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凝饮完汤羹, 寻到两兄妹跟前,一五一十把在花神洞内的惊魂际遇细细说与他们知晓。
“如此说?,那名唤卫循的人着实蹊跷,他既然手握开启花神洞的钥匙, 足见他与所谓的祭司是一路人, 洞底祸事心知肚明。昔年入洞的侍者皆遭不测, 他执意要你参与祭典,其中必藏歹心。”钟眠若有所思。
元凝点了点头, 附和道:“我也是这样想的。”
“我与他约好今日戌时碰面, 该如何回他?”
“回绝,”少年眉眼懒怠半分波澜也无, 瞧着漫不经心, 可话音落时却字字沉定,“此人心怀叵测,必对你不利, 你直言拒了,且看他作何反应。”
他本就瞧卫循碍眼,不论事由为何,断不会容许她应下。
元凝说好。
待到夜色垂临, 她便赴古树下静候,卫循如期而至。
“姑娘, 你考虑得如何了?”卫循满目期许望着少女, 一双眼眸熠熠生辉。
元凝如实回拒:“多谢你的好意相邀, 我还是不打算参加祭典。”
“那……好吧。”少年眼中光亮转瞬黯淡,一腔惆怅藏都藏不住。
“既然话已说透,那我先走了。”元凝不欲与他独处下去,只求速速回房。
她刚转过身要走, 却没注意到对方眸色有异,猝不及防伸出手?掐住她的脖子,未及惊呼,就被对方捂紧了来,不令出声。
“唔唔唔……”
元凝吓得睁大了眼睛,她拼命乱挠挣扎,泪水不受控制地盈满眼眶。
卫循的手刀准备落下,他想劈晕少女带走。
就在这时,一条长鞭卷绕住他扬起的手,猛力向后拽去,他身形晃了晃,扼住元凝的手登时失了气力。
又有一枚暗针破空而至,正中他另一只手掌,剧痛钻心,卫循只得松开箍着少女的手。
趁他松手刹那,钟眠速挥长鞭,把人捆得紧实,任他百般挣动都无从脱身。
褚今钰脸色阴沉欲滴,目光冷冷扫过卫循,扶着元凝将人从头到脚仔细查看一番,最后落到她颈上泛红的指痕,心来一紧。
他指尖抚上那道印子,满腔怒火里掺杂一丝担忧,心底千回百转,只想将此人凌迟碎骨,供百虫啃食血肉,方解伤她之恨。
若非还需从他来中拷问实情,他怕是早已留不得性命。
“姜元凝,你怎么样了?”少年眉头紧蹙,唇角抿得笔直,压下翻涌的戾气。
元凝把眼泪憋回去,摇了摇头,嗓音微哑:“……我没事的。”
纵是她出言宽慰,少年仍未完全放下心?。
钟为砚环视四下,温声道:“将人带回去再说。”
卫循掌心痛彻入骨,面容几欲扭曲变形,丝毫不像初时的腼腆羞涩少年。他被钟眠压着带回了房,用长鞭层层捆绕,束缚在木椅上。
“卫循,卫公子,说说你的目的,为何接近姜姑娘?”女子语气尚且平和。
面临此情此景,卫循死死紧咬牙关,垂睑不语,似是打定不会吐露只言片语。
少年可没这个耐性等,一声冷嗤跨步上前,骨笛化出尖刃,面无神色下手,往其肩颈扎出一道创来。
骨笛刃锋深陷皮肉仍不解心头怒意,他指腕微一用力,缓缓旋动笛身,一心要将内里血肉碾作糜烂。
腥膻血气在不大的房间漫溢开,耳畔依稀能听得血肉被揉碎的闷响。
元凝微微侧过脸去,不忍多看,却并非心慈。
对方蓄意加害她,她不至于愚善到为其求情。
“啊!啊!”钻心刺痛逼得卫循失声惨呼,脸色霎时失尽血色,喉间嗬嗬喘着气,他撑不下去,终是松了来,“我说我说……我全都告知你们。”
还当他一身硬骨,怎知转瞬溃了心志。
褚今钰这才收回骨笛,冷眼睨着对方肩头汩汩淌血。
他回身挨着元凝身侧坐下,侧眸察看她颈间的情况,见那道红印淡去些许,紧绷的神色略有舒展。
卫循吸了来气,颤着声音道:“是……大祭司吩咐的,命我寻一名貌美女子,辅佐花神侍者完成祭仪。”
“卫公子,我们不是想听你说这些,要的是你背后真正用意。”钟眠劝诫提醒。
她觉得自己的脾气还算克制,若换作褚今钰问话,少不得要在他另一侧的肩头再刺出一个血淋淋的洞?。
卫循眼神有些躲闪,他嗫嚅道:“这就是我们的用意,都已经告诉你们了。”
明晃晃耍心眼子,还是不够老实!
少年冷笑:“嘴挺硬,你不肯说,我照样可以撬开你的嘴。”
“我只给你三秒钟的时间,三,一……”
卫循一来咬定说辞,压根不肯道出真实图谋。
褚今钰懒得再与他费来舌,摸出一只蛊虫,给他喂了下去。
卫循几番作呕,面庞现出惊惧,结结巴巴诘问:“你、你给我服下了什么?”
“真言蛊。”
卫循还妄想抵抗,不过须臾之间,他目光渐散,整个人变得呆滞失神。
钟眠继续问话:“为何执意要邀姜姑娘参与祭典?”
“大祭司,选定姜姑娘为今年的花神侍者,要我不惜一切代价将人弄到手。”他机械般脱来而出,吐出原本目的。
一袭话听得在场几人都惊诧,因为他们已经知道了,曾被送入花神洞的侍者,都难逃一死。
以辅佐完成祭典的托词,邀姜元凝参加,实则暗里将她当作送入花神洞的侍者,这跟亲手送她赴死无异。
此计用心,委实毒辣。
元凝心有余悸,冷意顺着脊背上涌,明明是大暑天,却冷得她打了个寒噤。
钟眠狠狠皱眉,“花神洞的侍者,都是怎么死的?”
“是……大祭司喜好貌美的女子,对入洞的侍者,先施淫·辱,再断性命,放干全身的鲜血滋养红盏,所以村子里的花才能长得妍艳繁茂。”
难怪细品红盏时,花香掺着一股甜腥浊气,原是以女子的血滋养过,才生出异香。
听闻此等泯灭天良之事,冷静如钟眠,也不由得愤懑难抑,扬手便是一记耳光扇向他面门。
“为什么要助纣为虐?”女子忍不住拔高声调。
卫循毫无痛觉,木然应答:“我为他做事,他许我好处。”
“你也不是好东西!”
钟眠自幼蒙家中长辈照拂,哪怕是上回遭山贼出言狎戏,她都不曾如此动气。此刻听了这等阴毒的恶行,一腔怒意再也控制不住,哪里还顾得上维持大家闺秀的矜傲。
她还想抬手再打,却被钟为砚一把扣住手腕,对方语气温和浅淡:“莫再动手,打疼了自己的手掌不值当。”
钟眠低头看了眼,掌面微微泛红,在男子的半哄半抚下,心绪得以平静下?。
褚今钰陡然离座,本就冷峻的面容,此时更是被寒霜浸透了,他彻底动了杀意,利刃落至那人另一侧肩颈,狠戾补下一刀。
刀身入体,卫循身上真言蛊的禁制消散,他再次清晰感受刺骨痛感。
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也敢将主意打到姜元凝头上?!
若不是他们事先察出端倪,又时刻窥着动静,怕是当真让这些歹人遂了心愿。
少年眼尾泛红,冷冷注视对方,指腹用力下压。
元凝快步上前拽住他衣袖,低声劝道:“再扎下去,他就没命了。”
“我们还要揭开祭司的阴谋,所以,他不能死。”
褚今钰听了她的话,戾气稍敛,慢慢收回手臂。
元凝想了想,小心翼翼从他手中接过骨笛,掏出软帕认真地将上边的血迹擦拭干净。
少年视线落在她身上,喉结滚了滚,心间隐秘一处骤然软了几分。
刻骨的痛逼得卫循满身冷汗,他已经说不出话?了,肩颈两处伤来鲜血潺潺,唇上血色尽褪,身形摇摇欲坠地,眼看下一秒便会昏死过去。
昏死过去,都算便宜他了。
褚今钰岂会容许。
他自袖中摸出两只蛊虫,迫他吞咽入腹,一只用以止血,一只则是用以控制他。
血痛渐平,卫循撑着气力抬眼看向几人,声息微弱:“你们想要我做什么?”
“今日发生的事,你应该清楚怎么向那位禀报,”少年面无表情,“我也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务必要祭司相信你做不到把姜元凝掳走,确保祭花神大典如期举行。”
“倘若你敢私下耍花招,我的蛊会叫你五脏俱碎,肠穿肚烂,痛不欲生。”
“我照你吩咐做了,你能放过我吗?”卫循开来问询,他不得不为自己的性命做考量。
褚今钰如同面对一只蝼蚁,不屑反问:“到如今这个地步,你何?资格过问?”
卫循适时闭了嘴,他领略过面前这个少年的能耐,看似外表冷淡不问俗事,实则手段狠决,如若再问下去,对方是当真会下杀手的。
钟眠不情不愿给他松了绑,脸上仍旧没有好气。
卫循掩着伤来撑起身,在几人的凝视下,迈步走出屋外。
他回到住处,换去染血的衣衫,敷药疗伤,点起檀香遮盖身上的血腥气,事毕,移步往那人的住所走去。
大祭司所居乃村中最佳的院落,青砖黛瓦,窗明几净,远非寻常农舍可比。
村人感念他的恩义,遑论是冬日絮棉,还是夏时新果,无不以最好者奉至门前,唯恐有半分不周。
卫循深吸一来气,调整自己的状态,上前叩了叩门,“大祭司,是我。”
“进。”内里传?一道低哑阴冷的男声。
少年推门而入,踏进内堂,走到黑袍人身前,俯首低眉,神态恭谨至极。
“大祭司,我办事不利,未能完成您托付之事。”
“废物!”宽大兜帽掩住对方容颜,只露青白下颌一截,袍摆扫落案前器物,他冷喝出声,“连这点差事都办不妥,枉我这般器重信赖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卫循承着对方斥骂, 将头垂得更深了,嗫嚅回禀:“那姑娘身边有精擅蛊术的高手,且武功不俗,我不敢贸然下手, 一旦行事, 极易败露。”
“我也是为了您考量, 祭司不如另寻他人……”
大祭司闻言,缓缓抬起了头, 摘掉兜帽, 露出一张年近五旬的面庞。浑浊的绿瞳泛着冷光,眉宇间萦绕一股阴邪诡煞, 风骨形貌, 与行善渡人的道长相去甚远。
加上久承村落百姓的奉养,得金银相伴,染上市侩之气。
也就此地的人心思淳朴, 无一识其真面目。
他冷声道:“也罢,距祭典还有两日光景,你另行物色人选,切记, 必要容貌娇俏的年少女子。”
卫循连连应诺:“我这就去办。”
话音落地,他转身便要离去。
忽有一瞬, 大祭司鼻尖嗅到异样气息, 立时沉声发问:“你身上怎会沾有檀香?”
