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穿一袭浅葱色狩衣的年轻男人从他身边走进屋内,同色的绢制香囊挂在腰间,和系带一起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失礼了。”他手中握着扇子轻轻一拜,头上戴着折叠乌帽,视线扫过屋内的情况时,眼底闪过一抹微不可查的诧异。
不算特别宽敞的客房里,衣着朴素的女仆跪坐在矮桌下方,摆放着茶具的矮桌对面端坐着一位容颜迤逦的少年。
少年身后不远,一身深绯色直衣的男人大刀阔斧地倚坐在推开的窗户前,身旁摆放一张盛着酒瓶和杯子的托盘。
虽然有些惊异少年的容貌,但来人还是第一时间锁定了自己此行的目标。
深绯色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敢用的。
“贸然来访,还请阁下见谅。”阴阳师朝着坐在窗边的男人再次拘礼,“在下藤原忠辉,来自藤原一族,是由朝廷派遣驻守上野乡郡的阴阳师。”
“不知阁下名讳是?”
宿傩曲膝支起右肘,手心托住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阴阳师。
“宿傩。”他启唇吐出自己的名字,没有姓氏。
阴阳师脸色微微一变,友善的目光顷刻变得锐利,声音也冷了下来。
“阁下并非京都人士?”
宿傩微微颔首,一时间房间里的目光尽数落在他身上,包括还停留在门口的町主。
这下完蛋了。
靠在门上的町主脸瞬间白了,身上冷汗淋漓。
月见莲脸上也不免带出几分讶异。
平安时期的平民和贵族之间有着难以跨越的鸿沟,就连日常着装也有一套标准。
平民不能用任何鲜亮的颜色,违者会受到严厉责罚。而深绯、深紫、赤红这样的颜色只有天皇、皇亲能使用,其中就包括了……藤原氏。
月见莲撩起眼皮,朝那边的阴阳师扫去一眼,嘴角微微下撇。
所以这是——被正主找上门了?
“阁下可知罪!?”
果然,下一秒这位来自藤原一族的阴阳师就开始问罪了。
“逾矩使用皇室物品,冒充宗亲贵族,肆意破坏寺庙……”年轻的阴阳师声音激昂,语气饱含怒意,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细数罪责。
宿傩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对方。
“闭嘴。”他不耐烦地打断掉,微抬起下巴满脸桀骜看着对方。
“你想说什么?”
阴阳师张了张嘴,宿傩在他出声前再次打断,幽深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
“我没兴趣听你说那些废话。”
“阴阳师。”
“在我失去兴致之前,说出你真正的目的。”
“……”
房间里安静得有些静谧,过了片刻,藤原忠辉开口道:“都下去。”
那股子初出茅庐的莽撞散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上位者不容置喙的理所应当。
千重子连忙俯身跪拜,起身后保持着半鞠躬的样子低头退到门口,并将房门轻轻合上,和町主一起快步离开。
脚步声远去,藤原忠辉的目光落在依旧端坐在矮桌旁捧着茶杯喝水的少年身上。
注意到那股视线,月见莲眼帘微抬,和人对上视线又平静挪开,身体微侧看向身后的人。
“大人?”他眉心微蹙柔声问道:“需要我也离开吗?”
“不需要。”宿傩瞥了他一眼,“瞎跑什么?老老实实待着。”
月见莲满意了,轻轻哦了一声,身体转回去继续端坐桌前,双手捧着茶杯向依旧看着自己的年轻阴阳师腼腆地笑了笑。
“……”
尽管那笑脸确实好看,眼波流转,顾盼生辉,春樱般绚烂纯洁,比京都见过的贵女们还要美丽动人,却让人心里无端升起一股莫名的火气。
仿佛被人故意挑衅了。
藤原忠辉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忍着没发作,当做没看见一样向前走了几步,在正对着宿傩的方向盘腿坐下。
“重新介绍一下,在下藤原忠辉,藤原宗家之人,如今陪侍天皇陛下左右的藤原女御是我的姑姑。”
年轻阴阳师自报家门,这样的背景在这个时代说上一句尊贵显赫也不为过。
然而在他面前的两人,一个对人类阶级毫无兴趣也完全不了解,一个更是来自遥远的未来,皇室早就成为吉祥物一样的存在。
所以在阴阳师摆明自己身份后,并没有他预想中跪地俯首战战兢兢的样子。房间里的两人,一人捧着茶杯喝水,一人打着哈欠,甚至还有些不耐烦。
“再不说重点就滚出去。”
鲜少被人这么无礼对待的藤原忠辉被哽了一下,袖口里的手指猛然收紧,又很快平复下来。
“在下有幸在乡外吉源寺见到宿傩阁下祓除恶鬼的英姿,特地前来求助。”
搞半天是来求人帮忙的。
月见莲眨了眨眼睛,有些疑惑地看向宿傩。
吉源寺,不会就是之前说的那个寺庙吧?这人什么时候去的?听阴阳师之前的说法,还把寺庙给拆了?
