释的药。


    酒精与香水,真是再好不过的搭配。


    谁也抢不了谁的风头,反倒互相配合着发酵。


    伏特加入腹后,姜宴感觉到微微的灼热,皮肤的毛孔被热气冲开,心里的郁结像是找到了出口,争先恐后地跑了出去。


    他低低地长呼了口气,轻声念叨起吕盛骄方才的祝酒词:


    “革除陈秽……”


    “怎么?”吕盛骄笑着问他,“你有什么晦气要除吗?”


    晦气吗?姜宴想了想,摇了摇头:“谈不上,不过是件不太愉快的事。”


    “能说来听听吗?”


    “有什么不行的呢?”姜宴露出抹苦笑,把中午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吕盛骄安静地听了。她听得很专注,目光一直落在姜宴身上,深深的,若有所思。


    末了,她才问:“你喜欢她吗?”


    和孙婕珍问了同样的问题。


    姜宴连连摇头:“谈不上。”


    “那就,忘了她吧。”吕盛骄举杯,“来,喝酒。酒能解千愁。”


    他们喝得不快,碰一下,慢饮一口,享受这难得的不用打圈、不用赶进度的小酌时刻。


    一杯喝完,姜宴把杯子推给调酒师:“再来一杯。”


    “不换换吗?”吕盛骄问。


    “你试我酒量吗?要我喝混酒。”


    “你不行?”


    姜宴经不起她这样的激将:“换就换,不可以说我不行。”


    调酒师收了柯林杯,给他换了只喝威士忌的闻香杯。杯子里直接倒上了纯麦卡伦,加了几滴纯净水后,推给了姜宴。


    姜宴接过杯子:“一点冰不加吗?”


    “这样喝更香。”吕盛骄说。


    姜宴闻了闻。微收的杯口将酒香聚集到颈部,香气确实比上次从方杯里闻到的要浓郁。


    他托着杯底抿了一口。


    “如何?”吕盛骄问。


    “喝酒的滋味从不在酒本身。”


    “真是奇了。”吕盛骄笑出声,“我只听说过酒后吐真言,没听过威士忌能让人变哲学家。”


    似乎是酒劲上来了,姜宴感觉到血气在身体里涌动,他的心脏跳得更快,原本压抑在心底的话被翻了上来,让他忍不住脱口而出:


    “师姐,你就没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


    吕盛骄一怔:“你指什么?”


    “昨晚……今天凌晨……”


    “你想知道什么?”


    “你和他……还会再联系吗?”


    这话出口,两个人均愣了一愣。


    吕盛骄本能地想到了蔡令,但她瞬间意识到姜宴是不知道有这个人的。他话里说的“他”应该是指肖懋。


    姜宴则挺震惊自己居然一下捅破了窗户纸。


    不过他只是稍有点惊讶,很快就在酒精的作用下自我释怀了。


    ……酒后吐真言嘛。


    短暂的沉默后,吕盛骄开口了:“我从肖懋的车上下来,就不会再回去了。”


    她说着,瞥了眼姜宴的反应。他没有提出异议,只微微点了点头。


    吕盛骄轻轻舒了口气,料想自己的推断应该没错。


    可谁知他接下来的话,让她惊得差点落了杯子。


    他问:“你们是因为Zeke吵架的吗?”


    作者有话说:


    *1《追光者》歌词


    第33章 33运动 “……啧。


    他的问题于吕盛骄而言不啻惊雷。她忍不住浑身一颤, 费了好大劲才没让杯子从掌心里滑出去。


    她几乎脱口而出就要反问他“你从哪里知道的”,但稳了稳心神后,她没有问出口。


    可此时此刻, 沉默也是种回答。


    吕盛骄想与其藏着掖着, 不如坦诚一些, 说不定能弄清他的意图。


    “是也不是,肖懋没有那么了解Zeke。”吕盛骄故意模糊回答方向, 然后反过来问姜宴,


    “你为什么那么问?”


    “我只是推测。”姜宴说,“我听师傅说这里是Zeke曾经的驻唱, 很多人把这里的当做他的成名地来朝圣。而你看演出的座位在内场票里是最好的……所以我想, 你手里的票会不会是Zeke送的。”


    原来是赵傲来多嘴。吕盛骄心想。


    但她还是暗自惊叹姜宴的敏锐, 凭她对赵傲来的了解,即便是说闲话, 也肯定只会扯两句不痛不痒的。没想到他仅靠将几条零碎的信息拼接在一起, 就已然与事实大差不差。


    “纠正一下,”吕盛骄说, “知道Zeke在我这里驻唱的人并不多。Zeke从未在各种场合说过这段过往,粉丝所了解到他的驻唱经历也是他到了京市之后的。”


    “那店里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学生?”


    “大概……是店的位置离他的母校近吧。”


    姜宴不说话了。他在心里默默地把“肖懋”划去, 把“送票的人”改为了Zeke。


    吕盛骄没透露她与Zeke的关系,姜宴却从只言片语中察觉到一些蛛丝马迹。


    他们应该是在Zeke成名前有一段过往,时至今日,Zeke也还留恋着她。


    可她的身影早已消失在Zeke的崛起史, 除了为数不多的几个人外,几乎没有人知道她的存在。


    这算保护呢,还是算不够爱呢?


    姜宴想不清楚。他与吕盛骄碰了一杯,再一次苦笑:


    “师姐, 我好像又多嘴了。”


    “是啊。”吕盛骄回望着他,“你今天似乎一直在戳人的秘密。”


    她说得平静,语气里没有丝毫责备的意思。姜宴却慌了神,握紧杯子神色仓皇地辩解:“我……我只是想更了解你。”


    “了解我……”吕盛骄念叨着这三个字,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似的低笑了声,


    “呵。”


    她放下手里的酒杯,转过身正视着姜宴。在他惊愕的目光里,她指尖触上他的眉心,一路抚摩着下滑,掠过他的鼻梁山根,滑过他的上下唇峰,在他的下颚处顿了顿,最后停在了颈项间裸/露在外的皮肤上。


    她的指尖凉凉的,带着些湿漉漉的水汽,柔而缓地描画过他的五官。像条夜航船在漆黑的水面上拨开了水纹,轻柔温吞的声音只有同船的人才能听到。


    姜宴紧张得一动也不敢动。极紧绷的状态下,他捕捉到一声极低的叹息。


    是来自吕盛骄的。


    她点着他的脖颈,用几近呢喃的声音问:


    “你已经知道我是怎样的人了,为什么还要来主动沾我?”


    姜宴紧张得快要疯了。他感觉所有的血液都在往她的指尖处聚集,他的额上、颈间正泛起细密的汗珠。


    一种不知道是怎样的冲动,让他直接握住了那只触碰到他皮肤的手。


    他看到吕盛骄微微愣怔的眼神,感觉到她的手指想要抽脱的力量。但他执拗地、紧紧地包裹住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说:


    “你就当我傻吧。”


    他这晚已经上头了太多次,没道理在此时怯场。


    即便是片刻的上头,他脑海里已经预想过无数的后果:被扇一耳光、被她破口大骂、被她嘲讽奚落、甚至被她昭告天下身败名裂……种种。


    但他已经无所谓了。


    为了这句话,他什么都愿意承担。


    “哦,是嘛。”吕盛骄轻轻笑了笑,既没有挣脱,也没有发怒。


    她微微偏头,凑近姜宴的耳边,用只有他俩才能听到的声音问:


    “那今晚留下,如何?”


    似乎是凹出了最好的角度,她的神情格外迷人,迷离的眼仿佛水中的月,朦胧又引人亲近。姜宴恍恍惚溺入那双眼里,“好”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是21:30的闹钟。


    他的手机就搁在吧台的桌面上,硕大的屏幕上清晰地显示出闹钟的备注:22点前回所。


    那是他来这里前设置的提醒闹钟,怕他喝嗨了忘了所里的门禁时间。


    "哦呵。"吕盛骄最先反应过来,“你是个有门禁要守的。”


    她的指尖顺其自然地从他掌心脱出,故意让他空出手去关闹钟。


    姜宴的眼神暗了暗,沉默地把提醒叉掉了。


    “乖孩子要回家了。”吕盛骄说着,给前台发了个消息。


    没过多久,前台帮她把外套拿了过来。


    她穿上外套,笑着对姜宴说:“走吧,我送你。”


    她揶揄得如此明显,姜宴却没有出声。


    若在往日,他定是要回绝这种好意的。可此时,他只遗憾不能与她久呆一会儿。


    谁让他是个出来喝酒都会给自己定闹钟的“乖孩子”呢?


    走出地心,满眼尽是萧条之色。商业街上的店铺大多都打烊了,原本鲜亮的霓虹招牌此时暗沉沉的,仿佛藏进了黑暗里。


    姜宴沉默地跟在吕盛骄的斜后方。他所有的言辞似乎都在方才用尽了,此时竟连一句简单的闲聊也说不出来。


    他的心里很乱,天地间的各种细响都被躁动的心绪放大,如战场擂鼓,如江边大潮,重重地锤击在他的心上。


    吕盛骄将他送到马路对面。


    临别前,她轻轻松松地朝姜宴挥了挥手,见他也抬了手,就转身离开了。


    姜宴望着背影,有些不甘心这就是今晚的别离。他想出声喊住她,可声音像是被胶黏在了嗓子里,他长了几次嘴,却没能出得了声。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出口。


    回到商业街后,吕盛骄没进店里。她走到小楼侧面,从室外楼梯上了二楼。打开楼梯尽头的铝合金门,是一方小小的露台。


    露台面积不大,砌了一圈简易的水泥围栏,看起来狭小、局促。靠近街面的围栏边放了一张金属茶几和一把金属椅子,角落里立着把收好的户外太阳伞,像一只指向天空的蓝色箭头。


    连接露台与室内的是扇与地心后门同款的防盗门。吕盛骄打开门,一间小小的卧室展露在眼前。


    卧室虽小,陈设俱全。进门处墙边开了扇小窗,窗下有排暖气片,正呼呼冒着热气。


    室内正中是张1.5m单人床,靠近小窗的床头摆了张桌凳柜一体梳妆台,另一侧则是落地式防尘衣架,衣架上满满当当挂着衣服,用半透明的防尘罩罩住。一些生活的杂物被放在了对着床尾的置物矮柜上。


    房间是个小套房,在衣架靠着的墙后有个暗卫,换气扇24小时不停地工作着。


    这栋两层的小楼是属于吕盛骄的复式商铺。她将两层一分为二,楼下是餐吧,楼上隔了个自己休息的套房,其余空间租给了翁寅做律师事务所。


    从卧室的门出去,就是律师事务所的办公区。办公区被隔成单人办公室、公共办公室和公共接待室三个区域。单人办公室有两三间,开门对着公共办公区。公共接待室在外面,离大门最近。


    这两个区域的连接处做了个小型的水吧,有饮水机、咖啡机和免费的袋装茶包。


    公共办公室里有8个工位,每个工位由单人桌椅与活动柜组成,并排拼成四人位,一共有两排。靠墙的空地立着一排靠墙文件柜,里面放满了案卷。


    翁寅是吕盛骄在京市政法大学的学姐,毕业后就一直在洹城当律师,渐渐地做起了些名气。前两年,她俩因机缘巧合相遇,翁寅租下了商铺的二楼,吕盛骄毕业后就把证挂在了律所里,白天在楼上上班,晚上到楼下开店。


    如果晚上喝了酒不方便开车回家,吕盛骄就会在二楼休息一晚。


    早上,翁寅来上班时看到正在冲咖啡的吕盛骄,有些惊讶:“你昨晚没有回去吗?”


    “我以前也有不回去的时候,怎么了?”


    翁寅摇摇头:“昨天可是元旦,按你以前的习惯,肯定要去过节的。”


    吕盛骄见瞒不过她,只能实话实说:“旧的去了,新的还没约上。这可能就叫空窗期吧。”


    翁寅露出了然的表情。这才是她认识的吕盛骄:喜欢热闹,讨厌空虚。翁寅丝毫不怀疑吕盛骄的实力,再过几天,她的身边又会围满各种追求者的。


    短暂的寒暄之后,翁寅打算开始工作。她问吕盛骄:“今天谁去对面值班?”


