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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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宁宁十五岁的时候, 乙骨忧太应聘了小仓家的侍从。


    一个在厨房做糕点的厨子,每周有三天的工作时间,任务是给家主大人和宁宁小姐做喜欢的糕点。


    乙骨忧太几乎每天都可以看见她, 因为在每周剩下的三天, 他在四条通的游戏卡带当工作人员。


    他熟悉她的一举一动,什么时候回家,什么时候外出, 目前服侍她的侍女是谁, 准备和谁去哪里,是否有和仓田先生撒谎自己没有晚归, 最近喜欢玩的游戏是什么,糕点有没有全部吃完。


    十五岁的宁宁太过于大意, 或者说对他已经没有了印象。几次若有若无的试探都以失败告终,停留在他身上的注意力从来都不会超过三十分钟。


    侍从的身份很好用, 白天在四条通可以遇见, 晚上回家了, 在小仓家也可以看见她。


    晚上的宁宁会坐在客厅的矮桌前看漫画, 乙骨忧太会在厨房里擦拭烤盘后, 下班前看着她的背影好一会再离开。宁宁趴在廊下和女佣说话时,他会端着茶盘经过,为多停留几秒,每一个动作都比平时慢上几分。


    外人都能看出来的心思但是宁宁从来不会注意到, 甚至基本上正眼看他的机会都很少。


    一起工作的同伴碰着他的肩膀说“别想了, 家主大人是不会把宁宁小姐和我们这种下等人配对的。”乙骨忧太无奈地表示事情不是他想的那样, 同事却调笑着一边模仿他的表情, 一边语调阴阳学着他的语气, 笑着说“耶~不是那样~~”


    乙骨无言叹气, 事情的确不是同事想的那样,至少对这个时期的宁宁,他没有那样的想法。


    十五岁末,宁宁在一次圣诞节收到一本书,类似于咒力知识大全的文化书,她看了一夜,第二天被下人告诉了家主大人。家主大人大怒,当众撕毁了书,关了禁闭。


    乙骨忧太沉默地站在禁闭室门口,直到里面彻底没了声音,他才打开门,看见她哭得满眼通红,让她的头枕在自己腿上,陪了她一整夜。


    十六岁,禅院家的人开始频繁出入小仓家。每当宁宁和禅院在同一个房间看漫画时,乙骨忧太都只是同所有的侍女侍从们一样,平跪在门口的走廊里,静静听着里面的交谈。


    十六岁零三个月,乙骨在厨房准备糕点,下人进来递给他一只礼盒,说是禅院家的少爷给宁宁小姐的礼物,务必塞在糕点里,给宁宁一个惊喜。


    乙骨看着礼盒里的项链,放在桌上。第二天原路退回,说,“宁宁小姐不喜欢,她说上面的钻太小。”


    气得直哉一周没来小仓家。


    但这个年纪的宁宁还是太小了,小孩子很难记住人和事,宁宁快要十七岁时,乙骨提出了离职,辞去了卡带店的工作。


    糕点换了口味,卡带店的店员换了一个戴口罩的女性。宁宁捏着新出的糕点,随口嘟囔了一句“味道怎么有点不一样了”,却还是一口吃下,此后再也没提起。


    十七岁,宁宁的小仓家的日常只有三件事:打游戏、看漫画、和不停在高层中同仓田一起外出社交。


    十七岁的宁宁开始向往知识和权力,她向往高等学府,向往更广阔的世界。她开始偷偷翻阅父亲书房里的咒术资料,在社交场合上借故离开,躲到角落听那些高层们谈论任务和咒灵。


    她借口出去购物,其实甩开下人去京都最大的图书馆。第一次因为没有卡无法进入和借阅遗憾离开,第二天门卫就换了一个戴口罩的小哥,替她开了门。


    一个戴眼镜墨绿色眼睛的小哥,宁宁觉得他是一个好人。


    图书馆的书大多都十分晦涩难懂,她从没有接受过任何教育,读起来十分困难。


    第七次来图书馆学习时,因为实在看不懂准备退回,刚起身,面前撞到一个人,书从手里滑落,噼里啪啦散了一地。


    “抱歉抱歉,我没看清……”


    “没关系。”


    一只有些苍白的手指捡起她的书,他穿着浅色的衬衫,袖口随意地卷到小臂,递给她的时候,握着书脊的骨节很分明。


    “你也看这本书?”


    宁宁微愣,有些没反应过来,面前的男生轻轻笑了笑,拿出抱在怀里的书——两本一模一样,均为备考高中的教辅资料。


    她没上过学看这种书还情有可原,怎么一个大男人还写这种书就有点……


    “我是今年刚毕业的实习生,想要备考教师,所以才买来这些书复习。”


    男生轻轻笑了一下,把书递还给她,“这一版的解析有些地方不太准确。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我那里有一本带注释的——注释的人以前是东大的讲师。”


    宁宁短促地嘶了一声,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是墨绿色的,带着一种平静的温和。


    她总觉得这个人的轮廓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却又说不清具体是哪里。


    “……你是?”


    “我叫乙骨。乙骨忧太——之前在图书馆见过你几次,看你好像一直在看同一页。如果有看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


    “啊,那现在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


    “今天吗?嗯…抱歉,我等会可能有一个学术讲座,不介意的话下一次应该可以,我会待得久一些。”


    他说完,没有等她回答,已经离开。宁宁被说的一愣一愣的,低头,看见一根钢笔落在地上。


    “那个,你的笔——”


    “明天给我吧。”


    乙骨忧太笑道,挥挥手,“明天我还会在这里。”


    白色的身影消失在书架间,宁宁拿着黑色的钢笔,金属笔夹在灯光下泛着细微的光。


    那道身影总觉得太过于似曾相识了,好像在现实中见过很多次一样。但那张脸又完全没有印象。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身上……


    “好香!你知道吗?是那种很有才华,饱读诗书的涵养感。他绝对那天喷了香水的。”


    夜深,宁宁拿着手机躺在房间的长椅上,身下的人工椅左右旋转,像一条小尾巴。


    “涵养?”


    禅院直哉不屑,冷笑出声,“我看是阳痿感吧。”


    宁宁看向手机,“你这是嫉妒。”


    “我需要嫉妒吗?”


    直哉继续讥讽,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拉长的、懒洋洋的不屑,“一个在图书馆里教人看书的家伙,穿白衬衫,说话温温柔柔,还喷香水——你不觉得这种配置很像那种专门骗小女生的类型吗?”


    “没有啊。他说话的语气,还有他看人的方式。就是……很温和。”


    电话那边不说话了,宁宁接着酝酿词汇,“温和,但又不是很靠近的那种温和。就像隔着一层雾,看得见但摸不到。很神秘,而且他还说开什么……学术讲座,他会不会是哪个学校的大人物?”


    “不知道,反正有人性的男人是不会去图书馆喷香水的。”


    “偏见,直哉,你这是彻头彻尾的偏见。我还邀请他今天可不可以一起学习,但是他拒绝我了,他拒绝我了欸!”


    “……所以?”


    “我可从来没有被任何男生拒绝过啊!但是我今天居然被人拒绝了。”


    “任何男生?你不是就认识我一个吗?”


    “对啊。”


    宁宁耸耸肩,“但是直哉你每次都使命必达,几乎从来都不拒绝我。”


    “……你在说我好对付吗。”


    宁宁思索了一秒,点头:“差不多。”


    通话那边的直哉不说话了,传来吸气又吐气的声音。又是说“你怎么刚说这种话?”又是说“你知不知道我从六岁就跟了你,为你拒绝了多少异性你不知道?”


    宁宁哦哦哦的点头,简单应付了几句,挂了电话。


    钢笔平放在桌面上,在台灯的照射下投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宁宁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拧开笔帽,在草稿纸上划了一笔——墨迹流畅,是深蓝色的。帽夹金色的材质倒影着她的脸,扁扁的,微微有些扭曲。


    她不知道明天要不要去图书馆。他说明天还会在那里,但也只是“会”而已,并没有明确说会等她。


    而且她已经问过他一次了,如果再主动去找他,会不会显得她太在意?


    宁宁纠结,枕在桌子上,指尖一前一后触碰着它,长叹一口气。


    “……你到底是谁啊。”


    钢笔摇摇晃晃,磕在桌上。


    第二天下午,她还是去了。


    工作日图书馆的人并不多,稀稀拉拉的连一排都坐不齐。宁宁抱着书左顾右盼也没看到那个白色的身影。不知出于放松还是失落,她轻吐一口气,拉开椅子。


    “你来还笔了?”


    耳畔突然响起的声音,宁宁吓了一跳,她立刻起身,椅子发出一道刺耳的声音,乙骨忧太顺势扶住靠椅,尖锐的声音只响了一秒。


    “乙、乙……”


    “叫我乙骨就好。”


    乙骨忧太微笑道,帮她拉开椅子,“抱歉,是我刚才太突然吓到你了。”


    “啊……没有。那个,我叫小仓宁,您叫我小仓就可……”


    “叫你宁宁,可以吗?”


    “欸?”


    “宁宁。”


    乙骨忧太在她身旁坐下,拿出书,“这个昵称,会显得更亲切些吧。”


    宁宁站了张口,只觉得后颈有些发烫。


    “这样称呼会让你觉得不舒服吗?”


    “不、不会……”


    宁宁低下头,手指不自觉捏着书页,“就是……好像我们认识了好久一样。”


    “……”


    乙骨忧太垂眸看着书页,密密麻麻的印刷字体在他眼中变得虚幻。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书翻到第一页,上面写满了笔记。


    “我以为今天你不会来。”他替她的书也翻到第一页,按压好避免翘起,“被不熟悉的陌生人,多多少少会很奇怪吧。”


    “其实还好。因为我家里的侍从都在外面等我,所以就算有什么也相对比较安全。而且我的运气一向非常好。”


    “运气吗?”


    “嗯嗯,我很幸运哦。”


    宁宁伸出一根手指,一根根数着,“从我十四岁开始,我家做糕点很好吃但是最后离职的厨子、在后院玩耍差点掉下去拉住我的侍从、夏日祭多送了我一条金鱼的老板、麦当劳给我多加了三块鸡块的店员……还有帮我开门的图书馆店员、在公交车站借我伞的陌生人、公园给我分享寿司听我交心的学妹、第一次来生理期教我该如何处理的漂亮姐姐……还有上一次在大阪给我指路的本地人,甜品店帮我买单的客人,还有前辈您……”


    宁宁短暂地停顿了一下,注视着他的眼睛,然后轻轻“啊”了一声,“说起来……您和他们一样。”


    “都有一双绿色的眼睛呢…”


    乙骨忧太微笑看着她,唇角恰到好处的弧度使得他的眼眸微微眯起,眼睑中一点墨绿色的瞳孔昏暗不明。


    他静静地听着,表情平静且温柔,眼底的情绪却像被一层雾掩埋,看不真切。


    一直到他听完宁宁的话,才不急不忙地摆好文具和书,轻声道:


    “是吗。”


    “看样子我们很有缘分。”


    作者有话说:


    感谢营养液!你们都是我的好老婆!!可不可以再给我一点嘛(打滚打滚~


    第82章 强制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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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乙骨忧太每天会花半个小时研究宁宁的社交网站。


    从最近喜欢的食物到颜色, 颜色到列表关注的男生类型,一直到他们的穿衣风格。


    他从她的社交账号里翻出她点赞过的男装搭配、她分享过的偶像照片、她在评论区留下的所有表达夸赞的词汇——乙骨忧太都会记录下来,记在一本很厚的本子上。


    在宁宁十四岁到十七岁整整三年, 乙骨忧太一共找了七份工作, 十四份兼职。


    蛋糕店给宁宁准备十五岁生日的烘培师,游乐场去掉冰块的饮品,便利店多发一张免期券, 还有麦当劳等宁宁来每次都会多加三块鸡块的店员。


    也会在宁宁十六岁拿着□□明想要借口进入成人影厅的时候拒绝, 转而拿出一张全英文等级测试的录音带递给她。


    宁宁最后没收,还极其诡异地瞪了他一眼, 但最后的确没再想要进入成人影厅了。


    这些工作每一份都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乙骨忧太每一次都只做几个月,在确保宁宁会恰好出现、而自己又能以合适的身份与她短暂相遇之后, 他就会默默抽身离开。


    他不需要宁宁记住他,只是在短暂的陪伴中, 想要对她好。


    毕竟那一次, 如果他可以更加坚定一点和宁宁一起回小仓家, 可能宁宁就不会和仓田先生发生争吵, 也不会在浴室死亡。


    他只是力所能及想要对她好一点, 更好一点,做出一些补偿。


    他陪她走过了三个春夏,宁宁一次都不知道。她过于丰富的人生,在他身上停留的目光还是不会超过十分钟。


    第一次见面的机遇乙骨策划了十天, 准备了八种不同的方案。


    从穿着到开口的第一句话, 从不小心的碰撞到捡起书的节奏——每一个细节都被他反复推敲, 开口第一句话就写了三十句, 演习了六次。


    他甚至提前十天去那家图书馆踩点, 确认她手里的教辅资料被归还后会放在哪一排书架的什么位置, 管理员会在几点钟离开前台去整理内库。


    第一次见面的穿搭是乙骨针对她最近的喜好购买,高专的制服虽然显眼但太过于正式,斟酌后还是决定去五条老师之前提起过的店铺购买,结果一进门就被推销了香水。


    乙骨忧太没有用香水的习惯。


    或者说,他没有用过香水。


    咒术师大多数都是体力劳动,汗水、尘土、咒灵留下的那种若有若无的腥气——这才是他们身上常见的味道。


    香水这种东西,对咒术师来说太过精致。


    “女人最喜欢香水了。”


    接待他的是一个戴老花镜的婆婆,厚重泛花的镜片,两手托举着一只小巧精致的瓶子。


    “是心仪的女人?妻子?还是暗恋对象?”


    乙骨忧太站在柜台前,被那句直白的问话弄得微微一僵。他的目光从那只小瓶子上移开,语调平缓却略显僵硬,“现在只是朋友。”


    “见朋友需要来买新衣服?年轻人,不用不好意思。婆婆我看过太多这种表情了,这支香水绝对斩女,上至八十老太下至十八少女。就算是老太我闻了也能回春。”


    忧太感觉耳垂有些发红,露出几分歉笑,“多谢,但我实在不需要,她还只是十七岁的……”


    “十五岁的幼女也适用。别客气。”


    “抱歉,我的确……”


    “一共一万二千五十五円,那边结账。”


    “……”


    “十七岁”和“十五岁”之间的微妙差别被完美地忽略了。乙骨忧太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支被强行塞过来的香水,最终还是默默走向收银台。


    香水在买回来后就搁置在家里的架子上,直到快要临行前,乙骨忧太才拿起香水瓶,指尖反复摸索着瓶身上的图案。


    片刻后,他轻吐一口气,打开香水盖。在图书馆等待了接近一个小时后,终于看见了她。


    宁宁坐在靠近走廊的位置上,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本红白相间的书,因为看不懂,所以正拧着眉,手指搅着额前的刘海。


    在宁宁起身准备归还书籍时,乙骨忧太站起身,开始了一场人造的偶遇。


    一天前他们还只是图书馆不小心碰面的陌生人,一天后,他已经可以对着她喊出那个名字,听着她细数自己所有参加过的工作,笑着说,“是吗,那我们的确很有缘分。”


    宁宁很聪明。


    家族持续的控制让宁宁连片假名都还不会,但因为长期的社交禁令和有限的活动范围,她对外界的好奇心和知识反而被压成了一股尖锐的渴望。


    她的进步速度快得惊人。


    那些她曾经要反复问三四遍的概念,现在只需要他提一个开头,她就能顺着往下说。课堂上也许有不懂的内容,但宁宁可以很快的理解且纠正,并且确保在下一次遇见的同类型中,不去出错。


    白天乙骨给她补习,晚上宁宁躲在被子打着夜灯写题,有侍女经过就说是在玩电子游戏,刚刚只是电子屏幕的亮光。


    短短半个月的补习,已经能达到参考高中女子独校的水平。


    哪怕是下雨,宁宁也会出来,只不过那个时候的她浑身都是水。


    “为什么不打伞?”