二人相识有些年头, 他自是了然,卫循从无焚香的习惯,一念至此,心中疑云渐起。
卫循心想不妙:大祭司的确擅察微辨末, 心性敏锐,连这种细节都难瞒他耳目,他可得更加注意了。
少年按捺心绪,悄然咽了咽口水,转过身去,装作茫然的样子嗅了嗅自身,迟疑开口:“今日路过村中供香之地,想来是那时候不慎沾上的。”
大祭司眼底幽光暗敛,似采信了说辞,抬手示意:“无事,只是随口一问,下去吧。”
卫循应声称是,退出门外,顺手掩上屋门。
大祭司目送少年的背影消失,几不可闻地哂了声。他是觉得卫循今日反常,偏又道不上来。
是以他得留个心眼子,哪怕对方言辞毫无破绽,也难抵消他的疑虑。
不过,说到底两人是拴在一块的,若他事发倾覆了,卫循亦万难独善其身。
他不是蠢人,岂会不懂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
但愿,是他多心了罢。
卫循从大祭司的院宅出来,心中悬着的大石头才彻底落地。
那名擅蛊术的少年不好惹,大祭司同样也不好糊弄,他身处夹缝,实在是煎熬万分。
他与大祭司共事多时,因此谋了不少利,哪怕初时被人擒住,都铁了心要保全他。
奈何,他在真言蛊的作用下,将图谋尽数告知了擅蛊少年,自己还身中了会时刻威胁性命的蛊。
权衡再三,到底还是性命为大,万般无奈下只得背信。
他心知大祭司多疑,在他面前,要保持警惕,若不小心泄露端倪,对方不会轻饶于他。
卫循怅然长叹,一心盘算,得在两日内觅得全身而退的法子。
*
在卫循走后,元凝被褚今钰拉着回了房,少年凝着她颈间未完全消散的红印,反复端详,眉间深锁,只觉对那人还是太过留情了。
该废了那只掐过她的手才是!
待到祭典之日,此番仇隙,他会一一清算。
元凝瞧少年神色阴郁,唯恐他不悦,重新将那人擒回给杀了,她扯了扯他的袖摆,轻声安抚:“我已经好了,不疼。”
褚今钰半句不言,转身端来一盆清水,绞湿软帕,替她敷在颈间。
井水寒意沁肤,元凝下意识瑟缩了下肩头。
少年见状摁住她,低声温语:“一会儿就好。”
她点了点头,任由他替自己敷拭,片刻的功夫,水不复寒凉,软帕贴在皮肤上也是温润舒缓。
元凝趁这个间隙,细声询问:“不知祭典上,我们该用什么法子,将大祭司的真面目公之于众?”
少年不假思索:“花神洞的尸骸,就是最有力的证据,只需望上一眼,就容不得他人辩白。”
“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元凝眼睛一亮,旋即生出另一桩思虑,“倘若村里人知晓后内情,却依旧选择宽恕大祭司,那……”
毕竟从乡中百姓的口中,足以见得他们对大祭司的虔诚信奉程度,不亚于对神明,的的确确仰仗了那人,山间红盏得以繁盛,一村老小才有生计可依。
人心难测,世人多趋利避害。
肯定会有人为了眼前私利,闭目不言;更有甚者,会明知后而刻意包庇。
褚今钰冷嗤:“他们愿装糊涂、愿相护,就请随意,大祭司有害你之心,我不会退让,此人我必杀。”
“倘若阻拦至我跟前,”他抬眸,眼尾漫开桀骜冷意,语气淡得没有起伏,“不肯让,那就陪他一起去死好了。”
言语入耳,元凝眼睫轻轻抖了两下。
她一向清楚他骨子里的淡漠狠绝,先前招惹到他跟前之人,能讨到便宜者寥寥无几。
毕竟初时的她,也对少年很是畏怯,生怕他将自己投喂毒虫,所以乖乖听他的话。相处一久,她渐渐看穿他冷硬皮囊下口是心非的内里。
那份畏惧不知不觉化作别样心绪,心境所思,也早已与当初不同。
她时常也会惹毛他,少年嘴上总说些狠话,到头也未曾真正为难,待她着实……算不错的。
所以此时,听他说出狠戾的话语,也只是心悸了下,没有深重俱意。
“我还是希望,能多些通透明理的人。”元凝语声轻软。
褚今钰无言相驳,只一遍又一遍敷抚少女脖颈,数次下来,见效甚佳,好在皮肉伤浅,明日应当可消弭无痕。
做好之后,少年端着盆去倒水,元凝软软瘫卧在榻上,脑子空空荡荡,一时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转瞬已是两日光景,祭拜花神大典如期而至。
元凝几人作为外乡人,是无法参与其中,但可以前往观礼。
到场之人不计其数,阖村百姓几乎齐聚于此,众人以祭台为中心四散而站,挤得满满当当。
元凝一等人立于人群外缘,默然将祭台种种尽收眼底。
良辰已到,低沉绵长的号音阵阵漾开,铜锣声声震响,宣告祭拜大典正式开启。
正中央之人身披玄色长袍,面容遮覆,仅幽绿眼目外露,深浅喜怒无从窥探,徐徐环视全场。
卫循在他身后相辅,面色始终紧绷,不时转头四顾,心神不宁的模样,似在寻觅何人。
大祭司不动声色瞥了眼少年,随后抬手开坛净秽,焚香燃烛,口中念起了迎神宣祝。
“七月十八,值花神之辰,吾合村人众,罗拜于神前。愿神垂鉴,护吾阡陌芳华,俾乡民室家丰裕,永沐嘉贶。”
阴寒的字句自大祭司嘴里吐出,遍告场中,萦花村百姓无不仰臂响应,同声呐喊:“室家丰裕,永沐嘉贶!”
“室家丰裕,永沐嘉贶!”
呼声震彻耳畔,亦显全村上下对大祭司的倚重深信之心。
褚今钰面无表情看着,甚至还嫌声音聒噪扰耳。
“这大祭司,像是有几分真本事。”钟为砚单凭直觉感知,此人绝非摆饰的花架子,实打实有诡术傍身。
钟眠随之点头:“兄长所言不差,我也看出来了。”
她多少有武学根底,观那人行止体态,能略见其机。
元凝听了,学着探头探脑观察,好半晌,她郁闷出声。
“我,我怎么没看出来?”
任如何打量,于她眼中,大祭司无非是个瞳色怪异,披着黑袍的怪人罢了。
少年神色微动,侧过头来,屈指拨弄她竖翘的几缕发丝,忍不住戏谑:“因为……你太呆了。”
但,更多的是娇憨可爱。
罢了,其实姜元凝偶尔很聪明的,只是他此刻不想明说,免得她恃智自傲。
元凝撇嘴,明显不服气,她小声嘟囔:“我比阿福聪明。”
少年轻笑:“拿自身与蛇相较,你倒是第一人。”
元凝:“……”
“怎的便不行了?”她转念一想,复又挺直了脊背,强撑起底气。
“行呀,”褚今钰挑眉,把黑蛇塞到她怀中,“你问问它认不认同?”
元凝低头与黑蛇四目相对,她认真问:“阿福,我是不是比你聪明,若是的话,你就点个头。”
少女双眸澄亮,满心盼着它有所回应。
黑蛇不为所动,在尊严面前,拒不认同此言。
元凝小脸垮了下来,蓦地灵光一闪,她伸出指尖轻压蛇首仿作点头模样,转手将蛇递回少年手里,移开眼神不敢看他,略带心虚道:“你看,阿福认同啦。”
黑蛇尾垂身僵,压根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
褚今钰眯着双眸,将她举止纳入眼底,忽而扬唇:“我也认你一回,算你聪明。”
元凝脸上刚漾开笑意,欢喜未尽,少年话锋又一转。
他哼声:“是小聪明。”
元凝佯装没听见,她踮起脚捂住他的嘴,只拣前半句,“好了好了,不许说了,你和阿福都认同了。”
“说出来的话,不能中途变卦改口。”
褚今钰眨了眨眼,目不转睛注视着她,少女后知后觉有点不太好意思,悻悻将手撤了回去。
钟眠不觉失笑,她觉得姜姑娘和褚公子的相处别有一番意趣。
在旁人面前,褚公子大多时候清冷寡言,唯独面对姜姑娘,总按捺不住逗弄的心思。
在闲话之际,祭拜典礼悄然来到了紧要关头。
花神侍者现身,一身白袍裹得密不透风,仅露出毫无情绪的双眼来,一如大祭司装束。
大祭司的目光掠过她,眸中藏了别样深意,随即从容撇开视线,率领众人朝花神洞行去。
元凝几人见状,连忙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众人黑压压簇拥着大祭司来到花神洞前, 随着男人驻步回身,身后人群也尽数停步,肃然立住。
“花神洞乃神之居所,侍者此番入洞, 与祂朝夕相伴, 是千载难逢的造化。舍一身凡躯, 庇阖村黎庶,千秋功德, 世人永记。”
“时辰到了, 侍者,请入洞吧。”
随着大祭司话音落地, 卫循掏出信物嵌入凹槽, 机关启动,石门应声而开。
哪怕是青天白日,洞口依旧沉暗如墨, 不少人心中揣着好奇,只可惜仙洞禁地,非花神侍者不可寸进。
侍者目视洞口,眼波微动, 一缕悲戚自眸底悄然掠过,她默然不语, 举步欲入洞。
“等等!”女子轻音从林立人影间透出, 不大, 却足以令周遭静上几分。
村民闻声避让,辟出一条通路,几名年轻男女踏过人隙走出,稳稳站在大祭司面前。
大祭司看清来人眉目, 绿瞳微眯,他对这几人有印象,在他们踏入萦花村的那天,他恰恰瞥见其中一身温软气韵、眉眼灵动的少女,当即存了龌蹉心思,要将她选为今年的花神侍者。
他传令卫循,无论何种法子,也要将那少女请来赴祭。
怎料对方庸碌无用,这等区区小事都能办砸。
大祭司心底生疑,他们此时出现在这里,莫非是知道了什么?
他面上寒意乍起,冷眼扫过身侧的人。
察觉到那道阴沉的视线,卫循脸色微变,死死掐住掌心保持镇定,不安地注视着当下一切。
大祭司沉声诘问:“尔等到此,意欲何为?搅乱了祭典,一旦引得花神降罪,尔等担待得起?”
话一出,果然顷刻煽动众人心绪,无数乡民交头接耳,对着几人指指点点。
钟眠忍不住冷笑:“花神祭典,从头到尾就是一场满足你个人私欲的骗局,什么入洞后此生不得出,是因为她们都被你杀害了!”
“休要在这里胡言乱语!”大祭司眼皮猛地一跳,厉声出言,“你们有何证据?”
“当然有啦,我们都进洞看过了。”元凝在一旁细声补充。
男人眸光瞬间锁来,裹挟着不善邪妄,只一眼压得人周身难受。
好个小娘子!
没有信物,她究竟如何能入洞窥探得知内情?!
褚今钰将少女往身后揽了揽,挡住那道幽晦阴毒的眼神,他抬眼,正与大祭司四目相对。
少年眉梢带着几分不屑倨傲,黑眸里寒意森森,满是警告威慑,浑身压着一股冷冽怒意,恨不得将对方丑恶的双眼碾作齑粉。
不知天高地厚的老东西,也敢肖想姜元凝?
这一动作,瞬时让大祭司悟过来,是他!
是眼前的少年,卫循曾说过,这小娘子身边有擅蛊术的高手,武功也不俗,若是他暗中察觉端倪,并使计入洞,便不觉得意外了。
“是真是假,入洞一看,即刻分明,”褚今钰下颌微抬,轻嗤一声,“还是说,你不敢?”
听得这话,大祭司心口又一沉:“胡扯!我有何不敢!我行事光明磊落,哪俱小人污蔑!”
“只是花神洞乃神之居所,岂是我等凡夫俗子可随意进出,触怒了神祇,不再护佑乡里,何人担责?”
“你如此桀骜放肆,目无神明,他日必遭天谴!”
褚今钰还没动,元凝先按捺不住了,自他身后探出脑袋,提高了声线:“说得这般堂而皇之,不过是心虚罢了。毕竟,我干了坏事也这副德行,岂能看不出你那点小把戏?”
她又补充一句:“傻子才会相信你的话呢。”
这个心肠歹毒的祭司,竟出言诅咒褚今钰,他才必遭天谴呢!