    对面是指派出所。她们律所和派出所有合作,定期会派驻律师到派出所值班,今天刚好是值班的日子。这是这两年刚兴起的“警律协作”模式,最早是别的城市的探索经验,在洹城只是起步阶段。


    驻所律师主要配合处理派出所接处警时遇到的民事纠纷,顺带做一些普法工作。


    能派驻派出所对律所来说是好事,但落到每个律师头上就纯属见仁见智。


    并不是所有人都乐意去值班的。


    “我去吧。”吕盛骄说,“我白天没什么事。”


    派出所给她安排的咨询地点在四楼的一间小会议室里,位置很偏,几乎没什么人会路过。


    此时又是上午,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正是纠纷最少的时候。


    吕盛骄闲得看了一上午书,临近中午时,她点了份外卖。


    她刷不了派出所电梯的门禁,赵傲来吃过午饭后,帮她把外卖拎了上来。


    “今天生意怎样?”他问吕盛骄。


    派出所里很忌讳讨论当天值班忙与不忙,尤其是感慨“今天没事”,那必要来很多报警的。


    不过这天不是赵傲来的班,所以他很口无遮拦——反正忙的不是他。


    “还没开张。”吕盛骄随手点了支烟。


    很多人喜欢饭后烟,但她会在饭前点一支,压一压食欲,免得吃多了。


    “你说说看,当律师有什么好。”赵傲来向她讨了根烟来,又借了火,


    “我们这行虽然又苦又顾不着家,但起码旱涝保收。哪像你现在,白天晚上都干的看天吃饭的营生。”


    “以你的认知,我很难和你对话。”吕盛骄把正在看的书丢给赵傲来,“看看这个,你就懂了。”


    赵傲来看了眼书名——《反脆弱:从不确定性中获益》。


    他故意无视了副标题,调侃道:“是什么心理学作品吗?我感觉我一点也不脆弱,我很坚强。”


    “算了,你午休去吧。”吕盛骄伸手要把书收回来,“这书对你来说太难了。”


    赵傲来却不让,拿起书就走:“那不成,说了要借我的,我看完还你。”


    吕盛骄一个人吃了午饭。吃完后,她收拾好外卖餐盒,拎着走出了小会议室。


    午后的四楼静悄悄的,仿佛陷入了沉睡一般。吕盛骄的高跟皮靴落在地砖上,踩出“咚咚”的声响,似乎是整层楼唯一的动静。


    扔厨余垃圾的大垃圾桶靠近走廊尽头的卫生间里,吕盛骄一路往深处走,走着走着渐渐听到来自远处的响声。


    那声音很有节奏感,伴随着些律动,像是高频率的鼓声,又像是要跳出人胸膛的心跳。


    随着她走近,声音逐渐变响。吕盛骄听出来了,响动来自安全出口旁的健身房,从卫生间过去还要再走上一段。


    吕盛骄处理完垃圾,本着好奇心,往健身房的方向又走了几步。


    健身房的外墙是全玻璃的,单是路过就能看到里面的情形。


    此时阳光从户外打进来,将靠窗的跑步机、地面染成金色。一片迤逦的光芒里,她看到姜宴正在跑步。


    他没有穿上衣,一件深色的运动T恤被搭在了跑步机旁边的动感单车上。他古铜色的肤色在阳光下格外好看,胸腹肌肉崩出紧实的线条,肩颈的薄汗折射着清透的日光,如深色铜像般泛着柔而润的光泽。


    吕盛骄的目光从上而下地扫过,长睫如羽毛般轻轻落下。


    她知道自己不该再看,于是别开了眼。舌头却与齿根轻轻擦过,发出了低不可闻的感叹。


    ……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34专属 “我怕你毁


    只这么片刻的犹疑, 姜宴便注意到了她。


    他有些错愕,但很快反应过来,迅速按了暂停键, 从机器上跳了下来, 捞起动感单车上的 T 恤, 着急忙慌地套在了身上。


    T 恤是修身款的,将他的肌肉衬得更明显。上身的瞬间如同画布般, 被勾上海浪般的线条。


    见他注意到了自己,吕盛骄不便再直接走开。


    她干脆大大方方地走进了健身房里,靠着乒乓球桌与他打招呼。


    “吃过饭了吗?”她问。


    “还没有。”姜宴迅速看了眼自己全身, 没再发现有不雅之处才继续答道,


    “在食堂打包了饭, 等会儿用办公室的微波炉加热一下再吃。”


    吕盛骄点点头:“你每天都在这里锻炼吗?”


    “也不一定,要看忙不忙。”


    最初的慌张褪去, 姜宴注意到吕盛骄的衣着。


    她选了件深灰色斜纹羊毛西装, 内搭黑色针织长裙。最显眼的是衣领上别着的律师徽章,被阳光镀了层金边。


    姜宴心下有了推断, 确认般地问道:“师姐,你怎么在这里?”


    “来这里值班哪。”吕盛骄笑着说, “要不要领你去我的办公地看看?”


    姜宴摇了摇头:“我知道在哪儿。”


    他的心里可不及表面的十分之一冷静。一直以来,亲眼见到的一切、身边所有的人,都在跟他渲染吕盛骄是个需要远离的、和他们是两个世界的社会人的形象。


    可从没人告诉他,她在白天还有这样一个体面的身份。


    明明他们都是知道的……


    姜宴心里涌起一点悲哀。不是为被蒙蔽的自己, 而是为被所有人误解、轻视的她。


    他似乎明白了她为什么从来不解释。如果周围所有人都拿有色眼镜看待他,他也会懒得解释的。


    “师傅他真是……”姜宴咬了咬牙,低声道,“太过分了。”


    虽然没说前因后果, 吕盛骄却似乎猜到了他心里所想。


    “也不能全怪他,毕竟我确实非你们同类。”她说,“况且我入这行也晚,拿到证的时间并不长。”


    “你上班的地方在哪里?”姜宴问。


    “在餐吧楼上。不过地方不大,人也不多,就不请你去参观了。”


    “我可以自己去啊。”他玩笑似的说。


    “是吗?”吕盛骄轻轻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呢?你下班的时候,我们也下班了啊。”


    “那我就从你们的门口路过,看一看大门,看一看招牌,看看有没有在加班的人。”


    “来都来了,不到我店里坐坐吗?”


    她兜了好大一个圈子,姜宴意识到她是在问他今晚去不去包厢。


    他垂眼笑了笑:“好,我会去的。我还有很多东西,要当面向你请教。”


    入夜,赵傲来整了整自己的东西,拎着包走出了办公楼。


    这个时间回家有点尴尬,家人早就习惯了不等他吃晚饭,匆匆赶回去只能遇上晚高峰和残羹冷炙。


    还不如在附近解决完晚饭再回去。


    他下意识想到了吕盛骄的店,想都没想就从后门进了前往包厢的通道。


    按照他与吕盛骄之前的约定,如果他要用包厢,需跟她提前说一声。但赵傲来早已习惯除了他没人会使用包厢的现实,揣着难得一次不说也没关系的侥幸,推开了进包厢的门。


    然后他看见姜宴与吕盛骄正面对面坐着,桌上摆着饮料和几本书。


    听到门口有响动,他俩齐齐地往这边看过来,两双眼睛紧紧盯着赵傲来,仿佛他才是不速之客。


    赵傲来一时接受不了这样的打击,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这个包厢是他的专属。


    “这怎么回事?”他问姜宴。


    姜宴望着他的眼睛:“师傅你之前说过的,你不用的时候,我可以用。”


    赵傲来愣了愣,恍然想起好像是有那么回事。


    “我以为你是要带人来约会的,那也就一两次的事。谁想到你是来……”赵傲来说着,翻了翻姜宴手边的书,


    “《民法 62 专题》?你在准备司法考试?那你岂不是天天来?”


    “值班不来,休息日也不来。”


    赵傲来算了算时间:“那也有一礼拜了。”


    居然才一礼拜……姜宴心想。


    可在他的记忆里,他已经认识吕盛骄很久很久,与她留下了很多难忘的回忆。


    “行了行了。一礼拜如何,一个月又怎样?”吕盛骄出来打圆场,她看着赵傲来,


    “是你没事先说要来的,突然造访有何贵干?”


    “我饿了,想吃饭。”


    “那到外面吃点吧。”吕盛骄伸手招呼他,“我陪你坐会儿。”


    赵傲来的脸色依旧不善,但也没明着反对,跟着吕盛骄从隐形门出去了。


    他们选了处靠近角落的沙发卡座,赵傲来扫码点了几个菜,抬头问吕盛骄:“你不来点什么吗?”


    “怎么好意思让你请客。”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赵傲来顺手给她点了杯无醇香槟,“不和我吃点,起码喝点东西,就当陪陪我。”


    吕盛骄没有再拒绝,她看出来赵傲来有心事。


    果然,沉默片刻后,他开口了:“我这徒弟,虽然头脑不怎么灵光,但平时很好使,你不要毁了他。”


    他在吕盛骄面前少有这般郑重其事的模样,想来此事对他而言十分重要。


    “我怎么会毁了他呢?”吕盛骄反问,“他每天与你熬夜加班,不到三十岁就发胖秃头,那才是真的毁了他。”


    赵傲来被她的话吓了一跳,随即去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又瞅了瞅自己的身材,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些心有余悸:


    “哪有你说得那么严重,我不还好好的吗?”


    “比我刚认识你那会儿胖了。”


    “那是因为结婚了,男人结婚都会胖的。”


    “离婚之后也没见你瘦啊。”


    “要时间的!掉秤哪有那么快!”


    他们说笑了一阵,但赵傲来眉宇间始终缠绕着一丝严肃,直到某个喘息的气口,他又再次认真了起来:“我说认真的,姜宴那小子心眼实,经不起你渣的。”


    “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吕盛骄揉了揉眉心,“我与他清清白白,什么时候渣过他?”


    “你不是有个crush吗?”


    “已经分了。”


    “什么时候分的?”


    “昨天凌晨。”


    “那小子知道这事吗?”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天晚上。”


    “啧啧啧。”赵傲来忍不住惊叹起来,“这中间超过24小时了吗?”


    “这种事也有时限吗?而且不应该说得越早才越负责任吗?”


    赵傲来差点被她的逻辑绕了进去。他知道吕盛骄巧舌如簧,与她争论时总是要打起12分的精神。


    “反正看他那副眼睛根本离不了你的不值钱样,我就知道只要你给点信号,他就能把自己洗干净,然后爬你床上去。”赵傲来说。


    他的话说得直白露骨,但吕盛骄向来敢做敢认。


    况且,在她的认知里,单身人群男欢女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没什么可觉得羞耻的。


    都是成年人了,遮遮掩掩的才显得大惊小怪。


    “你这么说倒也没错。”她说。


    赵傲来口嗨是一回事,真听到她认了,心里瞬间泛起惊涛般的酸涩。他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连说话都磕巴了:


    “难不成你们……你们昨晚……已经……”


    “拜托,他还住所呢。”吕盛骄无奈地叹气,“他很守纪律的。都说了我和他是清白的。”


    赵傲来放下心来。情绪退潮,他的理智在逐渐回归。他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连忙试图转移话题。


    他选择了近期所内最流行的话题——新年出行计划。


    “你过年打算去哪儿玩?”赵傲来问。


    “广府吧。”


    “我的天!”赵傲来一个激灵,“你们约好的吧!”


    “和谁?”吕盛骄嗔怪地看了他一眼,“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今天怎么一惊一乍的。”


    赵傲来回过神来,很快颓了气势:“还能有谁,姜宴呗。他家里打算去粤省,下午刚签的出行报备单。”


    “南方本就是过冬的热门,行程有交集有什么好奇怪的。”


    “也对。”赵傲来一拍脑门,他感觉今晚他魔怔得厉害,完全失了往日的冷静。


    吕盛骄和姜宴都是他很重视的人,只可惜他们的感情走向着实让他欢喜不起来。


    赵傲来沉默地吃了会儿晚餐,吕盛骄也不说话,捧着他点的那杯无醇香槟,时不时抿上一口。


    不知过了多久,赵傲来用纸巾擦了擦嘴。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问吕盛骄:“今年也是过了小年就出去吗?”


    “嗯。订了廿五的机票,酒店和行程也都安排好了。”


    “你每年都不在家过年三十,家里那些人会怎么看你?”


    “他们能怎么看我?”吕盛骄反问他。


    她自幼父母离异。父亲后来再婚,又生了个儿子。爷爷去世得早,她由奶奶养在膝下,与后妈并不相熟。奶奶去世后,父亲和弟弟跟着后妈回娘家过年。从那以后,吕盛骄便再没与他们一起度过除夕。


    赵傲来默然。他清楚吕盛骄的家世。这一家人有血缘而无亲情,吕盛骄与他们间淡漠得甚至不及陌生人。


    良久,他叹息:“因为知道了你的遭遇,所以我一直在犹豫再婚的事。”


    他很担心再婚会给女儿带来心理阴影。


    吕盛骄沉思片刻:“即便我经历过这一切,当时期待的也是能有个关心我的后妈,而不是没有妈妈。”


    “你的意思是我还得再找?”


    “我觉得你最好仔细了解一下你女儿的看法。”


    赵傲来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小孩的想法一天一变的。这段时间要新妈妈,过几天又不要了,她的话怎么能做数?”