    他匆匆忙的出来,看见宁宁的头发和裙子都还有些滴水。她没有进图书馆,而是趴在图书馆外的玻璃上。乙骨忧太抬起头看见她时,宁宁正轻轻敲着玻璃窗,看见她望向自己,眼睛立马亮了起来。


    “因为雨是中途下的,我是偷偷跑出来的嘛。今天侍女没有跟着一起,所以自然而然就没有带伞啰。不过,前辈。”


    她从衣服里抽出一本书,小猫一样得意洋洋,“书没有湿哦!那么大的雨,如果淋湿就麻烦了。”


    书本的确没有被雨水打湿,但是她的手臂和衣角已经湿透了。


    乙骨没有回答这句话,只是解开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一整个包裹住她。


    图书馆是公共设施,她现在浑身湿透着也是在不便,乙骨拦了一辆车,只好先让她和自己回家。


    车身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息,持续不断的大雨砸在前玻璃上,雨刮器有节奏的左右摇摆。


    空气有些寂静。


    主驾驶位的司机听着车载,没有和他们说话。乙骨忧太坐在右侧下车口的位置,手臂碰到她外套的布料,空间有些窄小。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乙骨忧太的手平放在膝盖上,宁宁双手交叉环抱着书,交错的左手勾着他有些湿润的衬衫,拇指轻轻捻动。


    到家后,宁宁站在房檐下抖袖子,乙骨拿出钥匙。


    “前辈的家会是什么样子?”


    “……不大,但还算干净。”乙骨说,顿了一下,“有烘干机。”


    宁宁“噗”地笑了一声,像是被他一本正经的补充逗乐了,肩膀上的外套滑下来一点,“……我不是在问有没有烘干机啦。”


    黏在肩膀上的发丝还有些滴着水,乙骨忧太移开目光,转身开门。


    他住的公寓很小,一室一厅,干净整洁但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他侧身让她进去,从柜子里拿出一条干净的毛巾递给她。


    “先把头发擦干。我去准备热水。”


    宁宁点点头,手里捧着那条毛巾。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大一号的外套,又看了看这间小公寓里那些简单的家具,忽然有些好奇:“……前辈,您一个人住吗?”


    “嗯,一个人。”


    “噢。”


    宁宁说,过了好几分钟,又开口,像是在补充上一句话,“我还以为您已经结婚或者恋爱了呢,毕竟您真的很会照顾人。”


    乙骨忧太放水的手一顿,直起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水和干净的毛巾已经放好了,你准备好后就先去……”


    话音突然顿住,坐在椅子上的宁宁,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他那件宽大的外套脱了。


    内衬只有一件蓝色小碎花的吊带,布料已经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勾勒着少女尚未完全长开的肩线。


    “嗯?”宁宁疑惑,不解地偏偏头。


    “……没什么。”


    乙骨忧太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迅速移开了。他转过身,喉咙暗哑,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


    “你先去洗澡。”


    宁宁噢了一声,听话地越过他,走进浴室。


    水流持续不断。


    乙骨忧太站在客厅里,背对着浴室的门。他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气,想要把什么情绪从身体里慢慢挤出去。


    那件蓝色小碎花吊带的轮廓在他脑海里停留了一瞬。他用力合上眼睛,把它压下去。


    大概十几分钟后,门开了。宁宁穿着他的白色衬衫,过大的款式长过膝盖,袖口也长了好几米。


    乙骨忧太走过去,帮她把袖子挽好,拿过她手里的毛巾,抬起手,替她裹住了还在滴水的发尾。


    “先擦干,不然会头疼。”


    “唔…”


    宁宁唔了一声,乖乖坐下。


    吹风机的温度很温和,是她喜欢的温度和速度,不会太吵但也不会觉得过烫。宁宁盘着腿坐在沙发上,头顶传来指尖穿梭的触感。


    房间的位置朝南,窗外能看见金阁寺一小片墙体的金箔。


    “前辈。”


    她看着窗户,不知道在想什么,“我今天来找您,您生气了吗?”


    乙骨忧太摆动吹风机的手慢了一秒,随后继续匀速。


    “……没有。”吹风机持续低鸣,他的声音似近似远,“下一次可以直接和我发短信。”


    “我也这样想的,可是手机昨天忘记充电了。昨天您教我的那道题,我回去之后又想了很久,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


    宁宁说,微微侧过头,想看他一眼,但吹风机还在她头顶轻轻移动,她只好继续保持着那个姿势,“而且……我也想见您。”


    “……”


    乙骨忧太没有说话。


    头发已经吹干,但吹风机还是响了好一会。一直到他关掉,乙骨放下她的头发。


    “把书拿出来吧。”


    他收起吹风机,在软垫上坐下,“哪道题不对。”


    宁宁回应了一声,拿出书,平放在桌上,和他并排坐在一起,手指着,“这个。”


    题目是较为简单的英文语法,关于过去完成时和现在进行时的应用与分析。


    题目很简单,不应该是会出错不明白的地方。只不过题干上的印刷落了水,原本紧凑的那一块此时此刻有些模糊。


    乙骨忧太低了低头,想要更清晰地看清文字,脸颊右侧突然传来柔软的触感。


    温热潮湿的东西轻轻贴了一下,然后又很快的离开。尽管他没有看清,但脸上熟悉的触感,还是让乙骨忧太的动作完全僵硬了。


    他停在原地,握笔的手指顿在半空中。微微张开口,不可置信的目光一点点抬起,对上宁宁毫不退缩的目光。


    沉寂且漫长的对视,暗色平稳注视的眼眸几乎要将他淹没,乙骨忧太的心脏还是无法控制的漏了一拍。毫无预兆的下一秒,宁宁直起身,单膝上前,抓住他衬衫的领口,带着一种近乎鲁莽的力道,整个人向前倾来。


    乙骨忧太偏过头,她的唇只落在他的脖颈。他的呼吸很错乱。


    他几乎是下意识的错开脸。本能又克制,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回避。


    唇落在他的脖颈上,温热而柔软。乙骨忧太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息拂过他的皮肤,也能感受到自己此时此刻的呼吸,带着一点颤抖。


    他没有推开她,但也没有回应她。


    他只是坐在那里,呼吸错乱,手指握着笔的指节几乎僵硬。脖颈处那一小块被她触碰过的皮肤像是被点燃了一样,灼热而清晰地提醒他刚才发生的一切。


    滚落的笔尖,被推远的书页。他的衣襟凌乱不堪,耳垂滚烫。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尽管他已经十分熟悉她,但面对幼年时期的宁宁,还是太大意了。


    “宁宁。”


    发丝挡住了乙骨忧太的表情,他的声音很沙哑,“……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亲您。”


    宁宁看着他,紫色的眼眸不掀起一丝波澜,抵在身下的膝盖却也没有退出去,“您好像很惊讶。”


    “…为什么这样做。”


    “为什么这样做。”


    她重复了一遍他的话,想了想,“因为我喜欢您,所以想要得到您,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吧。”


    “您也是喜欢我不是吗?免费教我学习,帮我分析学校,还会给我带吃的,下雨天帮我吹头发,给我披衣服怕我着凉。”


    她跪坐起来,一点点细数着,“还有担心我回不去,把我带回家——乙骨前辈,您实在是太美好了。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趁早得到手,这是我爸一直说的一句话,我觉得很有道理。”


    “……你才十七岁。”


    “年龄不是重点,其实我已经十八了,之前的年龄是我在骗您。支撑我走到现在的是虚荣,权利和不甘心,我一想到前辈您那么优秀我却无法得到您,我就难过的睡不着。”


    “我可以娶您,金钱、地位、荣耀,这些我都可以给您。嗯……如果您表现很好,真的很讨我欢心的话,我也可以只娶您一个。毕竟我之前说过了,我们家有一些特殊。”


    书本在桌面有些歪斜,乙骨忧太偏着头,双手向后撑地,只露出高挺的鼻梁,除了稍快起伏的胸口,不去看她也不说话。


    “这些我都已经学会了,”宁宁瞥了一眼书,移开目光,”但是还有一些别的,我还不太懂。”


    她俯下身,膝盖并用着上前,手心覆盖在他的手背上,几乎是贴着他的胸膛,目光狡黠地像一只小猫。


    “比如……成人影片里究竟有什么,他们在做的事究竟是什么。”


    “您教教我这个,可以吗,老师。”


    第83章 吻我(营养液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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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在宁宁还是高专一年级末的时候, 鲜少有几次经验会喊他“老师。”


    学长和前辈是她平时在教室里遇见他惯用的昵称。


    只是在独处的时候,在指导完训练或是任务的时候,宁宁会背着手, 弯下腰, 像是刻意想要看他的表情,尾音拖长着喊他“前辈老师。”


    在空荡的教室、昏暗的储物间里,他抵着她的后脑, 低下头含住她的唇, 不断地想要上前,与她唇舌相触时, 她也会喘息着回应他,手指攥紧他胸前的衣料, 口中含糊不清地喊着他“老师”。


    “好喜欢亲乙骨老师…”


    “老师每次都亲得太用力了……”


    “老师……唔、”


    他只是在学术上指导过她几次的前辈,虽然也的确教授了知识, 但因为年龄相仿, 在平时还是叫学长更为合适。


    “老师”这个昵称, 还是太过于禁忌和背德了。


    但每次宁宁这样喊他的时候, 他手上的力道都会不自觉地加重一点。每一次吻到她快要喘不过来气, 偏过头喘气,他还会轻啄着她的脖颈,指尖插.入发丝,把她的头掰回来, 重新堵住她的口。


    “等……!”


    上一秒的呼吸还没有没缓过来, 下一秒就继续已经开始了, 被弄到呼吸困难, 呜呜地往后退, 开始说求饶的话。


    “我、我不要了!我不乱喊了……前辈、呜、学长, 学长学长,乙骨学……!”


    宁宁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他重新堵了回去。他像是没听见那些求饶一样,掌心贴着她的后颈,拇指轻轻摩挲着她耳后那块柔软的皮肤,把她困于手臂和墙壁方寸之间。


    每次那个时候的乙骨——就连他自己都能感受到与寻常不同的变化。他呼吸的比平时更沉更热,松开她的时候,宁宁整个人都软了下来,额头抵在他的肩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眶发红。


    “……学长,”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被欺负过后的委屈,“您太过分了。”


    乙骨忧太低下头,看着靠在他肩膀上的人,好一会儿没有回答。


    他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但他的手已经从她后颈移开,垂放在腿上。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声说:“……那你还叫吗。”


    她埋在他肩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传来一句:“……叫。”


    “不过下一次…可以轻一点吗?”


    她总是那样,一开始撩拨挑逗的是她,最后忍受不住哭着求饶的也是她。


    对于昵称乙骨并没有多少看法,只不过有几次在一起待得时间太久了,宁宁每次喊他“老师”的时候,他在自己给五条老师汇报任务时总会分心。


    有一次被五条老师察觉出来,意味不明笑着说,“年轻也不要太放纵啦,要节制哦。”他表面平静地回了句“您想多了”,低头收文件,耳根却微微发热,一直到出办公室还有些发烫。


    而现在。


    他使用魔方回溯到年少时期的宁宁身上,在宁宁已经死去接近五个月的时间后。


    乙骨忧太再一次听见了只属于他们爱人低喃般的昵称。


    第一秒先是顿住,在听见她说喜欢自己却只是如同对待一件物品一样,片刻的回神后还是无奈地轻笑出声。


    她说了很多,喜欢他所以想要占有他,擅自把他列入她的所属物。可以娶他但是在讨好她的前提下。像一条被冻僵的蛇,冰天雪地里被他找到带回家,细心呵护后醒来却想要反咬他一口。


    长期受家族和仓田先生扭曲畸形的教育,想要既得到,得到既拥有。从某种程度来说,这的确是宁宁最真实的想法。


    见他弯起唇,宁宁本能不悦。她原本正说的兴起,现在的局面也基本被她控制,可当她看见他嘴角那道浅浅的弧度时,那些话忽然卡在了喉咙里。


    “……你笑什么?”


    乙骨忧太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他的目光里没有责备,也没有她预期中的任何距离感。他坐在那里,姿态松弛,过了几秒,开口:“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觉得就算是小时候的宁宁,也和我想的差不多。”


    “什么…?我怎么有些没听……”


    “宁宁知道,接下来应该做什么吗?”


    宁宁愣神,表情有些停顿。她没想到他会这样回应,不管是态度还是语气。她以为他会抗拒或是责怪她,她甚至最后用强的想法都准备好了。


    但是乙骨忧太的表情很温和,唇角带着一点笑意甚至可以用纵容二字来形容。他柔和地看着她,说了一句她到现在都有些听不懂的话。


    “接下来是…什么意思……?”


    “扑倒、亲吻、压在我身上。那么然后呢?下一步,你还准备做什么?”


    宁宁张了张口又闭上,她思索了一下,然后目光开始有些闪躲,像一只局促的土拨鼠。


    她所有能看的影视和漫画都只停在这一步。唯一一次好奇想要进成人影厅还被发现了,店员莫名其妙送了她一张英文学习录碟。


    以至于现在的宁宁,抿着唇,手指抵着嘴唇,“呃……”在原地想了好久,始终找不到合适的词。


    乙骨忧太垂下眸,把桌上的的那本书合上,慢慢坐起身,“……你说的那些,我没有觉得不好。“


    “但是,宁宁。”


    抵在下唇的手腕被反握住,布料窸窸窣窣的声音,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乙骨忧太撑起身,朝她靠来,手指顺势滑入她的指缝间,五指扣住。


    “——如果你想占有我,那也要做好被我占有的准备。”


    “因为这是相互的。”


    近在咫尺的呼吸,几近浓密的睫毛。


    那双墨绿色如祖母绿一样的眼眸,无数放大的在她眼前展现。宁宁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


    她能感觉到他扣住她的力度,过于苍白却骨节分别的手指握着她。明明每一样动作都缓慢无比,却带着无法逃脱的掌控。


    从看见乙骨前辈的第一眼,宁宁就已经想要得到他了。


    那股心动的感觉和第一次看见喜欢的衣服、漂亮的奢侈品、有趣的游戏一样。


    乙骨前辈是漂亮的花瓶、柔软的玩具、迫不及待想要大大抱住他,占为己有大肆炫耀的存在。


    无法想象如果她能够得到乙骨前辈,那么在继承家产的那一天,她作为家主该有多么荣耀啊……


    以至于她的心跳得越来越快,耳垂泛红,几乎是紧张又迫切的开口,看着他的眼睛目不转睛,“我、我早已经准备好……!”


    “啪哒”的一声,一根红笔敲在她的额头上。


    宁宁茫然,捂住脑袋。


    “不可以。”


    乙骨忧太收起笔,看见她呆愣地表情,偏过头轻轻笑了笑,“太用力敲疼你了吗?抱歉。我只是想说,现在还不可以。”


    “……为、为什么!”


    宁宁一跃而起,脑袋也不扶了,“我真的已经做好准备了!”


    乙骨忧太看着她,没说话。宁宁的目光游离了一下,“啪”地又坐下来。


    “好吧。”她像一个瘪了气的皮球,“都听您的……”


    “如果我乖乖的、非常听话,您就会让我占有您了吗?”


    “……”乙骨忧太看着她,还是没有说话。


    他把偏移桌面的书重新放在桌前,捡起掉落的笔,摊开书。


    “先学习吧。”


    他说,“还记得我怎么和你说的吗?”


    宁宁趴在桌子上,语气发闷,“考上京都最好的女子独校,住宿,少回家,以后去东京。”


    “嗯。”


    乙骨替她把垂落的发丝别在耳后,“东京很适合你,那里有很多你还没见过的东西,比你想象中更广阔的天地。不只是书本上的知识,还有你自己真正想要去做的事、想要成为的人。”


    “可是我现在只想要得到您……”


    “京都女校的校考时间和录取线我都已经替你问清楚了。虽然还需要再等一段时间,但你现在的进度已经足够让你在考试中拿到很好的成绩。”


    “可是我现在真的只想要得到您……”


    “你所有喜欢出错的题我都帮你整理归纳出来了,知识点都标注好了。这些是错题,要多花时间修正。”


    “可是我现在真的真的只想要……”


    宁宁抬头,看着眼前三本厚大的笔记,一脸不可置信,“这些…都是您替我整理的知识点?”


    封面上用干净利落的字迹写着科目名称,书脊处贴着分类标签。翻开后的每一页都密密地写着知识点、易错点和例题解析,有些地方还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重点。


    “您、您什么时候整理的这些?”


    “每天晚上。”乙骨忧太说,“你回去之后。”


    这么多的内容,绝对不是一两天可以完成的。宁宁哇的一声眼泪就快掉下来了,抱住他的腰。


    “学长…!您实在是太美好了!”她呜呜哭泣,“我现在更加迫切地想要得到您了!”


    毛茸茸的头发蹭着他的小腹,乙骨忧太身体微怔。僵硬片刻,抬起的手不知是该落下还是移开,空中犹豫不定,最后只是安抚般十分轻柔地拍了拍她的头顶。


    宁宁哭了一会,抬起头,小声啜泣,“那我到底该怎么样才可以得到您?”