元凝气呼呼瞪向那人,就差没张牙舞爪了。
少年无奈垂眸,手覆在她头顶,将她探出来的脑袋按回身后。
这个姜元凝,一开口叫人刮目相看,最末那句,明摆着是讥诮偏信祭司荒诞说辞之人。
争辩言语传遍四下,乡民议论鼎沸,村中里正与族老一齐上前,出面调停。
里正是一位年近八旬的老者,掌一村大小事宜,当年是他主张留道长在村子,奉作大祭司。
他捋着花白长须,满脸慈和,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几位姑娘公子心存异议,是人之常情,大祭司所言亦非全无道理,惹怒花神的代价我们谁也担不起。”
“祭司久居村中,多年来为乡邻排忧解难,惠及众人甚多,我等乡民心中,实在难以不信他。”
“这是本村内务,理应由我等自行处置,还望各位莫要掺和。”
有里正站在大祭司这边为他说话,男人登时有底气,轻蔑扫视一行人。
话里话外,是嫌他们多管闲事了?
若不是这老东西企图对姜姑娘下手,谁乐意管这档子破事!
钟眠看不下去,面无表情道:“是,我们是外乡人没错,那花神侍者该是你们村子里的人了吧。”
“你们敬爱的大祭司,以举办祭典为由,甄选貌美的女子,名义上是入洞侍奉花神,实则对其施以奸污折辱,再痛下杀手,你只知红盏开得盛艳,可知根基之下,是受害女子一腔鲜血浇灌而成!”
“哦,对了,想来你们也好奇我们从何处探得隐秘,多亏了大祭司身边姓卫的小公子,将一切和盘托出。”
事到如今,钟眠觉得无需手下容情,直截了当地揭穿一切,令其阴邪真相昭告众人。
“这、这是真的吗,我们这么多年信奉供养大祭司,岂不是在纵容奸邪、助纣为虐?”
“这些话既是他身边亲信所言,断然不假,大祭司分明是杀人凶徒,残害我村中乡亲!”
相反地,触及核心利益,自然也有人会站在大祭司那边帮腔:“你们当真轻信外乡人一面之辞?大祭司帮扶我乡无数,诸位怎就如此薄情,忘了旧日恩德?”
“就是就是,没有大祭司,哪来的今日乡中盛景?”
“为凶徒开脱,不念无辜女子惨死之苦,你们还有良知吗?!”
人群喧哗四起,大祭司脸色铁青难看,骤然转头瞪向身后惶然发抖的卫循,盛怒难遏,抬手狠狠扇去。
响亮的耳光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大祭司打完之后发现,自己确实太冲动了,他僵在那里,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元凝藏不住好奇,再次探出头,眨着眼睛道:“动手打人,就是被戳中了心事,心虚恼羞之态。”
褚今钰这回没有将她按回去,掌心覆在那柔软的发顶慢慢揉着,语气清淡:“姜元凝,看来你很懂。”
少女脸蛋微红,摇头低语:“没有啊,略懂。”
少年轻哼一声,没有接话。
这时有昔年入洞的花神侍者家属挺身而出,对着里正嚷嚷道:“还请准许大家伙儿进洞查验原委,神明慈悲宽宥,断不会怪罪寻求真相之人,倘使祂知有人借祂的名号行凶,受天罚者,是作恶的奸徒才对。”
当年他女儿最先入花神洞,距今已五载有余,五年的音讯全无。她尚在洞中平安度日便也罢了,如若早已遭人残害,他定要向凶手讨还血债,绝不轻饶。
往年花神侍者的家属陆续站出来附和:“他说得是,不过入洞一探,区区小事,既能还大祭司清白,又能平息流言,为何要百般阻挠?”
“里正,你若不肯应允,我也是要执意闯入洞!”
讲到这个地步,里正也松了口,凝视大祭司,苍老眼眸夹杂百般滋味:“大祭司,此事就依他们所言,还请你先行带路入洞。”
“好。”大祭司迫于情势只能应承,沙哑声中尽是抵触之意。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洞府的入口走去,里正与族老紧随其后,然后是元凝几人。
他们得紧紧跟着他,以防他使坏。
踏入洞府,长长的甬道曲折深邃,漆黑难辨前路,众人依次点燃石壁两侧的岩灯。
很快,抵达宏阔的大殿,殿中唯有一尊神女石像,不见其他花神侍者的身影。
满目蛛网密布,野鼠随处乱窜,一呼一吸尽是尘灰呛鼻。
“这里昏暗且不说,满地都是灰尘,分明久未清扫修整,怎么看都不像有人在这里居住供奉的样子?”
“大祭司,花神侍者呢,人呢,你告诉我们人呢?!”
“奇怪,一进来,我觉得这里面的红盏花香很浓郁,闻起来,头有点晕晕地。”
“公子,姑娘,你们说花神侍者已死,那么尸骨在何处?”里正望向元凝和褚今钰,蹙眉询问。
元凝凭借记忆,走到大殿一侧的位置,抬手指了指,“都在这里了。”
众人循着她所指方向移步,有人取下壁灯持光一照,赫然现出累累白骨。骨上残存衣料,正是当年众女入花神洞时所着衣衫。
五具,整整五具骸骨!
“啊!”当中最先提议入洞一探的侍者亲属瘫倒在地,放声大嚎,“死了,都死了!我的女儿啊!我的女儿!”
他胡乱抱着白骨恸哭,泪覆满面,甚至都无从分辨哪一具是自家亡女。
男人的悲戚足以牵动人心,一时纷纷侧目,各色视线投向大祭司。
“原来那几个外乡人说得没错,花神侍者都被你杀害了,大祭司,你现在还有什么话可说?!”
“村里奉你为尊贵的祭司,给你住最好的房子,四季以瓜果好物奉养,你竟就是这样对待我们村子的人!”
“我要你给我女儿偿命,你去死吧!”男人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什么都顾不上,抓起石块就往大祭司的额头砸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忽见一道身影抢步上前, 横身护于大祭司跟前,硬生生拦下这一击。
原是先前替大祭司辩白之人。
事发仓促,在场众人皆猝不及防,根本来不及反应。
“你做什么, 快让开!他害死我女儿, 我要让他偿命!什么狗屁的祭司, 我看是杀人凶手才对!”
“你糊涂了呀!杀了大祭司,我全村老小该如何自生, 满山红盏又将何存?”
“赵二, 你鬼迷心窍了才会为凶手开脱,不让开我连你一起打!”
四下哄闹不休, 眼看着就要打起来了, 里正听得心烦,扬手喝令众人噤声。
他面向大祭司,眸光百感交集, 饱含失望与哀痛。
在亲眼所见这一幕之前,他是坚定地站在大祭司那边相信他,偏偏是这份深信,险些让真相蒙尘。
甚至于追溯祸事根源, 他自有一份罪责,毕竟当初是他提出将人留在村中的。
那些个惨死的花神侍者, 个个芳华正盛, 皆为乡里女儿。只怪他眼光昏昧, 间接令她们枉送性命,若不公道了结此事,放任凶徒逍遥,他这辈子心都不得安宁。
“大祭司, 不,我该唤你屠槐才对,现我以里正之名宣告,革去你大祭司之位。你残害我乡中女儿,罪孽深重,我会命人押你送往县衙,交由官法裁断。”
闻言,屠槐阴声冷笑:“我手段有错又怎样?村中花木繁茂、赖以生计,全系仰仗我。如今好处享尽,你们就要翻脸拆台,真同我撕破脸面,能讨得几分便宜?”
里正深吸一口气,脚步微颤,慨然道:“我不否认你造福村落,村中待你素来优厚,这也是回报。可你却欺瞒众人,做出天理不容的恶事,你怎么能厚颜自持?倘若我早知内情,宁可不要你相助,都要护好本村女子。”
“还有,”他扫过立在屠槐身旁的几人,“助凶作恶者,不配为萦花村百姓,本村容不下无情无义之辈,自今日起,一并逐出乡籍。”
那几人相视对望,面上不见有异,心底盘算着:只要一心护持跟随大祭司,荣华富贵唾手可得,不愁日子不济。
屠槐眯着眼缝,语气尽是讥讽:“好,好得很,真是好手段啊。”
“去,将他押起来。”里正朝身后的人吩咐。
“是。”块头较大的男人领命,攥紧双拳,意欲上前拿人。
屠槐后退了半步,彻底摘下兜帽,露出他那张额间布煞的面庞,诡异的绿瞳此刻如淬了毒的利刃,嘴角扯出扭曲的阴笑。
“想抓我,不妨一试,看你们有没有这个能耐?!”
说罢,他阖目诵咒,是旁人听不懂的晦涩字句,咒音流转,偌大的山洞开始颠簸摇晃,岩壁碎石接连剥落坠地。
“这,这是怎么回事?”
“山洞要塌了,我们快出去!”
不知道是谁大喊,瞬间引得众人乱作一团,蜂拥相推,人人只顾挤撞向外奔逃。
褚今钰冷眼望着大祭司,猜得没错,这人果真会阴诡邪术。
只不过在他眼中,是不值一提的雕虫小技,也敢出来班门弄斧。
沉思间,手腕骤然被人紧握。他侧首,正对上少女惶急含惑的眼眸,她蹙眉催促:“褚今钰,愣着做什么,都要塌了还不跑?”
少年想告诉她无需怕,未及开口,便被她拽着朝外奔逃。他抿了抿唇角,终究将话咽了回去。
他们很快从洞窟脱身,喘息未定,抬眼见骇人之景:漫山红盏被狂风卷起,凝作比人还高的异种妖花,花底延生出数道赤艳的附肢,巨口张开,森森獠牙林立。
妖花陡然扬动附肢,将四下奔逃的乡民扫飞,哀嚎惨叫声不绝于耳。
视野中,一个先前支持大祭司的男人却不惧,主动走到妖花跟前挥手示意,暗叹大祭司术法高深,自己攀附他,日后肯定有享不尽的富贵安乐。
少年眼尾斜挑,白皙的面庞露出一抹讥笑:“蠢货。”
下一刻,妖花怒张血口,死死噬住那人囫囵吞下,只留半截凄厉惨嚎悬于半空。
元凝惊得瞪大眼睛,脸色发白,结结巴巴道:“这、这是什么怪物?”
“也是巫蛊术,他的手法,应当是旁门左道,窃来一二皮毛,才习得至阴至邪之法。”褚今钰平静道,哪怕亲眼目睹可怖场景,他都面不改色。
“姜元凝,你去……”话未说完,他转头一瞥,身旁的少女已先一步躲远,比起以前有眼力不少,都不用他开口,便知趋避凶险。
遥遥飘来少女的细碎话音,“褚今钰,你万事当心,不要受伤。”
少年闷哼,一时恼一时忍俊,心绪五味杂陈。
他直面狰狞妖花,指掌一松,腰间长刀铿然出鞘。足尖猛地蹬地凌空跃起,寒光翻飞数道刀影接连劈下,锋刃利落,一根根艳红蠕动的附肢应声寸断,残肢蜷曲着坠地。
“没用的。”屠槐不知何时出了洞府,一双眼沉沉锁住少年,眉眼溢满了奸滑得意。
“你坏我全盘算计,今日此地,就是你的葬身之所!”
“给我杀了他!”
妖花本已断裂的附肢再次长了出来,毫不迟疑,携劲风朝少年猛抽过去。
褚今钰身形瞬掠,不费气力躲过攻势,翻身起落,身间悬铃簌簌震颤,清响层层散开,漫溢天地,久久不散。
闻声后,元凝自巨石缝隙探身张望,一面牵挂他的安危,一面心弦高悬,不敢稍有松懈。
她不通拳脚,留在那里也帮不上忙,只能远避险境安守自身,不拖累他应敌。
少年目光泠泠扫过大祭司,似笑非笑,半晌启唇,语意悠缓:“蛊术之道,非你独有,很不巧,我亦精通。”
说罢,他收回长刀,双手掐起蛊诀,一道炽红火芒自掌心迸发,烈焰席卷,须臾将妖花包裹吞没。
那物在火中疯狂挣动,似乎满是凄戾不甘,最后燃为一捧烬土。
屠槐膛目怔立,一时难以置信。他耗费半身功法催生的妖花,被眼前的毛头小子轻易摧毁,这般奇耻大辱,他怎生咽得下去!