    “孩子对母亲的需求是有时限的,过了就不需要了。但人对母爱的期待,是会伴随一生的。”


    姜宴换到一个不错的班。有个年三十值班的师兄换了他年初五的班,这样从年初二起他能一直休息。所里很慷慨地又给了两天补休,让他初九再回所上班。


    孙婕珍也很高兴,她在的学校初十才开学,她本就想避开回程高峰再回来。


    为了配合他俩的时间,姜业炜去找领导请了两天年后的假。作为单位的老同志,领导给了他这个面子。


    于是,他们一家年初二一大早高高兴兴地从洹城出发了,中午时分到了广府。用过午餐后,他们包辆车前往了珠市,逗留了一日,年初四下午才坐船抵达了伶东岛。


    伶东岛在粤江的入海口,面积不大,与粤省的所辖的其他岛屿相比,不算是最热门的景点,游客要少一些,也相对安静。


    海岛西部的度假村里有一家度假酒店和一家民宿。这两家离得不远,但因为随山势而建,两家建筑都位于谷地,中间隆起的坡峰种满了浓密的绿植,将两处远远地隔开了。


    岛上的餐饮业集中在东海湾边,与度假村有三四公里的距离。岛上没有其他交通工具,唯一能乘坐的是度假村提供的一小时一班的摆渡车。


    比起度假酒店,民宿离海边更近。孙婕珍很喜欢拉开窗帘就能看见海,因而选择了民宿。


    等到了实地,他们才知道民宿是由几栋小楼构成的。每座小楼两三层,一层两个房间,楼里没有电梯。


    小楼之间也用台阶连接,登记入住的前台在地势最低的1号楼,而他们住在靠近坡峰的3号楼,上上下下搬行李的工作自然被最年轻的劳动力姜宴承包了。


    看他热得满头是汗,孙婕珍有些于心不忍:“要不先在民宿吃点小吃?等天彻底黑了我们再坐摆渡车去东海湾吃海鲜。”


    姜宴摇头:“我想先休息一会儿,你们随意吧,吃饭不用喊我。”


    姜业炜和孙婕珍住一个房间,姜宴自己住一个房间。把行李搬进屋后,他就靠着沙发躺了下来。


    许是舟车劳顿,许是负重疲累,他闭上眼就沉入梦乡,醒来时已经晚上九点。


    窗外黑黢黢的一片,头顶的筒灯都显得刺眼。姜宴揉揉眼睛坐起来,静默里,感觉到饥肠辘辘的疼痛。


    度假村的摆渡车已经停了。他打开手机导航,发现前往沙滩只有摆渡车通行的那条公路。


    满天星子寂寥,公路边路灯稀稀落落。影子映在水泥地上,从黑点慢慢拉长,再缩成一个黑点。姜宴沿着线路走,直到上了个缓坡,才亮堂起来。


    坡道与山之间空出了块三角的平地。山边水泥方格上被拉了层不满暖色灯珠得网,在黑夜里闪闪发亮。


    方格前设有两座网状秋千,有个女人垂头坐在其中一座上,手里抱着瓶喝了一半的啤酒。


    她本没有抬头。直到姜宴停下脚步,影子盖上了她的头顶,她才疑惑地抬起脸来。


    抬脸的瞬间,她的目光是黯淡又涣散的,可却在看到来人的面容时,倏地被点亮了。


    姜宴也看清了她的容颜。他又惊又喜地呼喊出声:


    “师、师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35初吻 “以前没有


    吕盛骄抱着半瓶喜力, 整个人陷在网篮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摇晃着。


    她用得空的那只手招呼姜宴坐到她旁边:“好巧,这可算他乡遇故知了。”


    纵使赵傲来告诉过她姜宴也会来粤省, 但谁能想到他们会在伶东岛不期而遇呢?


    若是往常, 她已经把这消息告诉了赵傲来。但此时, 她觉得自己有些懒洋洋的,连手机都懒得掏出来。


    她想把这么点小小的欣喜就收在心里, 不告诉任何人。


    姜宴在她旁边的秋千坐下:“吃饭了吗?”


    “如果随便吃了点零食也算的话,那就是吃过了。”


    “那真巧,我也还没吃饭。”姜宴说, “要不要一起去海边吃点?”


    “我刚从那里过来, 海鲜排档人太多, 坐不下。垃圾来不及清理,环境也差。”


    吕盛骄的声音很是倦怠, “一顿不吃应该不会饿死吧。”


    她一改往日的稳重优雅, 像个赖皮的孩子,说着不着边际的话。


    今晚她的衣着与发型也很休闲, 只在印花 T 恤外批了件薄外套。长发既没有扎起更没有盘上,松散地披在肩头, 被风微微吹起几丝。


    脱去了往日盛装的外壳,独立的、端庄的气场似乎也一起被卸下了。姜宴从没见过她如此居家的模样,但又觉得看起来比起以往要好亲近许多。


    “但一顿不吃饿得慌啊。我现在就很饿。”


    他说着,站起来走到她跟前, 自作主张地握住了她腕部的袖管。


    她的手腕很细,原本掩在外套的直筒袖下。姜宴的虎口环上去,才发现他的拇指与食指能相合还有富余。


    姜宴很容易地就将她从秋千上拽了起来。


    “啊,我不想去……”吕盛骄嘴上念叨着, 肢体却没有反抗。他一拉一拽,她便跟着走了,只是步伐有些拖沓——她连高跟鞋都没有穿,趿了双软底的包头沙滩拖鞋。


    姜宴觉得她这模样很有趣,用哄人的语气好生与她说话:“你来这里几天了?我下午刚到,人生地不熟的,就当为我指路好不好?”


    “唔……”吕盛骄似乎很受用这样的好话,不再抱怨了。


    她一手被姜宴握着,一手抓着啤酒。他俩走得不快,吕盛骄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喝一口。姜宴也跟着停下来等她。


    “好喝吗?”他问。


    “一般。”吕盛骄把酒瓶递给他,“尝尝吗?”


    姜宴没有说话也没有伸手接酒瓶。


    吕盛骄看着他的僵硬的表情,笑了笑:“怎么?不喜欢还是嫌弃是我喝过的?”


    说完,她没等姜宴回答,就要把手收回来。谁知姜宴却突然伸手,握住瓶身往下一抽,几乎是以夺的方式从她手里获得了酒瓶。


    吕盛骄只觉得掌心一阵潮湿,是瓶口擦过时落下的潮气 。


    她转头看向姜宴,只见他仰头,“咕噜噜”地将剩下小半瓶酒一饮而尽,然后随手一抛,正中不远处的铁丝垃圾桶里。


    吕盛骄望向酒瓶的归处,不无遗憾地说:“酒没了……”


    “我没喝够。”姜宴说。


    “我也没有。”


    “走吧。”姜宴的手不自觉地往下滑落,轻轻拢住她泛凉的指尖,“我们再去买点酒喝。”


    “我还想喝啤酒,但不要喝喜力了。”


    “那看看有没有别的。”


    “喝久一点,喝一晚上。”


    “好,我们喝一晚上。”


    他们走到海滩边,最先看到的就是吕盛骄说的露天海鲜排档。


    此时用餐的游客已经少了很多,圆桌多了些空位。但桌上的残羹冷炙还没来得及收拾,海鲜被吃剩的壳从不锈钢餐盘里溢出,堆到了红色的塑料桌布上。腻腻的蒜蓉汁已经冷掉了,混着海鲜的腥味在空气里弥漫着。


    吕盛骄远远地看了一眼就想扭头离开。


    姜宴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掌,指向海湾另一侧的酒吧:“那家怎么样?”


    她循着姜宴手指的方向看去,轻轻“嗯”了声,算是同意了。


    春节期间来伶东岛的少有个人,多是家庭旅行。带着老人孩子一同,自然不适合在酒吧畅饮。况且此刻过了饭点,用餐的游客走了大半,包厢也空了出来。


    服务员带他们进了一间刚做完清洁的小包厢。


    整个包厢是日式的,在榻榻米上摆了张矮桌,桌子两侧各有两张软垫。墙布还算精致,是各式和服纹样的拼贴。包厢口没有门,用厚厚的落地帘做隔断,服务员进来时就把一侧帘子挂到门框外的铜挂钩上。


    “桌上有二维码,可以扫码点餐。”


    服务员说完这句话就出去了。临了,帮他们拉严实了帘子。


    在海边酒吧的好处就是,既可以吃到新鲜的海鲜,也可以吃到酒吧里常见的烤肉。没过多久,蒜香小青龙、沙姜焗生蚝、辣酒煮花螺、焦烤猪肋排就一一端上了桌。


    姜宴还点了份伊比利亚火腿,切成薄片的火腿肉裹着蜜瓜叉了根牙签装了好大一盘。他俩一人一杯 480mL 的进口艾尔精酿,碰杯时,雪白的泡沫翻涌,像是拍上岸边的浪。


    一顿夹在晚餐与宵夜间的餐食,竟比正餐还要丰盛得多。


    姜宴很庆幸自己睡了一觉、错过了晚餐,谁能想到他会在独自夜游时有这等奇遇呢?


    酒精下肚,他的胆子也壮了一些,跟吕盛骄开起了玩笑:“师姐,你今天和以前好不一样。”


    “啊?是没化全妆吗?”


    “不。”姜宴摇头,“今晚你松弛得可爱。”


    “臭小子,没大没小了,敢这么说我。”吕盛骄作势伸手要去拍他,姜宴低头躲掉了。


    酒酣耳热之际,姜宴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看了眼备注姓名,是孙婕珍打来的。


    姜宴看了眼吕盛骄,发现她也正看着自己。他冲着她做了个“我妈”的口型,随后滑动接听:“喂,妈?”


    “你不在房间里吗?”孙婕珍问,“我在你屋外,敲门没人应。”


    “我出去吃饭了,有什么事?”


    “你出去怎么不关灯?阳台的窗帘不遮光,照得我睡不着。”


    孙婕珍一向健康生活早睡早起。姜宴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眼时间,已经过了十点,确实到她休息的时候了。


    “我走回来要半小时,你能等吗?”姜宴问。


    孙婕珍沉默片刻:“算了,我找前台吧。”


    挂断了通话,姜宴见吕盛骄仍在看他,连忙解释:“我妈遇到点问题,她找前台处理了,我不回去。”


    他有些着急,生怕吕盛骄以为他还要守家里的门禁,又叫他“乖孩子”。


    吕盛骄的目光却落在他的手机上。


    “你的手机挂绳,很特别。”她说。


    那是块小小的木牌,用普通的红绳系在手机壳上。


    木牌上还有四个字,字有点小,吕盛骄看了好一会儿,没有看清。


    见她好奇,姜宴顺手把挂绳摘下来,递给了她。


    吕盛骄握住木牌,是黑檀质地的,手感很温润,摩挲久了有种如玉的质感。


    她翻过木牌去看上面的字,近距离才发现刻的是篆书。刻迹很深,用细笔描了金,很像从寺庙里求来的真言咒语。


    吕盛骄不识篆书,她问姜宴:“这四个字是什么?”


    “敬姜犹绩。”姜宴答。


    这个词有些生僻,他怕吕盛骄不知道,想把字一个个拆开了揉碎了解释给她听。


    “恭敬的敬,羊女姜……”


    吕盛骄却知道这个词。她问:“可是鲁相文伯歜*1之母的典故?”


    姜宴的眼睛亮了亮:“对。”


    敬姜是春秋时鲁国文伯歜的母亲,早年守寡,靠缉麻线为生。


    文伯歜成为鲁相后,敬姜并未因此颐养天年,仍旧操劳纺织。


    故而后世用“敬姜犹绩”形容人富贵不忘根本。


    “这是你自己买的吗?”吕盛骄问。


    “我妈在我毕业时送的。”姜宴说,“她说我干警察这行,最不能懈怠,而我刚好又姓姜。”


    “刚好是齐国姜?敬姜也本是齐人,倒算是同源。”


    “姓氏同源没什么可稀奇的。仔细算来,你我也算同源。”


    追根溯源,这话倒也没错。只是此时此地,他突发此言,显得既大胆又冒昧。


    吕盛骄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意外地接不上话,只将木牌攥了又攥,似乎在设法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干一杯吗?千年前,我们可是一家人呢。”姜宴问。


    他举起酒杯,明晃晃一副要把吕盛骄架火上烤的做派。她若是强硬拒绝,便成了不通事故、不讲情谊的那个。


    吕盛骄暗暗笑了笑这小子的莽撞,举起了酒杯。


    “干杯无妨,但敬什么呢?”她问。


    “敬……”姜宴想了想,舌头在齿间轻轻跃动,说出两个字来,“缘分。”


    敬缘分,让我认识了你,让我与你相熟,让我……喜欢上你。


    他的情愫在眼底涌动,说出口却不过三个字。


    吕盛骄察觉到他欲言又止的克制,她本要说些什么,想了想又咽了回去。


    她沉默地抿了一大口精酿,苦涩的麦汁在口中翻覆,如心潮涌动,难以止歇。


    沉默地放下杯子,吕盛骄深吸口气,把木牌还给姜宴。


    姜宴却不收:“我看你挺喜欢的,送给你了。”


    吕盛骄笑了笑,正要说“你们姓姜的东西我收了做什么”,却惊觉这话已然被姜宴的姓氏同源论给堵死了。


    她不知道这事话赶话制造出来的巧合,还是他的计谋。但她懒得去深想,换了个理由推拒:“这是你母亲给你的,意义重大,我不能收。”


    “我妈要是知道是你收了,会很高兴的。”


    吕盛骄如何听不出这话中的含义?他这是非要留个信物给她。


    姜宴早在元旦那日道破了心意,她对他亦非没有惦念,收他的东西似乎也无不妥。


    “收下可以,但我不能白拿。”


    吕盛骄伸手在外套口袋里翻找了一阵,摸出另一个根挂绳来。


    “这是我在广府逛夜市的时候偶然遇见的,本想年后找机会给你,现在拿出来倒更为合适。”


    那也是根红绳做成的挂绳,不过要更精致些。红绳扣下打了几个如意结,结下串了只银蝉,银蝉下连着珠串,最末有块银牌。


    银牌上也有字,用隶书篆刻,内描红色。正面是“逢考必过”,反面为“诸事胜意”。


    “祝你顺利通过司法考试。”她说。


    姜宴心里涌起一阵感动。


    他送吕盛骄挂绳,是想留个东西在她身边,让她见到就能想起他,不至于多久不联系就忘了。


    何曾想到,她在外出游时竟能牵记着他。


    “谢谢。”他说得有些沉重,喉咙里堵堵的,似有哽咽之音。


    “谢什么。”吕盛骄摆摆手,随手把他送的挂绳穿到手机壳上,“有心的话不如多喝两杯,你说好要陪我喝一晚的。”


    “乐意之至。”


    他们喝到将近凌晨两点,不但喝光了最初点的 480mL 的单杯精酿,连后追加的 3L 桶装精酿也喝得一干二净。


    姜宴还想继续点,扫码却见小程序显示不在营业时间。他起身去前台找服务员,发现那里空无一人,仅亮了一盏筒灯。


    “看来这不是 24 小时营业的酒吧。”吕盛骄知道后说。


    她站起身,理了理坐得发皱的外套。


    “我们回去吧。”她说。


    “可离天亮还早呢。”


    姜宴心心念念着她说要喝一整晚的事。


    “我已经尽兴了,酒下次还可以喝。”


    吕盛骄扶着桌子站起来。


    榻榻米坐久了,腿有些发麻。她又喝得微醺,虽不至于醉倒,脚下却轻飘飘的,稍站不稳就要倒下去。


    姜宴连忙起身去扶,谁料她干脆往前一扑,径自栽进他怀里。


    酒香与她惯用的香水味一齐钻入了他的鼻尖,她的发丝根处散发出一种他从未闻到过的香气,像是阳光包裹下的香木,温柔又敦厚,有种令人流连的、缠绵的暖意。


    那是……她的味道。


    他的脸像火烧似的热了起来,颤抖的双手不知如何自处。吕盛骄却顺势攀上他的脖颈。


    “你的脸好红,身体好僵硬。”她笑嘻嘻地说,“以前没有抱过女孩子吗?”