    “……”


    “……等你考入京都女校的那一天,”他缓缓开口,“如果你还想要占有我——那时候我会认真的回答你。”


    “真、真的吗!”


    宁宁抬起头,眼中还带着几滴泪珠,坐起身后立刻擦干眼泪,拿起笔,吸了吸鼻子,“我一定会考上的!对您我绝对不会变心的!”


    “……”


    熟悉似曾相识的话。


    乙骨忧太坐在她旁边,唇角极其微小的动了一下,没再说话。


    在有了稳定且系统的学习后,宁宁的进步飞一般的长进。


    授课的地点不再是图书馆,而是转为他的家里。有时候会学到晚上六七点才回家,宁宁勒令下人们都不准告密。


    但有几次回去的太晚,躲在被窝里看教辅书时被仓田先生发现。仓田先生大怒,拿家法打了宁宁好几下,来时手臂上的红印几乎掩盖不住。


    每一次上药时乙骨都嘴唇紧抿,一言不发。


    有提过几次让宁宁过来住,他再去别的地方住宿。宁宁看着他想了一会,然后轻轻摇摇头。


    “我爸也不是每次都打我,只是有时候生气了会揍我几下。我是家里独子,我们这种以后要继承家业的独生子,哪个不会被自己老爸打几下。直哉都还被他堂哥揍过呢。


    “如果您真的心疼我的话——”


    她向前趴在桌子上,歪着头露出狡黠的笑容。


    “那前辈亲亲我好不好?”


    乙骨平淡扫了她一眼,继续手中的动作,涂抹药物的同时,一边小幅度使用反转术士恢复。


    见他不说话,宁宁央央“噢…”了一声,重新坐好,没再继续刚才的话题。


    其实一开始都还是很平稳的。上课、下课、回家,继而是又一天的上课,下课,回家。但随着待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久,宁宁也逐渐得寸进尺起来。


    从一开始的询问,到后面哪怕只是做对一道题、完成了一次规定时间的任务。宁宁都会索吻般的凑过来,拉着他的衣角,说,“那乙骨前辈亲我一下作为奖励吧?”


    最初乙骨忧太还会以“先做完这套题”或“等你把这一章看完”来稍稍推迟她的索求。


    但宁宁已经摸清了他的底线,逐渐掌握了节奏。


    她会在做完一道大题后立刻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等他放下笔,然后凑过去,在他嘴角轻轻贴一下,再退回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只剩下他一个人耳尖泛红,讲到哪一道题都忘记。


    “不继续讲了吗?”


    得逞的小猫坏笑着看着他,趴在桌子上舔舔嘴唇,“老师的耳垂,很红哦…”


    “……”


    “老师害羞的样子也特别可爱欸,老师打算一直不看我吗?”


    “……安静做题。”


    “可是我不想做题了。”


    她的眼眸亮晶晶,撑起身,靠近他的耳旁,声音又轻又低,“我想做……”


    下一句话没说完,乙骨忧太突然侧过头,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对着她。


    “宁宁……”


    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另一侧传来,“别再靠近了…”


    “我会受不了的……”


    宁宁微愣,低下头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跨坐到了他身上,胸膛几乎贴着他的胸膛。


    跨坐在别人身上,一只手还扯着他的衣服,简直像下一秒就要把他按在地上。


    宁宁轻咳一声,立刻爬下身,重新坐在软垫上。


    “抱、抱歉,前辈。我刚刚其实是想拿橡皮擦来着。”


    “……嗯。”


    两个人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一个看书一个拿笔,正襟危坐。


    只有桌上的笔,凌乱地滚来滚去。


    六月。


    时间一晃来到考学季,樱花尽数落下,树干有些光秃。


    宁宁花了一周的时间给仓田先生做思想工作。考上了就读,考不上永远都不会再提学校的事。


    仓田先生无奈,最终还是答应。在考试的前一天,因小仓家离京都女校较远,所以仓田先生让宁宁提前一天离家,在学校附近的女校住宿,以免考试误考。


    宁宁没去住宿,还是去了乙骨家,进行最后一轮复习。


    台灯一直亮到了深夜。暖黄的光圈落在桌面上,照着她的试卷。一直到十一点半,她写完最后一张模拟题,揉了揉发胀的手腕,趴在桌子上看乙骨批改试卷。


    “我觉得应该没问题了……”


    宁宁半闭着眼睛,下巴埋在手臂里,“应该不会…再有太明显的错误了……”


    第一页的内容都是全对,乙骨忧太用红笔画着圈,回应,“嗯,你准备的很充分了。”


    “前辈……你在灯下好漂亮啊…”


    “……困了吗,等我批改完就休息吧。明天我喊你。”


    “唔。如果我考上了,前辈会给我什么奖励?”


    乙骨忧太没有立刻回答。他轻轻握了握笔,嘴角带着一点很浅的弧度,“……等你考上了,再告诉你。”


    “我一定会努力的。”


    宁宁歪着头,闭着眼,含糊不清的轻声道,“我一定会占有您的……”


    “……”


    试卷上的红笔停顿了一下,乙骨忧太低头看着腿上的卷子,平静地抬起头。


    暖调的光打在宁宁的脸上,发丝镀上淡金色的边。


    她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和他们那个时候在高专的一样,他在补笔记,宁宁在一旁没多久就会睡着。


    手中的笔没再落下,红色的墨水在钢笔的顶端凝聚成一颗小小的水珠。


    乙骨忧太站起身,从床上拿了一条薄毯,轻轻盖在她身上。他把宁宁抱到床上,动作小心,让她的头靠着枕头。


    抽出手后,身体却撑在她的上方。


    墨绿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她,她的睫毛,她的鼻尖,她的唇。所有的一切都是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存在,他看着她,视线平缓又克制。


    “你说你想要占有我。”


    黑色的发丝挡住背面台灯的光,他撩开她脸颊的发丝,低下头。


    “其实我早就已经是你的了。”


    ……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


    比你想象的还要久的多。


    我早就是你的了。


    昏暗的灯光打在乙骨忧太的背上,宽阔的肩膀几乎要将她覆盖。


    他直起身,手指停在她的脸侧,最终没有落下去。


    #


    次日。


    考试日。


    宁宁擅自跑到了他家,小仓家的侍女们都快急坏了。


    在考场门口看见了小仓家的侍女们,作为安抚宁宁过去说了一两句,侍女们抱着她一幅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时不时用力挥舞手臂,比出鼓励的手势。


    乙骨忧太站在马路的另一边,宁宁回头,扬起大大的笑容,点了点自己的嘴唇,做了一个口型:


    [等我出来之后亲这里哦]


    乙骨低头咳嗽,避开目光佯装没看见。


    考试的时间是常规的两个小时,乙骨站在门口等待。一些提前交卷的人陆陆续续的出来,父母纷纷送上鲜花和礼物,一家人其乐融融。


    乙骨看着花束,看了一眼时间,转身进了一家花店。


    花店不大,门口摆着几桶鲜切花,水珠在花瓣上滚落,像是刚被洒过水。


    乙骨忧太在门口站了一会,目光落在一束白色小花上。


    “这是洋桔梗,花期很长,很好养——是要送人吗?”


    乙骨忧太点了点头。店员便替他包好,用浅色的纸裹住花茎,系了一根细麻绳。


    “劳驾,可以换成白色蕾丝的绑带吗?”


    店员看了他一眼,点头说好。细麻绳换成白色的蕾丝。乙骨忧太接过那束花,把它轻轻放在手臂弯里。


    宁宁喜欢花。


    她一直都喜欢花,花朵、草帽、阳光、蕾丝的白色物件。


    十四岁第一次在海滩上见到她的时候,她戴着白色草帽。十五岁她在家里过生日的时候,禅院直哉命人送了好大一捧白色花朵,宁宁把它们摆在房间里三天。


    十六岁十七岁的时候,她偶尔会在院子里摘几朵不知名的白色小花夹在书页里。一直到它们干枯。


    这里的和高专时间线的宁宁,他全部都记得。拥有知识、离开小仓家、也就能脱离仓田先生的掌控。


    不会再也死亡,不会再痛苦,不会再只存活于仓田先生的操控下。哪怕宁宁忘记他,只是像对待一件玩具一样一时兴趣,他也愿意。


    阳光照射在白色的洋桔梗上,鲜艳欲滴。乙骨忧太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花,加快了步伐。


    校园门口围着好多人。


    一圈又一圈,像一个密不透风的围墙。


    花花绿绿不同衣着的人群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一团被搅浑的水一般,看不清楚每一张脸的具体轮廓,只能感觉到一种拥挤又嘈杂的声音。


    乙骨忧太的步伐慢了下来。


    他站在人群边缘,手里的洋桔梗被挤得微微歪了一下,包装纸在拥挤中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的目光试图穿过那些晃动的身影,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但眼前的人群像潮水一样不停地涌动,每一个方向都有人在变化,视线飘渺不定。


    乙骨忧太本能地冒起一阵不安。他的脸上没有明显的变化,只是微微蹙着眉,握了握花束的茎,眼睛快速在每个人身上扫描。


    内心的不安愈来愈大,他攥住花束的手指也越来越紧。一个不经意的轻瞥,他看见人群中高举的手。


    “前辈——!”


    宁宁在人群中雀跃,大大的笑容抑制不住的扬起,同时高举手里的合格证书,喜悦之情无与伦比。


    “我过啦!”


    紧握花束的手一下子就松开了,乙骨忧太的身躯明显放松了下来。他露出一贯熟悉温柔的笑容作为回应,低头重新整理了一下花束,朝她走过去。


    人流交错不断,她站在马路的那头,中间是好几层行走的脑袋。


    尽管隔着好一段距离,宁宁还是跳跃着展了展面前的合格证,小猫般炫耀得意的表情,她脸上的笑容几乎要和阳光融为一体。


    “宁宁。”


    乙骨朝人群走过去,目光温和又无奈,”别站在马路中……”


    预要说出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仅一瞬之间,突然响起急促的刹车声,眼前的身影一闪而过。


    “砰!”的一声巨响,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停住了。


    嘈杂声、交谈声、嬉笑声,所有人都齐齐的望向一个方向——黑色的轿车停在路中央,车头微微歪斜,引擎盖上有细小的烟尘正在飘散。


    地面上,一个身穿白色衣裙的少女,手里的合格证书落在血泊中。


    这一天,刚好是宁宁十八岁生日。


    作者有话说:


    乙骨视角是倒叙,后面会解释清楚。下一次加更营养液9.5k


    看我的新封面,超级漂亮!


    第84章 蔓延


    =====================


    *


    嘈杂的人群, 蚂蚁一般开始慌乱的逃窜。


    暗红色的血不断蔓延…蔓延…蔓延……下坡的地面滑了好长一段,落入乙骨忧太脚前的下水道口,滴滴答答地落进去。


    和上一条线里宁宁死掉时的一样, 浴缸里的漩涡旋转着将兑了水的红色颜料旋入浴口, 入目是一整片的红。


    成群结队的护士车开了一辆又一辆,冰冷的手术台上呼吸机的数字持续下降。


    为首帮忙递剪刀的护士看着心跳图上的数字,四个戴口罩的人相互对视一眼, 纷纷摇头。


    手术室的灯灭了又亮, 门打开。


    走廊尽头爆发出一声悲怆的痛哭声,听见死亡消息的仓田先生根本接受不了, 一瞬间的呆愣后,几乎是连连后退地摔在地上, 被三五个助手才勉强扶住,一面痛苦大喊宁宁的名字, 一面拍打着地面。


    “都怪我……都是我的错!是我让那个司机开快些的, 结果那家伙不知道怎么……!宁宁……我的宁宁……爸爸对不起你啊!”


    仓田先生几乎要哭到晕厥, 往日的体面不成样子, 被助手叹息着半搀扶着扶起来, 安抚着“这不是您的错”。


    那辆车是仓田先生的。


    前车罩被毁,猛烈的撞击几乎不成人样。前车司机当场死亡,仓田先生咳嗽着从后车厢下来的时候,整个人如同疯了一样抱起血泊中的宁宁。


    四天三夜的抢救, 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角落里低着头的乙骨忧太。所有前来关切的人都是率先走到仓田先生身边, 惋惜地拍拍他的肩膀, 说“做父亲的最看不了这场面。”


    他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阴影, 没有一个人看向角落里低着头的年轻男人。他的身体前倾, 双手交叉撑在膝盖, 头深深地低下,脊背高高拢起。


    白色的衬衫已经有些褶皱,边角残留着灰尘摩擦的痕迹。黑色的头发比平时凌乱了许多,几缕发丝垂落在额前,遮住了眼睛。


    乙骨忧太在这四天里几乎都保持着一个姿势,没有一刻合眼。


    眼眶下的青灰格外明显,墨绿色的瞳孔大大瞪着,一眨不眨看着地面的瓷砖。


    这是宁宁第二次在他面前死亡。


    急刹车响起的瞬间,他如同整个人被钉在原地了一般,大脑一片空白。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眼底撕裂。


    童年和里香的回忆在这一刻再次上演。


    同样的场景,同样的刹车声,同样的身体在眼前倒下,同样的手伸出去却怎么也抓不住。


    那些画面像是被一把刀割开了时间的封口,汹涌地朝他涌来,过去与现实的场景重叠在一起,杂糅在一起。


    那段被乙骨忧太反复刻进骨头里的影像,在此时此刻,同时播放撕扯着他。


    医院撕心裂肺的痛苦直到深夜。仓田先生哭到没有力气,原本健壮的身体像失去了所有的支撑,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只能靠拐杖撑在地上,下人们才搀扶着他回去休息,几天后才来处理宁宁的后事。


    “大人……”


    搀扶的下人在乙骨忧太侧面停下,看了他一眼睛,附耳在仓田先生耳旁小声开口,“他就是和宁宁小姐一起的……”


    “是他啊。”


    仓田先生低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走到他面前,“……你就是那个教她读书的人?”


    乙骨忧太垂着头,依然一动不动。


    “我应该谢谢你,年轻人。”


    仓田先生叹了一口气,闭了闭眼睛,“我们家宁宁从小就没有母亲,我工作太忙,缺少管教,所以对她进行了错误的指导。”


    “自从她和你在一起后,她一直说,想带一个绿色眼睛的人一起去镰仓看海,我没同意,现在看来……”


    仓田摇摇头,拄着拐杖慢慢地转过身,“那应该是她最开心的时间了…”


    空荡的走廊重新安静下来,一点声音也没有。


    乙骨忧太拿着魔方,手指不断叩动魔方的边缘,迟迟没有按下去。他站起身,一点点朝走廊里最角落的那个房间走去。


    宁宁的身影躺在冰冷的案台上。


    她的脸庞依然清晰,白色的布单从她的肩头一直覆盖到脚踝,只露出安静合拢的双手和一小截垂在边缘的发梢。头发已经被整理过了,卷曲的散在肩侧。


    就像只是和那天睡着了一样,睫毛一动不动,脸颊也依然带着红润。


    她露在外面的手指依然纤细而干净,乙骨忧太垂着眸站在她身旁,一言不发。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思绪好像很混乱却又好像十分清晰。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想伸出手触碰,却最终没有抬起来。


    他在这里站了好久,零度的空调侵袭着他的身躯,血液快要冻结。


    乙骨忧太伸出手,白色咒力将他的手心包围。和车祸现场的一样,那一次是他不知道为什么无法使用反转术士,这一次是因为已经死去的人无法使用反转术士治愈。


    四周沉寂无声,乙骨忧太站了一会,然后弯下腰,手臂穿过她的后背,将宁宁抱起。


    轻飘飘的身躯,像一朵浑身被抽干的棉花,她的身体在他臂弯里安静地垂着,没有重量也没有温度。


    乙骨忧太低下头,额头很轻地碰了一下她的发顶。


    “……我带你去看海。”


    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说话的声音,墙上的监控器亮了一下,乙骨忧太朝门口走去,关门的瞬间,监控“呲”的一声爆炸。


    次日,偌大的停尸房,宁宁的尸体不翼而飞。


    ……


    追悼会在七月,仓田先生的家中。


    日式风的庭院,四面种植的花草修剪得整整齐齐,白菊和百合成堆立在入口两侧。入口处的碎石被擦得光亮,青苔快要漫过石子路。


    乙骨忧太递交完邀请函,小仓家的下人递上一株白色菊花,示意他朝那边走。


    厅堂已经来了好些人,侍女端着酒从眼前走过,大人们聚集在一起对着某一处窃窃私语,他们纷纷穿着深色的和服,说话声被一旁的木屐掩盖。


    一部分带了孩童来的贵妇人扇着折扇闲聊,孩童在长廊跑来跑去,玩着球,没有人制止。


    现场吊唁的氛围并不传统意义上那么悲伤,也可能是家族风格不同,氛围不一样。


    乙骨站在角落的位置,没有说话也没有和人交谈,只是看着灵堂中央的照片,脚尖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啊,我的球……”


    红色的小皮球从他的脚尖越过,轱辘轱辘滚到走廊的另一头。


    一个穿着灰色和服的男孩,拉了拉他的衣角,“哥哥,你可以帮我捡回来吗?那个庭院好多蚊子,而且好黑……”


    球已经滚到另一个庭院深处了,乙骨忧太看了一眼球的方向,没有说话,把手里的白菊递给他,顺着那个红色皮球滚动的方向走过去。


    另一条庭院明显偏小,光线也较暗。周围名贵的植被和精心修剪的弧度,告诉他居住在这个庭院的主人身份不同。


    红色的皮球转到护栏停下,乙骨忧太刚弯腰捡起,还没拿起,拐角传来重量不一的脚步声。


    紧随而至的,还有欢愉的笑声。


    “哈哈,是吗。那还真是……”


    身穿黑色长款和服的仓田先生微微一愣,交谈的笑意停止。四目相对之际,乙骨忧太直起身,看见仓田先生的胳膊正搂着一位年轻的女士。


    女人眼波流转,看了一眼他,又看了看仓田先生,没说话。


    “是你啊。”


    仓田先生看着他,眼神打量又好奇,在注视着他手中孩童的玩物后,那双眼睛多了一份揶揄。


    “你不是宁宁的那个……好久不见,孩子几岁了?”


