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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宋予荷面上一热, 慌忙抬手捂住他的唇,眼波微漾,“你胡说什么。”


    温热的掌心覆上来, 淡淡的脂香漫入鼻息。赵元隐没有躲闪, 就着她的动作, 轻轻吻上她的掌心。


    宋予荷感觉到掌心湿漉漉一片, 慌忙收回手。


    “你小点声。纪风,就是春猎跟着我那个侍卫, 就在隔壁。”


    宋予荷说完,怕赵元隐多想,又补了一句,“兄长不放心,特意安排的人。”


    赵元隐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原来是他。不过放心,他已经睡了。”


    宋予荷满心疑惑:“睡了, 怎么会这么早?”


    赵元隐点头:“嗯,约莫还要睡很久。”


    宋予荷狐疑地看着赵元隐,突然想起了什么,“你不会是,用了迷药吧?”


    赵元隐笑道:“我看他也挺累的, 你就大发慈悲, 让他多歇歇。”


    宋予荷震惊:“我大发慈悲,看他被你迷晕?”


    赵元隐低低一笑,并不辩驳, 手臂骤然一伸,稳稳揽住她的腰,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宋予荷身子骤然悬空, 下意识伸手攥住他的衣襟。


    晚风拂动荼蘼翠绿的藤蔓,簌簌垂落。


    赵元隐迈步,将人放在荼蘼架下的秋千之上。


    宋予荷身子微微一晃,心口也跟着轻轻颤了颤。


    赵元隐转到宋予荷身后,一手攥住秋千绳索,一手轻轻贴在她背上,不疾不徐地推着。


    一下接着一下,携着轻软的晚风,直晃得宋予荷浑身松弛。


    宋予荷任由身子随秋千缓缓起落,她轻声开口,带着几分慵懒:“没想到,你还会做秋千。”


    赵元隐温柔的嗓音自身后贴过来,“早前见这片荼蘼架下空荡荡的,便想着你坐在这里荡秋千的模样,晚风吹拂,裙裾翻飞,一定很美。”


    说罢,他微微加了手上的力道,秋千缓缓升高。


    耳畔风声轻吟,视野一点点宽广起来。


    宋予荷抬眼,越过层层叠叠的荼蘼青蔓,望见高耸的院墙,摇曳的树影,倒悬开来的暮色,残阳熔金,云霞漫过天际。


    晚风掠过她的长发,吹散了连日积压的所有烦闷。


    这一刻,世间万般纷扰皆与她无关,只剩暮风晚霞,与眼前的安稳。


    赵元隐慢慢收了力道,秋千晃荡的幅度渐渐放缓,最终停了下来。


    宋予荷下意识张开双臂,等着他将自己抱下秋千。


    赵元隐垂眸,并未伸手去揽她,反倒俯身压了过来。


    秋千依旧微微晃荡,木架不住轻颤,半悬的失重感缠上来。


    宋予荷下半身随着木架轻轻摇晃,虚浮得无处借力,只能慌忙倾起上半身,手臂急切地环紧他的腰,将身体紧紧贴向他,才不至于从晃动的秋千上倾跌下去。


    温热的唇辗转厮磨,暮色把两人的轮廓揉成一片朦胧。


    等两人用过晚饭,天色已晚。


    赵元隐摆明了是想在这过夜,磨磨蹭蹭的,一会假意帮着洒扫,一会忙着烧水,直到外面宵禁了,才终于消停下来。


    屋内依旧保留着原来的模样,两张床,中间隔着副挡帘。


    赵元隐知晓她要搬进来,早换了新的床单,收拾得干干净净。


    方才在院内,心绪纷乱,宋予荷还不觉有什么不妥。


    待到二人梳洗完毕,褪去外衫,身上只余下一层薄薄的素色里衣,只觉屋内气氛徒然变得有些温热起来。


    从前也不是没有这般共处的时刻,可彼时二人中间尚隔着一层分寸,她也坦荡自在。而今两人心意已然互通,总觉得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局促。


    宋予荷拢了拢身上的衣襟,想起赵元隐此前睡在靠窗的位置,问:“你睡哪边?”


    赵元隐目光扫过屋内床榻,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我睡外间便好。”


    宋予荷眉间掠过一丝讶异:“外间并无床褥,要如何安歇?”


    赵元隐道:“把院里那把藤椅搬进来,凑合一晚便是。”


    宋予荷不由得抬眼望他,“放着好好的床不睡,你去睡藤椅?”


    赵元隐的视线落在她身上,那层单薄里衣衬出柔和的身形轮廓,他眸光暗了几分,嗓音沉了些,“阿荷,我也是男人,你该对我有些防备的。”


    宋予荷脸上一热,耳根像被火燎过,偏过头去:“此前不都是这样的……”


    “那怎么能一样,”赵元隐语声沉沉,带着几分暧昧,“此一时彼一时。”


    宋予荷被她看得心怦怦跳,转身快步进了里屋。


    赵元隐低低笑了笑,去到院中将藤椅搬进来,轻轻落上门栓。


    藤椅窄而硬,他躺下去,臂膀无处安放,只好枕在脑后。


    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院里清新的草木香,吹在脸上本应是凉的,可他只觉得燥热。


    里间垂下的帘子并不严实,里屋不时传来几声轻响,是宋予荷辗转翻身的动静,偶尔伴着一声极轻的低吟,隐隐约约飘过来,勾得他心神总是往里屋飘。


    鼻尖时不时漫过来一缕她身上淡淡的脂粉与沐浴过后的清润气息,明明人不在身旁,那股气息却缠在周遭,挥之不去。


    眼下多事之秋,赵元隐原不放心她,只想着在外守候。没料到他都刻意退到了外间,还是压不下心底的悸动。


    他在藤椅上反复辗转,时而挺身前倾,脊背离了靠背,手指一遍遍摩挲着冰凉的藤木扶手,时而又颓然向后靠回。可无论何种姿势,浑身的躁动都无处安放,寻不到半点安稳。


    夏夜闷热潮黏,薄薄的里衣早被细密的薄汗浸软,湿漉漉贴在脊背与肩头,黏腻难耐,愈发撩得人心神焦灼。


    赵元隐似乎再也受不住这份煎熬,抬手撩开垂落的帘幔,缓步踏入里屋。


    月色从窗棂细细淌入,落在床榻上熟睡的少女身上。


    宋予荷侧身卧着,长发散落在枕间,呼吸匀长,胸口随着起伏,薄薄的里衣下,轮廓被月色勾勒得朦朦胧胧。


    赵元隐在床边站了片刻,喉头微动。


    他缓缓坐下,手指轻轻从她垂在被褥外的指缝中探过去。


    十指相扣,少女掌心沁着凉润的温软,那凉意从掌心渗进去,顺着手臂一路蔓延,将他满身的燥热压下去半分。


    一室月色寂寂,赵元隐就这么静静坐在床沿,握着她的手,不肯挪开分毫。


    宋予荷一夜无梦,醒来时,赵元隐已不见踪影,为她准备好了早饭。


    用完早膳,宋予荷稍作收拾,便动身出城,去往城郊搭设粥棚赈灾。


    韩灵犀一行人早已在此等候汇合,等到的时候,宋予荷看到陆昭云也自发搭起了粥棚。


    宋予荷与陆昭云相互看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权作打了招呼。


    连片的棚子烟火袅袅,可周遭弥漫着的沉郁之气,还是压得让人心头发沉。


    放眼望去,城郊旷野之上,全是逃难而来的灾民。不少人满身泥污,面色枯槁,老人扶着枯枝,孩童被大人紧紧抱在怀里,饿得连啼哭都微弱无力。


    韩灵犀看到她来,拉着她道:“阿姊,多亏你这个提议,不然我们都不知,这次灾情竟然如此严重。”


    沈青君叹了一声,“是啊,你看这情境,真是让人心酸。”


    郁金跟着道:“咱们这些人平时里在城里,竟不知世间还有这样的惨状。”


    几人正各自感怀,韩灵犀眼一瞥,伸手拽了拽宋予荷的衣角。


    宋予荷抬眼望去,竟然看到了一身宽身素衣,腹中明显隆起的赵元琼。


    宋予荷有些意外,“她怎么也来了?”


    郁金直言:“此次黄河水灾,鲁郡公负责督办赈灾,她可不得来做做样子。”


    韩灵犀眉头紧紧拧起,压着声音,“鲁郡公什么脾性,京中谁不清楚。府中日常一席便可耗去上万钱,终日流连宴乐,何曾见过民间饥寒。”


    宋予荷目光扫过眼前衣衫破烂的百姓,眸光沉沉,“这般奢靡之人,圣上却偏偏将赈灾督办的差事交予他,实在让人费解。”


    说罢,眼见官道上逃荒的队伍越来越壮大,忍不住走上前,向几名流民打听官府赈粮下发的情况。


    一问之下,宋予荷心底便是一沉。


    接连数人,口径几乎如出一辙,只听闻朝廷调拨了大批粮食下来,可自他们逃到这里,半粒官粮也未曾见过。


    一位白发老者拄着枯枝,嗓音沙哑干涩,“官府说会放粮,我们日日等,夜夜盼。可等来等去,始终不见粮仓开仓。有同乡说,运粮的车队早就进了城,却不知粮食去了何处。”


    说话之时,宋予荷余光一瞥,正见赵元琼朝这边看来,对上她的目光,神色微变,飞快转过头去。


    ……


    夜色垂落,赵元隐照例来到古水巷的小院。


    宋予荷见他过来,同他说起白日城郊粥棚的情形。


    “一开始我还在想,许是这次灾情牵涉太广,粮草转运调度耗费时日,来不及下发到灾民手上。可我接连问了好几个逃难过来的百姓,竟没有一人领到过半粒赈灾粮,更有不少人,甚至全然不知道朝廷已经拨下赈济的粮食。”


    赵元隐眉目微敛,缓缓点头:“此事我也听到了一些风声。”


    宋予荷眼底浮起一层疑虑,“你说,这背后会不会藏着别的勾当?”


