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他不会杀她了。只要不死,车到山前必有路。至少要到明年阿耶那边才会开始审理,她还有时间,总是有机会拿到玉佩的。
就像是慢慢被烘干的衣服,活力和生机也一起回到了她的身上。
真奇怪,他看起来还是很可怕。
但在这个仿佛死里逃生一般的雨夜里,这个年轻的闺阁小姐,坐在这个鬼影般的人面前却不觉得恐怖。她有一种奇怪的直觉,仿佛自己似乎可以长长久久地活下去了。
至少他捡回来了她的鞋。
她不用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走了。
就像周围很黑,看不到尽头。
但有一双好鞋,她终于有勇气继续往下走了。
……
第二天清晨,他们遇见了刺客。
那是灭掉火堆没多久后的事,大概是灭火的烟引来了人,刚刚还安静的树林里,四面八方涌出了黑衣刺客,将他们团团围住。
芙蕖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这些杀手不可能是冲着她来的,因为没人知道她去了观音庙。那就只能是冲着前头的李恪来的了。
实在是昨天她失魂落魄,一心一意地想着玉佩,浑然没有注意到现在的处境。当看见十几个刺客环绕着他们,一起杀上来的时候,芙蕖发现自己好像被卷进了一个更大、更麻烦的漩涡里。
如果昨天她到处乱跑,最大的可能就被路上的刺客给杀了。
李恪却并不意外,早在去找芙蕖的路上,他就发现了刺客的影子。此时也只是拔刀出去了。李恪杀人总是极利落的,横刀出鞘,总是手起便收割一两条人命。
芙蕖才知道,原来李恪杀人是不会废话的。有人要求饶,李恪毫无动容,只是简单地一抹脖子,地上的人就没有动静了。慢慢的,血像是一条蜿蜒的小河,蔓延到她的鞋边。
尸山血海的尽头,李恪收刀,他浑身浴血,从层层包裹中,芙蕖只能看见一双带着寒意的凤眼。那眼神总是很平静的,像是死水,横刀还在往下滴血。
在清晨的寒风里,李恪比那些刺客看起来还像是恶鬼。
李恪没有管她,他显然不会去安慰这位小姐,也不会顾忌她的存在就手下留情。
他将横刀擦净,收回鞘中,转身就走。
李恪以为她不会追上来了,但属于芙蕖的细碎脚步声又追上来了。
芙蕖是很恐惧的,但每次低头的时候,总看见自己的绣花鞋。每次看见这双鞋,她就能找到一丝的勇气。她走过地上的血泊和断肢,追上了前面的恶鬼。
他一身是血,芙蕖也不敢靠太近。
她问他要不要手帕擦擦。
李恪低下头,她才发现他的半边身子全都是血,一张手帕能有什么用?
他接过她的帕子,象征性地擦了下横刀上的血,然后就要还给她。
她就像是崔莺莺、小红娘那些故事里跑出来的闺阁小姐,遇见了刀口舔血的梁山好汉。
梁山山贼递给小姐帕子。
小姐犹豫着不敢接——上面都是人血。
她的表情被李恪尽收眼底。
李恪淡淡地收回目光。
他将帕子折叠好,塞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芙蕖此时已是知道,自己要是乱跑只有死路一条。她很清楚自己对李恪而言是个累赘,一旦他丢下她,她就完蛋了。
李恪听见她又问他需不需要帮忙背东西。
芙蕖有个天真的念头,她认为只要自己抱着他的包袱,他就不会那么快丢下她。至少他要回来拿行囊的。
她如愿得到了一个轻飘飘的包袱,里面只有临时削的水囊和一些打火用的东西。
价值极高,堪比路边的一只蚂蚁。
芙蕖还是高兴了起来,因为在这杀机四伏的山林里,她觉得自己有了点依仗。
但是芙蕖昨天掉进陷阱里,腿上有很多的擦伤,也就越走越慢,落在了后头。
李恪就又把她和包袱一起提了起来。
她抱着的包袱就显得很多此一举了。
秋雨后的早上格外冷,她却没感觉到什么风。
芙蕖抬起头,看见了李恪被黑布缠裹得严严实实的下颌线,他寻路的时候微微侧头,就能够看见被缠裹得严严实实的喉结,真像是只鬼。