    乙骨停了一下,意识他在说什么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球,然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仓田先生脸上。


    “不是我的。是前面一位小朋友的。”


    仓田先生“噢”了一声,尾音拖得有些长,像是并不在意这个答案的真实性。


    他侧过头,对身旁的女人低语了一句什么,女人用折扇掩着嘴笑了一下,目光在乙骨忧太身上停了一瞬,如同展示着什么,用力挽了挽仓田先生的手臂。


    “宁宁的追悼会,办得还不错吧。”


    仓田先生忽然开口,语气像是在聊一件已经过去很久不太重要的事。


    “虽然她走得早,但我这个做父亲的,也算是让她走得体面了。”


    “……节哀,仓田先生。”


    “你也是啊,乙骨君。”


    仓田长叹一口气,看着远方,“宁宁这孩子,是我对不住她。那天我听说她考上了,立刻命人开车去接她,谁知道那跟了我八年的司机恨极了我,竟然在那天直直的……唉…那个司机当场就死了,也算是我们家宁宁能安心了……啊对了,乙骨君,听说你之前教辅做的很不错,是哪个名校毕业的?”


    突如其来的话题转变让乙骨忧太短暂地顿了一下。


    他看着仓田那张微微带笑的脸,那双眼睛里刚刚还残留着悲恸,却在此刻已经切换成社交场上惯常的客套与试探。


    前一秒还悲痛的表情立刻被一句轻飘飘的询问打断,一种莫名的不适让乙骨忧太本能的蹙起眉,尽管很快又松开。


    “不是什么名校。”他说,声音平稳,“只是之前在图书馆工作,自学了一些基础。”


    “年轻人愿意花时间教别人,很难得。”仓田先生拍了拍乙骨忧太的肩膀,“要是宁宁还活着,大概会很感激你吧。”


    肩膀上的力度不轻不重,乙骨忧太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该离开了。”他垂了垂眸,转过身,“抱歉,失陪。”


    “当然。乙骨君自便就好。如果有在考虑工作的事情可以随时来找我,我们家宁宁长大后也许需要。”


    刚迈出一步的乙骨忧太浑身一怔,脚步猛然顿住,僵硬的转过身。


    “……您刚才说什么?”


    “我?啊——刚刚外面的人难道没有告诉你吗?”


    仓田先生笑道,双手拢住身旁女人的肚子,紫红色花朵图案的和服在她挺起的小腹中凸显出来,里面像一个有生命皮球。


    “这是我的美妾,木怜。她已经怀上一个月的身孕了。医生说是女孩,我们准备给她命名为——”


    “宁宁。”


    乙骨忧太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啊,这件事本来是想等宁宁的丧期过了再宣布的。”


    仓田先生丝毫没注意他的沉默,宽大的掌心抚了抚女人的肚子,耳朵贴着她的小腹,“不过既然你问起来了——说来也是缘分,这位木怜家的女儿,之前一直帮忙打理宁宁的衣物和起居。宁宁走了以后,她陪在我身边,慢慢地……”


    一股巨大的眩晕感弥漫乙骨忧太的整个大脑。


    一开始只是小黑点一样密密麻麻的有些眩晕,后面感觉整个瞳孔都在颤抖,胃里翻江倒海的不适几乎要涌上来,大脑像泡在福尔马林一样开始变得肿胀。


    窒息、哽涩、停滞,滚筒洗衣机一样撕扯着他,全身上下都在透露着一个字。


    好恶心……


    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


    乙骨忧太感觉他的身躯开始弯曲,那个词反复不断的在他脑海闪现。咧开嘴笑得油光满面的仓田,涂抹着厚重脂粉炫耀般挺着肚子的女人,两个人如同贴上商标一般的给另一个物品贴上独属于他们自己的标签,扭曲又畸形地嘴里念着宁宁的名字。


    连续两个世界都死掉的宁宁、暗红的鲜血、冰冷的尸体、胃液里翻腾的酒精、男女人之间大声讥笑却渐行渐远的声音……


    乙骨忧太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庭院和走廊像是被一层水波覆盖,四周线条都在晃动、扭曲。


    他的胃在翻搅,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台绞肉机,贴着他的内壁,发着刺耳的嗡鸣,翻滚着把里面搅得血肉模糊。


    喉咙里有某种酸涩的东西涌上来,他再也忍不住,撑着墙壁弯下腰,肩膀剧烈地颤抖,眼前几乎模糊。


    除了胃液的酸水外,乙骨忧太并没有呕出些什么。


    他慢慢直起身,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眼睛有些发红,呼吸依然不稳,喘息着靠着柱子上,一点点滑下。


    “……您还好吗?”


    一杯水小心翼翼递在他面前,乙骨忧太缓慢地抬起眼。


    “那个,我是宁宁小姐的侍女。之前经常去您家接她的那个……您是身体不舒服吗?要不要喝一点水……”


    是之前去宁宁家,替他开门的那个女佣。时间线不同,也只是他认识她而已。


    “……”


    “那个…”


    侍女唯唯诺诺,低着头,“我过来只是想把这个给您。虽然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但是宁宁小姐在和您在一起的那几天,一直会写日记……现在宁宁小姐走了,我觉得应该让您看见……”


    侍女双手递上日记本,封面是宁宁的名字,以及后面一个隐秘的爱心。乙骨忧太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看着封面。


    “你很看重她。”


    一个不知是疑问还是反问句的句式,侍女微微一愣,立刻反应道,“当、当然!虽然小仓家的侍女不像其他御三家那样是族籍制,大家只是领工资的。但是宁宁小姐……宁宁小姐真的很好,是我最重要的人!”


    “……是吗。”乙骨忧太淡淡回应了一句。


    “嗯!”


    侍女重重点头,把日记放在地上,站起身,“虽然不知道您会不会看,不过我还是放在这里了!您下次还是不要再来了吧,下一次,家里的女主人就不知道又是谁了……”


    乙骨忧太看了一眼侍女离开的背影,那本写着名字的日记放在地上。


    他没有翻动,而是撕下最后一页,站起身,拿出笔写下宁宁的名字,放在魔方的中央。


    四面的温度已经冷下去了,乙骨忧太站在原地,他闭了闭眼睛,右手微微收拢,指尖轻转。


    “咔”的一声,魔方转动。四周的建筑开始虚幻,落在地上的日记孤零零的停在原地,乙骨忧太沉默注视着它,在地面变化的前一秒,伸手捡起。


    直起身的瞬间,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指出现在他视线的另一端,乙骨微愣,抬起头。


    白色的衣裙,卷曲盘起的发丝,暗色的瞳孔。


    她对上他的目光,看了看手里的东西,试探性的开口,“你也需要这个……?”


    手里的日记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本厚重的书。乙骨忧太抬起头,背景是一条开着各种商铺的长街。


    以及,疑惑注视他的宁宁。


    第85章 读档


    =====================


    *


    宁宁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 眨巴眨巴眼睛,拿书的手一时间不知道是松开好还是放下好。


    “您还好吧?”


    宁宁花一秒钟在记忆里想了想,在确认真的查无此人后, 她上前一步把书塞在他怀里, 偏过头看着他的脸。


    “先生,您的表情很痴汉哦?”


    她的距离有些近了。


    微微前倾的身体,仰起头带着笑意注视他的瞳孔。胸口垂落的发梢落在他的手背上, 痒痒的。


    她的声音、她的眼睛、她的睫毛、她的笑容, 她所有一切的一切在此时此刻重新具像化起来。鲜活、明媚、具有温度,以至于让还沉浸在上一条死亡时间线的乙骨, 在重新看见存活的宁宁时,至少持续了十几秒的顿住。


    “……没有的事。”


    那双带着笑意的目光还在注视着他。像是刻意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的表情, 乙骨忧太抱着书,偏过头。


    “真的?”


    宁宁仰起唇, 眼底的笑意不减, 得寸进尺地垫起脚, 呼吸落在他的下唇。


    “那您抓住我手腕的意思是……?”


    乙骨忧太低头, 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 他的手指正紧紧握在她的手腕上,指尖泛白,手背青筋凸起。


    “抱、抱歉……”


    他立刻松开,神色有些不自然,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


    宁宁后退一步, 揉了揉发痛的手腕。本来刚刚把书递给他就想走的, 谁知手刚准备抽回去, 就被紧紧攥住, 挣扎了一下都没能甩开。


    松开手后才血液重新流动起来, 白皙的手腕几道红色浅浅的痕迹。


    “抓得很用力呢。”


    “……抱歉。”乙骨忧太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如果需要补偿的话,我可以……”


    “嗯,可以哦。”


    乙骨微愣,抬起头。


    “补偿。”


    宁宁笑着眨了眨眼睛,点了点他怀里的书,“陪我一起看吧?”


    “陪……你吗?”


    “对啊,陪我。嗯…或者说我们可以一起看?难道您接下来有什么别的事情吗?如果有的话,就当我没说过……”


    “没有。”


    乙骨忧太几乎是立刻回答的,快到自己都有些意外。他顿了顿,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过于急切,又补了一句,声音放轻了一些,“……没有别的事。可以陪你一起看。”


    宁宁注视他片刻,唇角的弧度又弯了一些,走在前面回头,示意他跟上。


    书平摊着放在两个人中间的间隙。


    一本关于言情类的文学书籍,并不晦涩难懂,乙骨忧太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这是最接近他那个世界、熟悉宁宁的一次。


    她比幼年时期要高了许多,头发也没有随意散开,而是盘在后面。淡色浴衣的款式很适合她,腰间的腰带很漂亮。


    她低着头,对手里的书聚精会神。发髻间的流苏轻轻晃动,露出白皙的后颈。宁宁每说一句“翻”,乙骨就顺从地翻动一页。


    他的视线落在书上,却总是移到她侧面的睫毛上。说来好笑,身为特级咒术师的他,居然在此时此刻分心到控制不住只想要看着她。


    一直到宁宁看累了,抬起头,对着空气长叹气。


    “好无聊。”


    她说,“这本书总是在各种错过错过,不是男主错过就是女主错过,我讨厌这种故事。”


    “……”乙骨忧太低下头,手指轻轻抚过书面。


    “为什么人生要执着那么多错过?既然错过那就再追寻下一个就好了。我还以为这本书会和其他书不一样,现在来看,都是一样的俗套。”


    “也许……错过不是因为不够珍惜,而是因为时间不对。”


    乙骨忧太说,“有些人出现在你生命里的时间点,刚好卡在一个你无法留住他们的位置。”


    宁宁侧过头看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会,移开眼,“刚刚看书的时候一直盯着我看了那么久,我还以为你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呢。”


    乙骨忧太耳垂微红,略显局促,“我……”


    “别担心,我并不介意。”


    宁宁站起身,木屐踩在地上,发出碰撞的声音,“只不过你的眼神好像在告诉我你认识我,我们有在哪里见过吗?我的某一个学弟?同学?还是之前……有过感情纠纷的朋友?”


    “有过感情纠纷的朋友……?”


    “就是字面意思,看样子不是这个。难道你是我的哪一个同学吗?社团?学生会?”


    她的语速轻快又快速,像一只十分强健的小鸟,身姿灵巧的穿梭各个树丛。


    这条时间线的宁宁似乎生活的很好,她的皮肤更加细嫩白皙,眼睛里没有那种被压抑的、急切渴求知识的光芒。


    浴衣上华贵暗金的纹绣凸显着权贵的气息,此时此刻的宁宁,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松弛、生活在阳光下的人才会有的明亮。


    “已经可以去学校了吗?”


    乙骨忧太抬起头温柔看着她,轻轻一笑,“真好,宁宁。”


    “哇,你居然还知道我的名字。”


    宁宁深吸一口气,思索好半晌,突然一拍手心。


    “我知道了。那种眼神看着我,一直抓着我的手不放手,还知道我的名字。”


    “你一定是——”她伸出一根手指,远远指着他,一语中地:


    “暗!恋!我!的!人!”


    “……”


    乙骨忧太没说话,只是看着她温柔又无奈地笑了笑。


    “不说话嚒?拜托,承认喜欢我无需自卑好吧。”


    “嗯……”


    乙骨忧太垂眸,唇角依然是柔软的弧度,轻轻说了一句“…抱歉。”


    “不要一直道歉。”


    宁宁说,“可是你都知道我的名字了,但我还是没想起来你的名字。”


    “我叫乙骨,乙骨忧太。”


    “乙骨……有点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乙骨忧太说,“以后记住我就好。”


    宁宁站在原地,手臂还维持着交叉的动作,看了他一会,突然轻笑一声。


    “乙骨君。”


    她的语调变得绵延,暗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唇边的笑意晦涩不明。


    “您似乎很擅长哄人。说的话每次都恰好落在让人舒服的位置上,不会太近也不会太远。”


    “就好像……”她抬手,纤细的指尖点起他的下颚,向上抬了抬,“演习过很多次一样。”


    “不冒昧的话方便问问您的工作是什么嚒?职业牛郎?还是什么需要长期和客户打交道的工作?毕竟您说话的方式——”


    下颚的指尖滑到了他的喉结。


    她的动作很轻,指甲没有用力。轻轻柔柔带着痒意,猫抓的一样。乙骨忧太突然感到喉咙有些发紧,喉结在她的手中上下滚动了一下。


    “有些太为我量身定做了。”


    喉间的痒意消失,但没有立刻移开。乙骨低下头,沉默了一两秒,拿开她的手。


    “别这样。”


    他说,呼吸已经恢复了平稳,“……我们才刚认识。”


    “哇呜,原来是会生气的类型。”


    宁宁笑道,直起身,“刚认识的人,所以不能碰吗?刚刚还说暗恋我呢。”


    “……”


    乙骨忧太看着她,知道她是在故意试探他的底线。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可以碰。但不要这样碰。”


    “那要怎么碰?”


    乙骨忧太抬眸,看着她彻底不说话了,她才停下。


    “哈哈,好嘛。别生气。我只是觉得您太可爱了,所以开一开玩笑。”


    乙骨叹气,“可爱这个词,也不是形容男人的吧。”


    “是吗。”


    宁宁随意附和,侧过头,不远处几辆黑色的车停在远处,她收起书,整理了一下和服。乙骨接过她的书,平放在腿上。


    “要回家了吗?”