    烛火跳动,赵元隐一张脸半明半暗,“我明白,你是想借机抓住鲁郡公的把柄。这般事古来有之,州郡到县衙,大小官吏上下串通,层层克扣分走赈灾粮银,早已是屡见不鲜。”


    “只是这种勾当,他们向来行事隐秘,一边威逼利诱压制灾民不许乱言,一边还要向朝廷虚报情况瞒天过海。”他话锋一转,“鲁郡公是出了名的老狐狸,心思狡诈,行事滴水不漏。倘若他当真要打这批赈灾粮的主意,必定会筹划出万全之策,把一切痕迹掩盖妥当,断不至于留下这么多显而易见的疏漏。”


    宋予荷也觉得赵元隐说得十分在理,疑心自己是不是想得多了。


    几番思索无果,窗外夜色愈发深重。


    宋予荷轻轻叹了一口气,“夜深了,此事急也急不来,明日再慢慢打探便是。”


    赵元隐微微颔首,也不再继续深究。


    二人简单梳洗完毕,吹熄烛火,各自上床歇息。


    夏日闷热,有赵元隐在外间守着,宋予荷心底安稳,索性将窗户敞开。


    凉风吹着,她虽翻来覆去想着白日赈灾的惨状,终究抵不过倦意,昏昏沉沉阖眼睡去。


    睡意浅淡,噩梦转瞬席卷而来。


    梦里天地晦暗无光,暴雨倾盆而至,滔天洪水奔腾翻涌,四下遍野尽是百姓的哀嚎哭喊。


    宋予荷孤零零站在大雨中,浑身被冷雨浇透,眼睁睁看着汹涌的洪水朝自己狂奔而来。


    就在巨浪即将吞噬她的刹那,天地骤变。


    暴雨洪水尽数褪去,周遭光景骤然扭曲更迭。


    脚下是锋利的乱石,四下荒草疯长,山风穿绕崖壁,发出呜呜的呜咽声响。


    宋予荷浑身骤然僵住,一股寒气顺着脊背直直窜上后颈。


    这是……上辈子殒命的那个崖底。


    夜色如墨,两道身形隐在暗影深处,一步步朝她逼近。


    宋予荷浑身血液仿佛都在此刻冻僵,巨大的恐惧扼住她的喉咙,她拼尽气力,向着死寂的黑暗绝望呼喊,“阿朔。”


    暗影之中,寒光骤然一闪。


    锋利的刀刃被高高扬起,那人发出一阵诡异阴恻的狞笑,“赵元隐已经死了,你也去死吧!”


    “不要!”宋予荷猛地睁眼,骤然从床上坐而起。


    外间的赵元隐本就浅眠,听到屋内那一声惊呼,几乎是瞬时从藤椅上起身,连鞋都来不及穿稳,大步撩开帘幔冲进里屋。


    床榻上,宋予荷长发散乱贴在汗湿的颈肩,胸口剧烈起伏,纤细的身子还在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她双眼空洞地望着前方,眼底残留着未散的漆黑惊惧,瞳孔微微涣散,显然还没能从方才的噩梦里抽离。


    赵元隐心头一紧,快步走到床前,:“阿荷?”


    熟悉的嗓音响在耳畔,终于将宋予荷游离的神智轻轻拉回几分。


    宋予荷缓缓抬起涣散的眼眸,看清眼前的人影,再也撑不住,猛地扑进他怀里,死死将人抱住。


    赵元隐轻声安慰道:“没事,阿荷。是梦,别怕。”


    宋予荷听着他真切的安慰,劫后余生的惶恐尽数化作贪恋,不但没有松开,反而抱得更紧了。


    就这样静静相拥片刻,胸腔里狂跳的心才渐渐平复几分。宋予荷才微微松开些许,额头依旧抵在他肩头。


    两人身上都只裹着一层薄薄的里衣,没有半点阻隔,肌肤紧紧相贴。


    她一身噩梦惊出的冷汗微凉,混着他身上温热的体温,在闷热的夏夜之中纠缠在一起,空气中逐渐漫开一层暧昧的气息。


    赵元隐缓缓抬手,掌心托住她泛着薄汗的脸颊,指腹摩挲她发白的嘴唇。


    怜惜混着心口翻涌的情愫,他缓缓俯身,吻落了下来。


    宋予荷刚从噩梦里挣脱出来,失而复得的情绪翻涌心口,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热情回应。


    她主动攀上他的脖颈,生怕一松手,眼前这个人便会如同梦境之中那般彻底消散。


    赵元隐本想浅尝辄止,吻得温柔而克制,却一下被她的热情彻底点燃。吻势骤然加重,手臂箍住她的腰,顺势将她抵在敞开的窗沿。


    晚风吹乱她满头青丝,宋予荷微微仰头,乌发顺着肩头垂落,散落在窗棂之上。


    他的吻来得急促缱绻,辗转纠缠。宋予荷眼底漾开一层濛濛水光,浑身骨肉都软了下来,浑身使不上力气,只能死死攥住冰凉的窗棂,勉强撑住自己。


    唇齿的缠绵已经难以消解心底翻涌的情欲,赵元隐的唇缓缓挪开,细碎灼热的吻落向耳后,再顺着颈侧,慢慢落到细腻的锁骨之上。


    宋予荷被吻得意乱情迷,神智昏昏沉沉,浑身酥麻燥热,长长的眼睫湿漉漉颤个不停,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视线都有些涣散。


    她气息破碎,断断续续,从喉间溢出一声绵软的呼唤:“阿朔……”


    赵元隐浑身血气瞬间尽数翻涌上来,烧得四肢发烫,理智摇摇欲坠,伸手探向腰间,去扯自己的衣带。


    窗外一阵阵聒噪的蝉鸣骤然撞入耳膜,尖锐清亮,一下将赵元隐濒临溃散的理智拽回。


    他浑身猛地一僵,强行压下眼底汹涌的暗色,稍稍退开半寸,目光落在她袒露的肩头,喉结重重滚了两下。


    “一身汗,我去冲凉。” 他嗓音沙哑,寻了个由头,匆忙退了出来。


    宋予荷恍惚垂眼,才发觉身上的里衣早已松散滑开,衣襟堆在胸前,半边莹白的肩头,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朦胧的月色之下。


    她脸上烧得滚烫,忙将衣衫拢好。


    夜凉如水,庭中树影被晚风拂得来回摇晃。


    赵元隐走到院中水井旁,打了一桶水,将自己从头浇了个遍。


    他闭了闭眼,反手给自己一耳光。


    阿荷只是做了个噩梦,有些恍惚,他怎么能趁人之危呢?


    作者有话说:


    别打了,反正你下次还敢


    第82章


    赵元隐在藤椅上辗转反侧, 几乎又是一夜未眠。


    两人都折腾了大半夜,睡得格外昏沉。


    直到天亮听见大黄的叫声,两人才慌忙起床。


    才收拾好, 有人便在屋外叩门。


    宋予荷以为赵元隐让人送早膳, 想也没想便开了门。


    周承彦站在门外, 直愣愣地看着屋内的赵元隐, “你怎么在这?”


    宋予荷一颗心怦怦跳,若是要兄长知晓赵元隐留宿, 指不定怎么着他呢。


    赵元隐不动声色理了理衣襟,“好巧啊,世子也来这么早?”


    周承彦长舒一口气,“哦,你也方到啊。”


    赵元隐朝着他笑了笑,“不然呢,我还能留在这过夜不成。”


    周承彦黑着脸, “赵将军慎言。”


    宋予荷忙将他引到院内石桌旁,殷勤地倒了一杯茶递过去,“阿兄这么早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周承彦看着赵元隐,面色沉沉, “你这么早来, 也是为了这事吧?”


    赵元隐一夜未归,自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但瞧周承彦的模样, 应该是一件大事,而且是,他应当知道的事。


    他点点头, “嗯。”


    周承彦叹声道:“真是没想到,赈灾粮这么快出了问题,还引发灾民暴乱。”


    赵元隐与宋予荷面面相觑,灾民暴乱?


    昨晚他们还在想着,鲁郡公做事不可能如此拖泥带水,今早便出了这样的事。


    赵元隐还不知情,不敢贸然开口,只听周承彦接着道:“今日早朝,朝堂上都闹翻了。我一下朝,便赶了过来。”


    宋予荷蹙眉道:“鲁郡公尚在灾区,他可有什么措施?”


    周承彦沉沉道:“几个县的灾民聚集到一处,暴乱严重,事发突然,又是傍晚,鲁郡公混乱中失踪了。”


    “失踪了?”宋予荷惊得瞪大双眼。


    周承彦冷声道:“此次事态严重,洛城附近几个县的赈灾粮全都被克扣半数之多,百姓怨气冲天,鲁郡公即便是回来,只怕也难逃罪责。”


    赵元隐沉默片刻,抬头问:“此事,扶风王府可有在背后出力?”


    周承彦摇摇头,“王府最近一心都在盯着那个婢女,父王是真的焦头烂额,哪有那个精力将手伸到灾区?何况,谁又能想到鲁郡公居然如此丧心病狂,胆敢克扣半数以上的赈灾粮。”


    他想了想,又道:“父王只是顺水推舟,在朝堂之上恳请严惩鲁郡公失职。但……圣上似乎还想包庇鲁郡公,只道事情还未调查清楚,一切等鲁郡公回朝再做决定。”


    赵元隐凝眉道:“短短几日之内,附近几个县的百姓能这么快聚集到一处闹事?”