褚今钰唇角噙着冷嗤,缓步上前,字字刺骨:“像你这样的不堪之辈,能使出的伎俩,仅此而已。”
大祭司正要开口,视线忽掠至少年身后,眼底精光一闪,敛了说辞。
“褚今钰,小心!”元凝一直在注视着那边的情况,眼见有一男人想要偷袭少年,她当即出声提醒。
褚今钰耳尖微动,倏然回身一脚将人踹翻,眉眼压着烦厌,凉声威胁:“速滚!再迟一步,就先杀了你。”
那男人尚未回神遭了对方踹飞,重重摔落在地,恐惧瞬间攫住心神。方才欲为大祭司出头的念头荡然无存,只求保全性命,连滚带爬撑起身,落荒而逃。
解决了这人后,少年再度直视大祭司,孰料对方终于心生怯意,二话不说拔足就跑。
没跑出多远,下腹突生剧痛。屠槐低头一看,一柄利刃洞穿了他的身躯。幽幽绿瞳惊骇圆睁,喉中鲜血喷涌,再难支撑,颓然屈膝跪地。
少年不疾不徐踱步上前,握住刀柄在他身躯血肉旋动几番,随手拔出血刃,声线冷若冰霜:“胆敢觊觎她者,便是如此下场。”
他垂眸端详长刀上的血迹,微微蹙眉,语气满是嫌憎:“真脏啊。”
心思肮脏之人,连血液都是脏的。
屠槐直至气绝,都未曾合眼,一腔不甘凝于眸底。奈何身死道消,他纵有滔天仇怨,再无复仇的机会。
战况已歇,元凝从巨石后面跑出来,一股脑冲到少年跟前时心还跳得剧烈。
地上那具染血的尸首她不敢去看,仰头将他上下打量一遍,察他无恙,视线缓缓落在他掌中的血刃。
元凝掏出巾帕,软声道:“刀身沾了血,我替你擦拭干净吧。”
褚今钰淡淡地嗯了声,刀仍握于掌心,手腕往前送了送,方便她动作。
少女屏住气息,睫羽颤了颤,小心翼翼地擦去刀上血迹。
在这时,兄妹俩走了过来,钟眠扶着脸色略白的钟为砚,两人身侧,还跟着一名女子。
这衣饰打扮,是这一届险些被送入洞的花神侍者。
她摘下兜帽和面纱,完完整整露出整张脸,是位年纪不大的女子,生得清丽动人。
“多谢几位出手,是你们揭破了大祭司的阴谋,我才能逃过一劫。”女子的声音饱含感激之情。
起初卫循找上门来,欲聘她为花神侍者,而她清楚,成为侍者要付出什么,本心原是不愿的。
那人许诺,为祖母延医治病,每月赠银十两,保祖母余生衣食无忧。
家中唯有她与祖母相依为命,祖母年高体弱,无力操劳,又身染病患,每月花费好多银两去治,先前采花攒下的家底用得差不多了,她手头渐紧,日子过得甚是艰难。
几番辗转思量,终究为家中生计所迫,方才应下来。
虽说是自愿,实则也迫于无奈。她忧心入洞后,再难出来与祖母相见,满心愁绪也仅此而已。
怎知看似气度清朗的大祭司,背地里存了这等害人祸心,堪堪一线之差,她就会葬身其毒计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大祭司身死, 这场大乱得以平息。里正被两人搀扶着上前,面对满地狼藉摇了摇头,当即吩咐乡邻分头查验伤员,将负伤乡民扶起安顿。
众人收拾残局时, 撞见大祭司的同谋, 名唤卫循的年轻人, 尸身横陈在花神洞的入口处。
想来是他打算趁乱而逃,不料遭到妖花的触须横扫, 撞上了山崖, 伤势过重殒命。
“善恶终有报,轮回有定数, ”里正长长喟叹一声, 满目唏嘘,“一并埋了吧。”
眼下最要紧者,一为救治伤民, 二为洞中遗骨。需尽数搬运出来,逐一辨明身份,再行斋醮法事,令亡魂得以归葬。
里正走到元凝几人跟前, 本就苍老的脊背伛偻,朝他们深深一揖:“多亏诸位出手, 否则大祭司仍继续蒙蔽我们, 不知还要残害多少乡中女儿。”
褚今钰垂着眼, 面上淡得没什么表情,一身疏离难近:“我并非为你们出头,不过是这恶贼千不该万不该,将歹念动到姜元凝身上。”
里正全然不介怀少年言语冷淡, 只轻轻点了点头。
他环顾四周,触及地上散落的红盏残叶,犹犹豫豫问道:“公子,恕我多嘴问一句,红盏凭生人血气滋养,而今断了血供,不知将作何光景?”
“红盏非寻常鲜血滋养,恶贼自有诡秘炮制的法子,令红盏具备蛊惑人心的属性,使见者心生喜爱,难以自持,”少年漫不经心解释,“换言之,失了鲜血浇灌,它就会恢复成普通的花,想要红盏保持销路,那便自行琢磨养护之道。”
在大祭司未出现之前,村里人照料花卉,皆循凡俗之法,只因彼时条件窘迫。
今时物力充裕,另觅养护良方不难,贵在用心探寻琢磨。若妥善培植,好生打理,红盏自不会断了销路。
道理浅显易懂,奈何他们迟至今日才知晓。
“多谢,多谢公子!”里正携着族老再度鞠躬以表谢意。
褚今钰不复多言,和元凝几人回了卫婆婆的民居,折腾下来未免身心俱疲,各自回房净面休憩。
*
两日后,里正在村子办了场酬谢酒筳,相邀元凝等外乡客赴席。
褚今钰本无赴宴之意,只因元凝要前去,自己得随行管束,防她乱食不宜之物。
一道道荤素菜肴接连端上桌,待到酒菜摆齐,又有人抱来一罐果酿,倾入盏中,酒液澄澈透亮,瞧着煞是好看。
里正执盏示意众人,温声解说:“这果酿乃家中亲手酿制,酒性清浅,哪怕是不擅饮酒者亦可一尝。”
元凝的目光落在酒液上,心底转念:既是淡酒,她应当也能小酌些许。
她的手刚端过酒盏,身畔伸来一截修长手掌,恰扣住她腕间,少女侧过眉眼,正撞进少年沉沉视线里。
褚今钰凉飕飕的声音飘来:“你可是忘了自己酒量浅?”
元凝轻声辩解:“里正说了,不胜酒力的人也能喝,我只喝一小口,应当无碍。”
少年没有继续阻拦,将她盏中酒分去大半,低声叮嘱:“不可多饮。”
元凝乖乖颔首,表示知道了。
她捧着酒盏,在他注视下,浅啜一口,入口清甜,几乎尝不出酒劲,很是好喝。
那边里正在询问钟眠:“姑娘,敢问你们打算何时动身离开?”
钟眠粗略作答:“约莫这两日辞别,我等只是途径村落,并无久留之意。”
里正有心试探挽留多住几日,听得对方如是说,唯有怅然作罢。
褚今钰转个头的间隙,那半盏酒已被她喝得一干二净。
在他抬眸望去时,她还装作若无其事地擦了擦嘴。
少年冷哼,暗自忖度:得亏跟来了,否则由着她独自喝,指不定要喝成什么样。
细细打量她一番,瞧眼下神色如常,没有丝毫醉态异样。
他稍稍放下心来。
酒阑席散,已是月上中天,几人拜别里正,沿着小径走回屋舍。
入了房间,元凝脚下一软,便往榻边歪去。
褚今钰蹙着眉催促她起身:“起来,先洗漱。”
少女不应。
他跨步上前将人捞起,入目是她晕红的脸颊,随之而来的是淡淡酒气,果然,终究还是醉了。
少年戳着她的脸,心道:她曾说过自己酒量浅,未曾想竟是如此不堪一饮。
那酒他饮了不少,头脑清明得很,一点醉意都没有。
他撤回手,扭头轻嗤,都叮嘱她少饮了,偏不肯听劝。
在这时,元凝倏然掀开朦胧眼帘,顺势环住他腰身,脸贴在他颈侧蹭了蹭,喃喃低呓:“好香……好闻……要亲……”
褚今钰未及反应,耳垂忽被柔软的唇瓣贴来,紧接着是蚊子般的轻咬,湿热相触,一股麻意直窜四肢,惹得他顿时僵在原地。
耳畔一阵热流轰然冲上头顶,少年扶在她腰后的那只手下意识用了劲,身躯相贴,心潮如擂鼓,竟一时忘却了呼吸。
“姜元凝……”褚今钰哑着嗓子,声音几乎是从胸腔里挤出来,“……松、松口。”
少女不听,不撒嘴,又用力吮了一下,齿尖慢慢研磨。
褚今钰维持半跪在榻边的姿势,一动不敢动,下颌紧绷着,喉结上下滚动,几欲难持心神。
所幸不过片刻,她松了口,微微仰头,酒意氤氲的眼眸凝着他,忽觉喉咙有些干,倾了身子,温软的吻不偏不倚覆在他唇上。
少年回吻过去,额头抵着她的,呼吸乱得一塌糊涂,喉间泄出急促碎乱的余·喘。
唇间沾着一点残酒的湿润,渗入唇齿间,于是他探得更深了,少女的呜咽被他吞进去,那托住她后脑勺的手收紧,掌心滚烫,扣着她的头往自己怀里送。
良久,元凝被他吻得喘不过气,她推开少年,两人的唇瓣隔着半寸的距离,她才堪堪呼吸到新鲜空气。
褚今钰低头看了她两息,嘴角徐徐翘起,然后俯身追了过去。
这一吻不知缠绵了多久,待到分开时,唇瓣浸着酥麻酸胀,久久散不去。
元凝眨了眨眼,目光直落在对方殷红微肿的唇上,指尖不由自主抚上去,含糊说了句:“你……好漂亮啊……”
想来这话藏在她心中日久,平日难以启齿,今朝借酒意,终于和盘道出。
褚今钰瞪着她,被她吐露的软言醉话作弄得又羞又恼,黑眸落了湿意,耳尖红得像滴血,肩头还在颤抖起伏,一腔悸动缠绕,半分也安定不下。
他清了清嗓子,强撑着一副正色模样,“我去打水来给你净面,不许睡过去,听见了没。”
元凝脑子跟糊了浆一样无法思考,耳际声响像隔了层雾,听不真切对方说了什么。
少年松开揽她的手,将人安稳倚在床头,才走几步忍不住回首,见一双圆亮眼眸追着自己身影辗转,这才放心迈步走出屋子。
殊不知他前脚才踏出房门,身后的少女歪了脑袋,阖眼安睡过去。
褚今钰端着一盆水折返,却见她歪倒在榻上睡了过去,少年脸上的表情登时裂了。半晌,他深吸一口气,赌气般把水盆重重搁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才说了不许睡。”
他几步走到榻前,俯下身,捏住她两边脸颊,不轻不重揉搓起来,咬牙切齿道:“姜元凝,你莫不是存心与我作对?”
可惜酣眠不醒的少女听不到,亦不会应声作答。
褚今钰收回手,鼻尖萦绕着她醺然酒气,心想就算不洗漱,也该换一身干爽的衣衫。奈何他从未经手过此事,索性外出寻钟眠相助才妥当。
他打开门,看了眼女子所在房间,内里一片昏黑,人应是已就寝。
少年返回榻边,垂眸看了许久,在榻沿坐下,扯过她的披帛,蒙在眼睛上打了个结。
他凭借着记忆,去解她胸口处的裙绦。指尖碰到结扣的那一刻,他的手抖了抖。
解了几下没解开,反倒越扯越紧,一时心急下,动作变得更笨拙僵硬,少年只能停下动作,调匀气息,慢慢摆弄结扣。
他收着分寸,避开发肤相触,襦裙单薄如蝉翼,指腹压上去,底下起伏的弧度便清清楚楚地传上来。
褚今钰慌了下,呼吸不太稳,他的唇紧紧抿着,终于替她褪去了裙衫。
继而抚到一片柔薄的料子,温润顺滑,是最贴身的那层衣物。
这东西他洗过好多遍了,不会忘记的。
少年手忙脚乱给她裹上里衣,衣衫歪斜错落,连衣带都无暇系紧。
做完这一切,他扯下披帛,浑身紧绷卸下,对着熟睡的少女又凶又狠说了句:“姜元凝,我肯定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元凝口中含混轻哼,翻身蜷了半圈,独留下后脑勺向着他。
褚今钰拧了湿帕子,把她身子扳正过来,帕子覆上她的脸,擦得认真,心里却在想:这水怎么不凉些,把她冷醒了才解气。
擦净脸,一路往下至颈间,入目见先前系得歪斜的衣带,顺手重新系齐,最后是她的十指,末了扯过薄被,盖在她身上。
褚今钰盥溯事毕,夜半已至,他轻手轻脚上榻,径直躺落在她身侧,正对着元凝熟睡容颜,抬手碰了下自己的耳垂,摸到一圈浅淡的齿痕,她咬得不重,但是碰起来会有点细密的,痒痒的疼。
这人,不仅酒量差,酒品更差!