    “嗯?对呢……回家太晚家里人会担心。在舍不得我吗,乙骨君。”


    “………宁宁。”


    “哈哈,好好,我不开玩笑了。不过,今天能认识您,我真的很开心。”


    她整理好了一切,看着不远处的车辆,又转过头,弯下腰,贴近他的耳垂,在他的手心放入一枚铁制物的东西。


    “这是我家后门地址的挂牌,如果您需要还书的话,可以明天下午来找我。”


    圆牌状的挂牌落在掌心,乙骨看着那枚圆形的挂牌,上面清晰地刻着一段地址。抬起头,宁宁已经走远,下人替她拉开车门,她提起和服,从容缓慢地坐进车内。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挂牌。铁制的边缘带着一点磨损的痕迹,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的温度。


    ……


    深夜,辗转反侧。


    不知道为什么,乙骨忧太在今夜很难入眠。


    甚至可以说,他难以静下心来。


    他侧躺在床上,被子半搭在腰际,目光落在对面那面白墙上。那里光秃秃地什么也没有,他却紧紧盯着那一处出神。


    乙骨忧太在想宁宁的事。


    她说话的话语,她踮起的脚尖,她喷洒在耳垂的呼吸,她触碰着他的喉结不断下滑的指尖……


    乙骨忧太翻了一个身,背对着墙壁,紧闭的双眼让他的眉毛微蹙,他蜷缩起身体,膝盖碰到小腹,脸抵着被子。


    她、她、她……所有全是她,无法避免的想到她,无法克制的回忆起她。


    落在耳垂上的呼吸是炙热的,点在喉间的手指是瘙痒的。宁宁的手一点点向下的时候,乙骨忧太的呼吸几乎有一秒的停滞。她垂眸凝视他的笑意,向下的滑动。他的呼吸居然在她的动作下微微急促起来。


    有那么一瞬间,他居然想要——


    乙骨忧太猛地睁开眼。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墙壁上的小夜灯还亮着。


    他发现自己蜷缩的姿势有些紧,膝盖几乎抵到胸口,呼吸比刚才急促了一些,能感觉到自己额角微微渗出的薄汗。


    乙骨忧太慢慢松开蜷紧的被子,翻了个身,平躺下来,重新看着天花板的白墙。


    他闭上眼,深深吐出一口浊气,然后拿出枕头下的圆形挂牌。


    挂牌在夜灯下闪着金色的光,像一枚硬币。地址并不是他熟悉的小仓家的地址,但并不排除宁宁后期有搬家的情况。


    “后门……”


    乙骨忧太侧过身,看着手心中的硬币。


    如果只是还书的话,为什么一定要从后门进去?


    第86章


    ===========================


    *


    一道红木缠满爬山虎的木门, 密密的叶面煽动,从门沿一直蔓到了门外。


    乙骨忧太站在门前,看着手里金灿灿的挂牌, 抬起头。对照着地址再三确认。


    这是一栋他完全陌生的住宅, 和前几条时间线的地址都不相同。不在金阁寺附近,也不在闹市区中心。整体住宅的面积很大,沿着墙壁很难一眼看见正门。但屹立在他面前的除了被密叶覆盖的门, 只有一个已经有些生锈的把手。


    把手带有红色的锈斑, 中间的锁芯已经被锈堵住,黑色与红色的锈黏在一起, 只能从外面推,无法使用钥匙等器具, 看上去有些沉重。


    如果不是挂牌上的地址没错,很难想象这里居然有一个对外开放的门。


    乙骨忧太在门口停顿片刻, 抬起腿, 最终还是推开门。


    一个身穿和服的侍女站在门后, 看见他进来, 微微屈身, 似等待已久。


    “您是宁宁大人的客人吧,请随我来。”


    “……打扰了。”


    他们所在的区域是一块无人打理的庭院。院内的野草已经长过小腿,长久未打理的树木也有些残枝败叶的垂下,被剧烈的阳光照射, 每一棵树都有些央。


    在走过一个庭院、两条小路, 一条长廊后, 乙骨才看清这里是一座很大的宅院, 刚才的后门只是最不起眼的一角。偌大的园林绿化、自带喷泉的水池。金色的鲤鱼晃动着身躯游来游去, 从桥的这一头移到另一头。


    乙骨侧目, 看见不远处的侍女有条不紊的走过。


    这里有很多侍女。


    她们大多都是身穿同花色的和服,发饰和服装一致,整齐而安静地在廊道穿梭,手里端着东西。


    “客人。”面前的侍女停下,转过身,微微屈身,“宁宁大人就在里面,您请自便。”


    侍女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说完就离开。眼前,是绣着华贵绣纹的拉门。


    乙骨忧太低垂着头,手靠在门前,没有拉开。他站了一会,然后缓慢地弯下腰,跪坐在榻榻米上,双手平放于膝盖看着面前的书。


    奢华的庭院、偌大的住宅,成群结队训练有素的侍女,以及……


    ……宁宁大人。


    只有已经成为家主或家族内十分具有影响力的人物,才会被称为“大人”,所以在以往的时间线中,哪怕是作为小仓家的预备家主人选,宁宁也只是被下人谦逊地称为“宁宁小姐。”


    大人这个称呼,就好像她已经拥有了一切。学识、金钱、地位,在摆脱了仓田先生的宁宁似乎活得比他所预想的任何一种结局都要好得多。


    她不再是那个被困在父亲病态的掌控、需要偷偷读书的少女。而是一棵被移栽到开阔土地上的树,根系伸向了她没有预料过的方向。


    那么已经拥有这样幸福的宁宁……


    他真的应该唐突地介入她的人生吗?


    乙骨忧太的手指无意识蜷缩了一下,平静无波的脸庞睫毛小幅度颤抖了一下。


    如果真的到了最后一步,之后该怎么办。


    虽然特级咒术师的酬劳可观,他也积攒了一些钱,任务之余没有其他爱好,就连开销最大的饮食,也大多在便利店的饭团解决。


    就算是这样,也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东京给予宁宁这样庞大的住宅,无法让她继续过着这种被侍女环绕、被庭院和流水包围的生活。


    他能给她的,大概只是一间不算大的公寓,几张书桌,一扇朝南的窗户,以及一些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否足够的安全感。


    如果不能给予她最好的,那么一切冠冕堂皇的爱还有什么意义。


    现在的宁宁,被权贵和富裕养育的宁宁……


    只要宁宁幸福,就算他痛苦也没有关系。


    乙骨忧太的瞳孔抬了抬,平静无波的绿色眼眸注视着书籍封面。


    边角稍稍翘起的地方已经被他抚平,他摊开手,松开已经掐入掌心的指甲,轻吐一口气,抬起一条膝盖。


    “站在门口那么久,最后还是准备直接走掉吗?”


    门唰地一声拉开,乙骨愣神,看见撑在门框上的宁宁。


    她散开着发,内衬一件淡色的浴衣,看见他,唇角扬起弧度。在乙骨停顿地注视下,一点点俯下身。


    “很坏了,乙骨君。”


    “……”


    “……宁宁。”乙骨忧太突然感觉有些头疼,“你刚才一直在那边看我吗?”


    “啊,我想想。”


    她蹲在地上抱住膝盖,眼角带笑,“从你跪在我院口,不知道想了什么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开始。一共皱了三次眉毛,手心握住又松开了一次,叹气共两次,下咽口水一共一次,长叹气一次,指甲开始用力掐自己的软肉一次,准备站起身一次之外——”


    “其他的都没有看见了哦。”


    乙骨忧太沉默,睫毛遮住眼眸,第二次长叹气,“……那真的很坏了,宁宁。”


    宁宁笑而不语,把他从地上拉起。


    “是乙骨君想太多啦。只是还书而已,况且我的侍女都告诉你自便了吧,如果我不出来,你就准备一直跪在门口等我?”


    “擅自打扰别人是一件很失礼的事情。就算你给了我挂牌,但我不确认是否有在休息。所以如果迟迟没有开门的话……我想我会一直跪到你出来。”


    宁宁回头,注视他片刻,轻轻笑了笑,“虽然这么说有些不合时宜,不过我还是很想说——好乖。”


    “……乖?”


    乙骨忧太没有听过这个词汇。


    至少没有用在他身上。


    这个词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里飘过来的,陌生而遥远。他习惯了被评价为“强大”“可靠”“认真”或者偶尔的“太紧绷了”,但从来没有被说过“乖”。


    像对待猫狗宠物一样的评价,落在他身上时有些不知所措。


    “我刚刚在挑选一些腰带,所以让你在门口久等了一会。”


    宁宁端过热茶,似乎并不准备继续深谈刚才的话题。


    “尝一下,热茶,味道很不错。”


    乙骨忧太接过,目光落在她身后的长架上。桐木的长架,整齐地叠放着十几条不同花色和质地的腰带。有绣着细密的纹云的,有带着淡淡的金线织边的,也有素雅的纯色。


    它们整齐有序的一条条被精心挑选后排列,等待被搭配的可能性。


    只不过腰带的款式,都有些更偏向于男士的和服搭配……


    是给仓田先生的吗?


    “你喜欢哪一条?”宁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随意地聊天。


    乙骨的视线在那排腰带上缓缓移动,最终落在其中一条淡紫色的、边角绣着金色的腰带上。


    自然却又不失稳重,按照宁宁现在的年纪,仓田先生应该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了吧。


    “那条,会更合适一些。”


    宁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点点头,“眼光不错。”


    她站起身,拿起他放在一旁的书,走过来。


    “乙骨君,等会有事吗?”她举起,书递在他面前,“你来给我念书吧。”


    “念……书?”


    “嗯,念书。”


    宁宁重复了一遍他的话,趴在桌子上手比在嘴前,做了一个小鸡喳喳叫的手势,“用嘴巴把那些文字念出来,带有感情或不带感情都可以。”


    “……好。”


    他伸手接过,放在桌前。


    乙骨忧太其实是没有念书的习惯的。


    听上去有些像说书或者读书,高专的教育虽然也有文化课,但重视程度远不及体能课,学校也很少有大声朗读的习惯。


    他翻开第一页,停顿了一下,又翻到那天他们一起看的那一页,缓缓张开口。


    宁宁趴在桌子上撑着下巴看他。她趴了一会,然后伸长手臂,脑袋枕在手臂上,一边轻轻捻着他的书页,一边看着他念。


    他念一段,宁宁就捻动一下他的书。


    他翻页,宁宁就跟着他的动作也翻页,指尖离开书页的动作又缓又慢,移动到他的手背旁,指甲一点点轻抠着。


    乙骨忧太已经念错好几字了。


    这太难了,和一直想要拥抱的人待在同一片空间,你能深深地感受到她注视自己的目光。每一次张口和闭合都忍不住想要动一动喉结,却担心被她发现,所以只能克制的忍耐。到最后愈发有些口干舌燥。


    她趴在桌上的动作,带着笑意的瞳孔。每到念错的地方,宁宁都会发出一声极轻的轻笑,然后用指腹敲敲他的手背。


    一种微妙的惩罚,却让他握住书脊的手紧了紧。在宁宁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勾起他额前的刘海,一圈圈打着转时,乙骨忧太知道了。


    她根本不是要他念书。


    她是在玩他。


    像小猫小狗一样的玩他,观察他的反应,挑逗他,戏弄他,欺负他。最后拍拍他的头,笑着夸赞他——


    “好乖。”


    乙骨愣住,抬起头。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听见这个词汇。


    “你果然不会躲。”


    宁宁说,手指从他的发丝间移开,“这样对待,不生气也不后退。乙骨君——你很喜欢被别人这样对待吗?”


    “……请不要这样说。”


    乙骨忧太理了理刚刚被她弄乱的刘海,声音更稳了一些,“只是有些没适应……宁宁,你这样,我没有办法好好念书。”


    “对不起嘛。”


    宁宁笑意盈盈,双手合十偏了偏头,“你生气了吗?”


    “……没有。”


    乙骨垂下眸,看着面前变冷的茶杯,声音很轻,“我不会对你生气。”


    “你这句话,好像不是在说这一次哦。”


    乙骨忧太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把茶杯拿远了一些,重新翻开书。


    “继续念书吧。”他抬眸看她,声音软了些,“还听吗?”


    “听——”


    宁宁拖长了语调,托着腮,重新趴在桌上。


    房间里重新又响起阅读的声音,这一次宁宁没再打扰。他念了一页又一页,自己都快融入故事中,没察觉的语速加快。一直到他念完了一整个章节,抬起头,看见宁宁已经趴在手臂上,睡着了。


    窗户的阳光渐红,夕阳打在拉门上一点金色的影子。她面朝着他,侧着头枕在手臂上,呼吸均匀绵长。


    “……”


    乙骨忧太连自己都没察觉地放缓了呼吸,他合上书,注视着她的眉眼。夕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像一层极淡的金色。


    “宁宁……”


    他低下头,轻轻开口,手臂碰了碰她,却没有回应。


    这样的她,这样的宁宁,毫无防备地展现在他的面前,起伏的脊背,手心的温度,每一样都在提醒他眼前的真实性。这样美好乖巧的她,几乎让人无法克制得激起保护欲,想要轻轻抱住她,触摸她的发,触碰她的唇。


    “宁宁…”


    乙骨轻轻侧过身,从旁边的矮架上拿了一条薄毯,搭在她肩上。


    “宁宁……”


    他的声音极轻,除了自己外几乎不会被第二人听见。墨绿色的眼眸温柔到了至极,肩上的手停在她的脸颊,想要落下却在半空轻轻发抖。


    就在这时,走廊突然响起的三五只脚步不一的木屐声,怀里的宁宁猛然抖动了一下,惊醒了。


    “乙骨……君?”


    “……失礼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收回手,动作快得有些仓促,耳廓泛红,“……你睡着了。怕你着凉,给你盖了毯子。”


    “啊……”


    宁宁后知后觉,坐起身伸了一个懒腰,不太在意挥挥手,站起身。


    “没事,我还以为你要亲我呢。虽然这个也没事。”


    “……别再打趣我了。”


    乙骨忧太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手心有些薄汗,“是不是我的声音太难听了,让你觉得无趣,所以才……”


    “嗯?”


    宁宁在整理桐木架上的腰带,回应道,“当然没有了。乙骨君是我听过第二好听的声音哦。”


    “宁宁……”


    乙骨露出无奈地笑容,轻轻笑了笑,垂下眸,“其实…我有些话想对你说,如果不冒昧的话。”


    “现在?”


    宁宁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你确定要现在?我感觉我家里人快回来了,嗯……要不下次?这应该不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吧。”


    “我会说的很快的,不、不会耽误你的时间……也许你觉得我很唐突,但其实那天……”


    拉门突然被“唰”地一声打开,门槛撞击到门框,精准无误打断二人的对话,一个高大金色的身影逆着光出现在门口。


    他撑着门框,上挑的眼尾视线居高临下扫了一眼和室的场景。


    “是乙骨君啊。”


    禅院直哉弯起唇,穿着木屐踩进来,手搭在她的肩上,“和我夫人谈话这么久——”


    “是有什么事吗?”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是不是我复建后没什么手感了,写的太拉了所以最近都没有什么评论😥


    第87章


    ===========================


    *


    禅院直哉十岁时就认识了小仓家的宁宁。


    并非青梅竹马, 严格用词来说,只是认识。


    再严格苛刻一点,是知道有这么一个人的名字叫这个。


    在聚会或宴席上经常可以看见她的身影, 但也仅仅只是看见。在直哉十六岁之前, 他从来没有和小仓打过招呼。


    女人很蠢。


    并非特指,而是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女人,都很蠢。对待女人这种生物, 只需要下达命令和指令就可以。认识和对话只是纯粹浪费时间。


    但在禅院直哉十四岁的某一场高层的聚会中, 仓田先生为主办方,他作为受邀人员, 不得不和她说话。


    小仓宁,高层小仓田的独女, 也是未来高层管理人员之一的接班人。


    一个有些骄纵,很少出门, 身体不好脑子空空的女人。


    据说她出生那天就死了母亲, 仓田先生有另娶几个, 但都没有明确的身份。长大后最常见的场合就是和父亲出席各种宴会, 没有咒力、也不和其他御三家或是高专那群家伙打交道的一个深闺少女, 从小身体就不太好,所以经常闭门不出。


    这一点直哉还是比较满意的,女人就要有女人的样子。别像真希那个叛徒一样,认识了一堆废物, 尤其是一个叫乙骨的一年级生, 在两年前的京都交流会让他输得很不体面。


    禅院直哉靠在廊柱上, 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宁宁身上, 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和服, 腰带系得很整齐, 正和一位年纪相仿的女生交谈,因先天身体虚弱,尽管点了口红,却也只是淡色。


    这种女人……


    “呵。”


    直哉轻笑,理了理衣襟,扬起上挑的眼尾,大步朝她走去。


    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女人,只需要向她招招手,立刻就会像被驯服的鸟雀一样,乖乖飞过来。


    “你就是小仓家的女儿吧。”


    他阔步走去,脸上带着他一贯倨傲又随意的笑容,“我叫禅院直哉,之前在上田先生家见过……”


    耳畔掀起微弱的风。


    错肩越过的动作,一闪而过的身影。直哉的笑容僵硬在脸上。


    未说完的话,全部被一个背影堵住。


    十四岁的少年最好面子,尤其是十四岁的直哉。他清晰地记得她脸上的表情,直直越过他的身影,目不斜视的视线。


    他主动放下面子去找她,她甚至看都没看他一眼。


    这个该死的死——


    “蠢女人!”