    周承彦点头道:“是啊,此事的确有些诡异,以鲁郡公的作风,既打定主意要贪墨,便不可能毫无防范。我总觉得,这背后有双手在默默操纵着一切。”


    赵元隐想着府上的人定然在急着找他,匆忙辞别。


    才出了巷子,重羽便迎上前去,“郎君,朝堂上出了大事,赈灾……”


    赵元隐点头,“我已经知道了,你让咱们的人最近小心些,我总觉得要出大乱子。”


    永平伯府,赵元琼端坐在紫檀椅上,脸色阴沉。


    赵元璟安抚道:“阿姊且放宽心,父亲过不多时便会回府。”


    赵元琼看了看他,语气沉沉,“我出嫁之时,父亲说丹书铁券,非生死关头绝不可轻动。如今鲁郡公府危在旦夕,若是鲁郡公就此倒台,咱们永平伯府又岂能置身事外?阿璟,咱们好不容易挣来的这份尊荣富贵,你舍得吗?”


    赵元璟摇头,“阿姊,我听你的,待会父亲回来,我定帮你好好劝劝他。”


    两人默默等了许久,永平伯才从道观归来,一身道袍尚未换下,带着几分倦意,入内落座。


    待永平伯坐定,赵元琼便按捺不住,将鲁郡公府眼下的危局和盘托出,语声带着几分凄惶:“父亲,女儿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女儿好容易在鲁郡公府站稳脚跟,这次鲁郡公若是被问罪,那女儿可就再无出头之日了。”


    永平伯眉头紧紧拧起,轻轻叩着扶手,“赈灾粮一事,谋划本应当做得隐秘,为何闹得满城风雨,激起灾民暴乱。此事闹到这般地步,只怕背后有人刻意推波助澜。”


    赵元琼冷哼一声,眼底掠过一丝怨毒:“还能有何人,必是扶风王府。这些时日他们处处紧盯鲁郡公府,步步紧逼,摆明了就是要借着赈灾一事,置鲁郡公于死地。”


    永平伯神色沉静,“眼下最重要的是,确保鲁郡公的安危。”


    赵元琼点头,“这是自然,伯父他只是受了些惊吓,人尚且藏在府衙之内,对外散播消息,谎称下落不明,只是为了稳住激愤的灾民,以防事态进一步发酵。”


    永平伯松了口气,“人没事便好。说起丹书铁券,当年你祖父不过一介无名小兵,机缘巧合救下先帝性命,才蒙赏赐得下此物。并非沙场浴血搏杀挣来的赫赫功勋,咱们这伯府,本就是虚衔。先帝早已驾崩,时移世易,这块铁券如今更多只是一份旧日荣光的摆设,能不能撼动今上的决断,尚是未知之数。琼儿,你可曾寻过皇后?”


    赵元琼点头,“自然,今晨我随堂嫂一同进的宫。鲁郡公是皇后生父,她不可能坐视不理。皇后娘娘说此次事情可大可小,往大了说,鲁郡公便是贪墨赈粮的主谋,罪无可赦;往轻处开脱,只算督办监管不力。女儿今日来求取丹书铁券,不求凭它翻盘,只求多一道保命的筹码。”


    永平伯眸光微沉,“倘若这一切果真是扶风王府刻意针对,那眼下的症结,在扶风王府。一味补救,是下策。最要紧的,是阻止扶风王府将事态扩大。”


    赵元琼闻言一怔,细细回味一番,方才豁然醒悟,“父亲说得有理,我竟没想到这一层。”


    永平伯慢条斯理道:“听闻扶风王府最近也有些不太平,王妃负气远走扶风,郡主也搬了王府。”


    赵元琼恨恨道:“是啊,鲁郡公便是瞧出他们府内自顾不暇,才敢放手行事。谁知,他们竟然还有精力来对付鲁郡公府?”


    永平伯目光冷冽,“那就想办法,让扶风王府更乱。必须是一件大事,足够大,最好大到他们再也无暇顾及鲁郡公府。”


    回府路上,赵元琼坐在轿中,不断想着父亲那些话。


    到底是父亲有远见,一语道出其中关窍。


    足够大的事端?


    人生大事,不过婚丧嫁娶,生离死别。


    她心底默默盘算起府中之人:扶风王身居高位,护卫环绕;世子身手不凡,难以近身;王妃远在扶风,鞭长莫及。


    算来算去,最合适的,只剩下搬出王府、住在古水巷的宋予荷。


    念头落下,一丝狠戾悄然爬上赵元琼的眼底。


    宋予荷,必须死。


    第二日,赵元琼私下遣人递了帖子,将周净月约至茶楼。


    窗棂半掩,屋内茶香袅袅。


    赵元琼面上带着几分郁郁,开口说起近日的不顺,愤恨道:“鲁郡公府身陷危局,归根结底,全是扶风王府步步紧逼所致。”


    周净月端着茶盏,轻轻嗤笑一声,眉眼间带着几分幸灾乐祸:“阿姊也不必太过忧愤,扶风王府如今自身也是一地鸡毛,得意不到哪里去。”


    赵元琼抬眸看向她,缓缓道:“我听说郡主最近搬出了王府,此前她屡屡与妹妹作对,还害得妹妹禁足数月,何不趁这个机会,好好教训她一番,出一口胸中恶气。”


    周净月本就对宋予荷满心妒恨,略一思忖便点头应下,可很快又蹙起眉头,面露难色:“我也想,只是世子那边暗中派了人手留意,我若是动手,很容易便会查到我头上,实在不好行事。”


    赵元琼唇角一勾,“这有何难,我可以替妹妹寻一批干练的外人,做事干净利落,事后绝不会牵连到妹妹身上。”


    周净月眼中闪过一丝异动,依旧存着几分轻视,随口说道:“她不过守着一处小院,随便找两个人上门,痛打一顿了事。”


    赵元琼轻轻摇头,“妹妹想得太过轻巧。我那兄长早已暗中布下护卫,看守古水巷,寻常闲杂人等,根本靠近不得那座院落。贸然上门,只会自投罗网。”


    周净月闻言脸色一沉,“那咱们是奈何不了她了?”


    赵元琼笑了笑,一副真心为她谋划的模样,“我自有法子,替你把兄长那边的人手引开支走,给你腾出空档。”


    周净月心中大喜,眉眼舒展,“阿姊待我,实在是太好了。”


    两人又低声秘语,把计划商议妥当,周净月才起身告辞,满心欢喜地离开了茶院。


    雅间之内,赵元琼立在窗畔,冷冷望着周净月渐行渐远的背影,唇间溢出一声冷笑。


    蠢货。


    教训?呵,到了那个时候,下手轻重,可就由不得人了。


    等闹出了人命,所有矛头都会指向周净月身后的始平侯府,与她可无关。


    ……


    城郊粥棚人声嘈杂,流民往来不绝。


    宋予荷正与人核对剩余粮食,便见有人在面前停下。


    赵元琼挺着微隆的小腹,立在棚下,目光落在宋予荷发间那支木簪上,“郡主这支木簪别致,果然与众不同。”


    宋予荷摸了摸发间的木簪,因要来施粥,她特意戴了支不显眼的木簪。


    她淡淡道:“不过一支普通的簪子而已。”


    赵元琼笑意温婉,转而道:“我听闻,当初还是我伯父认出郡主,特意去告知扶风王府的。”


    宋予荷片刻才反应过来,她口中的伯父,正是鲁郡公。


    她笑了笑,“没错。只是世事难料,谁也想不到后来会生出这许多波折。”


    赵元琼语气带着几分疑惑,“据说,当初扶风王府就是凭这根木簪,认出郡主的吧?只是我一直不理解,为何当初我兄长不直接拿这木簪去王府,反而让伯父出面呢?”


    宋予荷抬眸看了她一眼,淡声道:“阿朔又没见过这木簪,如何知晓我的身份。”


    赵元琼像是听了什么怪事,微微挑眉,故作讶异道:“郡主说兄长不知情,那就怪了。兄长分明让重羽私下去调查过这木簪的啊。”


    宋予荷心口猛地一沉,“你说什么?”


    赵元琼:“兄长早早就派了重羽私下追查,凭着这支木簪,查清了你的真实身份,也是摸清一切之后,才顺水推舟,借我伯父之手,将消息送回扶风王府,引你归府。哎呀,郡主,兄长不会没告诉你吧?”


    宋予荷怔了片刻,猛地回神,眸光一冷,“你无端扯出这些没头没尾的旧事,到底是何用意?”


    赵元琼连忙摆手,语气诚恳又委屈:“郡主误会我了,我绝无半分挑拨之意,此事并非我杜撰。”


    她抬手指向不远处的陆昭云,“打造这支木簪的云大师尚可查证,而且当初重羽亲自前去查访踪迹,陆昭云也恰好在场撞见。你若是不信,大可前去问她。”


    宋予荷怔在原地,突然想起,畅月阁内,陆昭云曾提醒她,让她远离赵元隐。


    陆昭云就在那,只要一问便可知真伪,赵元琼没必要撒谎。


    所以,阿朔早就查过这支木簪,早就知晓了她的身份?


    过往那些温存缱绻,那些梦魇之后的相拥,那些生死关头的守护,此刻全都蒙上一层迷雾。


    宋予荷只觉天旋地转,耳畔嗡嗡作响。


    前往将军府的一路上,无数片段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地冲撞。


    她不否认,阿朔待她的好都是真的,那些舍命相护的时刻,也绝非虚情假意。


    她打心底相信他的真心。


    可偏偏,就是有道解不开的疙瘩横亘在心间。


    宋予荷脚步踉跄,一路跌跌撞撞,终究还是走到了将军府门前。


    府中侍卫认得她,也未通传,便直接引着她向内走去。


    赵元隐方训完那只小老虎回到院中,听见脚步声,抬眼望见来人,笑着迎上去,“阿荷,你怎么来了?”


