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夏天喜欢突降一场暴雨,我是在那声如同呐喊一般的雷声中惊醒的。我大喘着气,恍惚地坐在床上。
本就睡得不算太深,这下,我就更难入眠了。我起身,下床,趿拉着拖鞋走到窗边。我给那窗户打开了一道小缝隙,当然,纱窗依然是关上的,我很快就感觉到潮热的水汽向我扑面而来。
我想起高一那年,我和梁雾认识不久后的某一天夜晚里,她拉着我,在学校外的一棵大香樟树下一起听歌。歌词和旋律混杂在吵闹的蝉鸣里,那声音,我想,我会记一辈子。
“mp3是我妈妈给我的生日礼物,你不知道,我今天把它偷偷带到学校里,心情紧张了一整天!”梁雾边拆开缠绕着的耳机边对我说,“这首歌巨好听,最近刚发行了中文版,我给你听原版的。”
我接过梁雾递来的一只耳机,当我把耳机扣上耳朵的那一刻,中岛美嘉的声音便出现在了我的身体里:
「仆が死のうと思ったのは/我曾经也想过一了百了」
「ウミネコが桟桥で鸣いたから/就因为看着海鸥在码头上悲鸣」
「……」
坐在这大树下前,梁雾买了两只老冰棍。她本来是想冰敷一下之前被李思怡伤害过的地方的,后来,她觉得冰棒化了很可惜,便干脆撕开了。她当时想起身去买另外一根给我,我连忙按住了她:“这里还有一支呀,给我吧。”
“我刚刚用过呢。”
“这有什么。”另外一支冰棍几乎是我从她手中夺过来的,“撕开包装,冰棍还是冰棍。”
她笑了,说了一声好。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那燥热的夏风,也因为我们手中的棒冰变得不那么热起来。
《僕が死のうと思ったのは》结束的时候,老冰棍正好被我们吃完。
是时候要回去了。
我扶着梁雾起身,离开大树下。
我家就在学校附近,因此,每晚我都比梁雾要早到家。我提了好几次,说要送梁雾回去。她总是会拒绝我,说让我赶紧回去,怕我家里人担心我。
事实上,家里压根就没有人会担心我。当然,这话我也没说,只是朝她点点头,在家门口和她挥挥手,叮嘱她到家后给我发信息,然后,目睹她走过下一个转角。
今晚和往常一样,是梁雾把我送到了家门口。她走之前,忽然抱了我一下,说:“谢谢你。”
我不明所以,笑着问她:“突然说这个干什么?怪让人不好意思的。你是不是还有半句话没说完?”
我没想到,梁雾在我话音落下的时候点了点头,她说:“等我以后再告诉你吧!乔,你要记得,我还有一句话没有对你说过。”
她很快就跟我说了“再见”,然后窜地一下转身,朝那个路口走了,还背对着对我挥了挥手。
我知道,她这是在说让我赶紧回家。
后来的很多天里,这首《僕が死のうと思ったのは》一直在我的耳机里循环播放,我也爱上了这首歌。某天,我甚至心血来潮,去广播站投稿了这首歌,结果那天下午的校广播节目里就真的放了这首歌。
我那时对广播站的主持人柯成煜同学的印象很单薄,仅仅是觉得他的“声音很好听”。市一中很大,班级很多,我没见过他。
不过很快,我就同柯成煜有了第一次见面。
那是在学校的报告厅里,我坐在观众席,他站在舞台上。他是学校今年歌唱比赛的主持人,同时也是开场表演的同学。他声音回荡在报告厅里的时候,我全身上下像是快速流过了一阵电流。
“哎,你们知道吗,那位就是柯成煜,广播站里声音最好听的那位!”
“他还会唱歌哎,人长得还挺帅的。”
“你们知不知道,他还是玩射击的。”
“射击的?”
“对呀对呀,之前我在体育馆附近看射击比赛的时候,看见他参赛了。正儿八经的射击运动员。”
邻座女孩们的声音落入我的耳朵,我不经意地听了那么一两句。
原来他是射击运动员,怪不得没有在教学楼里碰见过。我视力还不错,一眼就能看中一个人校服上挂着的校牌,这也是我为什么想要在教学楼的走廊里偶遇他的原因。毕竟只要一个瞬间,我就能确定他的样子。
扯远了——我只是觉得他声音很好听而已,为什么想着要去见他一面?我真是觉得自己太莫名其妙了。
一旁的梁雾摇了摇我的手臂,“乔,开场表演居然是那首歌哎!”