芙蕖在他的手里摇晃了一下,感觉自己像是故事里被山鬼抓走的人。
鬼停了下来。
“不要在我身上荡秋千。”
……
他再次去杀人的时候,芙蕖和他发誓,自己会保护好他包裹里的贵重物品的。
李恪点头。
那个竹子做的水壶,他可是削了整整五秒钟。
但是看出来了她的惶恐,他没有告诉她。
他说:“的确贵重。”
芙蕖躲在大石头后面,听着远处的厮杀声。她既害怕李恪杀人,又害怕李恪被人杀死了,因为那样她也活不了。更加害怕的,是被丢在这荒郊野岭。
在这样的焦心中,唯一能给她带来一点安全感的就是他的包袱。她闻到了一点大树和松针的气息,那是李恪身上的味道。
他可以丢下她,总不好不要自己的行囊的。
于是她就紧紧抱着那个包袱。
李恪走过来的时候,发现芙蕖不知不觉间蜷缩在石头后睡着了,像只被淋湿的山雀。
他停顿了片刻——
下雨了,他的包袱却没有湿掉。
……
芙蕖醒过来,已经是下午了,她还挂在李恪的手上呢。
被戳穿后,她不再像是之前装模作样地喊兄长兄长了。其实她那天后就没他怎么讲话了,因为她不再是他的“未婚妻”,自然就不能像之前那样有恃无恐,总是怕他这个恶人的。
在她的眼里,李恪仍是个天大的逃犯。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是因为屡次三番都没有被丢掉,也许是山高路远,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两个人,她又开始和他讲话了。
芙蕖问李恪能不能找个机会下山逃走?山上连个躲避的地方都找不到。
李恪说不行。
因为山下已经是封山了。他们只能往深山去,不然必死无疑。
李恪大部分时间话都极少,只偶尔回应一两句,总给人一种很好说话的错觉。但等到他们终于甩开了追兵,找到了个落脚点后,芙蕖又不这么想了。
李恪开始洗身上的血了。人血当然不会没有腥味,现实也不是话本,不会杀人放火后,身上还能干干净净的。他洗着身上血的时候,芙蕖就在角落里两眼发直,脑海里全是什么断肢、人头。
饼是怎么也吃不下去了。
山上有些冷,李恪却是极为讨厌火的,将火堆留给了芙蕖。
芙蕖却怎么也睡不着,她闭上眼,眼前就是那些人头。好不容易睡下,一时间又梦见那人头变成了阿耶的脑袋,在一声令下后,咕噜噜滚到她的脚边。
她从梦中惊醒,却见得山野茫茫,一片寂静。
四周黑极了,火堆已经熄灭了,只剩下了一点余温。
山风呼啸,吹得人发冷。她一时想起山下那些没有收敛的尸体,一时又被吹得哆嗦。
犹豫了一会儿,她下意识靠近了唯一的热源。他已是洗干净了半身的血,只有一股松针的气息。
在山中点火容易暴露位置,引来追兵,所以李恪守了一夜。
等到天快亮了,这才熄灭了火堆,闭眼休息了片刻。
李恪睁开眼,“走开。”
真奇怪。他的样子仍然叫人害怕,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总叫人想起鬼怪;他的声音也是极为沙哑的,在黑暗里开口会有些吓人。
芙蕖还是觉得李恪是个穷凶极恶的逃犯;也许是个山贼大王也说不定。她仍然有许多很坏的设想,那是她对于一个陌生的、凶悍的男人下意识的猜度。
但她好像不是很怕这个人了。
所以,隔了一会儿,芙蕖又悄悄挪回来了。她觉着这人真高大,可以将前头的风都挡住。又想着他要是赶她走,她就装听不见。
就这样渐渐睡着了。
山上风大,李恪是不太能见风的,却坐在前面没动。
他偏过头,看见她抱着膝盖蜷在身后。想把她推远些,不过最后还是收回了视线。
罢了,小姑娘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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