    他想起笼中那只小老虎,“过几日,我送你个东西,你见了指定欢喜。”


    宋予荷看着他,抬手一把拔下发间那支木簪,“阿朔,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赵元隐笑容僵在脸上, 素来沉稳冷静之人,头一回觉得如此手足无措。


    宋予荷静静看着他,垂下眼眸, “看来是真的了。”


    赵元隐对上她眼底掩不住的失望, 心口像是被狠狠刺上一刀, 不敢再看她, “是,我早就知道。”


    宋予荷抬眼, 眼底蒙着一层水光,“你为何要骗我?”


    赵元隐慌乱解释:“当初我让重羽去查那簪子,只是想帮你找到家人。后来重羽回报,说你的身世另有隐情,我私心作祟,想要留在古水巷,便借着这个理由, 说服自己继续留在你身边。再后来,重羽发现了你的真实身份,我怕真相摊开之后,你会对我生出隔阂,不再信我, 便顺水推舟, 利用鲁郡公找上扶风王府。”


    宋予荷头昏脑涨,根本听不进去他任何解释。


    “我的确欺瞒了你,” 赵元隐声音不觉发颤, “可阿荷,我从未想过要利用你。”


    宋予荷只觉一阵眩晕袭来,身子摇晃一下, 险些站不稳。


    赵元隐见状,当即抢步上前,伸手去扶住她。


    宋予荷一把推开他,猛地撞上院中的石桌,杯盏叮叮当当跌落一地。


    “阿朔,” 她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我知道你对我真心不假,可我还是容不下欺骗。咱们,还是冷静一下吧。”


    赵元隐再顾不上其他,牢牢将她箍进怀里,“我不,阿荷,求你别丢下我。”


    宋予荷闭了闭眼,用力将他推开,“阿朔,别让你的人再跟着我,也别再来找我了。”


    从将军府出来,宋予荷站在长街之上,看着往来虚浮晃动的人影,一阵天旋地转袭来,她眼前骤然一黑,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她看到了陆昭云。


    宋予荷微微蹙眉,气息还有些虚浮:“怎么会是你?”


    陆昭云瞥了她一眼,“方才粥棚那边,我便看你神色不对。谁知道才从郊外回来,便看到你晕倒在大街上。”


    宋予荷撑着想坐起身,浑身却绵软无力,“我没事。”


    陆昭云看着她,叹了一声,“我瞧见那赵元琼一直盯着你的簪子,便猜,你已经知道了。”


    宋予荷眸光微动,望着她:“你也早知道,是不是?”


    陆昭云别开视线,神色带着几分不自在,坦然承认:“是,我早就知道了。当初那几个掌柜的,就是我找的。”


    宋予荷看了看她,无力道:“算了,我早就知道了。”


    陆昭云微微有些错愕,垂了垂眼,“对不住。那时候我被萧清阳迷了心智,才做出那些蠢事。”


    宋予荷难得看她低头,不由心情大好,“你也知道是蠢事?当初告诫你那萧清阳不是什么好人,你都听不进去半分。”


    陆昭云听她语带奚落,恼道:“还我蠢?你不蠢,你不蠢你在这为了个男人要死要活的,把自己折腾到晕在大街上?”


    宋予荷辩解:“我是昨夜彻夜难眠,今早又未曾用过早膳,饿晕的。”


    “嘴硬。” 陆昭云嗤了一声。


    四目相对,两人对视片刻,不约而同笑出声来。


    沉默片刻,宋予荷望着帐顶,轻声感慨:“真想不到,这辈子,咱们也有心平气和,好好说话的时候。”


    “是啊。” 陆昭云应了一句,目光落回她惨白的脸上,语气软下来,“你也不必在我面前强撑,谁还没遇上过几个糟心的男人呢,我又不会取笑你。”


    宋予荷坚持:“我真的是饿的。”


    陆昭云撇撇嘴,“你这人,以往怎么没发现,这般死要面子。哭一下会死啊?当初我看清萧清阳的真面目,可是哭了一宿呢。”


    宋予荷不屑,“哭一宿,他也配?”


    陆昭云叹了一声,“时至今日我回想起来,也不明白,当初怎么就被他迷得神魂颠倒了。待清醒之后再回望,简直是奇耻大辱。所以说,男人嘛,不过如此。我以过来人身份劝你,那赵元隐也不是什么良人,不要也罢。”


    宋予荷蹙眉,“萧清阳确实不是什么好人,赵元隐可不同,别拿萧清阳那种货色同他比。”


    陆昭云一脸恨铁不成钢:“你看看你,都这样了,还替他说话。你真是……无可救药,比当初的我还要执迷不悟。”


    宋予荷幽幽道:“你不懂。”


    “那你便只管一头栽进去好了。” 陆昭云见劝不动,恨恨道,“下回若再晕倒在大街上,我可不会再多管闲事把你捡回来。”


    宋予荷脸扭到一边,仰头嘴硬道:“谁要你捡了。”


    陆昭云本还带着几分气恼,瞥见她身上的衣裙,忽然低头笑了,“还记得我们初遇之时,我送了你一件绯色衣裙,你欢喜地回屋换上,冲着我一笑。那时的你,就像山野间肆意生长的小野花,柔美,却自有蓬勃的生机,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那一瞬,我羡慕极了。”


    宋予荷心中一动,热烈张扬如陆昭云,牡丹一样耀眼的人物,居然也会羡慕她。


    想到上辈子,她鼻尖陡然一酸,“可你一直高高在上,难道不是打心底看不起我?”


    陆昭云垂下头,叹道:“那是我心虚。那时我执着于萧清阳,总怕你在他心中分量胜过我,便刻意端起一身傲气,处处为难,一心想要逼你退让。如今回头看,实在愚蠢至极。”


    “的确够蠢。” 宋予荷顿了顿,笑了起来,“我也是。”


    二人相视一刻,只觉恍若大梦一场。


    门外传来脚步声,医工提着药箱走了进来。


    宋予荷见陆昭云请了医工,忙摆手道:“不用了,我真的没事。”


    陆昭云立时拦住她,“别硬扛。你方才骤然晕厥,大受刺激,多半是伤心郁结过度,总得开些方子调理身子。”


    宋予荷身体虚弱,拧不过她,只得垂头,任由医工上前诊脉。


    医工手指搭在宋予荷腕上,眉头越皱越紧。


    陆昭云上前道:“神医,她是不是很严重,她到底怎么了?”


    医工收回手,抬头扫了她们一眼,“饿的。”


    宋予荷尴尬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陆昭云转头看向宋予荷,神色复杂,还真是饿的。


    ……


    负责盯梢宋予荷的暗卫趁着夜色,悄然潜入鲁郡公府,入内回禀消息。


    赵元琼怀着身孕略显倦怠,听着来人的禀报,强压下心底翻涌的狂喜,“你确定?他们当真彻底闹翻了?”


    暗卫躬身回话,语气笃定:“属下看得真切,两人在院中大吵了一场,郡主气得出了门便晕倒在大街上,被陆家女郎被捡了回去。”


    “陆昭云?”赵元琼想了想,左右无关,也没放在心上,只问:“如今古水巷怎么样?”


    暗卫道:“郡主临走之时言辞决绝,不许将军府任何人再跟着她,赵将军已经把布在古水巷外围的护卫尽数撤回。”


    赵元琼压抑住内心的兴奋,“赵元隐人呢,他就没再去古水巷?”


    “郡主走后,赵将军似乎受了很大的打击,将自己关在书房。”暗卫想了想又道,“赵将军还让人送了许多酒进去,一个人喝得烂醉,打碎了好多酒坛。”


    赵元琼不由得一怔,眉间微微蹙起,反复确认:“你可看得分明,他当真命人送了酒进去?”


    暗卫十分肯定地点点头。


    赵元琼彻底卸下心中的戒备。


    赵元隐这个人,素来自制力骇人,朝堂宴饮,大小宴席,多少年无论何种场面,滴酒不沾。这般自持冷静的人,竟也会借酒消愁,醉到失态。


    她缓缓向后靠在椅背上,看来这一回,两人是彻底完了。


    眼下,便是最好的动手时机。


    夜深雨密,古水巷沉默在一片湿冷的暗夜里。


    两道黑衣身影猫着步子,在巷口迟疑张望片刻,确认四下无人,才贴着墙根,一步步悄无声息向巷尾小院挪去。


    身后的矮个子心头发慌,压低嗓音,“兄长,隔壁那人……不会突然醒过来坏事吧?”


    前头高个子脚步未停,语声冷沉狠戾:“放心。我早趁着白日他不在,悄悄在他家井里下了药。还有里头那小女郎的院子,也下了足够量的药。”


    矮个子闻言稍稍松气,眼底又瞬间被贪意填满,“那女郎到底是什么人?对方一出手就是五百两赏银,做完这一趟,咱们下半辈子都够活了!”


    “别打听那么多。” 高个子回头瞪他一眼,语气森冷,“待会动手干净点,解决了人,趁着这场雨,直接把尸首拖去郊外山崖底下。最近水灾动乱,许多人被逼着上了山,那一带正闹山匪呢。”


    两人压低话音说完,借着雨夜的掩护,一步步缓缓向前。


    宋予荷回到古水巷,将自己关在屋内,整整一日都未出门。


    等到夜间,身心俱疲的她,迷迷糊糊沉沉睡了过去。


    蓦然间,半空炸响一声惊雷,宋予荷猛地从梦中惊醒。


    窗外已是暴雨倾盆,漫天雨幕哗哗倾泻,狂风卷着雨点狠狠拍打着窗棂,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满院草木在风雨里疯狂摇晃,四下浸着说不出的森冷戾气,宋予荷心底无端浮起强烈的不安。


    今日没什么胃口,晚间只吃了一块糕点,如今口渴得厉害。


    宋予荷撑着床沿起身,走到外间去倒水,不小心碰到脚边的大黄。


    往日稍有一点风吹草动,大黄早就竖起耳朵、摇着尾巴凑过来了,此刻却蜷卧在墙角,睡得死沉。


    不对劲,大黄绝不会如此。


    来不及细想,院门外便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


    宋予荷心下防备,蹑脚挪到门边,屏住气息,贴着门缝向外望去。


    一道刺目的闪电骤然劈下,惨白的电光一瞬照亮整个院落。


    两道黑衣人影,赫然立在雨幕之中,手中提着长刀,如同从暗夜里面钻出来的恶鬼。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宋予荷浑身汗毛瞬间竖起。


    是他们!