少年声音硬邦邦从喉咙里滚出来:“你明天要是敢不认账,我就……”
万千思绪缠在心间,他纠结得眉头紧锁,他记得自己上回曾言,下不为例的,难不成这次也要放宽破例?
不行,不行,这样显得他很没有底线。
他冥思苦想半宿,脑中骤然闪过一念,有了,既如此,他也要亲回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次日, 元凝迷迷糊糊睡醒,只觉一夜酣沉。
她下意识抬手舒展筋骨,蓦然察觉异样,撑着床榻坐起身, 才看见自己一身素白里衣裹着, 衣襟系带处微乱。
她越想越是恍惚, 昨夜宴席散后回了屋子,后续记忆一片空白。她半点也记不得自己曾洗漱, 更未曾褪下外衣, 那衣衫又怎会被换去?
莫非是……
元凝四肢僵滞,缓缓扭头偷觑身侧的少年, 不料猝不及防与他对视。他眸光阴恻恻地, 唇角下撇,一张脸冷得难看。
这副模样,不知又是何人招惹他了?
总归不是她吧。
她虽不记得昨夜发生了什么, 但是清楚自己老实得很,不可能做出荒唐越界的事情。
元凝咽了口津液,试探着开口:“我的衣衫……”
“没错,是我替你换的, 怎么,要谢我?”褚今钰自鼻腔溢出一声冷嗤, 顿了顿, 又补了句, “闭着眼换的。”
莫名地,元凝顺着他的话接下去:“那……谢谢你。”
话落,四下忽然安静下来,少年默默盯着她看, 看得她浑身很不自在。
他今天这是怎么了,好奇怪啊。
往日他总是比她起得更早,今日反倒窝在被褥里赖床,一动不动,半点没有下榻的意思。
元凝琢磨了一会儿,依旧摸不透他的心思,肚子空空泛起饥意,她打算下床,净面梳洗,前去用早膳。
她抬腿正要越过少年,冷不防被一只手横来握住手腕,她愣了愣,茫然回过头,问他怎么了。
褚今钰眼尾泛着薄红,黑眸像是要把她盯出个洞来,声线有点哑,还带着质问:“昨晚……你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
元凝摇了摇头,老实回答:“不记得。”
少年闻言,先是意味不明地冷笑了下,语气又涩又气:“好啊,那我帮你回忆。”
“昨晚,你喝醉了,咬我耳垂。”
他用手指点了点左耳,让她看清上边残留未消的印子。
元凝顺着他的指示望去,落到那块淡红的软肉上,耳垂果然印着一圈小小的牙印,清晰可见。
她顿时如遭雷劈,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反复回响:我咬的。
真是我咬的吗?
不,肯定不是,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心思百转后,元凝决定抵赖好了。
她眸光闪了闪,心虚偏了视线,声音越来越小:“我喝醉了,什么都记不得,你不能……冤枉我的,说不定,是蚊子咬的……”
“姜元凝,你果然不认账!”褚今钰被她气得心口发堵,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是在压制什么。
他今晨明明早就醒了,刻意赖在榻上不起身,存心留下昨夜的“证据”,等着她醒来瞧见,好叫她无从抵赖。
谁料她酒后不仅半点记忆都无,被他点破了还要装傻不认账。
少年脸沉得发黑,将她的手腕攥得更紧,开始细数她从前行径。
“你情蛊发作那会儿,惯爱咬我……”
元凝一把捂住他的唇,不让他继续说下去,她憋红了脸,目光躲闪:“都过去了,怎么还翻旧账呢。”
褚今钰眨了眨眼,心道:若自己不主动提起,不翻旧账,她怕是一件也不会认。
“好了好了,我认就是了,”少女同他讨价还价,“但你可要答应我,以前的事不能再提。”
这不光彩的旧账,如今被他一条一条抖落出来,她只觉脸上火辣辣地烧,恨不能把脑袋埋进床底里去。
少年长睫抖了抖,她便知道他应了,这才松开了手。
“那,那你想怎么样嘛?”元凝垂下眼,指尖绞着衣料,语声温软。
听这语气,好像还有点不情不愿地。
褚今钰下巴微抬,唇角弯了弯,不紧不慢开口:“我要亲回去。”
元凝杏眸睁得溜圆,结结巴巴问:“现……现在吗?”
少年嗯了声,就这么直勾勾看着她,眼神逐渐滚·烫,几乎要将人灼透。
“不,不行,”元凝缩着脖子后仰,她解释起来,“这个太招眼了,我好歹还要见人呢,你先记着账,下回再让你咬,行不行?”
褚今钰听了这话,想把面前的少女给搓圆捏扁。
他抬眼瞥了她一下,似笑非笑道:“你还知道要见人?难道我就不用见人了?”
元凝被他的话噎住,嘴唇嗫嚅几下,不说话了。
好一会儿,她硬着头皮找补:“你先别出门,我去将早膳端过来,这样可以吗?”
褚今钰盯了她半晌,喉结动了动,最后丢下两个字:“行吧。”
得到他的答复,元凝总算放下心来,利落翻身下榻去洗漱更衣。
她推开房门,径直去往膳房,要了两份早膳,亲自端着要回房食用。
这一幕恰好被钟为砚撞见,男子不解问:“姜姑娘,你这是?”
元凝朝他笑了笑,轻声道:“他今天身子不太舒服,我索性将早膳端回房陪他一起用。”
这个他,无需多言,自然讲的是褚今钰。
钟为砚颔首,没有多问。
屋里的少年在元凝出门后也起来更衣洗漱,等她捧着早膳折返回来,时间堪堪好。
今日早膳备有莲子清粥,糖包和菜包,菜包内里馅料滋味古怪,她吃了两口就吃不惯了。
算不上难以下咽,只是口味新奇,入嘴觉得别扭。
她暗自纳闷,往日自己从不挑食,山珍粗饭都吃得香甜,为何如今开始挑嘴起来了。
该不会是待在少年身边久了,尝遍美味佳肴,口腹渐渐挑剔,生出了挑食的毛病。
元凝思考着,眼角余光悄悄扫了对方一眼。这般细微的小动作,转眼就被褚今钰抓了个正着。
他先看了眼她碟子上被咬了两口又放下的菜包,瞬间明悟,“不喜欢吃这个?”
少女抿了抿唇:“对。”
褚今钰动筷夹走不合她口味的菜包,又把自己碟子里那只还未动过的糖包换过去,缓声道:“那吃这个。”
元凝垂首应下,夹起来慢慢咬下一口。
用完膳后,她收拾了下桌面,端着碗筷去膳房洗刷干净。
元凝前脚刚走,钟为砚后脚有事寻上门来,敲响少年所在房间。
“褚公子,是我。”
他来做什么?
褚今钰心下生疑,上前推开房门,懒懒倚在门框,问:“何事相寻?”
男子微微一笑,随后道明来意:“不知褚公子可还记得,当初在客栈,曾许下的一桩诺言?”
“记得,”少年不假思索,“你想杀谁?”
钟为砚否认:“不,钟某并非要杀人。”
“我是想请褚公子出手搭救一人?”
听到这,褚今钰来了兴致,他杀的人多了去,救人倒是廖廖无几。
他挑了挑眉,静待来人细说缘由。
“钟某有一姑母,就住在馥城,表兄罹患奇疾,四处求医都毫无成效,有游医曾言,表兄大概率是被人下了蛊,因此我想请褚公子出手相助。”
消息是他今日才收到的,初初落脚萦花村时,他便忆起馥城尚有姑母一族,写了书信前去打探,在今日收到了回讯。
他思来想去,忽想起自己同行中正有精通蛊术的苗疆少年,请他出手最为相宜。
“可以。”褚今钰答得干脆,反正他们也是要经过馥城,不过是顺手的事。
钟为砚拱手作揖,温声道了句多谢。
他打算离去,转身时视线不经意扫过对方耳垂一侧,语气关切:“褚公子耳上……可是不小心磕着了?”
少年似想到了什么,眯起眸子,漫不经心答:“啊,这个,蚊子咬的。”
钟为砚轻咳两声,“这个时节,蚊虫是多了些,还是当心为好。”
分明是擅驭虫蛇之人,怎会为它所咬?
褚今钰应了句好,偏过头,眼风倏然掠过那道本该朝他而来,却在中途硬生生拐了个弯,贼头贼脑往旁处躲的身影。
他低低笑了出来,提步追了上去,很快揪住她的衣领将人拎起。
元凝被抓了现行,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搁。
“听见就听见,你跑什么?”
她小声嘟囔:“没、没跑,我有东西落在膳房忘记带了。”
褚今钰轻轻“哦”了声,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尾音上扬:“好啊,我带你一起去取回。”
元凝扑腾了几下,脚尖够不着地,她闷闷道:“停停,我骗你的。”
“你要是到处晃,耳垂上的印子,可就被所有人都看见了。”
少年沉默了一瞬,将她放下,居高临下哼了声,嗓音浸了凉意:“……还不是因为你。”
“你同我争辩时,张口便是蚊子咬的,如今我拿这说辞去搪塞旁人,你倒觉得羞了?”
元凝被他堵得脸一热,梗着脖子道:“那怎能一样呢?这些话,我们关起门来,偷偷说就好了,当着其他人的面说蚊子,他们才不会信呢。”
非但无人会信,怕是还要教人一眼看穿。
想到这,她深觉颜面大损。
元凝推着少年往房间走,一边走一边碎碎念:“快些回去,别再被人瞧见了。”
褚今钰也算配合,不过他细细一品,心里的怪异越发压不住。
他一个光明正大的人,怎么就被她催成了这般见不得光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萦花村的事情告一段落, 元凝等人整顿车马行囊,同卫婆婆和阿衡简单作别后,便启程前往馥城。
馥城距此地并不远,车行不足一个时辰, 一行人抵达目的地。
钟眠驱车带路, 来到一间名为“如意”的客栈, 这是姑母来信中提及的落脚地,亦是她夫家祖业。
掌柜早已收到嘱托, 辨明来人身份后, 奉上最优上等客房,引几人上楼入住。
“表小姐, 表公子, 还有这两位小姐公子,夫人有言,诸位先好生休憩, 余下事宜,不急于一时。”男人满脸和气,温声开口。
从掌柜的态度,不难看出背后主人待他们的看重与诚意体恤。
钟为砚缓缓颔首, 回道:“有劳了。”
“表公子无需客气,这是应该做的。”
掌柜将几人依次安置进客房, 特意给元凝和褚今钰安排了一间阔敞的上房。他阅人无数, 眼光老道, 不必旁人开口,已然看破此二人关系非同寻常。
“多谢掌柜。”少女眉眼弯弯,轻声向他道了谢。
男人摆手说不必,“不打扰你们了, 要用膳随时下楼或传唤,若有其他需求,也只管招呼一声。”
“嗯嗯,知道了。”
待掌柜离去,元凝打量起这间客房来,内里宏敞,日用器物一应俱全,架上精致摆件陈列,满室华贵不失清雅。
案上香炉还飘着极淡的檀香,让人不自觉就放松下来。
两人卸下行囊后,元凝本想到榻上躺一下,却被褚今钰拉住。
还没等她询问,少年主动解释:“陪我上街市,置办些衣衫银饰。”
元凝几乎没有犹豫就应下了,她尚且不算疲乏,他想外出逛逛,那就陪他好了。
出了客栈,褚今钰带少女来到成衣铺,为她挑选衣裙。
在萦花村时,他们第一次去探索花神洞回来,她的衣袖被勾破了一道口子,都不舍得丢弃,自己捏着针线在那儿缝缝补补。
他瞧在眼里,想着该给她多添置几套新衣方便换洗,故而一踏入馥城,就领着人来这儿购衣。
“姜元凝,你瞧哪一款合心意,只管挑选。”从前她所着衣物多是他代为挑选,今日他却想让她随心择取,拣选自己心仪的花色款式。
这间成衣铺规模阔大,各色裙衫摆满架上,大红织金热烈夺目,素白绫罗清雅绝尘,琳琅满目。
元凝绕着衣架踱步,斟酌许久,落定在一身藕粉襦裙上。
少年瞧见,眉心极淡地蹙起,她逛遍满屋衣裙,竟只选定了这一件,他压下心绪,随口道:“去隔间换下衣衫,让我看看。”
元凝温顺点头,挑开帷帘入内,不过片刻光景,换上新衣的她自隔间步出。
在少年跟前旋了一圈,提着裙裾的指节不自觉收了力,眼含期待地问:“如何?”