    姜宴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挑衅。他闻言便拢了肩骨,紧紧地搂住她。


    她的身躯柔软而单薄,仿佛随时会从他臂弯的缝隙里滑脱。


    他愈发用力,搂得更紧。


    空气仿佛被挤压了出去,他们的呼吸变得短促而紧张。那种独属于她的、温柔的、香木似的气息愈发浓烈,经由他的鼻尖,绵长地钻进了灵魂里。


    姜宴低下头,深深地吻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1文伯歜(chù)


    第36章 36夜路 “跟我走?


    那是种怎样软糯甘美的触感!如泉水一般清冽, 却比流动的水更能积聚馥郁的芬芳;如洒满香料的清池,静止的香汤又少了些跃动的新鲜。


    它就像嶙峋山石间凹出的一洼小沟,清溪从这里流过, 卷起回转的漩涡。落花从这里飘过, 将馨香融进洄旋的涡流里。偶有一瓣小小的桃花嵌进石缝间, 蜷曲的花瓣如小盏,盛起晶莹的水珠, 花与水便一同在风里旋舞。


    柔软、温热、静谧、缠绵。


    像在静夜里轻轻擦亮了根火柴,火光闪耀的瞬间,全世界的花都开了。


    这就是爱情的滋味……吗?甜美得腻人。


    炽热的呼吸声里, 姜宴听到吕盛骄轻轻的呢喃:“我有些累了, 送我回去吧。”


    她的声音像是夏夜里被凉水浸过的梅子, 每一个音都沁人心脾。


    姜宴连声应下:“好,好。”


    凌晨2点的伶东岛陷入了沉睡。沙滩边一丝光亮也无, 整片海域像被装进了全黑的口袋里。


    海水仿佛变成了粘稠的胶体, 在夜风里缓慢地涌动,翻起气泡似的细密的浪花。


    天地之间静悄悄的, 唯有风声与水声交织,仿佛夜的安魂曲。


    姜宴紧紧握着吕盛骄的手, 用手机手电的光亮照明。


    “我很少这么晚走夜路。”吕盛骄看了眼姜宴,“但你好像比我还紧张。”


    “你害怕吗?”姜宴问。


    “有你保护我,怎么会怕呢。”


    姜宴笑了笑,没有说话。她即便不开口, 他也会保护她。


    可她偏生最会说这些好听的话,让他的心里茸茸的,生出如青草般连绵的绮思。


    白天车来车往的道路此时格外空旷。起伏的山路被镶在山与海的中间,两侧满是高大的亚热带绿植, 沾着水汽的风穿过繁茂的阔叶林,落在皮肤上有种润润的凉意。


    附近的灯塔时不时扫过红光,像是夜视仪里的激光红外线。


    “你看,”吕盛骄指着绿叶间的那抹红点,“我们像不像电影里执行特殊任务的人?”


    “那我们才是要干坏事的人。”


    说完,他俩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他们走了一阵,姜宴认出来这是他来时的路。他问吕盛骄:“你住哪里?”


    吕盛骄报了酒店的名字,正巧在他入住的民宿旁边。


    “我们是同路。”姜宴说。


    “不同路你也遇不到我。”吕盛骄说,“沙滩往西就这一片有住的地方,但往东住的地方可就多了。”


    “那还真不一定能遇见。”


    姜宴素来不信鬼神,但此时也不由得暗叹冥冥之中似乎正有天意。


    走到度假村,吕盛骄下榻的酒店先到了。姜宴紧握着她的指尖,一时不知该如何道别。


    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生怕这美好的一夜不过是黄粱一梦,待他再睁眼时,他仍躺在民宿的沙发上,连房间门都不曾出过。


    吕盛骄轻轻抽了抽手,却只是试了试他的力度,没有从他的掌心间松脱出来。


    “既然这么舍不得,不如……跟我走?”她问。


    跟她走……姜宴愣了愣。


    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姜宴沉默着不说话,吕盛骄倒也不催他,只安静地等。


    他想了想,强行按捺住内心的躁动,咬住嘴唇,摇了摇头。


    他的拒绝令吕盛骄有些意外。


    她确认似的问:“当真不来?天一亮我就要走了。”


    姜宴又想了想,依旧没有答应。


    他扭过头去,对着空气,似是自言自语般的轻声道:


    “师姐,我不想被你看轻。”


    吕盛骄微微愣怔。她望向姜宴的眼睛,他的眼底几分忧虑、几分期待,神情不似作伪。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似回过神般,问道:“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把我放在心上。”


    不是吃吃喝喝的酒肉朋友,也不是陪玩陪/睡的肉/欲关系,是今后相处的每一天,我都在你的生命里。


    “呵。”吕盛骄笑出声来,“原来你是想和我交往。”


    “可以吗?”


    吕盛骄摇头:“抱歉,我暂时没有和任何人交往的打算。”


    维持一段深入的恋情着实令人疲惫,她只想享受当下片刻的欢愉。


    姜宴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


    “今天一整晚和你在一起的时间我都很开心,可惜临别前你做了个错误的选择。”


    吕盛骄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要回去休息了,年后洹城见。”


    说完,她转身向酒店的方向走去,渐远的身影像一只折翼了的蝶,在风里消失不见。


    姜宴目送着她离去,没有道别,也没有挽留。


    他心乱如麻,几乎丧失了言语的能力。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如炉上的沸水,翻来覆去地不止歇。


    我想做她的男朋友……这是错误的吗?


    与吕盛骄分别后,姜宴回到了民宿。


    他走进房间后没有开灯。摸黑完成了洗漱,又摸黑爬上了床。


    不光是因为孙婕珍吐槽阳台的窗帘不遮光,更是因为只有万籁俱寂的黑暗,才能让他觉得周遭不那么喧闹。


    民宿的床垫不如酒店的柔软有弹性,躺上去硬且没有回弹。他像是睡在一块木板上,从头到脚都被撑得笔直。


    姜宴辗转了几个来回,哪哪儿都觉得硌得疼。他腾地坐起来,后背猛地碰到木制的床头板,又是阵冷硬的疼。


    静默里,他的指尖反复摩挲着新手机挂绳。绳上的银蝉纹理分明、触感清凉,指尖的凉意逐渐传导至心口,才让他躁动的心绪稍稍平复了些。


    他慢慢瘫躺回床垫上,握着银蝉睡着了。


    姜宴一直睡到中午才醒来。他习惯性地看眼手机,发现孙婕珍打过好几个微信语音,都以超时无人接听而告终。


    最后孙婕珍放弃了再打语音,给他发了个定位,又用文字说明她和姜业炜在海边的烽火台。


    姜宴点开微信链接,又用地图打开,发现他们在岛屿东北角附近的景点,离昨晚去的沙滩倒是不远。


    他给孙婕珍回了个“收到”的表情包,说明他已经看到了。他一边发消息,一边慢慢吞吞地爬起来。


    经过一整晚的休息,姜宴感觉心口那团躁动的火焰已经消失了,灼痛也已然不再。可相伴而来的是烈焰焚尽的余灰,将他的胸口填得死死的,闷得他喘不过气。


    他低声叹息。情之一字,着实难解。


    许是福祸相依,这天他运气不错,刚走出民宿就赶上摆渡车要出发。


    此时刚过第一波用餐的高峰,车上人不少,但位置仍有空余。姜宴找了个后排靠窗的座位,就着半开的车窗,坐了下来。


    摆渡车晃晃悠悠地起步,身侧熟悉的景致纷纷后退。姜宴望向窗外,仿佛时间也在这静物的倒退里回转。深夜的记忆再次被勾起,他心口一抽,像被毒虫咬了般得疼。


    恰在这时,孙婕珍的消息进来。


    姜宴听到手机提示音响,瞬间从回忆里脱出。他逃避似的去看微信消息,只见是家茶餐厅的定位,料想是孙婕珍选的午饭地点。


    他不愿意再抬头,切出微信后随便找了个手机APP,刷了起来。


    半个小时后,姜宴到达茶餐厅。


    姜业炜和孙婕珍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在同一排。姜宴走到他们对面坐下,把手机放在桌上。


    孙婕珍一眼就看到了他的新手机挂绳。


    “你的挂绳什么时候换了?”她低呼。


    姜宴心里一惊,没想到母亲如此敏锐。他面上装出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信口胡说道:


    “换了有一阵了。”


    “哪有的事?”孙婕珍瞬间戳穿了他,“昨天在船上我看还是旧的。”


    姜宴不说话了。工作经验告诉他,如果找不到合适的辩解,那么沉默也是种应对的方式。


    “你昨天去哪儿吃饭了?”孙婕珍问。


    “就在东海湾。”


    “那里的餐厅在我吃完饭的时候就打烊得差不多了,就海鲜排挡和酒吧还开着,你去的哪一家?”


    “酒吧。”


    “不可能,我找你的时候背景安静得很,哪里像是在酒吧。”


    姜宴沉默片刻。这短暂的安静里,孙婕珍一直望着他,是场无声的对峙。


    见她真想知道,姜宴叹了口气,和盘托出:“我去吃饭的时候遇到一个熟人,她也没吃饭,所以一起去酒吧吃了点东西。你找我的时候我们在包厢里。”


    “你那熟人男的女的?”


    这时,一直没开口的姜业炜出声了:“这还用问,肯定是女的。”


    他说得格外笃定,仿佛亲眼所见一般。孙婕珍和姜宴都被他的笃定所震慑,齐刷刷地看向他。


    “这有什么难猜的吗?”姜业炜放下手里的菜单,随手递给了路过的服务员,这才慢条斯理的解释,


    “如果是两个男人的话,吃饭肯定选海鲜餐厅,有氛围。就算去酒吧也不会到包厢里。况且人家不是还送了他手机挂绳吗?男人喝酒的时候送这个?”


    “是很奇怪。”孙婕珍想了想问,“那一般送什么?”


    “送他咚咚两拳。”


    “反正事情就是这样。”姜宴说,“你们猜的都对。”


    “那……那个女孩现在呢?”孙婕珍问。


    “今早就走了。”


    这回轮到姜业炜好奇了:“你昨晚是睡在自己房间的吗?”


    姜宴发出土拨鼠尖叫:“你想哪儿去了!”


    姜业炜瞬间失去了兴趣,拿起手机刷了起来。


    天成功地被聊死了。孙婕珍看了看姜宴,姜宴也回看了她一眼。


    “你下午有什么安排吗?”孙婕珍问姜宴。


    姜宴摇头。


    他这一路上都是跟在后面逛吃逛吃的,对行程没什么想法。


    “那我们吃完就回去吧。”孙婕珍说,“有个景点我本来觉得没什么意思的,现在感觉有必要去一趟。”


    “什么样的景点?”