    上辈子杀了她的那两人。


    宋予荷本能想要转身奔逃,双脚却像被钉死在地面,浑身僵硬,心脏擂鼓一般疯狂撞击胸腔,耳边只剩雷鸣雨声与自己剧烈的心跳。


    雨中那两道身影,正向着屋内逼近。


    宋予荷死死咬住下唇,强撑着发软的腿脚,悄无声息退回里屋,踉跄着扑到窗边,飞快拨开窗闩,翻窗纵身跃了出去。


    就在她身子跃出窗外的那一瞬,“哐当” 一声巨响,房门被大力踹开,两个杀手破门直冲而入。


    “兄长!人不在屋里,她跑了!”


    滂沱大雨劈头盖脸砸下来,宋予荷浑身瞬间被淋得透湿。


    她跌跌撞撞从窗下爬起,想要往门外跑,宽大的裙裾被雨水浸得沉重,脚下一绊,裙摆缠住脚踝,重重摔在泥泞的雨地之中。


    不过瞬息,两道黑影已经快步包抄上前,抢先一步挡在大门前。


    雨夜电光一闪,映出二人冷森森的眉眼,“倒是够机敏,还想着逃。”


    宋予荷浑身发抖,牙关打颤,朝外大喊一声,“阿朔。”


    两个杀手再不耽搁,举起手中冷冷的长刀,直朝宋予荷砍去。


    宋予荷瞳孔骤缩,惊惧之下紧紧闭上双眼。


    刀并未未落下。


    下一瞬,一声尖锐的破风之声猛地撕开喧嚣的雨夜。


    宋予荷慌忙睁开眼,只见方才举刀的高个子杀手身形猛地一僵,后背贯穿一柄长剑,猩红的热血瞬间浸透黑衣,顺着剑身汩汩涌出。


    他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重重栽倒在血泊之中,彻底没了声息。


    余下那名矮个杀手脸上的狠戾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脚步踉跄着不住向后退避。


    夜雨层层垂落,两道朦胧的人影,撑伞而来。


    宋予荷看着门外之人,方才濒死的恐惧尽数化作了委屈,“阿朔,你怎么才来啊……”


    漫天雨幕里,门口那道撑着伞的高大身影,快步朝她奔来。


    宋予荷跌坐在泥泞之中,雨水打湿她的眼睫,视线朦朦胧胧,自那被雨水打湿的衣袍下摆,掠过挺拔紧绷的肩头,最终缓缓落至伞底。


    就在目光落定的刹那,上辈子濒死前的记忆轰然炸开。


    雨夜崖底,她血流殆尽,意识涣散之际,有人撑伞,从雨幕中走近。


    耳边依稀传来两道脚步声,有人低声禀告:“郎君,是个女人,死了。”


    而后,一道低沉清冷的嗓音,缓缓开口:“找个地方,埋了吧。”


    记忆中原本混沌朦胧,辨不清眉眼的轮廓,在脑海中逐渐清晰,慢慢与眼前雨中撑伞之人重合。


    宋予荷心口骤然剧烈震颤。


    上辈子,帮她收敛尸骨,给她最后一丝体面之人,竟是赵元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赵元隐抬手扔掉手中的雨伞, 俯身抱起宋予荷,一脚将那矮个子杀手踹到墙根。


    身后的重羽立刻上前,拧住那人臂膀, 便去捆绑。


    赵元隐扫了一眼地上挣扎的人, 抱着宋予荷大步踏入屋内。


    宋予荷浑身湿透, 又冷又怕, 瑟瑟发抖。


    赵元隐心口发紧,阵阵后怕, 五脏六腑像被尖刺反复滚过,心疼的扯过被子将她裹住,一双手抖得厉害,“阿荷,是我来得太晚了。”


    宋予荷伸出手臂,死死攥住他,“阿朔, 是你,真的是你。”


    赵元隐以为她被吓坏了,将她揽在怀中,安慰道:“是我,我在, 阿荷。”


    重羽在屋外咳了一声, “郎君,人已经绑好了,死了的那个我这就处理。”


    赵元隐缓缓放开宋予荷, 轻声道:“你先好生待着,待会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宋予荷一愕, 他为何要这样说。


    赵元隐缓缓起身,大步踏出屋门,瞥了一眼墙角五花大绑的杀手,弯腰一把抽出那具尸体背上染血的长剑,反手架在重羽的脖颈上。


    重羽满眼错愕,难以置信望着眼前人:“郎君?”


    赵元隐冷冷盯着他:“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重羽红着眼眶,声音发涩,“郎君,我跟了你十几年,就因为方才我出手拦了郎君,郎君便怀疑我?”


    赵元隐手中长剑死死抵着重羽的颈侧,眼底一片冰寒。正是念着这十几年相伴的情分,方才那一剑才没有刺穿他的脖颈,否则此刻他早已倒在血泊之中。


    入夜之后,他算好时辰,动身赶往古水巷。此前重羽刻意隐瞒宋予荷主动去将军府的实情,事发之后,赵元隐便将他当众责罚一顿,拘起来闭门反省。如今重羽刚刚得以解禁,见他外出,主动恳请随行,称想要将功补过。


    他一时没有多想,便带上了他。


    两人藏身巷尾,眼见那两人就要闯入院中,赵元隐正要上前将两人擒获,身侧的重羽却忽然伸手死死将他拦住,劝他暂且按兵不动,不妨多等一刻,看能不能引出幕后的大鱼,一网打尽。


    若非他强行挣开他的阻拦及时冲进来,今夜便是万劫不复。


    赵元隐冷冷道:“方才你刻意拦着我,不就是为了替这两人拖延时机?重羽,你太心急了。”


    重羽辩解:“郎君,我只是为郎君的大局着想……”


    赵元隐不耐地打断他,淡声道:“重羽,你是个聪明人,事到如今,咱们不必再兜圈子。”


    重羽见已暴露,眼底一瞬黯然,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望着抵在颈边的剑锋,“所以,郎君是要杀了我吗?”


    赵元隐握剑的手顿了顿:“你只要回答我,你到底是谁的人?”


    重羽唇角牵起一抹惨淡的笑意,雨水顺着下颌不断往下淌:“郎君方才肯为我迟疑一瞬,于我而言,便已经足够。”


    赵元隐语气沉了下来:“看来,你是不打算说了。”


    重羽缓缓垂下头,闭上双眼,“郎君,我无话可说。”


    屋外,几个暗卫匆匆赶到,赵元隐偏头,眼神朝屋内示意。


    为首的暗卫立刻会意,快步跨进屋内,把那幸存的杀手拖拽出来。


    赵元隐眼一瞥,“将人带到隔壁去,好生看着。明日一早,通知扶风世子过来一起审。”


    两名暗卫应声,押着刺客消失在雨幕里,余下数人分列院门两侧,把整座小院守得密不透风。


    风雨呼啸而过,赵元隐看了看面前的重羽,倏然出手,几下便封死他的穴道,“把人带回将军府,严加看管。”


    重羽全程没有任何反抗,像是早想到今日一般,只是看着赵元隐,语气复杂难辨:“郎君,总有一日,你会明白我的。”


    守在门边的暗卫上前,架住动弹不得的重羽,将人带走。


    赵元隐静静望着重羽的身影被夜色吞没,久久无言。


    重羽跟了他十几年,从籍籍无名到一路高升,多少次险境之中彼此托付性命。他从未对他有过半分疑心,方才举剑试探的那一刻,他尚且抱着一丝侥幸。可一番对峙,将他那点念想碾得粉碎。


    重羽背叛了他!


    赵元隐在雨中怔了许久,才缓缓回到屋内。


    宋予荷看他过来,轻声问:“我听着外头的动静,你似乎和重羽起了争执?到底出什么事了?”


    赵元隐嗓音干涩,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重羽,他是有人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方才,是他拦着我,为那两个刺客争取杀你的时间。”


    宋予荷骤然抬眸:“你……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赵元隐:“方才。”


    宋予荷一时语塞,十几年贴身相随,生死与共的亲信,居然是个旁人的眼线。


    她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只轻声唤他,“阿朔……”


    这声温柔的呼唤,彻底击溃了他紧绷整夜的最后一道心防。


    赵元隐再也撑不住,身形微晃,沉沉俯身,将额头死死抵在她温热的肩头,“阿荷,是我不好。”


    他声音发颤,带着一种深重的自我厌弃与惶恐,“是我的疏漏,是我识人不清,险些连累你出事。”


    一想到差一点就会失去她,无边的绝望几乎要将他吞噬。若是阿荷出了什么意外,他可怎么活啊?


    他像个彻底慌了神,无依无靠的孩子,埋在她肩头,眼泪无声滚落。


    宋予荷肩头微微一沉,感受着肩头之人颤抖与压抑的哽咽,心头骤然酸涩。


    她缓缓抬起手,轻轻覆在他微凉的后背,“阿朔,我这不好好的嘛?人心难测,怎么能怪你呢?何况,你也及时赶到了不是吗。”


    赵元隐牢牢将她圈在怀中,带着一种劫后余生失而复得的贪恋,仿佛稍一松手,怀中之人便会化作泡影。


    宋予荷想起了什么,“重羽知晓你的真实身份吗?倘若他将此事公之于众,后果不堪设想。”


    赵元隐埋在她肩窝,声音闷沉沉的,“他行事多少有些冲动,为免徒生事端,我便没有将此事告知。往日我们一同在燕地,亲眼见过当地百姓流离受苦。他大概一直以为,我只是想为燕地的百姓做些实事。”


    他有些颓丧,“是我从未对他设防。诸多谋划布局,他尽数知晓,如今大半计划,恐怕都要付诸东流。”


    屋中气氛沉了几分,宋予荷不愿看他感伤,连忙转开话头:“那名被俘的杀手,可要即刻提审?”