宿傩瞥了他一眼,鼻间轻轻哼了一声。
“本大爷去哪还要和你报备?”
月见莲张了张嘴,委屈低下眼,沉默着把脑袋转了回去。
宿傩看得眉尾上挑,又呵了一声。像是在冷笑。
“……”藤原忠辉沉默地看着两人。
想起房间里还有个人,宿傩将视线转回来,漫不经心地扫了眼正襟危坐的阴阳师,撇着嘴摆了摆手。
“没兴趣,你可以滚了。”
他看上去很像那些善心发散的蠢货吗?什么人都能缠上来,一张嘴就是求他帮忙。
宿傩有些困惑地抬起手摸自己的脸,忽然想找面镜子来瞧瞧自己现在的样子,怎么一个个看他都像好人呢?
“在下并非平白无故便来寻求阁下的帮助。”藤原忠辉并没有因为宿傩的拒绝直接放弃,而是继续说道:“在武田乡外向西大概四十里的地方,有强大的妖鬼占据了名为御食津的湖泊。”
“御食津盛产一种味道极其鲜美的白鱼,天皇陛下尤为喜爱这种白鱼,所以每年都会让人将鱼千里迢迢送往都城。”
“若是让天皇陛下知道那里如今被妖鬼占据,作为驻守此地的阴阳师,在下首当其冲受到苛责,还会让家族感到失望。”
“那妖鬼实力强横,在下有心无力,实在没办法应对。”
藤原忠辉抬起头,目光定定地看向宿傩:“要是阁下愿意帮忙,在下不仅不会让人追究阁下的逾矩之罪,还愿意以藤原氏的名义作为担保,不会再有人以此来冒犯阁下。”
“除此之外,还会为阁下送上丰厚的报酬。”
听完他说的这些话,宿傩咧着嘴有些夸张地哈了一声。
“逾矩之罪?”他重复着这个从对方口中冒出来的词,如同听到什么夸张的笑话似的,想笑又觉得笑出来会很丢脸,于是表情变得格外怪异。
“拿人类那套东西来约束本大爷,小子,谁给你的勇气?”
磅礴浩瀚的咒力宛若突然卷起的狂风席卷整个房间,屏风被吹飞撞在墙壁上,木质的灯座倒地翻滚,格子窗被吹得劈啪作响,连紧闭的门都被吹得向外弯曲,随时会断裂一样。
风持续了一小段时间便停下。
矮桌茶具还有蒲团掉在地上发出叮叮当当噼里啪啦的声音,碎片散落一地,茶水沁入地板,房间里一片狼藉。
年轻的阴阳师趴在靠在门口的地上一身狼狈,衣衫和发型散乱,半点看不到之前矜贵傲慢的样子。
月见莲紧贴着墙,手里还捧着刚才的杯子。里面的水已经被吹没了,落在距离不远的地上,洇湿了一小块地板。
他整理一下凌乱的头发,看了看狼狈不堪的阴阳师,又看了眼窗边只是坐在那里,凭着周身爆发的气势就将周围弄得一团糟的男人。
抬手捂住自己的唇,被吓到似的蜷起膝盖靠在墙上,眸光再次扫过形容狼狈的阴阳师,又不着痕迹收回来。
废物。
藤原忠辉撑着地板狼狈爬起,身体还在因为刚才感受到的气势战栗不已,止不住颤抖的手指蜷缩成拳,艰难地将自己撑起来,跪坐在地上。
尽管这么狼狈,全身上下完全看不出贵公子的仪态,那双抬起的眼睛此刻却亮得十分惊人。
他直直地看向宿傩,说不出是因为害怕还是兴奋的颤抖着声线问:“您并非人类?”
显而易见的事情。
那样非人的强大力量,对人类阶级不甚在意,没有敬畏之心,毫无约束可言。
真正的怪物。
月见莲有些惊讶,但不算特别意外。
一时也不知道该庆幸自己的幸运还是该感叹自己的不幸。
在那样的荒山野地遇见一个实力强悍的庇护者,让他没有和之前的难民一样成为妖怪的口粮。
不幸的是,这是一个阴晴不定且肆意妄为、强悍自我的怪物。
不过无所谓。
“我想和您做个交易。”
阴阳师的话吸引了在场俩人的注意。
宿傩眉梢轻挑,多了几分兴致地问道:“知道本大爷不是人类还想和本大爷交易?”
“就是因为您并非人类所以在下才想和您做这个交易,并不是之前那种小事。”
阴阳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手上的木扇轻轻展开掩住唇角,仪态端庄优雅,仿佛并非处在一片狼藉的陋室,而是华贵精致的宫殿里。
“只要您答应,无论您想要什么在下都会满足。”
“即便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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