我循着梁雾的声音看向舞台侧屏,一行《曾经我也想过一了百了》出现在了我的视线里。前不久,汤唯发行了这首歌中文版。
那歌名下写着“表演者:柯成煜”。于是,我很快就又看向了舞台的正中心。
他站在从天花板那落下来的光里。那光模糊了他的身形轮廓,也柔和了我视线里的一切,我看不清楚他。
他唱歌时的声音同他播音时的声音不一样,不过都很好听。我手中攥着那台小ipod,于无意之中按下了录音。
说无意,多多少少有些欲盖弥彰的意思。
只是后来,那条录音我没再听过一遍,它一直静静地躺在我那台一年多没用的ipod里……
好像暴雨天最容易陷入进回忆里的,我没法阻止那些记忆如同浪潮一般向我涌来。当我将有关高中的碎片尽数拾起收回时,那雨也停了。一看时间,快要五点了,外面的天也已经泛起了蒙蒙地亮光。
我忽然想念那冰棒的味道。
楼下的那家便利店二十四小时营业,于是我决定要下去一趟。
乔成山最近没怎么执着于继续找我了,应该没什么问题吧。我深呼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壮胆。没什么好怕的。就算是遇到了,也没关系。总不能躲一辈子。
想罢片刻,我便换好了衣服,再次走到窗边确认天气。
可就在我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窗外的路灯下匆匆路过了一个我不算太陌生的身影——不是别人,是我正在找的、那日出现在教学楼顶楼、出现在监控画面里的李思怡。
监控告诉我,是她,把梁雾从楼顶上推下去的!
她是去自首的吗?
不对,那并不是到警局去的方向。
我来不及多加思考,赶忙跑到了家门口。我担心会吵醒柯成煜,于是我的动作还放轻了一些。
我一路往我刚刚看见过的那条路上走,李思怡的身影并没有消失在这除了我和她之外没有别人的空荡街头。
我沿着墙壁,隔着一定距离却又紧追不舍地走在她身后。
我生怕她会回头。
警方还没有找到她吗?她这是要去哪里呢?
正想着,一道身影从我背后那生长了出来。我正刚路过一个路灯。我不敢放慢脚步,只看见那影子离我越来越近。
然后,一只手搭上了我的肩膀。
那一瞬,我呼吸几近停滞。
如果,我没闻到那熟悉的洗衣液的味道,如果,我没看见那影子显露出的熟悉的头发模样,或许此刻我已经濒临昏厥。
“嘘——”我刚一回头,柯成煜就绕到了我的身边,朝我做了个“不要讲话”的动作。
我确认了一遍前方的李思怡没有回头,于是我赶紧趴在柯成煜的耳边问了句:“你怎么在这?”
“你动静那么大,我不醒才怪。我这叫尽职尽责。”都这时候了,柯成煜这家伙居然还不忘嘴贫。
他带着我往前走,小声说:“不错,都‘玩’上跟踪了。”
“前面的人是李思怡。”我说,“不对啊,她怎么是往我家的方向走的?那条路到不了别的地方,只能去我家,是乔成山开发这里的房地产时特意留出来的路。另一条路倒是能够去其他的地方。”
yl集团是我家上一代创办起来的产业,公司的收入,足够让我家拥有一块不小的住宅区。
柯成煜像是若有若无地“嗯”了一声,接着,他停下脚步,低头看向我,说:“你确定她是去你家?”
我点头,嗯了一声:“不会错的。”
“跟我来。”柯成煜说,“我知道一条能够注意到你家的小路。到达的时间应该是差不太多的。”
小路?
他居然知道一条去往我家的小路!
我不可避免地想起了他暗室里挂着的那些照片和线。
这么一看,柯成煜似乎对如何去往我家那房子很是熟悉。
没等我接话,我就被他牵着拐进了小巷子里。
我们的脚步声被喧嚣的夏蝉声尽数遮住,我们的身影像是隐匿在了这即将天明的夏夜中。
很快,我就被他带到了一栋单元楼的楼下。
我疑惑地看着他:“什么意思?不是说要去我家吗?”
“跟我走。”
他一路带着我上楼,我全程没说一句话。
走到顶楼,我有点气喘吁吁。他打开了一扇房门,示意我先进去,说:“你走到窗边,能看见你们家的楼下。如果她真的是去你家,照时间来看,应该也差不多了。”
这是个没有任何家具的空房子,我来不及多想,赶紧走到了窗边。
我轻轻拉开侧边的窗帘,往楼下一看,刚刚好能看见我家的全貌,不论是正门还是偏门。虽然这里离我家还有点距离,甚至,需要望远镜,不过我视力还算不错,能看清楚那门口的一切。那熟悉的大门映入我视线的那一秒,我又想起那日我从这家里跑出来的情景。
和我们想的一样,李思怡匆匆走到了我家的正门口。
就在同一时间,乔成山从房子里走了出来。
按理来说,不会有人走这条路的,李思怡的踏足,本就是一件奇怪的事情。然而,她为什么要来见乔成山?她又是怎么认识乔成山的?
柯成煜给我递来了一台相机,“用这个看会清楚一点,还能拍照。”
这简直是一个得力的工具,我赶紧接过。我没回头,一直看着那门口的地方。
我举起那台单反,柯成煜为我按下了录像。
我放大镜头,紧紧地盯着。
只见李思怡给乔成山递过去了一个小袋子。
我有点不明所以。
忽然——
乔成山抬起了头。
镜头里,他好像是往这边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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