    经历心上人危难,身边人背叛,赵元隐满心疲惫,抱着她不愿撒手,“阿荷,我什么都不想管,什么都不想要了,我只想就这么抱着你。”


    今日发生了太多事,无数筹谋算计,在差一点永失所爱面前,忽然都变得无足轻重。


    宋予荷缓声道:“好不容易才抓到的人,我……”


    话音未落,赵元隐垂头吻住她,将她的话堵住。


    他唇瓣牢牢覆在她唇上,细细摩挲,缓缓碾过她柔软的唇珠,一寸寸纠缠厮磨,将满心的惶然,与无处安放的贪恋,尽数揉进这深沉的亲吻里。


    宋予荷浑身微僵,感受到他的不安,所有思虑瞬间烟消云散,缓缓闭上眼,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脖颈,温柔地回应着他的贪恋。


    良久,赵元隐才缓缓退开。


    两人呼吸交缠,他眼底只剩下吻后温柔的潮红,眸光沉沉凝在她脸上,带着极尽缱绻的余温。


    他嗓音依旧沙哑,却极其温柔:“我去烧水,给你擦身暖一暖,你先等我片刻。”


    宋予荷连忙伸手攥住他的衣袖,“我跟你一起去。”


    灶火温暖,两人并肩坐在火前,静默不语。


    温热的火光熨烤着身上湿透的衣袍,宋予荷望着跳跃的火舌,恍然重回到当初那个山洞。


    她轻轻偏头,靠在赵元隐温热的肩头,只觉安稳踏实。


    赵元隐拨动了一下灶膛内的火,缓缓开口,“阿荷,对不住。我一直欠你一句解释。当初重羽查到你的身份,我迟迟没有告诉你,反而一直刻意隐瞒。”


    宋予荷叹了一声:“你确实瞒了我,当初我知晓真相的那一刻,也确实震惊气恼。可我静下心想,你的谎言从未伤我分毫。你既未阻止我认亲,又不曾加以利用。说到底,你不过是想留在我身边而已。”


    她抬眸看向他,“你提前替我探查王府隐秘,处处为我周全,事事为我谋划。你的真心与付出,我一直都清清楚楚,又怎么会怪你?”


    赵元隐眼眶发酸:“阿荷,你当真不怪我?”


    宋予荷抬手扯了扯他的脸颊,眉眼弯弯,“一个无伤的小谎言,我气一气,打你几下出气也就罢了。你就是太老实,撒谎太少,才这么有负担。”


    赵元隐垂眸,唇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那阿荷,有什么骗过我的吗?”


    宋予荷想起之前,半哄半骗他留下,让他给她洗衣洒扫,修补屋顶。


    她语气带着几分娇憨理直气壮:“骗你又如何?我骗你,那也都是为你好。若是发现,你也要装作不知,心甘情愿受着便是。”


    赵元隐点头:“嗯。”


    宋予荷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什么都说好,你是傻了吗?”


    赵元隐不说话,只看着她笑。


    宋予荷想了想,好奇抬眼,“你是什么时候察觉,我是故意骗你,顺着演戏的?”


    赵元隐缓缓道:“起初我确实心慌意乱,当真以为你心生隔阂,与我生分。直到看见摔碎的杯盏,我忽然想起春猎那日,为了掩人耳目,咱们特意在帐中摔碎杯子做戏,那一刻我心里便有了疑心。”


    “后来你借机抱着我,说大鱼或已上钩,我自然全知道了。”


    宋予荷笑了笑,思忖片刻,低声道:“你说,会是赵元琼吗?”


    赵元隐:“有可能。”


    说起赵元琼,宋予荷有些失笑,“那赵元琼也是奇怪,她竟真以为仅凭一支木簪,我便会否定你的真心?”


    夜色静谧,火光摇曳,赵元隐语气温沉:“大抵是她这一生,从未被人真心相待过吧。所以,她不信我接近你毫无图谋,更不信你会这般毫无保留信我。”


    就像,他之前一样。


    烧了热水,宋予荷梳洗罢,换上一身干爽柔软的衣裙,坐在外间椅子上,等着赵元隐。


    不过片刻,赵元隐便洗好走了出来,头发散落在肩头,眉眼也跟着柔和下来。


    他上前俯身,手臂稳稳环住她的腰,打横将她抱起,缓步走回内室,轻轻把人放在床榻之上。


    宋予荷攥住他的袖口,“阿朔,今晚,别离我太远。”


    赵元隐垂眸望着她,语声温存,“放心,今夜我就睡你身旁。”


    宋予荷心中稍安,只当他会在外侧的床榻歇息,可下一刻,就见他抬手撩开她的被褥,径直钻了进来。


    宋予荷身子微微一僵,耳尖飞快染上一层薄红。


    她是想要他靠得近一些,可也不是靠得这般近啊。


    赵元隐长臂一伸,将她圈在心口,低低唤了一声,“阿荷。”


    宋予荷被他叫的浑身骨头都发软,一阵阵酥麻燥热顺着四肢百骸漫遍全身。


    床榻狭小,容不下两人舒展身躯。他生得高大,怕压到她,又不愿稍稍退开半分,只得微微蜷起脊背,大半身子虚悬在床沿外侧,迁就着怀中人。


    宋予荷软软偎在他胸膛,耳畔贴着他沉稳的心跳。


    她知道应该推开他,也知道于理不合,可身体却不自觉地往他怀里缩了缩,贪恋着这份安稳。


    赵元隐觉察到她细微的动静,手臂缓缓收紧,将她更紧地拢在怀里,嗓音沙哑,“就这样靠着,阿荷,别赶我走。”


    窗外,雨水敲打着院中的屋瓦,雨声漫过窗棂,恍惚之间,无数破碎纷乱的片段在宋予荷心底浮起。


    那些属于前世的幻影,还有今夜惊心动魄的种种遭遇,交织翻涌。


    屋内静得只余下两人交叠的呼吸声。


    沉默良久,宋予荷的声音轻轻响起来,“阿朔,你想不想听我讲一个故事,一个我梦里的故事。”


    赵元隐愣了一下,头依旧埋在她颈窝,“好。”


    宋予荷缓缓开口,说起她为何从燕地到洛城,在安国侯府伏低做小三年,最后被萧清阳无情驱逐,狼狈地赶出侯府。


    久久沉默,赵元隐缓缓开口,满是心疼委屈,“阿荷,你这个梦太苦了……只是,你的梦里,没有我吗?”


    一想到梦里的岁月,她孤身熬过那些磋磨,身侧却并无自己,想到萧清阳那奸人竟敢将她狠狠赶出侯府,心底便翻涌着一股难言的郁气。


    宋予荷沉默片刻,才轻轻出声:“阿朔,我的梦里,是有你的。”


    赵元隐有些振奋,“那你梦里的我,是什么模样?”


    “其实我梦里并未见过你,只是听说过你。”宋予荷想了想措辞,“你在我梦里的下场……不太好。”


    赵元隐一愕,“怎么个不好法?”


    宋予荷缓缓道:“我被赶出侯府后,才听闻你的消息。梦里你位极人臣,权倾朝野,却依旧不知餍足,举兵起事。后来谋划败露,你被迫逃亡。萧清阳设下圈套,四处散播消息,谎称陆昭云病重,急着要见你最后一面。梦里的你贪慕陆昭云,明明已经脱身,却甘愿为她铤而走险,孤身折返洛城。最后你中计被困,被人斩落马下,尸骨无存。”


    赵元隐脸色沉了下来。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原来如此……所以当初,你才会误会我心悦陆昭云。”


    宋予荷微微一怔,她本以为,他第一句会问自己为何落得那般惨烈的结局。


    赵元隐冷哼一声,“你这个梦,未免太过虚妄。”


    生死他可以坦然接受,人这一生,本就做不到万事周全毫无纰漏,就像今夜,便是因为他一时识人失察,险些叫她遭逢杀身之祸。


    可他无论如何都难以接受,他会爱上别人,哪怕只是一个梦。


    宋予荷缓缓道:“梦中虚虚实实,大半都已经在现实之中应验。上辈子我便是被这两人刺杀,最终死于非命。阿朔,梦境如果是假的,我不可能遇到他们。”


    赵元隐心口一震,这才明白,她为何要执意搬出王府,又为何不惜以身为饵,冒着性命危险,也要引这两人现身。


    窗外,雨声依旧绵绵不绝,宋予荷静静靠在他怀中,声音多了几分犹疑,“只是有些地方,梦境又好像并不全然可信。就在方才,我心里忽然生出另一种猜想,或许从前我所认定的真相,本就不是全部。”


    赵元隐心头一紧,垂眸看向怀里的人,眼底满是疑惑。


    “梦里,我被砍至奄奄一息,他们将我掳去郊外荒山,把我从山崖推落。” 宋予荷闭了闭眼,“那一日同样大雨倾盆,我的意识一点点涣散,弥留之际,恍惚看见了两道人影。”


    赵元隐压低嗓音:“什么人?”


    宋予荷呼吸微颤,抬眼望向昏暗中的赵元隐,“从前很长一段时间里,那道身影在我脑海里一片混沌,我始终看不真切。直到今日,我突然意识到,那个在我身死之后,替我收敛尸骨,给了我最后一分体面的人……是你,阿朔。”


    赵元隐浑身一怔:“是我?”