    “说是当地人求同心的,因为很灵,成景点了。”


    姜宴:“……”


    他现在确实很需要。


    孙婕珍所说的景点是在距离民宿不到两公里的尚情阁,这座阁建在一座山的顶端,要走上去需经过1008级台阶,也不知道有什么掌故。


    这路程不算轻松,但对姜宴而言也谈不上累。


    孙婕珍边走边用手机拍周边的植物,一个个上传到APP里去查它们的名字。


    她看姜宴不耐烦等,便干脆把他赶前头去探路。


    姜宴对花花草草的完全没有兴趣,几乎没有犹豫就往上跑去了。


    尚情阁不高,共有三层。阁外有从两侧登阁的台阶,台阶外有块巨石,石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


    姜宴凑近才看清,是篇关于尚情阁的游记。


    他一向读文言文很吃力,石上的字迹细小,还有风雨侵蚀后的缺字漏字,就这么看完着实累人。


    姜宴去网上搜了标题和作者,很幸运地找到篇旅游博主的博文,上面有对这篇游记的概述,对照着勉强读完了。


    游记大致介绍了尚情阁景色,又写了些作者对于情的感慨。


    姜宴并不感兴趣,风景他会自己看,至于感慨……看了只会让他难过。


    他没在巨石前久留,从台阶上了尚情阁一楼。一楼是抬高层,除了几根柱子和一块写着“尚情阁”的牌匾外,没什么东西。他随即顺着楼梯上了第二层。


    第二层有处平台,看风景很是开阔。平台四周的石栏杆上刻了些爱情诗词和民俗壁画。阁的正后方有一座巨大的爱心,爱心里是密密的网格,上面挂着各式各样的锁。


    爱心的不远处有个摊位,摊主是个中年人,出售同心锁且免费刻字。


    比起其他景点,这里的同心锁数量并不多,挂得也相对比较散。通过锁上斑驳的锈迹,很轻易地能辨认出哪些锁是以前挂的,哪些是近期挂的。爱心上旧锁的数量明显大于新锁,不知道是来这里游客少了,还是求姻缘的人少了。


    姜宴随手翻了一把很新的锁,发现锁上刻了五个人的名字,希望能做一辈子的好姐妹。


    他又翻了几个,有求闺蜜情长久的、有许愿亲人健康的、有为宠物祈福的……五花八门,不过求同心的还是主流。


    然后,他翻到一把落款为“吕盛骄”的锁。


    作者有话说:


    *走夜路危险,剧情需要,请勿模仿哦。


    第37章 37命令 “别让我难


    这把锁上只有吕盛骄一人的名字, 没有许愿,刻了两行字。


    无情不如有情


    有情未若忘情


    落款日期是昨天。


    她昨天来过这里了。姜宴想。


    他反复读着那两行字,越读越觉得熟悉。直到低头看了眼手机, 才知道其出处——正出自于阁外的那篇游记。


    有情未若忘情……她想忘记的是怎样的一段情呢?


    反正不是他。姜宴有些苦涩地想。


    她身上的迷雾并未因为这几次近距离的接触而散去, 反而越发浓重起来。


    “尚情阁同心锁, 小锁80,大锁120, 免费刻字。求姻缘求同心一挂就灵。”


    大概是看姜宴在爱心前站了许久,一直在刷手机的摊主忍不住吆喝起来,试图劝他买上一把。


    若在平时, 姜宴绝对不会理会景点的购物项目。但此时他憋闷得很, 哪怕是有人与他说说闲话也好, 便走上前去问道:


    “挂了这个真能脱单?”


    “那当然。”摊主说得信誓旦旦,“这些锁都是月老开过光的, 不然能卖您八十一百二的?您到网上买个几毛几块的锁来挂, 那指定是不行的。”


    他的口音不像是粤省本地人,带着些许北方腔调。


    姜宴并不信他, 没有接茬。


    “您要不信就买把小的。80块买不到吃亏买不到上当。一年内准保您脱单。”


    “那要不成呢?”


    “不成您就来找我,我把钱退您。不过先提醒您一句, 我坐这里这么多年,还没人来退过钱呢。”


    姜宴被他的话逗乐了。他的嘴角浮起一抹极浅的笑意,心头的憋闷也散去了些。


    历来旅游景点做的都是一锤子买卖,求神拜佛的从来不少, 见过有谁找佛祖讨说法的吗?


    且不说“心诚则灵”四个字已经是绝好的理由,光是路上来回的沉没成本已经足够让很多人望而却步。


    这摊主把人尽皆知的事实讲得等同于他的功劳一般,大言不惭的模样着实令人发笑。


    许是为了这一点难得的愉悦,姜宴动了付钱的心思。


    他在锁里挑挑拣拣了片刻, 选出了把样式最普通、最不起眼的小锁。


    “就这个吧。”他说。


    他心里是有成算的,要是摊主露出半点不快,或者说了半句劝他买更贵的锁的话,他就立即离开。


    不过摊主是个直爽的性子:“好嘞,您这边扫码付款,80元。您想刻什么字?”


    这倒难倒了姜宴。


    他买锁只是因为被摊主的话逗笑了,并不当真想求什么。


    “要不您先想着?”摊主递给他A4纸和签字笔,“想到了就写下来给我。”


    姜宴拿着纸笔走到一旁,望着栏杆外的景色,突然惊觉自己做了什么蠢事!


    不过翻了翻别人挂的同心锁上的内容,又与摊主聊了几句话,80块钱就这么付出去了。现在还在这里想什么要刻在锁上的字。


    他有些庆幸爸妈此刻不在这里,不然非笑掉大牙不可。


    可他又不做出临时反悔把钱要回来的事。踟蹰之间,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阵钟声。


    钟声响亮、浑厚,声音似乎近在咫尺,又仿佛带来自天地间的能量。姜宴感觉脚下的地砖都在微微振动。余音在耳边缭绕,久久不绝。


    他心里跟着震颤,想到吕盛骄刻在锁上的字,一念之间想明白了什么,匆匆在纸上写了四个字,又落下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交到了摊主手上。


    摊主接过来一看,下意识“嚯”了声。


    “念念不忘……”他念叨着姜宴写的字,“要知道念念不忘,必有回响*1。写得好啊。”


    前几年《一代宗师》火遍大江南北,摊主学着宫老爷子的腔调说话,倒还真有几分味道。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吗?”姜宴并不抱期待,只叹息道,“要真是这样就好了。”


    “那您怎么着?”摊主拿起电动刻字笔问,“是刻四个字还是八个字?反正都不收您钱。”


    姜宴想了想:“就前面四个字。”


    他不图回响,他只是不想忘。


    “好嘞。”摊主下笔刻字。他写得一手好行书,在坚硬的金属上刻字轻松如在纸面。


    刻完后,他理了理飞旋的碎屑,又等锁面凉了凉,才递给姜宴。


    “您这名起得也有意思。”摊主说,“生姜宴,辣味的。”


    “不好吗?”姜宴问。


    “哪里的话。相传姜是天枢星散开所化,如果天枢星运行失常,姜就会变得辛辣而失去香味*2。”


    姜宴听得半懂不懂的:“那还挺厉害的。”


    摊主把钥匙交给他:“这您收好。我在锁上留了空,以后玉成了好事,您再来找我,我免费帮您把后面四个字刻上。”


    生意人说话最是动听,里面全是利益,没有半分真心。


    即便深谙此理,姜宴还是听乐了:“我要再来,肯定买把大的。”


    “那祝您好运。”


    姜宴拿着锁走到爱心边上。他还记得吕盛骄那把锁挂的大概位置,没费什么劲就找到了。


    吕盛骄选了把长杆的锁,姜宴的小锁要扣在她的锁杆上是绰绰有余的。但他犹豫了一下,把锁挂到了吕盛骄的那把锁旁边。


    两把锁相互独立,又紧挨着。锁面上刻着的字相对,仿佛在隔空交流。


    她说未若忘情。


    他要说,他必念念不忘。


    姜宴挂完锁就往尚情阁的顶层走。顶层只有口铜钟,姜业炜和孙婕珍已经在那里了。


    孙婕珍靠在栏杆边上,背对着远处的风景比了个“V”字手。姜业炜则举着手机帮她拍照。


    她抬眼看到姜宴过来,就把手放下了:“你来了啊?要来合影吗?”


    姜宴摇摇头,他不喜欢拍照。


    孙婕珍也不勉强他,继续指挥姜业炜帮她拍。


    姜宴径自走到那口钟前。铜钟上了年纪,表面的光泽已经不均匀,深一块浅一块斑斑驳驳的。钟的正面绘着游龙戏凤的纹样,背面是一对的缠绵的男女。钟身两侧各有四个字,一侧写“一见钟情”,另一侧为“天长地久”。


    所谓“尚情阁”真是名副其实地“尚情”,整座阁从上到下,处处都与情爱相关。浓情与苦情兼备的呈现,仿佛一场对不谙情事之人的盛大霸凌。姜宴有些受不了这腻味的氛围,他跑回楼梯边上就要下去。


    孙婕珍喊住了他:“你不来敲钟吗?”


    姜宴回头:“敲钟,为什么要敲?”


    “你爸刚刚敲了一敲,还挺响的呢。”


    姜宴想起自己在楼下听到的钟声,脱口而出问道:“刚刚还有别人在吗?”


    “没有。别说这里了,这就是整个景点,除了那个卖锁的,也就我们仨。”


    那刚刚听到的钟声……


    姜宴看了眼姜业炜,只见他扶住了敲钟的钟椎,笑着问:


    “要不要来试试?挺有意思的。”


    就这能有意思吗?姜宴将信将疑。他走到父亲身边,一手扶住钟椎的尾端,一手托住底部,轻轻地往钟面上一碰。


    铜钟沉沉出声,像是一头伏身休息的巨兽,被惊扰后发出的闷响。


    姜宴有些惊奇,手一抖又撞了一下。


    钟声如浪如涛,久久不散。他的烦恼被融在这洪亮的响动里,细密的愁绪如蛛丝般一根根应声断裂,被钟声衬托着、裹挟着,飘散到远方。


    姜宴突然觉得有没有回响似乎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他应该为真心喜欢她而欢喜,不该为没有得到而忧虑。


    渐渐地,他的心情从未有过地明朗起来。


    春节假期一晃而过。年初九,姜宴带着在粤省买的伴手礼到了单位。


    他把甜点礼包分给了同办公室的师兄们,又在晚饭后敲响了赵傲来办公室的门。


    看到他过来,赵傲来很高兴:“从粤省回来了啊,去哪些地方玩了?好玩吗?”


    姜宴一一回答了,双手把伴手礼递给他:“一点土特产,一盒甜点,一盒凤凰单枞茶叶。”


    “谢谢。”


    赵傲来接了,伸手招呼他,“你找张椅子坐,我有事与你说。”


    姜宴从空的办公桌前推了张转椅过来,刚刚坐定,就听赵傲来问:“你现在有在谈的对象吗?”


    姜宴愣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赵傲来话里的“对象”不指办案区的嫌疑人,而是问他有没有女朋友。


    他摇头道:“没在谈。”


    “那挺好。”赵傲来说,“你今晚不是接夜班嘛。明天早上交了班就休息吧,晚上有个姑娘去见一见,是位律师,非全硕士在读,比你大一岁。”


    “啊?”姜宴面露难色,“我能不去吗?”


    “我跟人家都说好了。”赵傲来冷下脸来,“你是不是已经谈了,但是不愿意告诉我?”


    赵傲来瞬间就联想到之前在地心包厢碰见姜宴与吕盛骄的事,且疑心他们间已经发生了什么。


    凭他对吕盛骄的了解,她是绝不会给姜宴名分的。


    那样的话,姜宴就处于既没有恋人,也不算单身的尴尬境地了。


    站男方的角度,赵傲来觉得吕盛骄是挺不负责任的。但从吕盛骄的视角考量,要认一个只能图□□之欢的男人为男朋友,似乎也很不现实。


    不知不觉间,赵傲来已经到了两边都能理解的年纪。


    他想,如果姜宴当真将这实情说出口,他绝对不会再提见面的事。


    然而,姜宴的否认推翻了赵傲来的猜想。


    “不是的。”姜宴说,“我有个很喜欢的人,正处于……还没追求成功的状态,我不想三心二意的。”


    赵傲来松了口气,第一时间把吕盛骄从选项里摘了出去。


    她对待感情一向果决,合则聚,不合则散,不会吊着别人玩欲擒故纵的恋爱游戏。


    “既然这样,我觉得你见见别人也没有关系。”赵傲来说,“感情上的事是很复杂的,你觉得你在追求别人,但别人未必会等你,说不定你这里在示好,那边她脱单了呢?不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对待感情专一是确定了关系之后的事。”


    姜宴不说话了。他不认同赵傲来的话,但他不能真的和领导吵起来。


    “去吧。”赵傲来说,“别让我难做人。”


    别让我难做人。这话听着有些耳熟。


    姜宴想起他见何妍晨前,他爸也说了类似的话,只不过当时是让他别教孙婕珍为难。


    长辈们介绍的相亲就是这样,是年长者之间的人情交换。年轻的男女不过是这场人情局上的棋子,却要承担只能进不能退的残酷命运。


    姜宴只能将之视为任务,再去请对方吃一顿大概率没结果的饭。


    用餐的地点是一家牛蛙火锅店,是女方定的。


    她叫曲舒越,是洹城知名律所合伙人曲诚的女儿。她在微信上说她工作很忙,吃完饭还得回去加班,所以火锅店也在律所附近。


    据说是那片性价比最高的店了。


    姜宴提前到了店里,等了大约20分钟,曲舒越也到了。


    她大约1米65的身高,一身蓝灰色系的穿搭,将自己裹在了长款羊毛大衣里。她的表情有些冷硬,微微偏头看着姜宴,目光里带着些许审视。


    “你是姜宴?”她问。用语简略而冷淡,与刻板印象里的精英别无二样。


    “是我。”姜宴说,“初次见面……呃,你好。”


    曲舒越“呵”了声,嘴角泛起抹浅笑,不知是善意还是嘲讽。


    姜宴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你点过菜了吗?”曲舒越问。


    “还没有,打算等你一起。”


    “也好。”她略略点了点头,轻车熟路地扫了桌边的二维码。


    还没等姜宴的手机刷新出菜单来,她已经轻车熟路地点了六七道菜。


    “这些都是我吃下来比较推荐的。”她说,“你看看有没有要补充的。”


    姜宴哪里还有话说,只沉默地加了几样自己爱吃的,下单了。


    服务员很快送上了锅底,将电磁炉的火力开到最大。锅子很快咕噜咕噜地泛起泡,白雾蒸腾,仿佛一道墙,将他们的空间分隔开。


    姜宴没有任何话想说,曲舒越也没有。


    他俩沉默地坐了一阵,曲舒越低下头开始看手机。


    姜宴有些局促,他站起身说:“我去打调料。”


    他的话自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不过姜宴已经无所谓了,他借着这理由逃开了令他窒息的空间。


    调料台人满为患。火锅必备的几样调料被人拿来拿去,姜宴等了好一会儿,才见香油被人放下。他连忙伸手去取,而另一个方向同时伸来一只女人的手。他偏头斜瞟过去,却对上一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眼。


    姜宴触电似的收回手,惊惧又诧异地低呼:


    “……师姐?”