    木棍用力打在矮小的植被上,无人的后院里,禅院直哉拿着树枝抽打。


    “没教养的蠢女人!有个厉害的老爹装什么装……我也根本没有很想和你打招呼好不好!”


    叶片被打落了几片,在夕阳的余光中无力地飘落在地。巨大的耻辱让禅院直哉的胸膛一起一伏,他的额前有些出汗,眼尾微微发红。


    一直到他打累了,丢了木棍,这才理了理凌乱的发,拿出方巾擦手,一转头,看见站在过道口的宁宁。


    擦拭的手不动了,口中的咒骂也消失了,两个人都沉默了。


    她看着他,第一秒没有说话。第二秒第三秒也皆是沉默,一直到不知道多久,她眨巴眨巴眼睛,短暂的目光游离后,抬起脚,从他身后走过。


    ……


    这是小仓宁第二次忽视他。


    什么样的女人可以失礼到这种程度。居然当着面被骂了,也可以装作完全没有听见,然后若无其事的走过去。


    哑巴嚒?


    简直是蠢货。


    此后的好一段时间,禅院直哉都没有再见到她,虽然禅院需要高层的助力,但并不是只有小仓家一个高层。


    对于那天连续两次的失礼,直哉并没有讨厌或是恨之类的情绪。


    恨这个字所承载的情感太浓烈了,而小仓对他来说,只是那段时间里一次不太愉快的记忆插曲。


    他没有刻意去打听她的事,也没有刻意去回避她——只是把她放在了一个不重要的角落里,和对待一枚不太合手的棋子一样,不会主动去碰。但如果哪一天棋盘上需要,他也不会介意重新审视她。


    只不过最近,好像有听见下人谈论小仓家什么事。


    “仓田先生生了好大的气,撕了小仓小姐的所有申请表,命令禁止她去东京高专上学。”


    下人来汇报时,直哉正躺在榻榻米上看一本漫画书。


    书页被他卷在手里,听见下人说话,他掀起眼皮懒散地扫了一眼,又重新垂下眸。


    “高专?又是高专,她那种没咒力没礼数的蠢货,也能去那种地方?”


    “所以仓田先生才极力禁止,而且……还有在谈论婚娶的事,仓田先生说他管不了小仓小姐了。”


    直哉抬起头,视线彻底从书里移开。


    “结婚?”


    “是……仓田先生似乎已经在物色合适的人选了。而且预备名单里,似乎也有……”


    下人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抬头看了他一眼,“也有您……只不过还没正式和您说,不知道您的意愿……”


    禅院直哉愣了一下,没有说话,琥珀色的瞳孔定定看着伏跪的下人好一会,才哈地一声猛地笑出声。


    一开始只是轻笑,后面笑声越来越大,肩膀都忍不住颤抖。


    “那很有意思了。”


    禅院直哉坐起身,讥讽地目光带着戏谑,“喂,你回去告诉家里那群老头和仓田。”


    “娶她这件事——我允许了。”


    在直哉十八岁那一年,禅院家和小仓家定下了联姻的日期。


    仓田要一个能管教住她的人,直哉觉得没有比禅院更适合她的地方了。


    禅院家规极严,女子从夫,夫死从子,三从四德,走路永远不可以超过男人三步。


    直哉甚至都已经能想象到她穿上禅院家的和服、低头走在廊下的样子。他觉得这个安排很不错。既能让仓田先生满意,又能让那个曾经绕过他走开——还是绕开他两次的女人,不得不站在他身边、走在他的身后。


    留在禅院永无天日,无论让她做什么都是无法抗拒的命令,娶了小仓,就只是多了一个身边服伺的人那么简单,同时还有了高层这一条暗线,成为家主指日可待。


    等到了那个时候,她还会像那天一样,从他面前绕过去吗?


    让她做下人,做猫做狗,做最低贱苦力的侍女,都只是他一句话的事。


    “婚期还有多久。”


    “回少爷,还有六个月零七天。”


    “啧。”


    直哉不耐咂舌,缩期到了一周后。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见那个自傲的女人跪在他面前的样子了。


    #


    禅院直哉的确是想让她吃苦头的。


    一开始的设想中,他的确是这样想的。


    让她做下人,做猫做狗,做最低贱苦力什么的——这些都是他计划好的。


    只不过在结婚的当天,她穿着白无垢低垂着眼眸出现在自己面前时。


    直哉感觉他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轻飘飘的、毫无征兆的,在宁宁主动搭上他的手握住,额头轻触他的额头时,那声撞击更狠了。


    她下垂的眼睑,纤细的睫毛,红润的嘴唇……


    女人的手怎么可以那么软?


    本来第一天就准备让她服侍自己,最好跪在地上擦地之类。但白无垢的衣服实在麻烦,她一个人在角落拆拆松松半天都弄不下来,最后还是他帮她宽解了腰带。


    “直哉少爷好厉害……”


    她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夸赞着他,眼底的倾慕快要溢出来,眉眼弯弯,“我从来没见过像直哉少爷一样解这么快的人……就算是家里的侍女也做不到……”


    “蠢货吗你是。”


    直哉轻笑,把手里的腰带抛给她,“是你们家侍女太烂了吧。”


    “有可能。”


    她点点头附和着他,已经开始学会顺从了。然后低下头,继续解没脱完的衣服。


    她的动作总是慢慢吞吞,指尖在腰带的末端反复摸索,像是在找一个她不太熟悉的绳结。直哉烦躁到咂舌,实在看不下去,帮她把内衬的外套也脱了。


    “好厉害。”


    她笑意盈盈,坐在床上站起身,攥住他预要起身的衣襟,仰起头。


    “直哉少爷……真的非常非常棒呢…”


    ……


    禅院直哉的初吻被夺走了。


    连带着初吻,还有他的第一次,一并都被这个娇纵不懂礼数的蠢女人拿走了。


    她柔软的身躯,轻柔的触碰,接吻时指尖插入他的头发,轻轻扣着他的后脑勺,引导着他靠近。


    第一夜美妙的有些让他颤栗了。


    和预想的稍稍有一些不一样,但大方向上并没有偏离。只不过第一次后宁宁有些腰疼,休息了半个月。本来想让她也像侍女一样拖地擦地的,但她又有些感冒,又休息了一个月。一个月后又去了北海道看雪,五个月后又去了奈良,还给他带来一只丑鹿当伴手礼。


    五个月后又五个月,一年后又一年,一直到今天,他和宁宁已经结婚近七年了。


    这个心机的女人,每一次都用着各种花言巧语哄骗他。宁宁说想去高等学府,直哉出资让她去上学,修完了修士,让她吃读书的苦。


    她说喜欢看书就买下来离家最近的图书馆送给她打理,让她每天为工作忙碌,等她变丑的那一天就甩了她。


    禅院直哉成为家主后,宁宁说喜欢奢侈品,喜欢钱和权,直哉就让她管理禅院家一部分账目,让她为那些数字和往来账目费心,感受枯燥和繁琐,被金钱腐蚀,让她精神空虚。


    他知道她闲暇之余的心悸,但那些火火草草都只是小三小四们上不了台面的手段,他永远都是正宫。


    女人只有花心后还回来找你,才是真正爱你的表现。


    只要不太过分,直哉每次都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在听见下人汇报身份的那一刻,他的脸色一下子就不好了。


    高专的乙骨忧太。


    那个还只是一年级就让他输得十分不体面的男人。


    这些年他有了家室后和高专很少再有走动,尽管仓田若有若无总是想要挑拨禅院和高专的关系,但碍于高专有五条悟,总是很难出手。


    他有了家室,更不会再去冒这个险。如果他死了,家里那位娇纵的大小姐才是真的要娶十个了。


    而且……


    之前没察觉,后面每每宁宁回小仓本家一趟,都会有好长一段话时间的兴致不高,没有之前活跃也提不起兴趣来了,问就只是淡淡一句“没什么,我会把握好分寸。”


    后面直哉干脆断了她和仓田的联系,禁止她一个人回家,只能由他陪同。


    他就知道。他那柔弱好哄的妻子,总是会被各种野男人盯上。才出去了几天,就已经有男人敢勾搭上她了,还哄骗着带回了家。


    听见消息的时候,禅院直哉连鞋都没有换,一把推开面前挡道的下人,大阔步的朝书房走去。


    门外就听见什么“有些话想要和你说”的蜜语,几乎是用力的推开门,走到她身后。


    “和我的夫人谈话这么久,是有什么事吗?”


    空气在这一刻停滞住了。准确来说,是乙骨忧太脸上的表情停止住了。


    一副第一次才知道的样子,脸上的表情很空白,心脏和呼吸都顿住。


    这种上门来的小三小四最烦人了,难道进门前都不看门口那么大的“禅院”两个字吗?


    根本没有想要和小三小四对峙的功夫,现在的他,只想和小仓宁说话,然后狠狠将她关禁闭。


    “失陪。”


    直哉冷冷开口,攥起她的手腕,拉着她去了偏屋。


    门又是一声巨响,偏屋很昏暗,他用力把她抵在门后,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木板表面,呼吸急促而滚烫。


    禅院直哉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她,脸色很糟糕。


    “你回来了。”


    宁宁笑了笑,抬手去碰他的侧脸,“我给你选了腰带,下次我们一起去山田君家的时候你可以穿。”


    直哉仰起头,避开她的手,依然不说话。


    “你为什么和他在一起。”


    “谁?”宁宁问,“乙骨君吗?你们认识?”


    “……我不喜欢他。”


    想要发泄的重话在听见她声音的那一刻就软了下去。禅院直哉低下头,眉眼下垂,埋在她的颈窝,“你以后不准和他来往。”


    “你怎么会认识乙骨君?啊……我想起来了,你之前是不是和他打架打输了的那个就是他?”


    “喂——”


    直哉不悦,抬起头,“…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听见了。乙骨君只是来送书的,那天在商道口我的书掉了,被他捡到。”


    宁宁抬手,按着他的后颈重新埋在脖颈,指尖轻轻抚摸他后脑刺刺的碎发,“你这几天不在家我还在想,如果那天和我一起去的人是你,我的书也不会掉了。下次我让他把书放门口就好了。”


    直哉被她按在颈窝里,呼吸间全是她身上书页和木头混在一起的气息。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她按在门后,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放门口也不行。你让侍女去拿,别自己见他。”


    “可以。”


    宁宁答应道,亲了亲他,“回来就好,我叫下人去弄饭,等会叫人送乙骨君回家。你知道的,我只是和他一起玩一玩,没有别的意思。你是我的丈夫,我最爱你了。”


    直哉没说话。只是突然站起身,刻意偏过头不去看她,推开她的手。


    “别抱了…热死了。”


    宁宁笑而不语,帮他理了理前襟。


    温柔和谐的画面,没有人注意到墙壁的另一边,仅一墙之隔。


    乙骨忧太侧身贴着墙,耳垂抵着冰凉的壁面。


    他低着头,刘海挡住眼睛,看不清表情。


    作者有话说:


    喜欢直哉的推推我的猪猪完结文:《男人的眼泪作为下酒菜还是太暖胃了怎么办》坏女人玩弄清纯猪猪。


    推推我的下一本预收:


    《直哉少爷也能变成小狗吗》【互动文】你的选择决定故事发展。


    《在咒回使用许愿柳是否做错了什么》普女万人嫌变万人迷,黑泥女嬤。


    第88章


    ===========================


    她成了禅院直哉的妻子。


    早在他遇见她之前, 他们已经结婚七年了。


    她依然年轻可爱富有生机,尽管已为人妻七年,但还是和高专那时的一样, 喜欢戴着一顶白色蕾丝的帽子。


    在禅院的时候, 她微微鞠躬,让下人把车开过来,要送他回家。


    “谢谢您, 乙骨君。”


    她对他的昵称还是没有变。


    “想必您已经认识了, 抱歉让您见笑了,我的丈夫还像小孩子一样, 真是失礼了。”


    ……


    ……丈夫。


    她的,丈夫。


    她像是已经将这个字说了很多年, “丈夫”这个称谓在她唇间已经变成了一种不需要再思考的本能。


    乙骨忧太设想过无数次宁宁喊这个昵称的场合,在很多个他没有真正睡着的深夜, 脑海里反复排练过她叫出这两个字时的语气和表情。


    最后总是反复设想着设想着, 自己的耳垂率先发烫起来, 然后锅里烧开了水一样, 咕噜咕噜冒着泡。


    而现在, 他清醒到理智的那根弦都快要断裂地站在这里,从她的口中对另一个男人称为丈夫。


    他们所有点到为止的触碰,她不曾说出口的探究与好奇,都在“丈夫”这两个字面前不堪一击。


    他只是她在丈夫离开时, 消遣一夜的玩物。


    禅院直哉站在牌匾的灯下, 袖口高高抬起, 正交叉着手臂冷着脸死死盯着他的方向。


    一开始并不准备出来, 声音刻意很大声的朝他那边喊了一句“他自己能没长脚吗?”, 被宁宁打了一下肩膀, 最后才不情不愿冷着脸的出来。


    不想让泥土沾在木屐上,又不像她单独和自己在一起,于是靠在半敞开的门上,目光紧紧盯着他。有一点过线的动作,就会“喂喂喂”的开始吐蛇信子。


    宁宁和禅院是青梅竹马。


    就算是他那条线的宁宁,和禅院也是幼时。只不过她去了高专,认识了他。而这条线的宁宁嫁为人妻,成为了直哉的妻子。


    七年。


    已经不是一个小数字了。


    “……不会。”


    许久,乙骨忧太听见自己说,声音平稳,“直哉先生是一个很在乎你的人。”


    宁宁笑了一下,有些无奈又有些柔软,“直哉的确……虽然有时候不太会表达,但是我都知道的。”


    “不过,乙骨君。”


    她眯起眼眸,露出一点狡黠的光,向前倾了倾,靠近了他,用只有两个人的声音。


    “这并不代表,我今天和您在一起的并非不开心哦?”


    乙骨微愣,宁宁已经直起身,恢复了音量,“乙骨君,谢谢您今天来还书。”


    “不知道您这边是否已经有了工作?说起来……我这边缺少一位打理图书馆的人呢。”


    “……”


    “您这边有意向吗?要不要——和、我、一起?”


    她的音量不大不小。


    但是有些刻意性的,加重了两个字。


    站在风中轻轻摇曳的衣裙,似笑非笑的唇角。她背着手站在原地,更像是一种变相的邀请。


    一种不明不暗、要以成年人的视角去解释的邀请。


    她已经有丈夫了。


    她已经是有家室的人了。


    这并不是一个多难的职位,任何人都可以胜任。但是却唯独——唯独在发生今天晚上的一切后,她单独邀请了他。


    两个人背着丈夫单独在一个独处空间里究竟会发生什么,他心里很清楚。


    是暗示,也是明示。


    七年,青梅竹马,疼爱到妻子外出,丈夫都要在后面跟着的程度。


    ……不可以。


    这种事、就算是宁宁,也绝对不可以……


    这是有悖道德、违背伦理、会伤害到另一个人的选择,是绝对绝对不可


    “可以。”


    乙骨忧太的喉结动了动,小幅度的目光偏离后,还是聚集在了她的脸上。


    “……谢谢你,宁宁。”


    乙骨忧太还是不愿叫她禅院。


    那个姓氏在他舌尖上像是卡着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他知道自己应该用正确的称呼来保持距离,提醒自己她已经归属于另一个人的生活。


    可是当她说“乙骨君”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还是没办法用“禅院夫人”来回应她。


    很难受。


    表面克制得平静无波,甚至连声音都隐藏的很好,平淡地没有一丝波动。


    但是身体,很难受。


    像藏着一个巨大的黑洞,无声无息地吞噬着他所有的知觉。温暖、光线、声音,全都被吸进去,奶酪一样布满伤口。


    心里一万个声音在叫嚣,撕扯着他的耳膜。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但是在听见她说那句话,看着他的眼睛说出那句邀请的时候。


    乙骨忧太发现他的心在燥热。


    心在发颤、身体在燥热、喉咙在发紧。


    所有叫嚣着不可以的声音都换成了无数个宁宁。心脏被掰成几瓣掉下来,名叫宁宁的地精跑过来捡在怀里,分割着带回了家。


    宁宁唇角的弧度大了些,然后上前一步,一个包袱塞在他的怀里。


    “不要告诉直哉哦?”