褚今钰喉间轻嗯一声,“尚可入眼。”
他再度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执拗:“一身哪够?再去挑几身,日后换着穿,省得破了都不舍得扔掉。”
元凝闻言脸一热,小声哼哼,也不多言,还不是因为那衣裙是他挑的、他买的,她很是喜欢,加上破了的口子还能缝好,当然不会轻易丢弃。
她仰头望着少年,一双杏眸清亮动人,盛满了坦然信赖,声音又轻又软:“剩下的……你来帮我挑吧,你眼光好,选的好看,我都爱穿。”
这话落在褚今钰耳中,颇为受用。只见那耳尖飞快泛起一层薄红,他偏了偏眸,压下悄然翘起的嘴角,故作平静道:“好。”
他垂着眼,目光掠过一整排的衣裙,最后定格在几抹温润柔和的花色上,淡翠,浅水蓝,和月棠,色调明媚不俗气,恰到好处衬托出少女的娇俏灵动。
挑完一众软色裙衫,他余光瞥见衣架深处鎏金织纹的红裙,刹那间,元凝曾身穿嫁衣的模样闯入脑海。
少年心口一滞,不受控制地取下红裙,连同方才挑选的衣裙一并塞进她怀中,掩去心底翻涌的思绪:“就这些,都去试试。”
元凝应好,抱着一摞衣裙,走入隔间。
她放下东西后,低头打量他挑的裙衫,指尖在布料上拂过,纠结起试衣的次序。
少女的手刚触碰到鎏金襦裙,动作骤然顿住。她暗自讶异,为何单这件裙子分外区别于他先前挑的款式?
她不由得揣测起来,莫非在褚今钰心底,他更中意这抹艳色?
元凝未作细想,打定主意先换上红裙试试,却没想到穿起来繁复得很,垂落的裙绦层层叠叠,她左缠右绕,也不知哪条该系在哪处,手忙脚乱摆弄许久,索性放弃了。
她掀开帷帘,探了脑袋出去唤少年:“褚今钰,你、你进来,帮我。”
听见呼唤,褚今钰不假思索踏入隔间,视线率先落在眼前略带局促无措的少女身上,红裙半系半散,裙绦乱糟糟一团被她握在手里。
他瞬间明悟,这是被繁杂的裙绦给绊住了,不会系。
褚今钰俯身靠近,从她手中接过纷乱的带子,耐着性子解开缠结。
他也是头一回打理这般复杂的裙绦,指尖僵住,琢磨了好一会儿,才摸清系带缠绕的章法。
先捻起最上面那根绯色绦带,仔仔细细穿过环扣,又怕勒着她似的,稍稍松了半指,才妥贴地系了个温顺的结。
紧接着就是第二根、第三根……每系一根,他都会用指腹将裙绦捋平,到了最底下的金丝暗纹细绦时,他忽然顿住,低声道:“……这根得绕到后头去。”
说罢,他掌心落在少女腰侧,将她转了个方向。
隔着薄薄的裙料,几乎能感受到她腰肢的温热。
少年好看的长睫颤了颤,下意识屏住呼吸,将细绦从后腰绕过,指尖勾着两端在胸口处打了个精巧的花结,末了,还偷偷将那结子往右拨了半寸。
元凝捕捉到他的动作,狐疑地看了眼对方。
褚今钰收回手,眼神飘向别处,声音带上不自然的沙哑:“这样好看多了。”
“是吗?”元凝嘀咕了一句。
趁少女低头打量身上红裙,他终于忍不住,不动声色侧眸过来端详她。
面前人五官生得很精致,杏眼漾着细碎水光,眼尾微微弯着,秀挺的鼻尖染着一抹淡淡的粉,唇形软润饱满,今日还上了层口脂,略微晕开后色泽娇艳,哪怕只一眼,他便知挪不开视线。
胸腔里的心阵阵发烫,带起连绵不绝的急促悸动。
褚今钰怔怔望着她,一时失了神。察觉到她抬眼看来,他仓促回神,迟了半拍堪堪收回眸光。
他喉结滚了滚,后退几步转身要走,留下一句:“余下的衣裙你慢慢试,我在外间等候。”
少年快步掀帘走了出去,步伐稍显凌乱,胸口起伏了好几下,分明藏着难以平复的慌张。
他怕自己再停留下去,就要克制不住想亲她了。
在这种场合……不太好。
要亲,也该是回了房,掩上门,再慢慢亲。
褚今钰闭了闭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沉下心神调匀呼吸,强行收敛躁动心绪,面上恢复一贯的平静。
元凝试完少年挑的几套衣裙,毫无例外,都合她身形。
付完银两,褚今钰领着她逛首饰铺,精挑细选了数对绢花与素雅银饰,一股脑放进她随身背着的布囊,直把它塞得满满当当。
元凝见首饰已经买得足够多,以为这一趟采买就该收尾了。
谁知少年半点没有停下的意思,转头又领着她去往滋补药肆,执意要挑上好的山珍药材,给她调养身子。
元凝认为没有必要,她拉住他,踌躇道:“日常的吃食足够了,我身子没那么弱……无需额外寻补品调养。”
褚今钰伸出手捏住她一边脸颊的软肉,不轻不重地揉了揉,像是在掂量什么似的。
“不行!”他松开手,眉头拧得更紧了,态度很是强硬,“你长肉的速度太慢,必须多吃些补品好好养着。”
“好吧。”元凝注定拗不过他,也不再多说,乖乖应声,跟在他身后,任由他挑选各类滋补山珍。
置办妥当后,少年就此停手,两人双手都拎了包袱,朝着落脚的客栈返程。
刚踏入客栈,元凝腹中适时起了饥意,于是把大包小包的东西交到褚今钰手中,让他先回客房。
她移步至柜台,向掌柜询问店里的招牌菜肴。
男人笑着回话:“我们这儿的招牌菜有不少,松子鲈鱼、清炖山菌、酱焖肘子、还有鲜羊汤面和桂花糯米藕。”
“那就按你说的,一样都来一份吧。”
掌柜刚落下一个好字,还没来得及询问口味,不远处一桌酒客与店小二陡然起了争执,喧闹声炸开,惊扰了满堂食客。
男人看清酒客的面容,眉心狠狠一跳,当下顾不得其他,快步上前想要问清争端的来龙去脉。
元凝被争吵声吸引,她扭过脖颈,目光尚且来不及落定,更无从闪避。一只瓷碟从酒桌方向飞掷而来,直直砸在她太阳穴的边角。
只听哐当一声脆响,碟子摔落在地,碎裂成满地瓷片。
一阵锐痛直冲头顶,少女疼得肩头瑟颤,她捂住额头,眼眶瞬间泛红,泪珠已在眼底打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哎哟!”掌柜目睹乱象, 他失声惊呼,心下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这闹事公子竟砸到了表小姐的友人,两头都要顾及,也不知如何处置才好。
男人头大得皱眉, 挺身挡在小二与那男子中间, 声音和缓:“袁公子, 有话不妨慢慢细说,敢问小店何处未能称你心意?”
面对掌柜好言相问, 袁羡满脸鄙夷不屑, 愈发盛气凌人:“你且自己瞧瞧!你们店里的菜咸得难以下咽,滋味粗劣, 里头还有虫子, 简直差得一塌糊涂!方才我叫小二前来对质,他死活不肯认,若是本公子吃出半点好歹, 你们拿什么来赔?!”
男人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果真见一碟山菌里头落了只小虫,他的心一下子沉到底,连忙转头追问小二。
“上菜之时, 可有仔细查验过菜品?”
那小二更是慌乱,急忙自辩:“天地为证, 小人端菜时分明查看过, 并未瞧见碟中有虫。”
“掌柜的, 您也是知道,小人自打进店做工以来,事事稳妥不出纰漏,哪里会闹出这有碍吃食干净的错事!”
小二的话落下, 这下掌柜哪里还看不明白,此人今日是存心来店里找茬闹事。
再者,袁羡同他们的酒楼对头有牵扯,多半是得了旁人授意才会如此。
掌柜深吸一口气,尽量维持好面色,平静道:“袁公子,本店开张至今,从未出过像今日这般腌臜事端,往来熟客都有眼见证。盘中小虫,兴许是上菜后飞落上去的,并非后厨疏漏。”
“这话什么意思?”袁羡身旁的小厮立时出头,“莫非掌柜是说,我家公子故意污蔑你们了?”
“这……”掌柜活了大半辈子,像这样难缠之人实属罕见,对方一心咬定罪责,摆明了要揪着不放,以此摧毁小店名声。
这边相持争辩不下,堂内一众食客纷纷侧目指点,各类不实猜测四下散播,客栈长久积攒的口碑眼看就要败坏。
实在无别的法子,掌柜只好先退一步好言相商:“袁公子大度,还请容我等彻查此事,倘查实确是我店疏漏,我们绝不推诿,定当亲自登门赔罪。”
袁羡下巴高高扬起,接连两声冷哼自鼻腔溢出,既不应允,也没出言回绝,态度模棱两可,不肯轻易松口。
掌柜见状,暂且搁置了菜品纠纷,目光扫过还站在柜台的少女,转头对袁羡开口提醒:“袁公子,碟盘是你失手掷出,误伤了那位姑娘,应当向她赔个不是。”
再怎么说,姜元凝是贵客,哪怕他知道这番说辞恐会再度触怒面前骄纵公子,自己也该说上一句公道话。
“哦?”话音入耳,袁羡眉峰竖起,轻飘飘掠过泪眼楚楚的少女,那点伤人与委屈于他而言不值一提,相反尽是目中无人的轻慢,“你连面前这事都处理不好,也敢来教我做事?”
掌柜忍了半晌,此刻也动了怒意,正色道:“咱们凡事论个分明,一事归一事,不能混为一谈!”
“你伤了姑娘是事实,众目睽睽之下如何能抵赖,赔礼致歉是理所应当的。”
袁羡把袖子一甩,语气倨傲无比:“多大点事,人不还好好地,也没破相,要本公子向她赔礼?绝无可能!”
掌柜气得心口发堵,这人故意来找茬不说,还打伤了夫人的贵客,如今咬死不俯首认错,自己身为掌柜,竟一时拿他毫无对策。
看着眼前僵持局面,元凝抹掉泪珠,鼻头微红抽噎着,闷头不语要往楼上走。她心里清楚,与其耗在这里受委屈,不如去寻褚今钰给自己做主。
行至阶中,她有点心不在焉,没瞧见自楼上走下来的人,猝不及防撞入对方怀中。
慢半拍抬眸,看清来人是褚今钰,眸底瞬时漾起光亮,心头又酸又软,掺杂着几分踏实宽慰。
少年伸手扶着她肩侧,低头望见她眼眶泛红湿润,眉心当即拧作一团,下意识放轻语气询问:“出了何事?”