    作者有话说:


    *1《一代宗师》宫羽田台词。*2取自《春秋纬·春秋运斗枢》,明孙毂《古微书》本。


    第38章 38同门 “你喜欢她


    吕盛骄展颜对他笑了笑:“好巧, 你也来这里吃饭?”


    这是他们自伶东岛一别后再一次相遇,姜宴还没做好准备要以怎样的面貌面对她。


    他愣愣地点头:“是,是的。”


    “在这家店吃饭很实惠。”吕盛骄边倒香油边说。


    她的神情很从容, 似乎完全未受此前之事的影响。


    姜宴心里钝钝地疼, 仿佛伶东岛的那一夜不过是他自己的一场独角戏, 当他还在哀悼那破碎的结局时,她人早已将戏本当团废纸轻掷了。


    “啊, 是啊。”他强颜欢笑道,“师姐约朋友来的吗?”


    “这个……我来介绍一下。”吕盛骄一拍身边正在取料的男人。他抬起头,一脸无辜地冲姜宴招了招手。


    “Hi。”他说。


    姜宴的表情僵了僵, 出于礼貌地回打了个招呼:“你好。”


    “他是我读研时的同门师弟, 秦骁。”吕盛骄对姜宴说, “来洹城出差的。”


    她回头又看向秦骁:“这位是姜宴,姜警官, 我跟你说过的赵傲来的徒弟。”


    “幸会。”秦骁说。


    他将双眼藏在金丝眼镜之后, 平静的目光穿过薄薄的镜片,透过了视线, 挡住了情绪。


    姜宴从秦骁的眼里读不出敌意,但他不觉得这是个好事。


    “幸会。”他干巴巴地对答。


    吕盛骄与秦骁似乎还有要事, 她打好料后问秦骁:“你好了吗?好了我们就走吧。”


    秦骁点点头。吕盛骄回头跟姜宴摆手:“先走一步,你慢慢弄。”


    姜宴看着他俩的背影,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他感觉自己的眼角热热的,似乎要喷出火来。


    他想起赵傲来对他说的话:


    “……你觉得你在追求别人, 但别人未必会等你,说不定你这里在示好,那边她脱单了呢?”


    昨天的他还不以为然,今天的他奉之为圭臬。


    姜宴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到餐桌边的。他把魂丢在了调料台前。


    曲舒越从手机屏幕前收回视线, 抬头看了他一眼:“人很多吗?去了那么久。”


    “人不少。”姜宴说。


    “你脸色好差。”曲舒越站起身,“要饿急了的话就下了菜先吃吧。”


    红油汤锅接二连三地冒出水泡,又一个个炸开。呛人的辣味顺着水雾钻进食客的鼻尖眼底。姜宴把荤菜下进锅里,油汤一滚,很快平息下来,仿佛不曾烧开过。


    他看着平静无波的汤面,心里乱糟糟的。


    不远处,吕盛骄与秦骁相谈甚欢。


    “以前在学校里,你整天‘小秦’‘小秦’地喊我。现在毕业了倒客气起来了,跟我称师姐师弟了。”秦骁故意揶揄吕盛骄,“不会是与那位姜警官有关吧?”


    他听到姜宴喊吕盛骄的那声“师姐”,又知道他们实际并无同门的经历,不难猜到他俩私下定有别的交集。


    吕盛骄笑了笑,不置可否。


    秦骁从她的神色里猜到的些许,他轻叹道:“小姜警官也是怪可怜的,我看他脸都绿了。”


    “呵。”吕盛骄冷笑着,


    “他两次拒绝了我的邀约,没有拉黑他属实是我的仁慈。”


    秦骁看向吕盛骄,眼里流露出惊讶之色。在他的印象里,能让吕盛骄主动提出来的邀请都是十拿九稳的。况且明眼人都能从姜宴里看出对吕盛骄的在意。


    他实在想象不出姜宴是以怎样的心情拒绝吕盛骄的,甚至还不一次。他更想象不出吕盛骄当时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秦骁越想越觉得可乐,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还真是很宽宏大量了。”他说。


    吕盛骄没理会他言语里的讥诮,她将目光投向窗边的座位。


    “你以前在学校比较活跃,那人你有没有印象?”她突然问秦骁。


    秦骁回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你说哪个?”


    “坐姜宴对面的那个女的,现在站起来了……我看她有些眼熟,一时想不起名字。”


    “你这么说的话……”秦骁想了想,“做助教的时候见过她,上课讨论很积极,好像姓曲。”


    “啊,想起来了,曲舒越。”


    “她怎么了?很有名吗?”


    “本地挺大一家律所合伙人的女儿,也算是有名吧。”吕盛骄将目光收回来,拿起杯子,抿了一口柠檬水。


    她的睫毛微微垂落,在眼下覆了层薄薄的阴影。


    “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呢?”她轻声呢喃着,像是自言自语,很快被店里嘈杂的背景音盖了过去。


    没过多久,曲舒越就端着调料回来了。


    “也没那么多人嘛。”她说,“看来你去得不是时候。”


    姜宴想起方才的遭遇,苦涩地一笑:“啊,是啊,不是时候。”


    早一点也好,迟一点也好,偏偏就在那时,与她同时伸手去拿了香油瓶,偏偏刚好就遇到了他们。


    “这里有你的熟人吗?”曲舒越问,“我刚站起来的时候,看到有一桌人正往这边看。”


    “什么?”姜宴的心脏本能地漏跳了一拍。


    曲舒越一抬下颚:“2点钟方向那桌。”


    姜宴立即回头去看,不出意外地看到了吕盛骄。她和秦骁正安静地各吃各的,没有交流,也不并亲密。


    他紧绷的脊背慢慢放松了下来。


    “我们所的派驻律师。”他垂下眼说,“之前在所里碰到过。”


    褪去那层似有似无的羁绊,他不过是“赵傲来的徒弟”,而她只是“派出所的派驻律师”,该保持1.2到3.7米的社交距离。


    “你有她微信吗?”曲舒越突然问。


    姜宴心里一紧:“你说谁?”


    “吕盛骄啊。难不成还是秦学长吗?”曲舒越低头夹菜,“她不是在你们所里派驻吗?要到她的微信应该不是难事吧。”


    听她的语气,似乎与他们早已相识,与秦骁尤为熟稔。


    “你要她微信做什么?”姜宴问。


    “我想认识她呀。你不觉得她的个人经历很传奇吗?”曲舒越对吕盛骄的过往如数家珍,


    “她当年从京政本科毕业后没留在京市,回来考了警察。办了几年案子后辞职回母校读研,结果又回来了,如今在洹城也有了些名头。我有好多问题想问她,比如,为什么两次都决定不留在京市?体制内工作的状态是什么样的?和当律师有什么区别?她辞职后有没有后悔过?……”


    姜宴听得都愣住了。他好像从另一个维度重新认识了一遍吕盛骄。


    她明明有那样光鲜的履历、那样精彩的过去。可曾经与她熟识的人却只讲述她的情感八卦,将她扫进“社会面人士”的分类里,从各种意义上与她划出界限。


    所以,她当年离开是不是为了远离那些人呢?


    那现在她又是怎么看待他的呢?会觉得他和那些人都是一样的吗?


    “我有她微信。”姜宴说,“但要等问过她之后才能推给你。”


    他想借此机会找吕盛骄单独聊一聊。如果不能靠近她,至少也要比连她微信都没有的外人更了解她。


    “嗐。问什么问。”曲舒越往自己的杯子里倒满柠檬水,“反正你们也认识,你带我去敬她一杯呗。”


    姜宴没有答应,曲舒越的提议简直是在害他。


    哪有把相看的对象带到喜欢的人面前的?


    见面被她看到已经很难堪了,要是真带曲舒越过去,那基本上等于和吕盛骄宣告绝交。


    他才不要。


    “不合适。”姜宴憋了好一会儿才说出了这三个字。


    “这有什么不合适的?这么小气的吗?”曲舒越念叨着,低下头思考了片刻,突然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似的望向姜宴,


    “你喜欢她,对不对?”


    她的语气格外笃定,带着不容质疑的口吻。


    姜宴瞬间红了脸,尴尬地别开眼。


    “有那么明显吗?”他低声嘟哝了了一句。


    “明显倒也不至于。”曲舒越盯着他的表情,“只是你这反应,除了喜欢没其他可能性了。”


    “不过……你完了啊。”她用无限怜悯的口吻说,“被她看到你和我吃饭,她会怎么想呢?”


    “你再别说了。”姜宴扶额,露出痛苦的表情。


    他已经为这事难受到现在了,此时曲舒越毫不留情地点破,让他更是如芒在背。


    “我有一计,可以帮到你。”曲舒越说,“但明天晚上十二点之前,你必须把她的微信推给我。”


    “说来听听。”


    “你今晚就找她说清楚。”


    姜宴露出迷惑的表情:“这算什么计?”


    他难道不知道要去跟吕盛骄解释吗?但他以什么由头去?去了又该怎么开口?


    “你急什么。”曲舒越嗔怪地瞥了他一眼,“此计最关键的是你不能空手去。你要带礼物去,然后说是特地她挑的礼物,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有了这个开场,你后面就好说话了。”


    “那我送什么好呢?”姜宴对给女性送礼毫无头绪。


    “正常是送化妆品,但估计你也不懂。那送香水吧,香水比较保险。”


    曲舒越想了想,补充道,“买贵的!”


    姜宴听了,如获至宝。他立即拿起手机,把周围所有的彩妆店都搜了出来,然后递到曲舒越的眼前,问:“哪个牌子比较好?”


    “Guerlain。选店里最贵的,应该拿得出手了。”


    姜宴记下了。“谢谢你。”他说,“我会信守承诺的。”


    “做不到也没关系。”曲舒越很无所谓,“反正介绍人是你的领导,到时候我让我爸多跟他说几句你的坏话就是了。”


    姜宴心里一凛:“……我一定会说到做到的。”


    餐后,姜宴起身去前台结账。趁店员核对单子的时候,他环顾店里,发现吕盛骄坐过的那张桌子已经空了。


    他心里不由地焦急起来。待店员扫完二维码后,他便冲向扶梯,一路跑着下到一楼。


    Guerlain的专柜刚好在扶梯旁边,正对着一家黄金店。


    姜宴贸贸然地跑了进去,店里一个顾客也没有。一支支化妆品整齐地成列在柜台里,像一只只盯着他的眼睛。


    柜台上的光白而炫目,在琳琅的玻璃制品间反复折射,让人眼花缭乱。


    姜宴感觉到眩晕。


    这时,一位上了年纪的柜姐走了过来。


    “欢迎光临,Guerlain Paris。”她说,“先生想买点什么?”


    “我想看看香水。”姜宴连说带比划,“最好……嗯,上档次一点,我送人的。”


    “那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柜姐问。


    “二十七八岁,事业型的女性。”


    “噢,懂了。”柜姐露出了然的神情。


    她把他带到香水柜台前,对着最上面那排一扫指尖。


    “我们家艺术沙龙系列应该会很适合她。”柜姐说,“这个系列的每一款香水都对应着一种艺术形式,最适合典雅有气质的女性。”


    姜宴看着高低错落的十几瓶香水,一时拿不定主意。


    “我可以闻闻吗?”他问。


    “当然可以。”柜姐说着,取来试香纸,


    “您想先试试哪一款?”