    她撑在车窗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知道你也喜欢这本书,乙骨君,今天我过得很开心。图书馆的事,我会尽快联系你。”


    “……谢谢。”


    宁宁直起身,拍了拍车门,司机开动引擎,窗外的建筑物越来越小。


    乙骨忧太坐在靠窗的位置,透过窗户,看见脸色不悦的禅院直哉,宁宁仰起头,作为安抚贴在他的脸上。


    乙骨移开眼,升起车窗。


    #


    乙骨忧太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心里一万个声音在说“停下来停下来停下来”,但说出口时,却变成了另一个样子。


    他应该远离她,他需要她。他应该忘记她,他需要她。他应该转动魔法,前往下一个时间线,他需要她。


    他需要她,他无法忘记她,他没有办法离开她。


    他只想要看着她。


    只是远远的、不起眼的小石子一样、匍匐在最阴暗潮湿的角落里,安静地看着她。


    不会去干扰她已经拥有的生活,不会介入她的人际关系,把他当成一块木头、一块砖,一片树叶。


    他只想要看着她。


    用身体的每一寸看着她,他的眼睛、他的血管、他的皮肤、他的毛孔。每一个里面都附着绿色的眼睛,像莲蓬乳一样,看着她……宁宁、宁宁………看着我…请看着我……


    宁宁…宁宁……


    在成为宁宁图书馆的会计时,乙骨忧太的确多了很多能看见她的机会。


    书店是直哉送给她的,里面大多都是她喜欢的书。宁宁来的次数并不算很多,一周控制在一次的量左右。


    他刚任职的第一个月,见到宁宁一共五次。见到直哉,至少十五次。


    每次上下班都会来接送她,靠在门口抱着手臂。每次宁宁来找他核对账目,直哉都会率先不耐地轻啧,然后撇开眼,没过一会视线又聚焦在她身上。


    要么就是借着送东西的缘由下午或早上都会过来,有时候一天能来四次,站在旁边翻着他的账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高专现在这么拉了?特级咒术师还要出来赚外快?”


    被宁宁批评教育后,不屑地从鼻音哼出一声腔调,走到门口重新靠着,等她一起回家。


    禅院家的直哉。


    直哉先生虽然愚蠢,但实在……


    “……”


    他对宁宁,的确很好。


    下雨的时候虽然嘴上说着“你就不能带伞吗?”,伞面却会更多的偏向她,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的肩上。


    书店关门的太晚时,禅院直哉在门口让人搬来一把椅子,明明困得眼睛都快合上了,却硬撑着不先离开,直到宁宁关上最后一道门,他才站起来,拍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假装自己并没有在那里等很久。


    是喜欢这种口嫌体正直类型的吗?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直哉先生应该算是很正统的口嫌体正直吧。


    每次直哉心口不一的时候,乙骨都会多看一眼,记下他的动作和说话风格,在未来的某一条时间线里,或许可以用得上。


    毕竟宁宁说了喜欢他。会计不是他来图书馆真正的工作,还要更隐秘的、可以让宁宁舒服和开心的工作才是。


    他和宁宁有在图书馆的隔间接吻。


    他的衣襟被她紧紧抓着,上前着将他抵在书架上。他的手里还拿着书,想要碰她却又不敢落下,背德感和快感一并迸发,闭塞的环境让他快要失了智,最后抱着书不得已蹲在地上。


    “你还好吗,乙骨君。”


    她也蹲下来,托着腮带着笑意看着他。乙骨忧太想说还好,但发烫的身躯让他无法起身。


    “……没事。”


    他用书挡在小腹,企图平稳呼吸,“你先出去吧,宁宁。”


    “欸……”


    宁宁拉长了语调,蹲在原地没动。


    “憋太久会对身体造成影响的哦。”


    “……”


    “那我先出去了,乙骨君。”


    “宁、宁宁……”


    手指突然被小心翼翼的勾住,宁宁回头,看见蹲在仰起头的乙骨忧太。他脸颊发红,呼吸没有完全平稳下来,勾住她的手却不松。


    “别走……”他的声音很轻,“再陪我一会……”


    宁宁耸耸肩,走过去和他坐在一起。


    两个人背靠着书架坐在一起,没有过多的对话。乙骨的手臂撑在立起的膝盖上,小腹依然放着一本书。


    两个人相依无话,沉寂在无声中蔓延。


    “直哉……似乎对你很好。”


    宁宁偏过头“嗯?”了一句,反应过来又“啊…”了一声,说是。


    “是的。虽然直哉有时候不讨喜了一点,但他会记得我说过的每件小事,会在我没开口之前就先替我想到。”


    宁宁垂下眸,轻笑一声,“直哉的确……一开始还以为是什么好难缠的角色。但其实心很软啊。”


    “……”


    空气陷入了沉默。


    一种书籍的腐朽和木头沉重的气息在不大不小的空间里蔓延。宁宁四处张望了一下,看了一眼时间。


    “……我也可以。”


    “什么?”


    “直哉君做的那些,”乙骨忧太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平静而平缓,“我也可以。”


    “记住你的所有喜好,在你没开口之前就可以全部想到。我不会像直哉君一样反驳你,因为宁宁都是对的。”


    “嗯……听上去好像很不错。这是你的竞争宣言吗?不过直哉在某些方面,的确很讨我的欢喜哦?”


    “我会努力让宁宁开心。”


    乙骨忧太看着她说,“我的体能比直哉要好,我也会让你开心和舒服。”


    “可是直哉在别的那种也很会……”


    “我也会认真去学。”


    意识到自己抢答的有些太快速了,乙骨忧太垂了垂眸,语气放缓了些。


    “如果你愿意教我的话……我、我会好好去学。如果宁宁喜欢,我也可以每天都……”


    “喂喂,每天也太频繁了吧。”


    宁宁打断他,笑道,“舌头会麻木的哦。”


    这条时间线的宁宁总是话语太直白,乙骨忧太被她那句话噎了一下,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


    “宁宁……”


    “好嘛,我知道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听上去有些像小三上位史的发言呢。乙骨君,你很有做男小三的天赋哦。”


    “……不是小三上位。”


    乙骨忧太低了低头,声音很轻,“是如果宁宁愿意的话,我可以站在更近一点的位置。不是取代谁……只是想要被你看见。”


    “我知道的,别担心乙骨君。”


    宁宁笑道,偏了偏头,“我和你说过很多次了,我一定会给你一个名分的。我和直哉都在一起那么久,早就腻了。等我找到机会,一定和他说离婚。我和他没有感情,只是商业夫妻。”


    “不过在此之前——”


    她拿出一本厚厚的文件,双手放在他的手上,“这是这个月的入账记录,辛苦乙骨君帮忙审查一下?”


    厚重繁琐的文件放在他的手中,乙骨低了低头。


    “…全部?”


    “全部。”


    她的手指点在封面上,向下按了按,“三天内,我需要所有的开销利润和对比。”


    “……”


    乙骨沉默,看着账本没懂。半晌抬起头,轻轻看着她的眼睛。


    “……我可以相信你吗,宁宁。”


    宁宁稍愣,随机弯起唇,把账本推到他怀里,暗色的眼眸眯起,“当然。”


    “我们可是纯爱。”


    ……


    纯爱。


    宁宁说了


    爱。


    这个字附加的魔力太过于诱人,以至于他愿意把那些漫长的等待、无数个深夜里的辗转、全都压在这个字下面。


    而现在,乙骨忧太一共在书店当了一整年会计。


    在第二年的时候,宁宁把书店过继给了他,让他成为了管理店长。但酬劳依然保持在日本职工的最低工资及格线内。


    他见宁宁的次数越来越少。


    从以前的一周一次,到后面的两周一次,一个月一次,两个月一次。


    乙骨忧太搬了家,新住宅的窗户,可以看见禅院家书房的一角。


    宁宁躺在直哉的腿上听他念书,直哉念烦了,宁宁就会攀着他的脖子亲亲他,像给玩具上发条一样,直哉掰开她的脸,尽管不情愿却还是拿起书。


    偶尔直哉带宁宁去镰仓玩,下人们忙忙碌碌收着行李,一只又一只行李箱,来来往往的人影挤满了窗口。


    秋天的时候宁宁养了一只仓鼠,某一天晚上忘记关笼子,仓鼠跑了,直哉又去买了一只一模一样花色的。


    冬天很少来书房,但会看见直哉过来找书。


    春夏秋冬,冬秋夏春,又是一个季度过去,乙骨忧太认真经营着书店。把它打理得比宁宁在时更干净。


    书架的间距调宽了几寸,窗边多放了几把舒适的椅子,角落里添了一盏暖色的落地灯。


    偶尔会有熟客问起“之前那位女店主怎么不在了”,他会用一种很平稳的语气回答:“她去忙别的事情了。”


    但其实偶尔寄来的名片外,乙骨忧太也不知道宁宁去哪里了。


    他没有资格过问,他的身份无法得到允许。


    他就像一只等待主人家回来的看门犬,努力把工作做到最好,这样在主人回家时,会夸赞着夸夸说,“好乖。”


    好乖。


    那段还不到十二小时的镜花水月,是他在漫长的等待里反复回味的、唯一一段温暖的切片。


    宁宁对直哉也会用这个词吗?


    ……是因为直哉比他乖,所以更喜欢他吗?


    在丈夫不在家的某一个夜晚,是否也会像那天一样再来。


    他就像躲在阴暗里的老鼠,肆意偷取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享受着片刻背德的欢愉。


    日复一日守着偌大的书店,日复一日窥探着她的幸福。


    宁宁说过的,说要相信她,会给他名分。


    信任她,支持她。所有的一切只是为了放松直哉的警惕,方便提取到证据,然后彻底的离开直哉,回到自己的身边。


    没事的…


    ……她说过爱他,会给他机会。哪怕在这条时间线里晚出现了七年,他们还是会再次相爱。


    他不介意做宁宁的情人,不介意做只能在潮湿昏暗的库房接吻,不介意她有一个名义上的丈夫,不介意做小。因为宁宁说过爱他……宁宁会永远爱他……


    爱他…爱他……爱他……


    耀眼的阳光几乎照得人睁不开眼睛,繁华的商业街上,乙骨忧太站停在原地,看着她与禅院直哉十指相扣的手。


    她的小腹微微隆起,笑容接近灿烂。不再穿修身的衣服,而是一条宽松的长裙。禅院直哉的手上,提着一只小小的、印着卡通图案的纸袋。


    在他与宁宁分开的第二百三十六天十三小时五十七分钟零三秒。


    她怀孕了。


    作者有话说:


    开了新文,依然黑泥重口女嬤《在咒乙使用许愿柳是否做错了什么》~


    第89章


    ===========================


    在宁宁生产的那一天, 已经断绝父女关系的仓田先生也来了。


    他并没有带很多人,上一条线四周围绕的助手也没有来。虽然是断绝父女关系的身份,但血缘缠绕的关系无法割断。禅院的亲属和仓田攀谈着, 时不时露出欣慰的笑容, 附和着仓田说话。


    乙骨忧太没忘记仓田先生的脸,在一众高高矮的人群中,他还是一眼看见了他。


    不同于上一次痛失爱女的仓田先生, 虽然年龄已经步入老年, 但此刻他正站在人群前排,穿着一身得体的深色和服, 手里拄着一根光滑的木质手杖,面带笑意地和其他亲属说话。


    他看起来比上一次见到时精神了许多。


    鬓角的白发虽然多了, 但站得比从前更加挺拔。嘴角带着一种几乎称得上是和煦的弧度,与上一次在小仓家接触的完全不一样。


    此时此刻的仓田先生, 和等待女儿生产的慈父几乎没什么区别。


    不同的时间线会发生不同的事, 结局不一样, 人物的性格也会发生一定改变。


    上一条线的不适还是没能完全消散, 至少现在, 他还不想上前和仓田先生说话。


    “喝?”


    一瓶矿泉水递在面前,乙骨忧太顺着手臂抬起头,看见禅院直哉上挑的眼尾,他下垂的目光带着一种介于审视和随意之间的神情。


    乙骨没有立刻接过那瓶水, 只是注视着那瓶保留开封条的水瓶, 伸手接过。


    “……谢了。直哉先生等很久了吗?”


    他收到消息赶来的时候医院就已经围了好些人。禅院家的亲属, 小仓家的亲属。直哉把下人也带了过来, 下人们站在门口排成两排。


    “慢死了, 都进去快三个小时了。”


    禅院直哉咂舌, 在他旁边坐下,“女人生产就是麻烦,早知道就不来了。”


    嘴上这么说,可他的目光就没有从手术室的门前离开过。塑料的水瓶被他左右替换的捏在手心,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乙骨忧太看着他的手,平淡地移开眼。


    “您很紧张吗?”


    “哈?当然没有。”


    直哉轻笑,语速却快了三倍,手里的水瓶被他加重了力度,“女人生育是再自然不过的生理现象,这是她作为禅院家主夫人最基本的本分——”


    “啪”地一声,手里的塑料水瓶被捏得发出一声刺耳的声音,水花溅到了羽织。


    “该死……”


    他低头咒骂,低头抖动下摆,抬起头语气极冷地看着较近的下人,“愣着做什么?还不拿纸给我?”


    下人慌慌忙忙,乙骨把自己的纸巾递给他。


    “产程已经持续四个小时了。”


    “你是在教我计时吗,乙骨?”


    禅院直哉不客气拿过,嘴角扯出一个标准的傲慢弧度,“禅院家的血脉自然要经过足够的考验才能——”


    手术室里突然传来一声模糊的喊叫,直哉的话猛地停住。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原本捏水瓶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羽织的下摆。


    如果此刻有人直视他的眼睛,会发现那双永远盛满嘲讽和不屑的瞳孔深处,压着一层薄得几乎看不见的紧张——只是被他眨眼的速度,连带着额头的蹙眉,很快得带了过去。


    几秒后,走廊重新恢复交谈的声音,禅院直哉才稍缓了一口气,胸膛的弧度起了又落。他垂下眸,坐在椅子上,没再有交谈的心情。


    那瓶水已经在他脚边滚远,始终没有人弯腰去捡。两个人也没有再继续对话。


    乙骨忧太平静地看着手里的矿泉水,透明的水液在瓶里左右摇晃,冒出一个大气泡。


    他的心情并没有像直哉先生那样紧张。紧张和焦虑不会对现在的局面有一丝变动,甚至可能让事态向更坏的方向倾斜。


    保持足够的清醒和理智,是他成为咒术师后面对任何事情的修养。


    比起生产,他更担心另一个人。


    仓田先生。


    高专时期的宁宁因为仓田先生在浴缸自杀,国中时期的宁宁意外发生车祸,但绝对也和仓田先生脱不了关系。


    但现在,此时此刻,虽然仓田先生再次出现在了现场,但有时候最危险的地方恰恰是最安全的。


    况且还是有两位咒术师的情况下。


    他会时时刻刻注意仓田的动向——这也是他知道宁宁怀孕后留在这里的原因。


    “等待的时间很煎熬吧?”


    头顶突然响起的声音,乙骨忧太微愣,抬起头,刚才还在的直哉已经站在手术室门口。


    “我是宁宁的父亲,仓田。呵呵……她和我提过你,你是她的员工。一位很有天赋的会计。”


    仓田捡起地上的水瓶,没有过多的问候,擅自坐在刚才禅院直哉坐过的位置。


    乙骨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仓田坐在那张椅子上,背脊松垮地靠着椅背,双腿随意岔开,和刚才直哉那种笔挺却僵硬的坐法截然不同。


    “宁宁经常提起您。”他说,声音没有起伏,“她说您对数字很敏锐。”


    “管家里的事管多了,自然而然就这样了。”


    他呵呵地笑道,脸上的表情很慈祥,目光停留在手术室的方向,不知道究竟是在看谁。


    “经常提起我倒也不必如此,虽然说她是我的女儿,不过谁能想到,我和她已经五年没见面了。”


    乙骨忧太看向他。


    “当初我让宁宁嫁给禅院其实是同意的。我们家宁宁爱玩、叛逆,小时候那么听话一个姑娘,长大后越来越逆反。但禅院不一样,老家族,规矩多,她嫁过去后定然后悔,那时还会来找我,还是我的乖乖女儿,”


    “谁知道两个人居然安安稳稳过了七年,禅院家那浑小子,不知道给她下了什么药。可怜我们家宁宁,嫁过去第三年就听了挑拨,要和我断绝关系。我早和他说过,女人不能太娇惯,不要让她看见外面的世界。一个人如果拥有了智慧和丰富的精神世界,那么将没有任何事物可以阻挡她。”


    乙骨蹙眉,“您这样的思想是错误的。”


    “错误的吗?”