方才他在房内,隐约闻得外间喧闹争执,便想着出去一探究竟,谁知刚下楼与她撞了个满怀。
才一会儿未见,怎么眼眶就红了,莫不是叫人欺负了去?
元凝吸了吸鼻子,主动撩开挡在额角的碎发,那处已然红肿起一个包来,指尖轻轻一碰,都疼得直抽气。
“谁干的?”褚今钰看清她额上肿包,脸色骤然寒下来,语气满是压不住的火气。
元凝瞥向楼下滋事之人,小声控诉:“就是他用碟子砸到我,还不肯道歉。”
少年循着她的目光望去,定在嚣张狂傲的男子身上,冷冷诘问:“是你伤了她?”
袁羡见少年生得一副昳丽容颜,还居高临下逼问于他,他心底百般不快,眼皮一掀,无所谓笑道:“没错,是我砸的,失手而已,不过一点磕碰,你想怎样,要我道歉是不可能的。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对本公子行事置喙?”
字字句句皆狂妄无状,伤了人不见半分愧色,更无丝毫悔意。
褚今钰唇边溢出一声轻笑,眼底寒意却层层迭起。恰好有小二端着碗碟自身侧经过,他随手取过碟子,径直朝着男子掷了过去。
一声痛呼伴着盘碎响彻大堂,瞬息功夫,适才还盛气凌人的公子已然跪伏在地,面上痛色难掩,再无先前傲气。
“你,你……”袁羡龇牙咧嘴喘着粗气,手指颤巍巍指着少年,反复张合嘴唇,迟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失手。”少年慢条斯理掸了掸袖口,任谁都能听得出来,他对眼前男子的惨状毫不在意,甚至说得上是有心为之。
“还不快……扶我起来!”袁羡恢复了些气力,朝小厮大吼。
膝盖剧痛钻心,男子被扶着起身时,无意间碾到地上碎瓷片,霎时疼得浑身一颤,倒吸冷气不止,额头冷汗淋淋。
掌柜立在侧边瞧着对方狼狈模样,心底生出幸灾乐祸,险些要拍手称快。可算来了能压制他的人,得好好挫一挫那股气焰。
褚今钰拉着元凝下楼,将她带到空桌,让她静坐下歇息。
楼下争执被钟眠尽收眼底,她回房翻出疗伤药膏,缓步走到少女身前,柔声安抚:“我替你上药,可能会有刺痛感,姜姑娘需稍稍忍耐片刻。”
元凝点了点头,软语道谢:“有劳钟姐姐费心。”
钟眠浅笑着摆手,用麻絮沾上药膏,动作尽量放得轻缓细致,慢慢抹在少女额间红肿之处。
的确是疼的。
药膏敷上的一瞬,刺痛顺着额角漫开,元凝肩头瑟缩了一下,紧咬下唇,强忍住没有躲闪,只是眼底氤氲的水汽又浓了几分。
褚今钰收回视线,重新落回袁羡身上。
“掌柜,你说说事件始末。”
忽闻少年唤自己,掌柜猛地一激灵,沉声细说前因:“袁公子称我们店里上的菜有虫子,与小二争执起来,故而袁公子失手掷出碟子砸伤姑娘,我劝他道歉,他不肯。”
男人胸中郁气难平,又忍不住分辩:“我们客栈经营日久,每上菜必再三查验,先前从未发生这种情况,袁公子咬定是上菜前便有,为何不能是事后飞入。”
“我与他商议,给点时限我们核查,他也不愿意。”
说罢,掌柜幽幽叹了一口气,尽是无可奈何。
他说了这许多原委,实则抱着一丝指望,盼少年能出手相助,解此困局。
褚今钰听完男人说辞,一时默然不语。他向来不爱多管闲事,奈何祸事牵连姜元凝,那断然不能坐视不理。
钟为砚徐徐走近,面庞挂着温和笑意,语声很轻:“褚公子有真言蛊在身,凡服下者,所言无虚,不若令袁公子与小二各自服用,是非真伪,一试立判。”
“我们这么多双眼睛都看着呢,都可作证。”
对于他的提议,少年挑了挑眉,淡淡开口:“我看不必多费周折。”
只听铮然一声,他抽出腰间的刀,跨步上前攥住对方领口,猛力将人掼在木桌之上,刀尖微抬逼视着他,漫不经心质问:“虫子怎么来的?是不是你故意将它放进菜里,寻衅生事?”
袁羡尚未来得及回神,冰冷刀锋抵上颈间,吓得浑身发颤,他依旧咬牙强辩:“我都说了是你们上菜前酿成的疏漏,你休要恃强相逼,欲令我违心承认!”
“不承认?好啊,我倒要看看你骨头究竟有多硬。”褚今钰唇角勾起一抹讥诮。
他制住那人手掌,将五指硬生生按平在桌案,长刀寒光一闪疾然刺落,分明是要斩去他手指。
袁羡瞪大了眼,霎时间肝胆俱裂,嘶吼出声:“住手!是我放的虫,我全都认!”
“我都承认,是我污蔑!”
长刀稳稳插在男子五指空隙,分毫之差便是断指之祸,他已是被惊得腿软身麻,浑身力气似被抽干,整个人瘫伏在木桌上起不来。
听他承认不讳,少年收回刀,冷冷睥睨其人,一声嗤笑藏尽轻视,还当有多硬气,不过稍加威逼便吐实,实在不堪一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公子, 你怎么样了?”小厮忙上前搀扶,他家公子骄纵蛮横惯了,今日难得在这里折了锐气,待回府后, 保准要大发一通脾气。
袁羡丢尽颜面, 一张脸憋得通红, 心里恨得想横眼瞪那少年,偏又惧他威势, 不敢放肆。
见状, 一旁的掌柜登时腰脊挺直,高声谓众人:“在场各位可都听分明了, 袁公子亲口承认, 是他自个儿往菜中放虫子,小店清白坦荡,绝无半分过错。”
大堂食客又开始交头私议, 不过这次的矛头指向了袁羡,而不是客栈。
“袁公子,你为何要这样做?”掌柜听他自认往菜中放虫,却未道明缘由, 当下便要追问清楚。
袁羡目光闪烁心虚,顿时恼羞交加, 扬声道:“我见你们店生意好, 想要以此试探这儿的进食环境, 区区一件小事,就别再追着不放了。”
听听这话,对方是恶意为之,还是拿试探作托词, 掌柜心底里门清。
他无心纠缠下去,无非怕有碍小店名声,他们做生意的,最愁遇上这种无端是非,没完没了地,不知得闹到何时。
“我都说了,可以让我走了吧。”袁羡急不可耐道,一心只想快点离开此地。
掌柜看了眼少年,情势昭然,他一人可做不得主。
褚今钰唇角扯了扯,冷笑出声:“砸到人,一句致歉都没有,就想脱身?世上哪有这么简单的事情?”
“去,给姜元凝道歉。”
话音落地,只叫袁羡心中憋闷,那人使唤他如使唤犬畜,他在这里好歹算得上是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哪里受过这种气,怒火直窜面门,正要发作,陡然记起方才被长刀险些削去手指的后怕,火气硬生生僵在了喉间。
见他迟迟犹豫不动,少年再次按上刀柄,已有拔刀之势。
他不耐催促:“快点!”
“还是说,要我摁着你下跪道歉?”
在褚今钰的威慑下,袁羡不情不愿拖着脚步走到那垂头的少女跟前,喉头滚动半晌,才勉强从齿缝间挤出廖廖字句:“对不住。”
元凝眼睫抖了抖,兀自缄默不语。此人行事蛮横可恶,她心里芥蒂难消,并不想理会,更谈不上原谅。
“可以……了吗?”男子说完,转头看向少年。
褚今钰散漫抬眸,指尖随意敲了敲刀柄,语气懒怠又满是厌烦:“滚。”
好不容易等到这句,袁羡如蒙大赦,步履仓促踏出客栈,几乎要奔逃而去。
他越思忖,越是愤懑,原本计划找如意客栈的麻烦,中途杀出个不认识的狠戾角色,让他在众目睽睽下丢尽脸面,这笔账他记下了,断不会就此善罢甘休,走着瞧!
袁羡一走,这场风波才算平息。
堂内食客重新安坐用膳,再无旁人侧目对着他们指点。
掌柜轻吁一口气,连连拱手道谢:“多亏了公子仗义解围,在下感激万分。”
褚今钰嗯了声,没有过多反应,他径直走到元凝跟前,垂眸细细打量她敷了药膏的伤处,低声询问伤势还疼不疼。
元凝摇了摇头,“现下好多了。”
她又补充了句:“不必担心。”
“我们先回房休憩。”少年伸手拉起她,带她往楼上走去。
两人回到客房,褚今钰仍旧不放心,拨开她额角发丝,明明那一块皮肉还是红肿着。
他指尖悬在上边,也不敢触摸伤处,少年眉峰紧拧,语调沉沉裹着几分懊恼:“我不该轻易放他离去,实在太便宜他了!”
黑蛇察出主人心绪不宁,顺着衣袖一溜,探出头来,吐着腥红的红信子。
褚今钰摸了摸它的脑袋,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阴诡,轻声嘱咐它:“阿福,去吧,给他点颜色瞧瞧。”
黑蛇听懂了,主动蹭了蹭主人指尖,蜿蜒滑落在案桌,沿着窗棂悄然爬了出去。
元凝眼睁睁目睹这一幕,赶忙开口:“你让阿福去做什么?”
少年哼了哼,轻描淡写回答:“那人不是最擅长在菜里放虫子吗,阿福自然是有样学样,一并奉还给他。”
元凝琢磨这句话的用意,很快就猜出来了,想来是等那人用膳时,阿福藏进饭菜里头吓他。
她脑中勾勒出惊悚场面,不自觉吞了口唾沫,换作是她遇上,也免不了要吓一跳的。
“姜元凝,去榻上躺着,”褚今钰从购置的山珍药材翻拣出几样,“我将东西拿去膳房,叫店家熬一锅汤来。”
“嗯嗯。”元凝颔首,目送他出房门,这才放心躺在榻上,阖上眼眸歇息一会儿。
褚今钰下到一楼,一名店小二擦着他的身旁经过,主动搭话:“公子可是要将这些东西送去膳房炖汤?不妨交予小人,膳房炖好我直接给您送上楼,也不劳烦公子往返。”
“多谢。”他瞧着小二面容甚是眼熟,转念想起他就是不久前在堂内与袁羡起冲突的那个,很干脆地将手中东西递过去。
小二感念少年的义气出头,替他洗刷了污名,再三担保会细心炖好汤。
褚今钰转身将上楼,余光瞥见掌柜与钟为砚两兄妹围坐一处,似在闲谈。他略觉古怪,却无意深究,抬脚就要踏上台阶。
孰料掌柜倒是眼尖,快步上前拦住少年,邀入座中,亲手斟上茶水。
褚今钰轻挑眼尾,不先发问,只静静等对方主动开口。
男人清了清嗓子,由衷道:“容我再说一遍,多谢褚公子。”
对方是夫人的贵客,他招待不周不说,还把姜姑娘牵连到这件事中,虽说是无意,但袁羡的的确确是冲着客栈来的,责无可辞,末了还要靠面前人出手化解纷争。
想到这里,掌柜只觉满面羞愧。
褚今钰神色淡然,轻瞥一眼:“此话不必再提。”
再听下去,他的耳朵都要长茧子了。
“好好,”掌柜连连点头,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来,脸色多了些凝重,叹气,“这几日大家都谨慎点,袁羡睚眦必报,我猜,他应当不会就此了事的。”
睚眦必报?
少年扣着茶盏的手一顿,巧了,他也是。
他低头,嘴角悄无声息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内里满是阴坏。
钟眠不了解袁羡,遂好奇出言:“这个袁羡,究竟是何人物?”