    姜宴目光从香水的名称上一一扫过,选了两款名字里带“酒”的。


    “先试试这两款吧。”


    他想吕盛骄喜欢喝酒,应该不会讨厌有酒香的香水。


    柜姐取下其中一瓶,对着试香纸的尖头轻轻一喷,随后从他鼻尖快速地划过。甜腻腻的,就像并不浓,倒很齁甜。


    姜宴想起在吕盛骄身上常闻到的香味,觉得这瓶不像是她会喜欢的。


    “试试另一款吧。”他说。


    柜姐照做了。她重新取了张试香纸,将刚才的流程又进行了一遍。纸尖划过鼻下的瞬间,浓郁的焚香扑鼻而来,像是揭开薄幕般的迅速沉降。温柔的花木香与酒香交织在一起,像是沉沉帷幔里翻涌的蜜意,缱绻又静谧。


    姜宴从酒精的香味里嗅出一种熟悉的味道。


    热情、浓郁,水果的清甜与肉桂的温暖都很突出。


    他愣怔了片刻,认出了酒的种类。


    是朗姆酒。他很喜欢的自由古巴就是以朗姆酒为基酒的。


    姜宴仿佛被这香味击中了灵魂。他脱口而出:“就它了。”


    “先生真是好品味。”柜姐称赞他,“这款香水在海外很受中东富豪的青睐,有‘断货王’之称。”


    无论是客套还是实话,姜宴听得都很开心。他看着柜姐取来一瓶全新未开封的香水,装进了印着大大蜜蜂logo的手提纸袋里。


    他随口问了句价格。


    “100ml的价格是3150元。最近商场有满减活动,折扣价2850元。入会新客礼加赠1瓶10ml淡香精和1罐7ml的面霜小样。先生您可以加个会员,给您积分。”


    姜宴不知道这价格对于香水而言算不算贵,但对于他的薪水而言,算很贵了。


    他在柜姐的指引扫了二维码、加了企业微信、填了入会信息。看着钱从微信里被转出,他并没有半点难受,反而感到心底涌起一阵热切。


    姜宴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有人能通过购物来得到力量。


    他现在就获得了一种底气,一种去见吕盛骄而不发怵的底气。


    在这种底气的驱使下,他壮起胆子给她发了消息:


    “师姐,我想见一见你,可以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39回程 “你把我们


    回程的网约车上, 姜宴每隔几秒就忍不住去看一下微信。


    然而结果都是一样的,吕盛骄没有回复他。


    他把同意权交给了吕盛骄,可她迟迟不回复。


    那他该怎么办呢?


    该将她的态度视为默认, 还是婉拒?


    姜宴没有主意。他想了一想, 干脆横下心来, 去地心碰碰运气。


    如果吕盛骄已经回家了,那他基本上没了希望。毕竟他是不可能找到她家里去的。


    如果她还在外面, 那说明她还原因给他个机会。


    他赶到地心门口时,店门还没有关。畅饮区几乎没了客人,灯光也调暗了, 有个服务员在打扫卫生。


    看到他进来, 服务员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姜先生, 我们要打烊了。”他说。


    “你们老板在吗?”姜宴问。


    “她出去了。”


    姜宴心里一沉,但他不愿就此死心, 又问:


    “她是回去了, 还是在这附近?”


    服务员愣了一愣,随后摇头:“我不知道, 要问一下。”


    “那麻烦了。”


    服务员扯了下衣领,对着别在上面的耳麦低语了几句。


    他这边还没等到回应, 姜宴的手机倒先响了起来。


    姜宴看了一眼,是吕盛骄发来的消息。


    【S.J:到二楼。】


    姜宴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吕盛骄在等他。


    不回消息只是在观察他的态度, 显然他刚通过了第一关。


    “我知道她在哪儿了。先走一步,谢谢。”


    与服务员道别后,姜宴绕着门面走了大半圈,在后门的不远处看到了上二楼的公共电梯。


    电梯外有两个男人等着, 应是喝多了,他俩搭着彼此的肩膀,摇摇晃晃地相互携持着,才勉强站稳。


    他们的脸被酒精染得通红,嘴里一边喷着酒气,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着不着边际的话。


    紧闭的电梯门上贴着直通3楼KTV 的广告,电梯门开的第一时间,这两人便走了进去,按下了按钮“3”。


    姜宴也跟着进去,按下了“2”。


    喝醉的那两人靠着电梯里的不锈钢扶手,其中一人指了指姜宴,嘴里“啊呜啊呜”的不知在说些什么,眼里流露出不屑之色。


    大概是在指责他上二楼不该乘电梯。


    姜宴懒得与醉鬼多烦,只嫌弃地瞥了他一眼,扭过头去。


    那人却像是被挑衅了一般,“嗷呜嗷呜”地就要扑过来动手。所幸他的朋友尚存一息理智,搂住他的腰把他往回扯,这才在姜宴发作之前拦住了他。


    “算了算了,”他的朋友一个劲地念叨,“大晚上的,别惹事。”


    恰在这时,电梯停在了二楼。门缓缓打开,姜宴没再去管里面的两人,径自走了出去。


    这就是这里的夜晚,像丛林一样危险、杂乱,又自有其运行的秩序。


    一楼是烟火繁盛的餐饮区,三楼是场所林立的娱乐区,只有二楼作为办公区,在夜色里静悄悄的。


    天花板上每隔十步有一盏筒灯,每三盏中仅有一盏能正常亮起,且灯光昏暗,聊胜于无。


    一片黢黑里,从不远处律所大门透出的光亮显得格外扎眼。


    姜宴快步走了过去。


    楼道里静悄悄的,他的脚步沉得像是鼓槌的重击,仿佛暴雨点敲打窗檐。


    他刚到门口,吕盛骄便听到了外面的响动。他刚站定,正迟疑地望向室内,只听吕盛骄的声音传来:


    “进来吧。”


    姜宴沿着密排的办公桌走了进去,愈往深处,烟味愈浓。


    他远远看见吕盛骄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手指间夹着支吸了一半的烟。


    听他脚步声渐近,吕盛骄从厚厚的案卷里抬起头。她扎了个松散的低马尾,柔韧的发丝如亚麻线般松散地落下,在雪颈间映出竹叶般的剪影。


    她的鼻梁上架了一副黑框的眼镜,在目光移开纸张的瞬间被取了下来。


    “找我有什么事?”她问。


    她难得没有对他露出笑容,神情淡而冷,一下便与人拉开了距离。


    见惯了她笑意盈盈的模样,难得看到严肃的模样,姜宴一时有些不适应。


    原来她不笑的时候是这样的。他想着。


    连带着将事先想好的词忘得精光。


    他沉默片刻,最后把事先准备好的礼物摆到她面前的桌上。


    “我特意选的,但望你喜欢。”他说。


    吕盛骄扫了眼纸袋上的logo:“拿给我做什么?送曲舒越不好吗?”


    不阴不阳的语气仿佛藏了针一般。


    姜宴心里一沉。她都知道了。知道她不会给好脸,耐着心解释:“我与她没什么关系,只请她提了点参考意见。”


    “这与我没什么关系,不年不节的送礼也很突兀,我不要,你拿走。”


    姜宴不肯走。她心里有气,能当他的面全发出来才是好事。


    “师姐,这事是我做得不对。我该更坚决地回绝掉师傅的……”


    “呵……在你心里,名誉比天大,尊严比天大,现在赵傲来也比天大了?”


    吕盛骄说着,扭过头对他一扬手,“走走走,别在这里碍我的眼。”


    情急之下,姜宴单膝跪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吕盛骄猝不及防,她愕然地回过头,用力要把手抽出来。


    姜宴不肯松,双手紧紧地拢住。


    “你放开我!”


    姜宴不理,仰头望着她的眼睛:


    “现在没有那些,只有你。”


    短暂的松动从吕盛骄眼里一闪而过。但她很快硬下心来。


    “我才不信。”她说,“我让你留下你不肯,我让你走你也不听。”


    姜宴低下头,吻了吻她的手背。


    “之前是我不懂事,现在的我什么都肯。”


    他垂下眼睑,语气肃穆而虔诚。灯光在他脸上勾勒出参差的阴影,让他的神情更显萧瑟。他像只死死咬着主人裤腿的小狗,无论怎样驱赶都不愿离开。


    吕盛骄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她不松口,他便不起来,两人不知僵持了多久,静默里,吕盛骄发出一声极低的叹息:


    “不早了,你该回所了。”


    “我不回去。”姜宴说,“来这之前我已经跟教导员请过假了。如果不能将这件事说开,我不会就这么走。”


    我已经错过了两次,不能再错过第三次。


    吕盛骄又不说话了,只默默地吸了口烟。


    如果……如果第一次邀约得到就是这样的回答该有多好。


    既然一开始不懂,为什么现在又能明白?


    既然现在能弄明白,又为什么不能明白得再早些?


    她垂下胳膊,轻声对姜宴道:“你起来吧。”


    姜宴不敢不听,松了她的手,脚一蹬站了起来。


    灯光下,他颀长的身形仿佛笔直的杉树,在桌上落下狭长的倾斜影子。


    那道黑色看得吕盛骄心里烦闷。她对姜宴说:“你自己找椅子坐吧。”


    趁他去搬椅子的时候,吕盛骄打开了纸袋。


    纸袋里有一盒正装和两盒小样,付款的小票也夹在里面。


    这傻小子,送礼都不知道把小票扔了,难不成等着她回金额对等的礼?


    姜宴回来时,吕盛骄正在看小票上的金额。他瞬间明白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却见她将小票丢到一边,回头看向他。


    “很贵吧?”她问。


    2850,不算便宜的价格。她常用的那瓶Burbeery的Body,也不过花了几百块钱。


    姜宴每个月能领碎银几两,吕盛骄再清楚不过。


    “你值得很好的。”姜宴说,“我不觉得贵。”


    他有些紧张,下意识地将手指交叠在一起,攥得湿漉漉的。


    “你闻过它的味道吗?”吕盛骄边拆塑料包装边问。


    “闻、闻了……很香。”


    “是嘛,由奢入俭难。你别把我的胃口养刁了,以后用香水的花销直线上升。”她拎起香水外的包装盖,香水瓶稳稳地插在底座上,像是一尊王座。


    “你要……要是需要的话,我再给你买。”姜宴磕磕绊绊地答。


    吕盛骄没有回应他。她正忙着将香水从底座上取下来,拨开盖子,她对着手腕轻轻一喷。


    浓郁的酒香瞬间侵染了他们之间的空间。她低头嗅了嗅自己的手腕,静谧的安息香仿佛一双温柔的手,抚摩着她的心绪。


    “挺好闻的。”她说。


    “真的吗?”姜宴站起身,慢慢凑近她。他一手撑在她身侧的桌上,一手扶住她的椅背。


    吕盛骄把手腕抬高,凑近他的鼻尖:“你也闻闻。”


    姜宴看了眼她如雪的皓腕,没有低头。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她的脸上,看着她的眼睛里渐渐染上疑惑。


    随后,他飞快地偏头,吻上了她的唇。


    潮意慢慢沁湿唇瓣,舌尖扫过齿根,如轻风摩挲过林叶,麻酥酥的。


    姜宴一点点靠前,与她紧贴在一起。


    吕盛骄的双臂盘上他的肩头,紧紧地搂住了他。


    急促的呼吸声里,她听到姜宴略微沙哑的嗓音:


    “师姐,让我知道你这里的住处,好吗?”


    吕盛骄浅笑出声。她安抚地吻了吻姜宴的唇,说:“我可以带你去我房间看看,但过夜的话,今天……不太方便。”


    姜宴听懂她话的意思。他的脸红了红,但仍执拗地环着她。


    “你今天似乎格外地着急。”吕盛骄说,“好事不在一时,过了这段时间,还是会有机会的。”


    “接下来局里有几个专案,所里说让我去。你知道的,专案的出差时间都很长,抓捕之后也还要忙上一个月。”姜宴解释。


    他会变得很忙,忙到没有时间来找她。夜长梦多,他真不知道等空下来,她是否还在彼处。


    “不要急。年后我也会很忙,忙到没有闲暇。”吕盛骄伸手拍了拍他的脸,“到时候我们再看情况。”


    日子一天天过去,人们脱去了厚厚的冬装,换上了轻薄的衣衫。白昼一天天延长,转眼夏至已过。


    这天傍晚,吕盛骄同往常一样出现在地心的门口。


    以往这时,店里还没开始营业,是服务员做清洁的时间,通常店里都是静悄悄的。


    不过今天有些反常,她一迈进店门,就听到从大堂里传来的歌声。


    Everybodys got something


    (每个人都有一些)


    They had to leave behind


    (被迫舍弃的东西)


    One regret from yesterday


    (昨天的某个遗憾)


    That just seems to grow with time


    (今天越来越难以释怀)*


    吕盛骄听出来了,是首叫Never Had A Dream Come True的英文歌。


    这歌声来得莫名。驻唱一般不会来这么早,也不会在没什么客人的时候就开唱。


    而且这歌也太老了,最近没什么人唱了。


    可越听下去,她的心脏越不可控制地、砰砰砰地剧烈跳动了起来。


    她听出了演唱者的声音,那是个她曾经很熟悉、但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她面前的人。


    她的脚步越来越急,几乎是一路小碎步地走了过去,直到看清坐在表演台上的人影时,她的步伐才迟疑了下来。


    是他,果然……是他。


    一年未见,他清瘦了许多,本就突出指关节愈发得显眼。肩膀倒宽了一些,将简约的T恤恰到好处地撑起。他单腿踩在椅子的横杆上,架着吉他,边弹边唱。


    他的嗓音低沉和缓,英语发音似乎也专门调整过了,很有些洋气的腔调。


    比起跨年时在舞台上光艳四射的模样,此时的他安静、温柔,仿佛每个少女梦中的王子。


    吕盛骄离他不远,只隔了层表演台的踏步。


    可她却觉得他们间像是隔了层玻璃罩,他是罩子内捧得高高的珍宝展物,她只是台下泱泱观众的一员。


    他变了,变得光鲜,变得夺目,变得……有距离感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吕盛骄的目光,他停下拨弦,按压止住弦声。


    音乐声戛然而止。


    他朝着服务员挥挥手,服务员见势过来取走了吉他。


    他从椅子上站起,慢慢走到吕盛骄跟前。


    在她审视的目光里,他熟稔地牵起她的右手,在手背的关节轻轻落下一吻。


    修长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掌心,仿佛一片柔软的羽毛尖,轻柔地挑动着她的神经。


    “阿骄,好久不见。”


    他刻意压低了嗓音,用演出时才会有的深情语调说话,“你把我们的店照顾得很好。”


    作者有话说:


    *《Never Had A Dream Come True》歌词


    第40章 40交会 “我真是最


    他的掌心一如既往的温热、柔软。他喜欢用手掌与指腹包裹住她的指尖, 用指背去摩擦她的掌心,感受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缩,然后紧紧回握住他。


    即便已经过了一年, 他的习惯依旧未变, 甚至连动作都不曾生疏。


    这样的熟稔与旖旎让吕盛骄有片刻的恍惚, 仿佛他们并不是已经分手一年有余,而只是他出了个很长的差, 如今回来了。


    尽管很不符合当下的氛围,吕盛骄还是咬着牙,问出了那个堵到心头的问题:


    “蔡令, 你怎么会在这里?”


