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入夜, 暑气稍退，晚风裹着荷塘的清香漫入庭院。
陆千仪坐在隐松堂外的廊阶上，身后的屋子漆黑一片, 显然主人并不在。
身侧的食盒里头, 装着冰镇的莲子。
她仰头望着天幕中繁密的星子, 颇有些苦恼地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他喜不喜欢吃我送的这些东西……”
魏寻在陆家住了已有三个多月, 可陆千仪感觉他们之间一点也没熟络起来。
因为她能感觉到魏寻对她，总是保持着一种疏离感。
每回她送东西过来，不论喜恶, 他都不曾表露出来, 像是十分清楚自己寄人篱下的处境似的，不想驳了她的面子，只是客客气气地道一句“多谢”，便收下了东西。
俊美无双的一张脸很是冷淡。
可她太想和他做朋友了。
不是那种因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而保持友好关系的朋友, 而是能彼此熟悉起来, 无话不说的朋友。
正想着，一道黑影翻墙而进，衣服擦过树叶的沙沙声吓了陆千仪一跳。
魏寻抬剑拨开树枝的瞬间, 也微微一怔。
四目相对，陆千仪认出是他, 慢慢站了起来。
“你……回来了？”
“嗯。”
魏寻扯掉挂在下颌前的面罩，朝她走过来。
在逆光的阴影里, 他的身影修长而笔挺，玄色夜行衣干净利落的贴在他身上, 勾勒出窄瘦的腰腹，和成年男子硬朗的肩背线条。
月光划过他疏朗的眉目，露出一张稍显冷峻的脸庞。
陆千仪不知为何心突地跳了一下, 不动声色地低下头，温声道：“那个……今日庄子里送来一批新鲜的莲蓬，我同春枝一块剥出了莲子，又用冰水浸过，想着送来给你尝一尝……”
许是穿了夜行衣的缘故，她觉得魏寻今夜似乎比平时更加冷冽。
陆千仪说完，不禁偷偷抬眼打量他。
魏寻道：“多谢。”
又是多谢！
他就没有别的话可以说吗？
陆千仪鼓起勇气，又问：“你喜欢吃莲子吗？”
魏寻道：“还好。”
“那……你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陆千仪双手背在身后，不动声色地朝他走近一步。
谁知魏寻皱了皱眉，往后躲开了一步。
“没有。”
陆千仪愣了愣，不死心地又靠近了一步，魏寻微微后撤一步，竟是直接下了逐客令：“天色不早了，东西放着便可。”
好一个冷漠无情的男人！
陆千仪脸上肉眼可见地失落，忐忑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太烦人了？”
她这个月来得也不频繁啊……
魏寻顿了一瞬，平静回答：“我身上脏。”
“啊？”陆千仪倏地仰起脸，似乎没有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我身上脏，姑娘离远些。”他又解释了一遍。
“哦……”陆千仪舒了口气，心中暗自升起窃喜，“其实你可以像爹爹那样，叫我满满，姑娘这个称呼听起来，有点奇怪，不是吗？”
魏寻不置可否，盯了她片刻，忽然道：“你不好奇我去做什么吗？”
陆千仪于是问：“你去做什么了？”
“杀人。”他道。
陆千仪内心咯噔一下，怔怔看着他问：“什么人？”
“仇人。”
陆千仪哑口无言，眸光慢慢黯淡。
魏寻觉得他恐怕还要在陆家住上一段时日，是以，他有必要让这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免得她对自己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到最后一腔热情，却落得失望透顶的结果。
“早些回去吧。”
他不欲多言，绕过她提起了放在阶上的篮子，便往屋子里走。
陆千仪隐约闻到他身上的血气，带着清爽的林叶气息，以及一丝淡淡独属于他的味道。
她忍不住抬脚跟在他身后问：“你受伤了吗？”
魏寻推门的动作忽地一滞。
陆千仪不由紧张：“你是不是受伤了？”
魏寻侧目瞥了她一眼，语气不自觉温和了几分：“不曾受伤。”
“吱呀”一声门扇开启，月华倾泻而入。
陆千仪这才稍稍放心。