    仓田依然是乐呵呵地表情,“如果她不曾看过外面的世界,不曾品尝到权力的滋味,那么也不会和你厮混在一起吧。”


    他看向手术室门口,笑意不减,“禅院家也是出了一个蠢货呢。”


    “……我会马上离开。是我引诱的她,这件事和宁宁无关。”


    “哈哈,年轻人,别多心。我可不是来打扰你们的。”


    仓田笑了笑,手掌摸索着裤腿,“你不知道吧,养育孩童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妙的事情,她们可爱、幼小,父亲什么样,孩子在未来也会看见父亲的身影。宁宁是我太娇惯她了,让她无意中对权力和知识产生了兴趣。之后不会了。”


    乙骨忧太不知道他口中的“之后不会了”的什么意思。


    只是有一种和上一条线一样,强烈的不适感。


    这种以“为你好”为名的笼子里比比皆是。他们用血缘、用责任、用“理所当然”这四个字,把活生生的人编成藤条,箍成他们想要的形状。


    父母病态的爱和所有畸形的关系一样,都是披着最温暖的皮,以血缘为束缚。


    “……您和我说这些做什么。”


    乙骨忧太抬眸,目光微冷,“我不会让您再有伤害她的机会了。”


    仓田笑而不语。苍老的脸上布满皱纹,两只漆黑的眼球空洞不已。


    手术室的门突然被仓惶打开,护士叫了一句什么,原本安静地人群猛然发出喧哗。视线外,是禅院直哉猛地攥住医生的领口,手术室外乱成一团。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告诉你。”


    仓田站起身,让开手术室的方向,让乙骨看得更真切。


    “因为——这所医院,是我名下的。”


    “我在宁宁十二岁意识到无法再将她牢牢掌控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建立这所医院了。”


    乙骨忧太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一下子逼紧了,有一瞬间无法呼吸。


    手术室外已经乱成了一团。器械车碰撞的声音,直哉低吼的声音,他死死盯着医生的眼睛,眼球用力到发红,攥着领口的手臂青筋暴起。


    乙骨忧太的目光终于移了回来,仓田的脸上根本就不是慈祥的表情,而是一种接近病态的满足。


    “……您说什么?”


    “我说——这所医院,产科、血库、麻醉科、急救团队,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人。从宁宁第一次产检开始,每一次检查记录,每一份血液样本,都由我亲自过目。”


    他侧过头,看着手术室门口那个被直哉揪着领口、脸色惨白却始终没有反抗的医生。


    “你以为那个医生是真的在请示大出血是否需要切除子宫?他是在等我点头。”


    乙骨忧太感到自己的指尖在发凉,一种比面对特级咒灵时更深的寒意从脊柱攀升上来。他想要做些什么,可现在这样的局面,一切都显得如此无能为力。


    “……你要什么。”


    “我要什么?”


    仓田转过身来,面对着乙骨,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露出一个温和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我为什么需要告诉你?或者说,你有什么可以满足我的地方。年轻人,我觉得现在可不是继续闲聊好时机,你如果现在进去,或许能听见她对你说最后一句——”


    他瞥向手术室门口,轻轻“啊…”了一声,看向他。


    “你没有机会了。”


    “她已经死了。”


    乙骨忧太机械地回头。病房外,所有噤声的家属围成一个半圈,低着头擦拭眼泪。


    禅院直哉跪在地上,眼神空洞,一动不动。


    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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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葬礼在禅院族宅的后山。


    一片几乎不生长野草的土地, 灰白色的墓碑整齐排列在斜坡上,每一块都刻着禅院家的名号。


    宁宁的墓在最南侧,新凿的石碑还泛着青白的棱角, 与周围被风雨磨钝的旧碑格格不入。


    葬礼那天下了小雨, 淅淅沥沥像银色的针,细细密密地扎在黑色的伞面上。


    禅院直哉站在青色的墓碑前,没有撑伞。雨水顺着他的发梢落下来, 顺着下颌的轮廓滴落在黑色和服上。


    他始终低着头, 后背微微弯曲,金色的发丝蹋下来, 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下人上前想要给他打伞,伞面却被推开, 打在地上。


    宁宁死了。但是她留下了一个孩子。


    一个女孩,在出生时被仓田先生抱走, 在仓田先生喜得爱孙的宴会上, 仓田先生喜笑颜开得蹭着外孙的小脸, 给她取名叫宁宁。


    宁宁的女儿, 叫宁宁。


    小仓宁宁。


    一模一样的名字, 连姓氏都不曾改变。


    禅院家的亲属远远站在后排,撑开的黑伞连成一片沉默的幕布。没有人上前和禅院直哉说话,只是用伞挡住脸,伞面下是各个旁系亲属的各怀鬼胎。


    禅院直哉不知道站了多久, 没有任何的东西和话语, 然后转过身, 离开了葬礼现场。


    擦肩而过的视线, 乙骨看见他面无表情的脸庞上布满红色血丝的瞳孔, 下垂的视线几乎没有任何生机。


    家主的离开, 后排撑伞的旁系也陆陆续续跟在后面,原本漆黑一片的葬礼,伴随着伞面的移动,重新沉寂了下来。


    乙骨忧太站在很远的地方。


    他没有受到邀请,赶来时候下葬仪式已经结束,新翻的土壤和旧土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颜色。


    雨水断断续续落在土地上,在新翻的泥土上砸出细密的凹痕,又迅速渗下去。碑面出现一块阴影,乙骨忧太拿着伞站在墓碑前,看着镌刻的字迹一动不动。


    宁宁。


    禅院宁宁。


    这是第三条时间线的宁宁,死去的宁宁。


    在他面前第三次死去的宁宁,最后一句话都没有和他说的宁宁,欺骗他的宁宁,从未有过一丝解释的宁宁。


    乙骨忧太没有眼泪。


    他不知道现在自己究竟是怎样的心情,漫长的行尸走肉从看见她割腕死在浴缸里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反反复复的死亡已经让他变得麻木。


    他把伞放在墓碑旁,挡在它的头上,任由雨落在他的脸上,然后拿出铁锹。


    铁锹插在土里是软的。


    刚刚翻新过的土壤,被雨水浸湿的土壤,落下去时会有一些阻力,但扬起泥土时,带来的是青草的味道。


    乙骨没有停顿。他一锹一锹地挖下去,动作算不上熟练,但每一下都极深。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就抬手用袖口擦一下,然后继续。


    一直到深度快要高过他的腰,铁锹发出一声闷响,乙骨忧太停止了动作。


    “抱歉,让你久等了。”


    他长舒一口气,柔柔地笑道,轻轻扫过棺材上的薄土,“我本想在下葬前一天就来,但是路上耽搁了。”


    “雨太大了,山路不好走。”


    铁锹撬开侧面紧扣的关卡,雨水顺着他的下巴落在板面。


    “你以前说过,如果有天你走了,不要让你一个人躺在那么深的地方。你说你会害怕。怕黑,怕没人说话,怕……”


    “咔”的一声,厚重的棺面被推开,昏暗的光线一点点照入窄小的棺材盒。


    “怕我找不到你。但是现在……”


    “我找到了。”


    乙骨忧太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就是来得晚了一点。你等很久了吧。”


    棺材的板面被完全推开,倾斜着倒在土里。雨落在白色柔软的绸缎上,躺在中间的女人身穿素白的和服,双手交叉,手中握着一朵假花。


    她的面容十分平静,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下,空气中弥漫着香精的香味。


    “宁宁……”


    乙骨忧太抚弄着她的发丝,额头轻轻抵在她的额前,趴在棺沿,勾住她的小拇指。


    “…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


    “我买了花,想在你升学那一天送给你,可能落在了路边。如果你喜欢,我可以再去买。”


    “我们可以一起回东京,回高专,你的东西还在我的房间里,对不起,没有经过你的允许擅自把它们都打开了。我不应该使用你的东西、不应该使用你的衣服……可是我好想你……宁宁、宁宁……不要离开我好不好?我也可以像直哉那样,我也可以学,宁宁,你也爱我好不好?”


    细碎的声音从喉间溢出,他像一只被抛弃的小狗,执着于她的味道,她的发丝,脸埋在她冰凉的脖颈,贪婪地汲取那一点早已消散的温度。


    雨水漫过湿润的泥土,仅存的光线也被乌云遮盖。


    禅院的祖宅的后山,只剩下一个大坑,以及半敞开的棺材。


    棺内空无一人。


    乙骨忧太把宁宁带回了家。


    在冰箱里,在镜子里,在照片里。都是宁宁。


    禅院直哉发了好大脾气,整个禅院几乎要掀翻,掘起三尺。


    但他们不会再找到宁宁了。


    不珍惜宁宁的人,是没有资格再获得下一个宁宁的机会。


    宁宁是需要精心呵护的,她是一朵小花、一片柔软的云朵。交给直哉是一个错误,他不会让这个错误持续太久。


    “我一定会找到最完美的时间线,直到我们再次相逢的那一天。”


    他不会再将宁宁任何人,这一次他绝对不会再放手。


    于是第四条时间线,乙骨遇见了五条老师。


    她是高专里的小职员,五条老师是她的前辈。早在自己出现之前,第四条时间线的宁宁已经被五条老师吸引。


    这是五条老师的线。


    职场上他们已经认识许久,乙骨忧太站在站在高专走廊的尽头,看见五条悟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杯汽水,手指在宁宁面前晃来晃去,宁宁抱着文件,唇角是他从未见过的轻松。


    他们相爱了。远比自己出现的更早,情感更加深厚的爱。


    借着单独送文件的名义将他支开,在紧闭的办公室里接吻。五条老师抵着她的后脑,几乎不给她喘息的余地。


    他们单独住过旅店,单独外出约过饭,单独去过同一个咖啡厅。


    单独去过五条老师的家里,宁宁连续两天都穿着同一件衣服。


    单独坐过五条老师的车,第二天在不合季节的天气围了一条丝巾。


    单独送给过对方喜欢的东西,单独给对方过生日。在大家都在的场合,五条老师按着她的肩膀笑眯眯地说,“小宁是老师的啦~”


    一如既往的轻松语调,却是看着他的方向说这句话。


    身穿洁白婚纱的宁宁,婚姻届上的宁宁,笑着和他挥手告别的宁宁。


    “读档。”


    第五条线,她是养尊处优的大小姐。


    对高专不感兴趣、对学习无感、瞧不上禅院、结婚也暂不考虑。


    乙骨忧太在小仓家做了两年的园艺师,终于引起了她的兴趣。


    他们交换名字,相互写信,在相互表达好感的第三年,宁宁带着一个叫田中的男人出现在家里。


    ——“嗨~对不起啦爸、乙骨君。我对田中先生一见钟情了,我要去环游世界啰。”


    仓田先生大怒,在宁宁坐船去俄罗斯的当天,船体断裂,被海啸吞没。


    乙骨忧太看着宁宁的第四场葬礼,看着仓田先生痛哭流涕的演讲,手里的魔方几乎要捏到粉碎。


    “…读档。”


    第六条线,宁宁在去镰仓的路上,和一个名叫中村的男人相爱。


    ——“那又怎么样?我们家有钱啊!我就要和中村君在一起!”


    死因:高空坠落。


    “…读档。”


    [第七条线]


    ——“森藤啊……我的确有一点喜欢他,乙骨同学,你有没有发现森藤君穿绿色的衣服很好看?”


    死因:窒息。


    “……读档。”


    [第八条线。]


    ——“情书?没有没有,我怎么会写情书嘛……乙骨君,你不要告诉高桥学长哦?我有点担心他会……”


    “读档。”


    [第九条线。]


    ——“我上周去了一个教会,发现里面的教主特别温……”


    “读档。读档。”


    [第十条线。]


    ——“我突然发现狗卷同学也很……”


    “读档。读档。读档。”


    [第十一条线。]


    ——“我觉得……”


    “读档。读档。读档。读档。读档。读档。”


    [第十二条线。]


    ——“我觉……”


    “读档。读档。读档。读档。读档。读档。读档。读档。读档。只准喜欢我。读档。读档。读档。读档。读档。读档。读档。读档。”


    [第十三条线。]


    ——“我……”


    “读档。读档。读档。读档。读档。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到底还要爱多少人?为什么不能只爱我?你只准喜欢我。你只准爱我。为什么不能只看着我?为什么不能离开仓田?这已经是第几次了?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宁宁的后背撞到墙上,一句话不敢说。她只是按照老师的要求和这位新同学打个招呼,对方却突然步步紧逼,墨绿色的眼眸快要将她刺穿。


    “……啊,那个。这位同学,你没事吧?”


    她小心翼翼,“要不要带你去医务室看一下?”


    “……我没事。”


    乙骨忧太闭了闭眼睛,他的大脑跳跃地濒临崩溃的边缘,身体仿佛被撕裂又重新缝合,每一根神经都在用力拉扯着不同的方向。


    “……你真的没事吗?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嗯,没事。”


    他强压下不适的情绪,脸上恢复了平淡,“抱歉。”


    “读档。”


    读档。


    轮回。


    读档。


    轮回。


    读档。


    魔方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乙骨忧太已经忘记了这是他第几次读档。


    第十三次、第十四次、第十五次、第十六次……第五百四十三……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每一次都是死亡、永无止境的死亡、占有我的宁宁、青梅竹马的宁宁、哭泣的宁宁、放置在玩具屋的宁宁、盒子里的宁宁、融化在舌尖的宁宁、琥珀里的宁宁、橡皮擦掉的宁宁、保鲜膜里的宁宁、被剥开的宁宁……


    她死了、她死了、她死了、她死了、她死了、她死了、她死了、她死了。为什么不能爱我?为什么不再看着我?


    我到底应该怎么做呢?


    是吗。


    嗯。


    也许吧。


    可以。


    但是。


    为什么。


    好。


    为什么这么痛苦。


    为什么这么痛苦。


    为什么这么痛苦。


    为什么这么痛苦。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才是你的唯一。”


    连绵不断的大火在小仓家烧了三天三夜。房梁倒塌,建筑损坏。


    “宁宁是我的。”


    家仆四处逃离。无人知道这个突然闯入小仓家的白衣男人是谁。


    “她的名字,她的眼睛,她的手指,她的头发,她全身上下每一个都是我的。”


    但奇怪的是,私闯者并不攻击家仆,他死死盯着的方向,似乎是——


    “我再重申一遍。”


    “宁宁是我的。”


    ……


    仓田先生死了。


    一场突如其来的内乱,仓田先生没能打抵抗多久,体力不支,死在刀下。


    他老了,长久依赖于权势而松散了自身的力量,在鸟飞兽散的人群中,无力抵挡。


    他根本不认识这个身穿白色制服的男人,小仓家早已没落,徒留高层管理者一个头衔,他平日为人和善,也从不招敌。


    可对方却好像冲着自己来,下手起来毫不客气。


    血染红了地板,乙骨忧太面无表情,擦拭溅到脸上的血。


    他拿出两个魔方,将提前已经存好档的魔方拿在手里,名为【读档】的魔方放在地上。


    乙骨忧太一共存了自己的四个档。非洲留学时期、国中时期、高专时期、最后是现在的他——留学已经回国时期。


    他会让下一条线的宁宁拿到读档魔方,至于读到哪个时期,由他来定。


    魔方有两个,一个提前存好档为存档,一个按照已经存过的档进行读取,为读档。


    魔方从来不是随机读档,宁宁读过的,只是他存下的档。


    火光染红了天边,橙黄色的晚霞铺满整个云层。


    乙骨忧太购买了一张前往非洲的机票,一周后,在傍晚八点的时候,他打听好了全部的路线,规划,以及宁宁抵达的时间,在那条他试验过无数次的拐角等待。


    等待她第八十七条线和三百五十七条线都会使用的伎俩。


    等待她漏洞百出的戏码,被直哉欺负后等待他的救助。


    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都是新的相遇,每一次他都会毫无纰漏、装作毫不知情的人陪她演戏。


    “你没事吧?”


    他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温柔却疏离,“刚才听见你在呼救,这片街区有些乱,不建议在此地久留。”


    “非、非常感谢!”


    她站起身,眼眸止不住带着感激的目光,反手握住他的手。


    “如果没有您的话,被这种黄毛欺负,我、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宁宁……宁宁……


    我的宁宁……我满脑子都是你,我想你想得快疯了…我才是你的唯一,我才是你一直注视着的人。梦里喊了无数遍你的名字,醒来看见天花板都写满了你的名字。


    宁宁……宁宁……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到想把你藏进肋骨里面,我的身体里全是你的影子。


    我们一起去殉情吧,被铁轨压断大脑,脑浆和脑液都混合在一起。我们永远都不分开,我不会再让你受到一点伤害。


    宁宁宁宁宁宁……宁宁宁宁宁宁……


    “不用客气。”


    乙骨忧太轻轻笑道,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我只是路过。”


    “并且,我今晚还有任务。”


    作者有话说:


    快完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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