    宋予荷眸望着他,“我方才彻底想通了所有症结。前世传言,只说你被斩落马下,头颅跌落山崖,可从来没有人亲眼见过你被斩落的头颅。”


    “你从来就不是会轻易被人算计的性子,智谋城府皆远胜萧清阳。而且我如今确定,你从未心悦陆昭云,那你根本不会为她孤身折返,落入圈套。那前世那场死局,从一开始就站不住脚。”


    她望着他怔然的眉眼,难掩兴奋,“阿朔,或许我一直错了。或许,你根本就没有死。”


    一室雨声淅沥,赵元隐久久沉默不语。


    怀中人的温度温热真切,可心口却莫名泛起一阵荒芜的空落。


    宋予荷见他默然,不由轻轻蹙眉,“这明明是好结局嘛,你没有落得尸骨无存的惨烈下场,得以全身而退,怎么反倒不高兴了?”


    赵元隐缓缓收紧双臂,嗓音带着化不开的怅然,“阿荷,这个结局,一点都不好。”


    他将脸又往她肩头埋了埋,“我的生命里,不能没有阿荷。在那个没有阿荷的世界,该是何等无趣。我不要过去,只要阿荷。”


    宋予荷怔了许久,反转过身,将脸颊贴紧他温热的胸膛。


    长夜静谧,两人相拥无言,任由雨声漫过所有前尘与来日。


    ……


    雨夜沉沉,冷雨敲着窗棂,檐外风声萧瑟。


    暗室烛火幽微,光影摇晃,两名端坐对弈之人神色沉敛,落子无声。


    华服锦袍之人,从容拿掉对面的黑子,弃于案上,“重羽至今未归,看来郡主侥幸逃过一劫。扶风王府依旧稳如泰山,他掌管半数禁军,势大难制,这一步棋,算是落废了。”


    对面之人神色未乱,指尖稳稳捏起一枚白子,啪的一声轻响,棋子稳稳落定棋盘。


    “不过是一枚弃子,一步闲棋罢了,梁王殿下无需挂怀。臣早留有后手,从未寄望于此。”


    梁王抬眸,眼底带了几分探究:“哦?卿还有谋划?”


    “刺杀郡主,本就是锦上添花的试探,绝非杀招。方才臣已遣死士奔赴扶风,伺机刺杀王妃。不出数日,扶风王妃遇刺殒命的消息便会传遍朝野。”


    对面之人缓声道:“殿下且看那时,扶风王是不是还能坐得住?”


    梁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永平伯,好计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下了一整夜的雨, 拂晓时分终于渐渐停歇。


    院外老枣树积了一夜的雨水,风过枝桠,水珠簌簌而落。雨后初晴, 空气湿润干净, 蝉声疏疏浅浅响起。


    赵元隐睁开眼, 看着怀中安睡的宋予荷, 在她额头轻轻一吻。


    轻轻掀开被褥起身,双脚刚落地, 腰间一阵酸软骤然袭来。


    赵元隐眉头微蹙,抬手扶住墙壁缓神。床榻狭小,他蜷着身子缩了一夜,筋骨紧绷,此刻浑身泛起酸胀。


    他缓步走到院中,轻轻舒展着四肢,片刻过后, 方才缓缓消解。


    趁着宋予荷还在安睡的间隙,他熟练地走到灶房,开始烧火煮饭。


    这几日他们在此栖身,屋中食材储备充足。


    他俯身从水缸里捞起一尾鲜活的鱼,快速处理干净。灶火燃起, 文火慢熬软糯香稠的米粥, 又将鲜鱼上锅清蒸。


    想着她晨起胃口清淡,怕她食之无味,他又取了新鲜的胡瓜, 腌出一碟清爽适口的小菜。


    屋内暖意融融,宋予荷悠悠转醒,眼尚未完全睁开, 手先下意识抚向身侧。


    枕边空空荡荡,残留的余温已然微凉。


    她来不及梳理,下床趿着鞋,披散着头发,匆匆掀开帘子跑了出去。


    院内石桌前,赵元隐正弯腰摆放着早膳。晨光落在他凌厉的侧颜,眉眼多了几分温润平和,一身烟火气,安稳得让人心头发软。


    听见动静,赵元隐抬眸望来,朝她微微一笑,“你醒了?刚摆好早饭,正打算叫你起床。”


    宋予荷快步奔上前,软软环住他的腰身,将脸颊轻轻贴在他温热的后背,软糯轻声唤道:“阿朔。”


    赵元隐垂头笑了笑:“我让人请了你兄长过来,快些去梳洗,换一身衣裙才好。”


    宋予荷一听周承彦要过来,也顾不上赖着他,匆匆回屋去整理衣衫。


    等两人用过早膳,院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周承彦如约而至。


    一进门,看到赵元隐,周承彦摸了摸后脑勺,“你怎么又来这么早?”


    赵元隐神色平淡,“练武之人,习惯早起。”


    周承彦点头,这倒是。


    几人坐定,赵元隐冲着门外的侍卫抬了抬手。


    须臾,两个侍卫押着昨夜那矮个的杀手过来,将他推倒在几人面前。


    周承彦看得一头雾水,“这人谁啊?”


    宋予荷淡声道:“昨夜前来刺杀我之人。”


    周承彦闻言几乎要跳起来,“有人要刺杀你?”


    赵元隐示意侍卫扯掉杀手口中堵着的布条。


    “说吧,什么人派你来的?”


    那人大口喘着气,惊恐地看着赵元隐,眼里再没了昨夜的阴狠。


    赵元隐语气冷沉:“接下来你说的话,决定你的生死,我可没功夫同你废话。”


    杀手想起昨夜同伴一剑毙命,当场倒在血泊之中的景象,浑身一颤,慌忙连声应道:“我说,我全都招!”


    周承彦沉声问:“是谁派你来的?”


    杀手面色发白,连连摇头:“我……我实在不知道主使是谁。”


    赵元隐眸光一暗,“你不知道?”


    杀手忙道:“交易是我兄长出面接洽的,我不过是跟着跑腿罢了。”


    赵元隐垂眸看着他,“看来昨晚我杀错了人,应该先杀了你的。”


    杀手听得心下生寒,冷汗浸透衣衫,绞尽脑汁回想片刻,急忙喊道:“我想起来了!那日我醉酒卧在屋内,是一个衣着华贵的婢女找上门来谈的差事,要我们来取一人性命。我迷迷糊糊听见,她口中提起过什么县主。”


    他定了定神,愈加笃定:“没错,那婢女说,事成之后,县主会给丰厚的赏银。”


    “县主?” 宋予荷心头一跳,“周净月?”


    赵元隐眉头紧锁,“周净月如何得知此处防卫空虚?她往日行事,可没有这么周全。”


    宋予荷:“应当和赵元琼脱不了干系。”


    周承彦神色凝重:“这几日我一直让人盯着始平侯府,周净月私下确实见过赵元琼。”


    始平侯府,先是挑拨阿父阿母的关系,如今更是胆大包天,竟然对妹妹痛下杀手。


    他强压下心头的怒气,让自己静下心,“赵元琼联合周净月,怕不是只是帮她那么简单。眼下鲁郡公府处境岌岌可危,她借刺杀心儿制造祸乱,怕是想搅乱局面,趁机转移扶风王府注意力。”


    赵元隐缓缓点头,赵元琼有手段有野心,为了挽救鲁郡公府这棵大树,她什么都干得出来。


    宋予荷心底泛起一阵寒凉,原来上辈子,她便是这般殒命的吗。


    周净月不过是枚棋子,赵元琼才是幕后的推手。


    宋予荷心头忽然灵光一闪,想起那日看到婢女阿音去药铺,那个高个子杀手也在。


    她当即看向地上的杀手,沉声道:“扶风王府有个婢女,名唤阿音,你可认识?”


    那杀手一愕,看了看赵元隐的脸色,忙道:“我知道,那阿音,是我兄长的姘头。”


    周承彦脸色沉了下来,之前他查到,那婢女表面是始平侯府的人,背地里另有其主,这背后之人,竟是赵元琼。


    宋予荷心念急转,想起昨夜赵元隐说,重羽曾阻止他出手,替这杀手争取时间。


    她垂眸看向杀手:“你可知重羽是谁?”


    那杀手茫然摇头:“小人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宋予荷:“就是昨晚绑你的那人。”


    杀手依旧摇头,“我此前从未见过他。”


    周承彦闻言愕然,当即侧目问道:“重羽怎么了?”


    宋予荷转头望向赵元隐,见他神色沉沉,便低声解释:“重羽,是藏在阿朔身边的眼线。”


    周承彦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重羽,竟然是安插在赵元隐身边的眼线。


    他愈发觉得此事没这么简单:“重羽跟了你十几年,怎么可能被人三言两语给策反,倒戈相向?”


    宋予荷思忖片刻,“若重羽也参与其中,那他会是赵元琼的人吗?”


    说罢,她蹙紧眉头,越想越不对,“可赵元琼嫁入鲁郡公府不过数月,根基尚浅,哪里能布下重羽这样潜伏十几年的死棋?她或者说是永平伯府,若真有这份能力,往日何至于备受冷落?”


    “没错,此事实在太过蹊跷。” 周承彦沉声道,“近日扶风王府、鲁郡公府接连出事,两方同时陷入乱局,自顾不暇,这一桩桩、一件件,巧合得太过刻意。我总觉得,这背后或许有人在搅弄风云。”


    宋予荷想起春猎那场突如其来的刺杀,眸光一凛:“会不会……是梁王?”


    赵元隐缓缓摇头,“重羽跟随我十几年。十几年前,我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无名稚子,梁王怎么可能耗费十几年光阴,苦心布局安插一枚棋子在我身边。”


    周承彦沉声道:“既然疑点重重,为何不审一审重羽?”