不过，她没打算继续追问，亦不想得寸进尺地打探他的隐私，只默默低着眼帘跟在他后面迈步入内，然而脚下没留神竟被突起的门槛绊了一下。
身子猝不及防地往前一跌，脸结结实实地撞在他后背上。
“啊——”陆千仪小声惊呼，仓促间伸手抵住他的脊背。
魏寻被撞得上身往前一倾，脚却立在了原地。
少女的手猝不及防地撑在他背上，掌心那隐约的温度透过衣料，仿佛能在他的身体留下烙印似的。
她的手很快又害羞地缩了回去。
然而转瞬即逝的触碰，好像一块石头丢进湖面，虽不见了踪影，却留下浅浅的涟漪。
他幽暗眼底泛起微澜，旋即侧身看向她。
陆千仪尴尬得想挖个地洞钻进去，皱着眉头，愣愣地捂着发疼的鼻尖，抬起头来对上他一双沉默的漆瞳，却觉得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浓烈气息将她包围。
淡淡的冷意中，熏染出了几分柔和。
她的脸一时发烫起来，定定看了片刻，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揉着鼻子说道：“好硬的背，疼死我了。”
魏寻道：“这可是你自己撞上来的。”
“我……”陆千仪一时语塞，“那还不是因为你没点灯吗？”
魏寻不禁挑眉：“横竖都是我的错？”
他棱角分明的脸庞迎着月光，显出了过分的冷白，和出奇的俊美，挺直的鼻梁下，那一成不变的薄唇竟是勾起了一抹浅浅的弧度。
陆千仪一时看呆了，露在面纱外的双眸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好希望这样的时间可以流得慢些。
少女毫不掩饰的灼灼目光，反倒令魏寻有些无所适从。
没等她搭话，魏寻自顾自走到一旁，取出火折子点亮了灯盏，再回过头来时，陆千仪仍旧站在原地，双手垂落交握在身前，很是乖巧。
“你为何一直戴着面纱？”他突然问道。
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问她问题。
陆千仪不禁有几分讶异。
一个妙龄女子，若非是脸上留有难看的疤痕或者长得太丑，何以成日用面纱遮住大半面容？
他有所好奇也是应该的。
只是陆千仪不希望他误会自己是个丑八怪，又不能违背和爹爹的约定，于是思索道：“因为我有不得已的苦衷。”
闻言，魏寻便没再多问。
“时辰不早了，我先回去了。”陆千仪不欲再继续这个话题，只边转身边叮嘱道，“那些莲子你记得尝一尝。”
出了门之后，又想起什么似的，停住了脚步。
魏寻拿着火折子正要点另外一盏灯，察觉到她没走远，动作不禁顿住，抬眸望向门口。
他静静立在原地，突然好奇她想做什么。
陆千仪心里有个大胆的想法，纠结片刻回身朝着屋里问了句：“你……明早有空吗？”
魏寻道：“何事？”
陆千仪看不见他的神情，心里有些没底：“你要是没别的事，能不能送我去学堂啊？春枝昨日不小心扭伤了脚，没法陪我出门去，学堂那条巷子又窄，马车进不去……”她紧张地捏着自己的指节，又补充道，“不过你若是没空的话……”
“我知道了。”他平静的声音骤然打断她。
陆千仪愣了一下，随即一颗心砰砰跳了起来，确认道：“那我明早来找你？”
“好。”
太好了！
陆千仪险些高兴得一蹦三尺高。
只要能每天多跟他接触接触，他们总能熟络起来的，这样也省得她每回都为了见面而绞尽脑汁想理由。
而且他既然答应陪自己去学堂，那不也说明他们之间的关系正慢慢地发生改变吗？
陆千仪心跳快极了，背过身的刹那，笑容便在唇边溢出，连着脚步都不由轻快起来。
强压着欢喜转过月洞门的时候，她终于没忍住握拳在空中疯狂挥舞了几下。
“太好了！太好了！我每天都可以见到他了。”陆千仪伸手捂了捂红得发烫的脸颊，满心雀跃，浑然不觉身后门洞内，有一道修长的身影默默退了回去。
月辉静静洒在幽暗的庭院。
魏寻手里提着空篮子，在墙后立了半晌，直到听见少女欢快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远得听不见了，安静的脸上才慢慢扯出一抹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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