    “多久没听到有人这么喊我了。”蔡令轻轻笑着, “大家都叫我 Zeke, 只有你还记得我的名字。”


    “少来,至少你爸妈肯定记得你的名字。”


    “你在我的心里, 同我的亲人一样重要。”


    吕盛骄听得腻味, 忍不住扭过头去。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她说。


    “来娶你啊。”蔡令绕到她面前,“元旦的时候我不是跟你发过消息了吗?让你不要和别人在一起, 等我回来。你不是默许了吗?”


    他嘴上说得理所应当,眼里却满含戏谑的笑意。


    吕盛骄一眼就看出来他在胡说。一个能为了前途与她分手的人, 怎么会真心回来娶她呢?


    他不过是喜欢说些撩人的话,看她对答不上尴尬脸红的模样。


    “说正经的。”她正色道,“就这么出现,挺突然的。”


    “不喜欢吗?”蔡令偏头看她, “正经的就是,这是特意为你准备的惊喜。”


    “惊喜?”


    “对。”


    他松开她的手,突然一把环抱住她。他将头靠在她的肩上,偏头对着锁骨边缘, 深深地吻了下去。


    “生日快乐,阿骄。”他说。


    吕盛骄震了一震,不光因为身体上的战栗。


    今天的确是她的生日。但她没想到他还记得。


    他俩的生日日期离得很近,他的要早上十来天。她就压根没去想这件事。


    她自幼与奶奶生活,家里没有旁人,生日不过比平常多个蛋糕。


    长大以后,她也没什么过生日的习惯。顶多在有恋人的时候互送礼物。


    如今她单身,更没兴趣为了过生日去特意攒个局。


    蔡令为了这事千里迢迢回来,着实有些太过隆重。


    “就为了生日吗?”她轻轻地问。


    “我就知道你忘了。”蔡令凑近她耳边说话,热气柔柔地落在她的耳垂上,


    “今天也是我阴历的生日,这两个日子能碰到一起是多么难得。我想,这就是天意。”


    天意……吕盛骄以往最不信这些,若是有人拿这话哄她,她还要嗤之以鼻的。


    然而此时,她的心却软了一软,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在她的心房里涌动。


    大概是年纪大了……开始信命了。她自嘲地想。


    可心里的那点触动让她无法理直气壮地推开蔡令。她任由他抱着,只在他轻啮她脖颈时才微微避开。


    “就这么贸然来了,不怕我已经有男朋友了吗?”她问。


    “不怕。”蔡令把头埋得更深,“你没推开我,那就说明有我的位置。”


    吕盛骄哑然,她抽出手,轻轻拍了拍他。


    “别这样,有客人进来了。”她问,“你等会儿有什么安排?”


    蔡令依言让开,拉起她的手往外走。吕盛骄问他要去哪里,他只神秘地笑了笑:“去观赏我为你一人准备的演出。”


    他下榻在被称为“洹城之巅”的酒店,在洹城最高的大楼里,地处最为繁华的市中心。


    蔡令戴上墨镜和口罩,将棒球帽压得低低的。他在手机上喊了辆专车,司机很年轻,不爱说话,一路沉默地将他们送到目的地的旋转门前。


    礼宾立即迎上来帮他们开车门,空空荡荡的旋转门被温馨的暖光灯照亮。


    两边的侧门只开了靠近外卖架的那扇,外卖小哥匆忙地出入其间。专门的工作人员守在货架前,按序把它们装进机器人里。


    “我其实很喜欢这座城市。”蔡令说,“既有人情味,又不像大城市有那么多到处街拍的闲人。”


    吕盛骄闻言,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你为什么不留在这里呢?”


    蔡令笑了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她的脸上没有太多的肉,提捏起来紧紧的,很有手感。


    “因为这里也没有太多机会。”他说,“没法让我带给你光鲜靓丽的生活。”


    这话他以往也说过。吕盛骄很想说光鲜亮丽的生活并不是她期待的。但她知道蔡令根本不会听,她也不想现在为这种事发生争执。


    蔡令拉着吕盛骄走进了大楼。他们先坐直达电梯到了酒店大堂所在的 26 层,再从那里换成酒店的专属电梯,刷卡上楼。


    他订的房间是顶楼 41 层的海景套房,透过 180°的全景落地窗,能俯瞰整片海湾的景色。


    没有人不喜欢城市灯火斑斓的夜景,吕盛骄也不例外。一进房间,她就不由自主地跑到了窗边。


    此时夜幕初降,天色还不太暗,海湾的建筑群渐次亮起各色的灯光,仿佛是散在人间的星星。海湾线外的大海清晰可见,像一铺蓝灰色的画幕,宽阔辽远。


    蔡令把墨镜、口罩之类的伪装丢到一边,伸手关掉了房间里的灯。


    周围瞬间暗了下来,窗外的光色愈发夺目。吕盛骄的目光被那片景致所吸引,等她回过神来时,蔡令已经悄然靠近,凑近她压了过来。


    他用身体将她禁锢住,将手指插到她的指缝间,扣住她的手掌。她的脸颊与鼻翼紧贴到冰凉的玻璃上,目光有限地凝视着眼前的那团光影。


    “喜欢吗?”他问。


    吕盛骄不知道他指的是夜景,还是此刻他的举动。


    隔着薄薄的衣料,她感觉到他灼人的体温,是能将她融化的温度。


    她的身躯柔软下来,轻轻地“嗯”了一声。


    “这里的景观还是很一般。夜景看不爽,大海也看不爽。”蔡令说,“回头带你去京市,住 70 多层的房间,透过窗户就看到故宫,你的眼睛里有整个 CBD 的光亮,那时候你会觉得整个世界都在你的脚下。”


    那是他向往的地方,被声光色包裹的大都市。


    吕盛骄有些疲惫,她稍稍活动了下脖子。


    这点细微的动作立刻被蔡令捕捉到了。他微微欠身,主动给她留出空间。


    吕盛骄以为他要离开,下意识地回头,却直接迎上了他的唇。他像是老练的猎手,在林叶间蹲伏了许久,就为了等她这一刻的松懈。


    他的吻技很好,温润绵长。满腔的欲念凝聚在唇齿之间,热切又柔和,如温热的泉水,漫过胸腔,涌上脖颈,慢慢地覆没头顶。呼吸逐渐收紧的窒息感里,沾满了绵软的、轻柔地、和暖的甜美泡沫。


    尽管闭着眼,蔡令依旧熟稔地将她揽了过来,让她柔软地贴靠着自己。他的手抚上她的腰肩,在睁眼的瞬间忽然将她横打着抱起。在吕盛骄低低的惊呼声里,他抱着她走进卧室,随后,两人一同重重地扑进床垫里。


    床垫弹性极好,如海浪般深陷又突然将她推高。吕盛骄躺在床上没有出声,睁大的眼里藏着疑惑与不安。


    蔡令在她旁边,单手托腮,肘部支着床垫,侧身望着她,眼里尽是柔和的笑意。


    “你在看什么?”吕盛骄问。


    天色已晚,房间里没有开灯。暮色沉沉地填满整个空间,静谧、幽暗,又有几分未知的危险。


    她隐约猜到他想做什么,彼此都是被欲念点燃的人,如果就此……


    可现在这个时间……实在太早。


    “我真是最喜欢你现在这样。”蔡令笑着,用手背抚上她的脸颊。他的指背来回摩挲着她光滑的皮肤,仿佛在揉捻一张光洁顺滑的道林纸,


    “既不像小女孩羞涩无知,又能露出这种令人心动的无措神情,完全不像一个年长于我的姐姐。”


    “我本来就没有比你大多少,两岁都不到。”吕盛骄问,“我们要一直呆在这儿吗?”


    “我倒是很想。”蔡令凑近,吻了吻她的额头,“但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门铃声打断了。


    “来了,我们的晚餐到了。”蔡令一边说着,一边站起来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向吕盛骄。


    “你在这里,先不要出来。”他说。


    他说完,看着吕盛骄笑了笑,仿佛这里不是酒店套房的卧室,而是一只黄金筑成的房屋,他要将他的阿骄严严实实地藏在里面。


    蔡令事先喊了客房服务,点了酒店的双人套餐。生日蛋糕是从外面订的。此时送餐服务和送外卖的机器人一起到了。


    服务员帮他把桌子摆好后就离开了。


    吕盛骄走出卧室时,外面依旧没有开灯。他们的套餐分别放在餐桌的两端,桌子中间放着生日蛋糕。长桌的边缘点了两杯香薰蜡烛,蛋糕上插着“生日快乐”字样的蜡烛,刚刚被点燃。


    空气里弥漫着甜丝丝的味道,既像是蛋糕的,又像是香薰蜡烛的。


    蔡令正把醒酒器里的红酒分到他们各自的玻璃杯里。


    桌上的菜式格外悦目。整块牛排被煎出了好看的焦糖色。果蔬沙拉摆成环形,用芒果卷出了玫瑰状的花。蛋糕是吕盛骄最喜欢的伯爵红茶胚,粉色的蜜桃块厚厚地铺满了蛋糕的表面,像是少女迷离的梦。


    香薰蜡烛氤氲出朦胧的暖光,为一切笼上了层柔和的滤镜。


    吕盛骄坐在了靠窗的那头。“接下来我们做什么?”她问。


    “先过生日吧。”


    蔡令在她对面那头坐下,他拍着手起头唱生日快乐歌:“Happy birthday to you”


    吕盛骄跟着轻声哼唱了几句。


    她记得以前也有与蔡令过生日的时候,那时候就在地心。他给她弹几首曲子,两人分吃一个蛋糕,反而很温馨。


    现在两人过生日搞得和攒局也没什么大分别。


    “吹蜡烛吧,许个愿。”蔡令说。


    “就我吗?”


    蔡令点头:“我之前已经吃过蛋糕了。”


    吕盛骄了然。他应是在两周以前过了阳历的生日。今时不同往日,他想过生日,有的是人陪他。


    “好。”她轻声应下,站起身一口气吹灭了蜡烛。


    室内一下子暗了下来,只有桌边的香薰蜡烛还闪着火苗。


    许个什么愿望呢?吕盛骄双手合十。


    她有很多愿望可以去实现,比如许愿蔡令回来陪着她,比如事业高歌财源广进。


    但这些似乎都差些意思。


    都不是她最想要的。


    她看了眼蔡令,只见他的双眼被烛火照得亮晶晶的,充满跃动的兴奋色彩。


    他像风一样,张扬肆意、来去自由,永远有使不完的劲。旁人的目光一旦跟随了他,无论多平静的心,都会跟着活跃起来


    吕盛骄突然像是想明白了什么,慢慢闭上眼。


    值此生日之际,愿我……


    愿我躁动的心,能有所归依。


    夜里九点的火车站依旧热闹。姜宴刚下动车就看到了所里来接他们的人。


    半个月前,他跟着局里的大队出差,伏击了一个多礼拜,昨天上午动手抓捕,今晚连夜押解回来。


    这次专案抓了不少嫌疑人,找了好几个派出所,安排了三四辆冲锋车。车站里,他们两个警务人员押一个嫌疑人,总算把所有人都平安带上了车。


    冲锋车飞驰,夜风穿过车窗,呼呼地刮了进来。空气里有股咸咸的气息,是洹城特有的、大海的味道。


    大队的几个领导坐在冲锋车的前部,趁着回程的这段时间,讨论起了明天的工作安排。


    “明天我们几个值班,正好各带一个所里的。开个几档,这样也快一点。”有个中队长这么说。


    他说着,回头看向姜宴:“小姜,你明天有事吗?”


    明天是周日,姜宴又不值班,自然就算没有事。


    “我空的。”他说。


    “你们所离看守所近,明天八点半在派出所碰头,到时候你找辆车。”


    姜宴点头应了。中队长说完,似乎意识到姜宴已有半个月未休息。他想了想,又说:


    “再辛苦一阵,等报捕之后,大队会跟所里打招呼给你补休的。”


    姜宴笑了笑,没有说话。


    等嫌疑人报捕,已经是一个多月以后的事了,这段时间的事根本没人去记。


    况且那时人人惦记着论功行赏,谁心里还挂念着他这个无名小卒?


    冲锋车一路驶进派出所的院子里,姜宴跟着众人把嫌疑人送进了办案区里。值班领导招呼大队领导进办公室坐会儿,趁这个功夫,姜宴跑回了宿舍。


    现在是他的自由时刻,他要去见他日思夜想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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