    赵元隐垂眸:“他不会说的。”


    他顿了顿缓缓道:“早年征战,我们深入敌营身陷重围,为保我脱身,他孤身引开全数敌军。待我拼死突围折返营救时,他早已被折磨得皮开肉绽,遍体鳞伤。哪怕受尽酷刑,自始至终,他从未吐露半个字。”


    赵元隐眼眶泛红,曾经,重羽可以为了他去死,如今怎么就这么轻易背叛了他呢?


    他喉间发紧,心底一片冰凉。


    其实昨夜事发之时,他心中便隐隐有了猜测。为此他早已遣孙蒙连夜离京,暗中查证。


    只是那个猜测太过离谱,他始终不敢去信,还需要最后的验证。


    ……


    赵元琼等了一夜,并未见那两名杀手回来复命,便知事已败露。


    好在当初她找上那两名杀手之时,借周净月的名头行事,就算事后扶风王府顺着刺客追查下来,也断无证据可以牵连到自己。


    可一日过去,外头依旧风平浪静,既没有传出宋予荷遇害的消息,也不见扶风王府大肆搜捕缉拿的动静。


    她心中不安,约周净月在茶楼相见,一番问询之后,扶风王府一切如常。


    她完全猜不透宋予荷与赵元隐究竟打的什么算盘,是尚且没有抓到任何把柄,还是早已布下罗网,故意不动声色,静待她们露出马脚。


    奈何鲁郡公府眼下风波不断,根本抽调不出人手再行谋划。几番权衡之下,赵元琼只能暂且蛰伏,静观其变。


    六月伊始,风声骤变。


    鲁郡公勾结洛城周遭数处受灾州郡,侵吞赈灾粮的铁证悄然泄露。那些本该看管森严的账册,不知被何人抄印成册,化作无数小册子,在市井坊间四处流传,闹得满城皆知。


    罪证散播开来,事态再也遮掩不住。鲁郡公见大势将倾,暗中私自潜回洛城,闭门躲在鲁郡公府之内,不敢轻易露面。


    起初,鲁郡公党羽原本还想周旋一番,可灾情本就苛酷,粮米被贪,灾民流离怨声载道,民间动荡四起。朝堂之上,弹劾鲁郡公的奏本雪片一般送入宫中,朝野内外,皆高呼要严惩罪臣,以安灾民之心。


    奈何天子优柔寡断,面对汹汹朝议,依旧迟迟不肯下决断定罪。


    满城风声鹤唳,暗流汹涌,洛城上下皆是山雨欲来的沉沉压抑。


    宋予荷这边,已经查清到底是谁要害她,王府内,婢女阿音再无动静,她正想着何时搬回王府,便听到屋外急促的敲门声。


    她搁下手中杯盏,心头微疑,推门而出。


    门外莺儿立在日光下,眼眶通红,一见到她,再也绷不住情绪,当场失声痛哭。


    宋予荷见状心头一紧,连忙上前扶住她,将人引至石桌旁落座,柔声安抚:“莺儿,怎么了?可是府中出了事,受了什么委屈?”


    莺儿泪眼婆娑,泪珠簌簌滚落,哽咽得几乎不成声调,“郡主……王妃她……王妃薨了。”


    正午烈日灼灼,日光明晃晃照下来,宋予荷只觉浑身寒凉,整个人如坠万丈冰窟。


    眼前猛地一阵发黑,天旋地转,她死死撑住冰冷的石桌,才勉强站稳身形,声音发颤,“莺儿,你胡说什么?阿母好好待在扶风,怎会出事?”


    “是真的,郡主!” 莺儿垂着头,哭得肝肠寸断,“今日巳时,扶风那边来了人,说是王妃不幸遭遇刺杀,已然殒命……殿下与世子听闻消息,已动身赶赴扶风了。”


    宋予荷心脏一阵绞痛,失魂落魄地转身就往外冲,反复呢喃道:“我要去……我去找阿母,我要见她!”


    还未奔至院门,值守的侍卫立刻上前伸手拦住她,“郡主恕罪,将军早有吩咐,近日局势动荡,城中凶险,让我们务必看好郡主。”


    宋予荷双目泛红,面色惨白,全然听不进任何劝阻,“让开……你们让我过去,我要去找我的阿母……我要我阿母!”


    “阿荷。”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低沉嗓音。


    宋予荷猛然抬眸。


    院门之外,赵元隐快步而来,一身衣袍染着风尘,鬓发微乱,一脸疲惫。


    宋予荷再也撑不住,不顾一切扑上前,死死攥住他的衣襟,埋在他怀中放声痛哭。


    赵元隐抬手,抚着她颤抖的背脊,低声哄道:“别哭了,阿荷,你看看门口。”


    门外停着一辆素朴简陋的马车,车帘轻掀,一道身着黑衣的修长身影缓步下车。


    那人抬手,轻轻掀开覆在头顶的兜帽。


    宋予荷泪眼婆娑,怔怔望着那道熟悉的身影,一时僵在原地。


    “阿…… 阿母?”


    她声音嘶哑破碎,满脸不敢置信,松开赵元隐,踉跄着往前走去。


    扶风王妃快步上前,伸手牢牢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眼底满是疼惜与后怕,轻声唤她:“心儿,别怕,阿母在。”


    宋予荷鼻尖一酸,眼泪汹涌而下,伸手紧紧抱住王妃,浑身仍在颤抖:“是真的。阿母,真的是你。”


    一旁的莺儿看得呆在原地,不是说王妃被刺身亡?


    赵元隐缓声道:“王妃一路舟车劳顿,阿荷,还是先让王妃好好歇歇吧。”


    宋予荷听罢,忙引王妃在石桌前坐下,手依旧拉着她不丢。


    赵元隐笑了笑,站在一旁帮忙斟茶。


    宋予荷擦干眼泪,“阿母,这到底怎么回事?”


    扶风王妃捂住心口,“说起来,要多亏了阿朔,若是没有他,我怕是见不到心儿了。”


    宋予荷转头望向身侧的赵元隐,“阿朔?”


    赵元隐长话短说,“那日你遇刺,重羽露出异状,我便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即刻密遣孙蒙赶赴扶风,命他拼尽全力护住王妃周全。孙蒙抵达的第二日,对方的死士便已经找上门动手。好在孙蒙早做了防备,寻来一名身形容貌与王妃相近的死囚替身,制造出王妃遇刺殒命的假象,顺水推舟,用来蒙蔽暗处的行凶之人。”


    阿朔竟能想到这一层,宋予荷半天才缓过神,倏然想起一事,“可我父兄,已经动身奔赴扶风了。”


    赵元隐道:“你放心,他们并未真正离开。”


    宋予荷:“他们没有去扶风?”


    赵元隐点头,“不过是对外放出的假消息,他们已去调遣附近各州府兵力。事态紧急,他们来不及跟你道别。匆忙之下,世子只能将王妃与你托付于我。”


    宋予荷心底隐隐不安,“阿朔,是不是马上便要有大事发生?”


    赵元隐眼底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阿荷,我想,我知道了重羽到底在为谁效力。还有,这一切的幕后主使到底是谁。”


    宋予荷呼吸微滞:“是谁?”


    赵元隐缓缓闭上双眼,嗓音发哑,“我的父亲,永平伯。”


    重羽十几年的潜伏,绝非赵元琼短短数月便能布下的局;鲁郡公贪墨赈灾粮的铁证铺天盖地泄露出来,时机太过恰到好处。永平伯借赵元琼之手,雇凶刺杀自己,转头又反手拿到鲁郡公的罪证,一举拖垮鲁郡公府。


    是了,这桩桩件件,全都对上了。


    想透这层,宋予荷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蔓延开来,惊出一身冷汗。


    永平伯搅乱朝中局势,这是,要造反?


    可他的兵力从何而来?又以何名目造反?


    电光石火间,她想起春猎之时,荒山之上,那两人提到的军师。还有,春猎刺杀,那些刺客为何会如此熟悉地形。


    永平伯这是投靠了逆王?


    赵元隐眼底带着几分沉重,“阿荷,洛城很快便要掀起风波。你与王妃安心留在此处,这里层层布防,暂时是安全的。”


    天色已晚,赵元隐不便再留宿,匆匆告别。


    宋予荷母女历经生离死别,劫后重生,头一回在简陋的小院互相抱着取暖。


    翌日一早,宋予荷方起床梳洗罢,隔壁的纪风便着急跑了进来。


    宋予荷心头一沉,连日风波不断,她早已生出敏锐的预感,当即开口:“外面出事了?”


    纪风喘着气,“梁王联合西南诸军,打着清君侧,勤王护驾的旗号,已经带兵奔赴洛城了。”


    宋予荷敛神屏息,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叛军自南而来总要先破城,朝中派何人出城迎战?”


    纪风摇头急报:“来不及了!叛军已然破城,如今已经直逼皇城之下!”


    宋予荷满脸难以置信:“怎么会如此之快?”


    “是安国侯世子萧清阳!” 纪风咬牙道,“他暗中投靠了梁王逆党,昨夜私自开了城门,引叛军入城,里外勾结,致使城关防线全线溃败。”


    “萧清阳…… 他竟然投靠了逆王。”


    宋予荷心头巨震,来不及消化这惊天变故,急问:“赵元隐呢?他现下何在?”


    话音未落,一道挺拔凛肃的身影骤然出现在院门口。


    赵元隐一身铠甲加身,铁甲森森,寒光凛冽,手持长枪,周身裹着沙场肃杀的凛冽气场。


    宋予荷快步扑上前,伸手紧紧抱住冰冷的铠甲,浑身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昨日尚且安稳相拥,今日便兵戈四起,山河动荡,她轻声哽咽:“阿朔……”


    赵元隐垂眸,抬手轻轻覆在她的后背,“阿荷,等我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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