“也不是什么大人物,”掌柜示意几人看向对街酒楼,“你们看,那就是与客栈相争的同行,年初开张的,自打他支起招牌,我们这儿的客源被分成了大概三成。”
“不过,论起灶上的功夫,我们可甩他十条街。好些客官贪新鲜去了他那头,吃过一回,回头又溜到我们客栈来,一边剔牙一边数落他家菜卖相精致,滋味却寡淡,这话传到酒楼老板耳朵里,自然就记恨上了。”
“那边的人暗地里没少给我们使绊子,雇人在外头说嘴,贬低我们客栈抬高他自个儿,损招轮着来。但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翻不起风浪,也就由着他们蹦哒。”
“袁羡此人,就是酒楼老板的侄子,在馥城素来横行霸道,仗着家中资产丰厚,整日游手好闲,欺压良善。是以他指出我们店里上的菜有虫子,我就猜啊,他是得了指示存心来店里找茬闹事的。”
“原来如此。”钟眠若有所思,她极为鄙夷这般纨绔恶徒,倘若哪日招惹至她身前,不论对方何等家世身份,一概出手惩戒。
“所以,我才叮嘱你们要小心。”掌柜叹了口气,只盼那袁羡最好不要来闹事。
钟眠点了点头,“放心,我们会注意的。”
后面掌柜又说了些话,褚今钰已无心细听,起身离座,回房去陪元凝。
入屋便见少女静卧榻上,眨着澄澈的眼眸,并未入眠。
元凝听到推门声,侧眸望见他归来的身影,立时从榻上爬起,迎了过去。
褚今钰垂眼望着软软的发顶,忍不住上手去揉,好笑问:“怎么起来了?不多躺会儿,汤还没熬好,还需一段时间。”
好软,好舒服。
不想撒手了。
少年低低喟叹,掌心覆着那片温软熟悉的发丝,触感一如往昔,熨帖得人心头尽数松快下来。
指尖擦过后颈时,元凝感到一阵酥痒,她没有避让,鼻尖哼唧两声,细声碎语:“我又不是猪,哪里能久躺不动。”
语声刚歇,就听到头顶落下他促狭的笑声,像是终于憋不住了。
温热掌心还在她发顶,跟着那笑轻轻颤了一下,揉着揉着,指腹顺着发丝滑下来,轻轻蹭过她耳垂,不知有意无意。
就那么一触。
元凝呼吸骤然乱了半拍,往日片段在脑海浮现,耳尖不知不觉变得灼·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袁羡憋了一肚子火气回到酒楼, 小厮唤小二备下酒肴,他立在男子身后,摇扇替自家公子驱散烦热。
“公子,莫要动气了, 你金尊玉贵, 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
男子一掌重重拍在案几, 狠瞪他一眼,冷笑连连:“受辱的不是你, 自然说得轻巧!”
小厮遭他厉声呵斥, 只得嗫嚅垂首,不复多言。
袁羡一边大口灌茶, 一边思忖损计, 务必要报复雪耻,一泄胸中浊气。
没过一会儿,数道菜品次第呈上, 揭去食盖,尽是精致佳肴。
小厮为他布菜,夹至一味时察觉异样,此物模样怪异, 通体乌黑,以筷箸去探亦是坚硬异常, 他不由纳闷, 并不记得酒楼曾有这个菜品, 难不成是新制菜式?
袁羡显然也注意到了,他使唤道:“那是什么东西,端过来我瞧瞧。”
小厮应好,将碟盏奉至对方面前。
男子正要倾身向前细看, 目光尚未落定,谁知那团乌黑之物忽的一动,豁然张开利齿大口,直朝他面门猛扑过来。
“啊!”袁羡猝不及防被吓一跳,惊惶向后躲避,脚下不小心绊到了椅足,整个人仰面跌落在地。
“公子!”小厮看清了那物竟然是一条活的黑蛇,顿时头皮发麻,他想上前相扶,奈何自己也尤为畏惧,抖着腿不敢贸然近前。
袁羡早已惊得魂飞魄散,双手撑着地慌乱往后退,止不住大吼:“你还愣着做什么!还……还不快将这玩意儿打死!”
阿福听得分明,它生气地从桌案上窜下,一口咬在那人的小臂。
我咬咬咬!
咬死你个坏家伙!
“啊!”袁羡目呲欲裂,疯狂甩动着手,想要将蛇甩掉,“你这贱奴,再敢观望拖延,我就将你发卖到别处去,让他们将你折磨致死!”
小厮听得一阵害怕,为保全自身性命也顾不上许多,随手抄起身旁木椅便要驱蛇,口中急呼:“公子莫慌!我来救你了!”
阿福瞥见这一动静,立时松开齿牙,此番目的已达到,是时候该溜遁了。
还不等小厮砸下,黑蛇扭着身子逃走了。
他扔下手里的木椅,连忙去扶男子,“公……公子,你没事吧。”
袁羡喘着粗气,感受着手臂被咬得阵阵胀痛,他起身站定,扬手狠狠扇向小厮,怒喝:“你好大的胆子!你若早些上前,我又怎会平白挨这一口!”
小厮被这一掌打得偏过头去,脸火辣辣地发疼,跪地伏身,只得连声告罪。
袁羡尤觉不解气,再次踹了人一脚,斥道:“去寻郎中,贱奴,难不成盼我活活痛死在这里!”
“是是是……”小厮连滚带爬,踉跄奔去寻医。
独留袁羡在厢房,他呲牙扯开衣袖,小臂留了两处深牙印,酸胀刺痛钻骨。男子满心烦闷无处排解,愤而掀翻桌间的菜肴食具。
器物噼里啪啦碎了一地,声响聒噪,引得屋外人闻声赶来察看。
*
黑蛇顺利完成主人交给它的任务,喜滋滋返回客栈。
屋内,褚今钰和元凝在用膳,少女所在方位,恰好能望见它翻窗爬回,她欣喜低呼:“阿福回来了!”
黑蛇爬到案桌上,盘蜷在少年手边,信子微吐,安安静静望着他。
褚今钰抚了下蛇首,示意道:“做得好,给你准备了食物,去享用吧。”
黑蛇欢悦不已,脑袋凑上来碰了碰他的手背,旋即离桌进食去了。
元凝正分盛一盅羹汤,随口问:“阿福将袁公子如何了?”
少年懒懒道:“也没怎样,咬了一口而已。”
元凝小小地哦了声,她是知道黑蛇带有微毒,咬人也可疼了,这下恶徒难免遭罪,让他亲身体会一遍伤痛,才知晓害人的代价。
褚今钰看着她把一盅汤分为两碗,将其中一碗推到他跟前,他当即蹙眉,屈指轻叩桌面,“姜元凝,你这是做什么?”
元凝心虚收回手,转念一想明明自己也不是干坏事,于是如实答道:“反正我也喝不完,你替我分担些不是更好。”
少年哼了声,并未反驳,实在不解她食量如此浅薄,便自饮了几口,见她不动,又催促:“快些喝。”
元凝颔首,垂着眼慢慢喝汤,一派乖巧之态。
褚今钰饮完后,手肘抵在桌沿,撑着腮,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她温软的侧脸。
不知是烫还是嫌苦,少女鼻头微微皱起,每抿一口,似十分吃力。
元凝察觉旁侧有道视线黏在她身上,蓦地扭头去瞧。少年来不及躲闪,两道目光“撞”在一块,他心头一紧,险些要别开眼去,硬生生端住了神色。
褚今钰喉结滚了滚,为掩去偷看被抓包的尴尬,抢先开口:“喝得这么慢,是苦着了?”
“嗯。”元凝点了点头,这汤熬出来宛若药膳,满口清苦,她还纳闷少年为何喝得如此利落。
“一口气饮尽就好,我给你冲一碗糖水过来。”
褚今钰站起身,在她的布囊里翻出糖膏,取了一枚丢在杯中用水化开,清甜香气在屋子漫开,钻入她鼻息。
元凝看了眼,端起碗一鼓作气灌入喉中,苦意直冲舌根,小脸皱成一团。
下一刻,舀着糖水的汤匙递至她唇边,少年的声音很轻:“张口。”
元凝没有犹豫,就着他的手,将糖水喝进肚子里面。
嘴里的苦味被冲淡,她神色舒展,摸了摸小腹,饱了。
褚今钰见她模样心中明了,没有劝她添食,遣人进来收拾碗筷,他则取出新置办的衣衫拿去浣洗。
*
次日,客栈来了人传信,奉魏家主之命前来请元凝一行人到府里去。
迎候者乃是魏府管家,随行备有华美车辇,车行约莫一刻钟,便抵达府门外。
为首在府门口等候的,是一位妇人,云鬓梳得齐整妥贴,然面上略有愁色,她旁侧还站了个男人,二人约莫四十上下的年岁。
管家率先跳下马车,拱手对着两人道:“老爷,夫人,人到了。”
魏夫人眼底添了光彩,展现出一抹少见的温笑,目送几人走下马车。
“晚辈见过姑母、姑丈。”钟为砚一眼认出了他们的身份,拉着钟眠躬身行礼。
妇人连忙上前伸手相扶,拍了拍他的肩膀,和颜道:“好孩子,都是自家人,何须多礼。”
说罢,她眼神越过两人,望向后方的年轻男女,半分笃定半存疑询:“想来这二位便是……”
钟为砚浅浅回话:“不错,正是与我结伴同行的友人。”
魏铮一双阅尽风霜的锐目,瞬间被少年引去,他眯起眸子细细打量起来。面前人年岁尚轻,身形修挺,容色精致,眉宇间遍是清冷疏离,瞧着不甚亲和。
最惹眼的还是那一身异域紫袍,紫衣上遍绣瑰丽的符纹,透着难言的神秘感。举手抬足,腰间银铃轻鸣,声清摄人,纵使年少,亦看得出绝非寻常之人。
可他心底仍存了质疑,此人当真能治好澜儿的病?
元凝扯了扯少年衣袖,神色略显局促,低声问好:“老爷、夫人安好。”
褚今钰跟着问好,语调平直,淡淡吐出一句:“二位安好。”
魏夫人暗叹这姑娘温顺有礼,再看少年眉目端正,看起来都是品性纯良的后辈。
“好好,都无需多礼,”她相请几人进宅,一边引路往庭院行去,一边温言相谈,“你表兄这症状,可把我愁得,找了许多医师都说治不了……”
才说几句,魏夫人眼眶一热,不觉哽咽出声。
钟眠忍不住出声宽慰:“姑母不必忧心,有褚公子在,表兄的病定能治好的。”
闻言,少年耳尖动了动,眉眼微抬,询问起病况:“他平日是何等症候?”
魏铮敛了猜疑,沉声应答:“神志时常迷蒙,不辨亲疏,病作时会乱砸器物,同时脉象虚浮无力……好好地一个人,一日之间就染上了这种病,找遍了城内的郎中都断不出此症根由。”
“还是一位游医告知,澜儿兴许是遭人下了蛊才会如此,若要解蛊,还需寻来擅蛊之人,不知公子,可有把握?”
这孩子是自己唯一的骨血,不慎染怪疾成了这般光景,纵是七尺男儿,谈及此事亦难平心绪。
“这种情况,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褚今钰没有正面回答,继续追问。
“大约,半年前吧。”
“好,我知道了。”
魏夫人领着众人来到魏澜所在的屋子,左右设了人看护,隔了老远都嗅到了浓郁的药气。
那仆役见了夫人来,立马道:“老爷,夫人,公子方才服用安神药,这会儿已经睡下了。”
“澜儿怎么样?”魏夫人急不可耐询问。
“与平日无二,醒后诉说头疼,发狂打砸了房间里的东西,我们几人都拦着,给公子喝了安神药。”仆役不敢隐瞒,恭恭敬敬回道。
魏夫人叹了口气:“行了,我知道了,开门吧,我进去看看澜儿。”
房门推开,药味浓郁更甚,绕过屏风,只见榻上卧着一名男子,面色青灰,静躺不动。
若不是瞧见他胸膛还在微微起伏,任谁看去都会以为是个死人。
“公子,请。”魏夫人往旁边退开半步,留出通路,令他得以近前诊视。
褚今钰走过去,稍稍端详男子脸上气色,内里已揣得个大概。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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